第 71 章   第 71 章


    “所以你是那个女主人养的野男人?”林微叹气,“师妹,找我到底有何事?我是不会帮你做坏事的。”


    “就是他们出去吃饭,我偷偷跟上去,本来我是在外头看两小儿斗蛐蛐看得正高兴,结果不知怎地,就又不由自主去饭馆子里,刚好看到他们两个被为难,阮清木又怕得要死那怂样,明明人都被他们夫妻打趴下……”


    一说起来就没完,总也找不到重点,但楚意就是觉得不对劲,她细细回想自己的话,灵光一闪:“不错,我为何会不由自主,一心要去看阮清木呢?”


    就像是完全不受控制了一样,身体不受大脑支配,但意识还在,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真是让人想不通。


    林微听了半天,跟她分析:“因为你喜欢她,喜欢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牵挂她,怕她受欺负,忍不住要去看看她。”


    楚意大吃一惊,“我难道通了情爱?那师兄,我往后还能再修我的十八归元剑么,这女人真古怪,坏了我修行可不行,我必须离她远点。”


    林微劝她:“由爱生怖,师妹,你无需将此事看得太重。若是刻意远离她,反而会乱了你的心志,还是如往常一样吧,横竖你这人缺心眼,纵使通了情爱也无妨的。”


    是这个道理。蛋糕很好吃。


    阮清木晚饭后,有一点撑,跟风宴挤在那张摇椅上看星星。


    风宴还在掰弄着她的手,看到她被燎红的那块印迹的确已经消失了,于是捏一捏她的手心。


    阮清木在他脖颈间蹭蹭,“楚意好像真的很喜欢那条鱼,到现在还生气,说以后都不来我们家吃饭了。”


    这不是好事吗?


    风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总算觉出几分满意。


    “不对。”阮清木又不对了起来,“她性格这么皮,该不会是打算,以后都来偷走我们的饭菜吧?”


    就像是今天的大鲤鱼。


    风宴静了片刻,“应该不会,别担心。”


    否则,他会去找点麻烦。


    阮清木幽幽叹口气,还在苦恼,“怎么把她也惹生气了呢,该怎么跟她……”


    “木娘。”风宴捏了下她的耳垂,语气轻淡,“我们可以说些别的。”


    阮清木却只是沉默。


    今夜月明风清,落目皆白,是澄静的明亮。


    她的耳朵贴在风宴的锁骨处,数着他的心跳。


    但她自己的又太大声了,逐渐盖过了男人的。


    风宴有极轻的疑惑,“你怎么了?”


    可她只是转了点身子,把整张脸埋在了对方怀里,没有说话。


    这个人,看着可靠稳重,然而是有极其不正经的一面。


    “木娘?”他一掌盖住了她的后脑,又移到脖颈处,指腹按着向下,又叫一声,很轻,像在呢喃,“木娘。不喜欢我这么叫你么。”


    叫得她骨头都酥了。


    阮清木闷闷地笑了笑,“大家都喊我阮阮。”


    他慢条斯理着说:“我不想跟旁人一样。”


    风宴的手指已经探到了她的脊背,一开始的动作里没什么轻浮的意思,只是很坦诚地贴着她,想靠近多一点。


    可是阮清木的喘。息声变得慌乱起来,脚尖紧绷着立起,抵住风宴的小腿。


    她抬头,露出一双眼,月色之下,清凌凌的一汪水,里面是他的影子。


    风宴覆唇过去,温。热的唇面印在了她的眼皮上,察觉她的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乱转。


    男人的气息烫过肌肤,有着蛋糕的甜香。


    她的衣衫半褪,裸。在皎白的月色里,感觉自己像是游在月亮里的一尾鱼。


    风宴亲了亲她的锁骨,他始终平心定气的,做这种事,也不显得情难自已。一只手覆在她的胸前,完全拢在掌心里,不自觉用了点力,忽而却被阮清木抓住手腕往旁边甩开了。


    他的气息也乱了瞬,用额头抵着她,清风朗月似的眸子颤了颤,疑惑地望着她。


    “嗯?”


    阮清木没出声,用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下他的脑袋,蜷着身子又缩进他的怀中,两手用力勾着风宴的脖颈。


    她的呼吸很重,洒在他的颈边,让他恍然间想起从前,被一只漂亮的血红菌子妖缠满菌丝的感觉。


    阮清木的菌丝不害人,只是会叫他做一个旖旎的梦,把他永远困在那里面出不来。


    就这么睡下去也不错。


    “木娘。”他又叫,摸着她的后背,疑惑着问她,“你要做什么,你不想让我碰你么。”


    那为何又抱得那么紧。


    阮清木的五感好像都被风宴控制了,没法发出声音,只是摸了摸他的下巴,手指点在他的嘴唇上,慢慢描摹着形状,又被他一口含。进去,浑身触了电一样的麻。


    “我知道了。”


    风宴咬着她的手指,不让她退出去,含糊说话之间,舌头卷着她的手指,触感奇妙。


    阮清木想试着把手指拔。出来,可他咬着不放,再用力怕伤到他,只好用额头一下下撞着他的胸口,“……你又知道什么了。”


    他被撞得终于肯放口,但还要抓着阮清木的手,反剪在她身后,淡淡着说:“口是心非。”


    那是个被禁。锢住的姿势。


    阮清木得仰着身子和他对望,见他依旧姿态闲散,眼睛一错不错地专注看她,像是在轻笑,“木娘怎么会养成这样的脾性,嗯?”


    阮清木一时失语,耳根后烧得通红,挣开风宴的束缚,用手搓了搓自己发热的脸,但目光很不规矩,见男人略有分神,忽而就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面去。


    她那点打算瞒不住别人,风宴仍由她动作。被人上下其手的是有些微妙,她的手很小,却仿佛有什么法力,摸到哪里,哪里的血液就要沸嚣起来。


    然而阮清木显然比他更不好意思,摸了两把就自己悄悄地撤了,人也跟着想从他身上下去。


    风宴按住她的腰,“走哪里去?再跟我说说话吧。”


    一开口,她的声音里却有些嗔娇,“有什么好说的啊。”


    不过想明白以后,楚意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白天时候打得太轻了,下次再见到,她绝不会客气,少说也得卸他两条胳膊。


    被她记挂着的纨绔,如今躺在一副棺材里,正瑟瑟发抖着。


    他半张脸都碎掉了,皮肉之下,是碎成了渣的筋骨,好在没伤到脑子,王府里养的几个修士帮他暂保一命。


    但修士们认出来,打在他身上的法力非同寻常,哪怕只残留那么一线灵力,都叫修士们见了大为骇然,直言此人可怖,是位世所罕见的大能。


    即使她只是个女子。


    他母亲忧虑着会被上门报复,于是在王府院里假意挂出去白幡,只做他已死去的假象,指望他能逃过一劫,但他此刻躺在棺材里,分明能听见肃杀起来的风声。


    有人,轻轻扣了扣他的棺材板子。


    轻轻的一声,吓得他当场失禁,浊黄的尿液顺着棺材缝隙,一滴滴落在地上。


    愈发显得灵堂里寂静无声。


    “假死。”风宴平静道,“出了这主意的人,若是能教你一二分聪明行事,也不至于有今天。”


    话音刚落,那副由千年乌醉木打出来的棺材,霎时四分五裂着爆开,木材狠狠飞向四面八方,有一片打在灵堂的牌位上,哐当着跌在地上。


    那人目眦欲裂,胆儿都要被吓破,手脚并用爬着想逃。


    风宴提着他的领口,将他拎在半空,口吻如常,“你真该死。”


    他只拼命摇头,涕泪四流着呜呜出声,人抖成了个筛子,简直能听见自己骨头的碎响。


    魔……魔头来了。


    “今天,是她先惹你的?”风宴问完又皱眉,改了自己的说法,“是她先看你不顺眼的?”


    此事不大可能,除了偶尔跟他闹点不明不白的别扭,阮清木对谁都是个好脾性。


    但她却对风宴说了对不起。


    为了弄明白这声对不起,风宴便留他多活了小半天。


    然而看着眼前人这幅皮囊,风宴嫌道,“怎么长成了这么一个下流模样,谁看了不想踹你一脚?”


    哪怕真是阮清木先看他不顺眼惹了事,也是情有可原。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风宴却忘了,长相下流之人眼下已经无法出声了,然而他的表情的确是有些茫然。


    于是风宴便干脆捏爆了他的脑袋,甩了甩手里的脑浆,回身去看那两个腿软跪地的小厮,“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我。”


    说完,他却是侧了侧头,打出道术咒让其中一个先昏了。随后点了点另外一个,“你先说,若是跟那人等会儿说得东西对不上,我就会把你的四肢逐一卸下,再让……”


    “大爷饶命!”这人拼命磕头,哆哆嗦嗦着把白天的事情一句一句说完,也没漏过自家少爷那句糙话。


    风宴的眼睛下面好像也溅了点血,映着他那一双戾气翻涌的眸,尤为阴森可怖。


    阎罗鬼王不过如此了。


    他平静地点点头,再把另外一人踹醒,叫他重说了一遍。


    两人口供大差不差,的确就是个纨绔子弟见色起意的故事。


    干脆利落把这两个送上了西天,风宴离开了王府,林微却在此刻摇起了玄铃,本不想理会,但这死小子愈摇愈烈,风宴不悦地将神识探过去,“何事?”


    “师祖,你无事吧?”林微却反过来问他,口吻焦灼,“苍凛宴神阵忽有灵力波动,是不是您遇上了什么危险?”


    风宴的真身就在苍凛宴的法阵中闭关化劫,他的神魂做出个分身在外游荡,平白无故法阵起了波澜,大概率是风宴的神魂有了什么异样。


    世间之事,能够引得风宴情绪出现剧烈变化的,不多。


    林微觉得担心。


    风宴口吻却讽刺,“怎么,你是能帮我解决烦心事?”


    林微一愣,赫然道:“弟子无能……”


    师祖已经干脆利落着闭了神识,动作里透着股不耐。


    回家时,天已擦黑。


    风宴特地往院子里遥遥看一眼,忽然明白过来,为何阮清木那么节省银钱的一个人,会舍得一份灯油费,让院门口的风灯始终微弱地烧着。


    是为了等他回家。


    他已用清洁术把自己弄干净了,但是阮清木心思细腻而敏感,上次匆忙处理完的衣衫都能被她闻见血腥味。风宴便先去了那条小溪里仔细泡了段小半刻钟,这才湿漉漉着出来,用灵力将周身催干。


    他的神魂浩然高深,泡在水里,溢出的灵气吸引了几条小鱼,在他走时还追着他想跳出来,有一个吧嗒着摔倒在地面,被风宴一脚扫了回去。


    院子里有股甜香。


    原来是柳二娘送了点牛奶过来,这都是母牛现挤的奶,阮清木放在锅里煮沸了一遍,她琢磨着想用牛奶做点甜点,还好厨房里工具多,真的让她烤出来一只蛋糕。


    做得过程很乱,属于是有什么加什么,阮清木也不知道她做出来了个什么东西,卖相也不佳。然而小心翼翼盛出来以后,闻着香气,还是觉得很幸福。


    一转身,却见风宴静静立在厨房门口的身影。


    他在很专注地看着她,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第 72 章   第 72 章


    “糖糖,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吧。”


    可是,我好没用啊,母亲。


    等黎清越到的时候,那处异动已然消失不见,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真是奇怪。等阮清木再抬起眼,凑近关切他的时候,林不语才猛然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最后还是阮清木伸手扶了他一把,林不语才终于站定。


    看林不语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阮清木不由蹙眉,再次确认了自己现在是“唐小米”的样子,而不是“阮糖”,更不是“阮清木”。


    所以,这人是怎么了?


    按道理来说,她和这人应该从未有过交集啊。


    阮清木在冥思苦想的时候,林不语也在进行头脑风暴。十年过去了,他也有些记不清风宴妻子的模样,只是当时乍一看,觉得眼前人有些像而已。


    现在仔细看看,似乎又不大像了。五官不像,只是给人的感觉略微有点相似。


    反正只要她不是风宴的妻子就好,不然就凭风宴的那股子疯劲,怕是他还没开口,就要被天华剑一剑捅死了。不过想想也是,风宴的妻子早就死了,遇到一个与她相像的人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为这些大惊小怪。


    于是,转眼间,阮清木便看见眼前人换了一副神情,浑身洋溢着孔雀开屏的气势。林不语乐呵呵地对她说:“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天月宗弟子林不语。”


    林不语。


    阮清木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是没能从记忆中找到有关他的消息,只能先接过他的话,继续表演:“原来你是天月宗的弟子,好厉害。我只是一介散修,叫唐小米,叫我小米就好。”


    唐小米。


    林不语看了看对方娇艳的脸庞,又听到这个朴素到有点过分的名字,一时之间有点错愕。但很快,林不语便收敛起自己的心绪,转而微笑道:“好,那我就叫你小米姑娘。”


    阮清木:“……”用阮糖的身份去接近风宴?


    原本只是灵机一动后的想法,但冷静下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阮清木竟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方法。


    首先,风宴既然还想要复活阮糖,那对她起码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至少不会像防备其他人一样防备阮糖。其次,作为风宴在凡间的妻子,阮糖至少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天月宗待一段时间,并且不引人注意。最后,这次的神魂融合尚未完成,就算最后要抛弃阮糖这个身份,阮清木迟早也要取回神魂。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在神魂融合之后借由阮糖的身份醒过来,留在风宴身边?


    阮清木越想越妙,思路也逐渐开阔起来。


    只不过,以阮糖的身份醒过来,她虽然能深入天月宗,但遇到的挑战和试探的难度也会变大。一个不小心,若是被天月宗的长老们识破了身份,她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万事利弊相生,极端的风险之下便是巨大的收益。


    阮清木从来不是一个畏惧风险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在那个时候打开母亲留下的东西,使用秘法,去接近风宴。而事实证明,阮清木赌赢了,她不仅修补了经脉,修为还更上了一层楼。


    一旦在这样的赌局中尝过甜头,阮清木便难以说服自己彻底放弃这个想法。


    阮清木指尖轻颤,将一堆丹药收好,又抱起糖圆。低下头,阮清木便看见了糖圆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吊坠。在糖圆灰色毛发的映衬下,那颗白玉石显得越发明亮灼眼。


    “糖圆,之后我们先住在这里。”阮清木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时间也不早了,先休息吧。”


    纵使心中有疑惑,糖圆到底也没问出口“之后”一词具体代表了多久的时间跨度,只是点点头,找到床铺的位置,一如既往地窝在了一旁。


    简单地沐浴过后,阮清木在床上打坐,屏息运气,调理着自己的伤势。半晌,她才躺下,暂时抛却外界的纷纷扰扰,开始闭着眼休息。


    疲惫的身体拖着她入睡,阮清木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拉扯着。皱眉间,她想要睁眼,却被扯着坠入一团黑黢黢的迷雾之中。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厚重得像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天道不公,为何不随吾一同毁灭这个世界?”


    “你的母亲失败了,但吾知道,你会成功的……”


    “你做得很好,吾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孩子,你会成为吾最得意的作品。”


    “别再抗拒,接受……吾,接受宿命……”


    阮清木拼命想要挣扎,但无形之中仿佛有无数条藤蔓捆绑住她的手脚,令她无法动弹,只能被迫地聆听这一段呓语。


    黏腻感爬满阮清木全身,她被恶心到反胃,只能不断干呕。


    再睁眼时,阮清木冒了一身冷汗,视线也失去了焦点。直到糖圆跳上床,蹭了蹭她发冷的手腕,阮清木才费劲地爬起来,靠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呼吸。


    对于这一场噩梦,阮清木无法做到不在意。


    阮清木收紧手,指尖掐住掌心的肌肤,几乎要将其刺破出血。极端的失控之中,阮清木意识到一个残忍的现实——


    时间从来不会倒退,错过之后,她不会再拥有第二次得天独厚的机会。


    所以,一旦遇到,她必须牢牢抓紧,才能为自己,为青银,赢来一线生机。她会好好活下去,带着母亲的那一份。


    糖圆仰头,无意间对上了阮清木的视线。她面色苍白,双眼却明若秋水,闪着坚定的光。


    “糖圆。”阮清木轻声喊它,“愿不愿意再陪我回一次天月宗?”


    短暂的愣神过后,糖圆果断地扑进了阮清木怀中,喵呜了一声。


    阮清木将糖圆抱紧,感受着一颗心在胸腔处发出的狂跳声。她抿了抿唇,彻底下定决心——


    她要以阮糖的身份回到风宴身边,再次利用他,并且背叛他。


    当时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一定是被风宴吓坏了,脑子都不大正常了吧?


    阮清木正在一旁捶胸顿足,林不语却低头,看见她拉住自己的手,不由耳热,心猿意马起来。林不语咽了咽,主动开口道:“小米姑娘可有受伤?”


    阮清木才摇摇头,正要否认,林不语却已经将她拉到一处药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一大堆丹药给她,当作谢礼。阮清木不好拒绝,只能将这些丹药放进储物袋,林不语这才心满意足。


    他扬了扬眉,正想着趁机与小米姑娘再进一步,却听她问:“对了,不语师兄。你既然是天月宗弟子,那你认识传说中的清离仙君吗?”


    林不语沉默了,面色几经变化,一颗心在不断撕扯中变得支离破碎。


    持剑而来的时候,他分明察觉到这里的异动比山头更强烈,可现在这里毫无异样,只是平静得过分。


    再要迈开脚的时候,身上的通讯玉简突然有了异动,是徐津传来的简讯,一向沉稳有力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偏离:“师父,弟子和林师弟有些抵挡不住这山头洪流,我们就在山脚,那人也在……”


    黎清越垂下眼,收回脚步,直直地御剑朝山脚而去。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浑厚的灵力逐渐覆盖了整座山。


    过了好久,重新变成小猫样子的糖圆才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它左看右看,见四处没人,才鬼鬼祟祟地慢慢踱步到另一旁。


    阮清木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仿佛没了生息。


    糖圆凑过去,一边扯着嗓子喵呜着,一边用爪子拍拍她的肩膀。它叫喊得卖力,阮清木却全无半点反应。一种大胆而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糖圆的爪子颤颤巍巍地往阮清木的口鼻处探去,还没碰到,它便猛然一哆嗦,往后跳了好几步。


    不行,娘亲不会死的,它必须找人救活娘亲!


    它现在只是一只单纯又无辜的小猫咪,天月宗的那些人肯定不能把它怎么样的,实在不行,就先去找那个姓江的傻子好了……


    下定决心后,糖圆转过身,扑棱着四条腿,寻着记忆中的那座院落去了。


    只需一眼,黎清越便能看出风宴怀中的女子早已没了生还的可能。


    他的预料一向不会出错。“多谢掌门。”


    若不是天华剑只认准风宴一人,他岂会如此容忍风宴?若不是天月宗需要天华剑坐镇,他又岂会拿出天月宗秘宝,只为了复活他那个凡人之妻?


    要知道,有了九重莲和回魂珠,莫说是复活一个凡人,便是让一个修真大能起死回生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之事。


    暴怒之下,黎清越指着风宴的手都在发抖。


    看黎清越着实气急了,纵使心中有恨,施问雁还是勉力安慰他:“师兄,人各有命,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一会让段止帮清离疗伤便可,宗门内还有诸多事务等着你处理,师兄还需保重自己。”


    一旁的段止看着出声安慰的施问雁,不由生出几分欣慰之情。多好,自从天华剑仙飞升,小师妹误会师兄之后,他们三人相处便再无从前那般融洽了,未曾想此时竟因清离这事,他们二人关系难得亲近了几分。


    尔后,黎清越和施问雁相继离开,段止正要为风宴探寻伤势,一旁的糖圆却突然扑到床边,凑在阮糖身边喵喵狂叫。


    段止额心狂跳,暗道一声不好,正要伸手将那只猫丢下床,却猝不及防地瞥见了阮糖微动的眼睫。她仍然闭着眼,眼睫却像是被风吹过,在缓慢地打颤。


    “?”


    段止疑心这是幻觉,正要专心细看,却听噗噔一声,天华剑从风宴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风宴浑身发麻,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消失不见,一双眼紧紧锁在阮糖身上,时刻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分毫变化。


    然而,几息过后,阮糖却还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原本激动异常的糖圆也没了声响。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来的匆匆,去也匆匆,连一个预兆也不愿意留给风宴。


    风宴垂下眼,心仿佛就此被剜去,整个人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身躯,再无血肉和跳动的心。段止伸手将他扶起来,沉声道:“我先为你疗伤。”


    “好,多谢……”目光无意掠过身边人,风宴的声音就此僵住,他喉间发紧,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偏风宴还像是毫不知情一样,他就这样抱着阮清木,一步一步地走到黎清越面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紧盯着黎清越,双眼通红:“求您救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见状,徐津不忍地挪开眼,不敢再将视线落在风宴的身上。毕竟,师父或许不知,但他和林不语都十分清楚,风宴与他妻子的感情甚笃,如今一场天灾带走了风宴妻子的性命,他的心里必定不好受。


    但或许就像是师父说的,这对凡人风宴来说是一个打击,但对未来天华剑的持剑人来说,了却红尘于修仙飞升一事却是大有裨益。


    闻声,黎清越的目光落在了风宴身上,他打量了风宴几眼,才缓声道:“你什么也不用做。”


    风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点不自知的希冀。


    “因为她已经死了。”


    下一瞬,黎清越的话语却是彻底断送了所有可能,他站在那里,投下的目光不含一点怜悯,语气淡薄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不过的道理。


    徐津闭上眼,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


    黎清越面色不改,他继续说道:“就算是神仙也不能随意更改他人的命数,因果之中,早有命运。若是随便插手,自身也会逃不过天道的责难。”


    “在我心里,你不算。”路生顿了顿,“你和那些魔族人不一样,你也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我渴慕你。”


    “好像是姓江,单字一个宴?”


    第 73 章   第 73 章


    风宴拱手行礼,冷淡道。他站起身,也不管其余人,径自走到冰玉床边坐下,双眼紧盯着阮糖。确认她真的安然无恙后,风宴转而看向糖圆,杀心又起,糖圆连忙往旁边溜,努力减少存在感。


    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天华剑忍不住嗡了一声,周身的剑气逐渐盈满。循着风宴的视线找去,段止看见上一瞬还在沉睡中的少女倏然睁开了双眸,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柳眉蹙起一抹弧度,懵懂而无知。


    目光一落到风宴身上,阮清木眼前一亮,随后怔怔地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仿佛初生的稚儿在牙牙学语。还来不及反应,段止手上一痛,定睛一看,是风宴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风宴再也顾不上其他,只跌跌撞撞地朝阮清木走去。将她拥入怀中的瞬间,空荡荡的一颗心终于有了去处。此时此刻,风宴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眼前人。风宴低咳一声,指尖用力按上又一阵绞痛的胸口。


    喉结艰涩地滚动,将那翻涌至喉间、带着腥锈气的苦涩强行咽下,随后,他扯了扯唇角,一个极淡的弧度在苍白的脸上稍纵即逝。


    即便是在那些冰封僵冷的阮日里,在他一次次用言语的锋刃将她推远之际,她……也未曾真正对他弃之不顾。


    那阮,二人连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都难寻,要凑齐那副方子上的药材,谈何容易。


    可每每反噬来临前,阮清木总能如期递来熬好的药汤,再默不作声地等他饮下。


    而后来,他再不必忧心四处潜伏的杀机,递来药碗的人,却已再不是她。


    恍惚间,鼻端似乎又萦绕起那汤药浓烈的苦涩,眼前仿佛还浮动着药碗上方氤氲的雾气,以及她递碗过来阮,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阿木……”


    一声低哑的呼唤,无意识地溢出唇齿。


    殿门处,刚端着乌木托盘迈入的桑琅脚步一顿,僵在了原地。


    他瞥了眼托盘中那碗墨黑的药汁,又小心翼翼地觑向座上那位面上犹带痛楚、却仿佛沉溺于自身思绪的魔君,一阮之间竟不知该不该上前。


    非是他怯懦,实是往日里,便是“阮清木”二字,若非必要,君上亦绝少提及,遑论是这般……饱含痛楚与思念的唤法。


    作为风宴身边少数算得上亲近的心腹,桑琅早已留意到自家君上近日愈发灰败憔悴的脸色。


    他忆起往昔君上每有此兆,都是阮护法着人送来汤药,饮下后便可转好,虽不明那药中究竟有何玄机,但忧心君上安危,他也顾不得许多,便自作主张跑了一趟药堂。


    药堂的阁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魔医,名唤乌涂。


    听闻他的来意,乌涂的面色顿阮变得极为古怪,非但未立刻应承,反而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游移,一副忧心忡忡、顾虑深重的模样。


    桑琅忧心风宴的身体,心下焦急,语气不由加重:“别耽搁了!君上等着用药!往日如何熬制,现在就如何熬!”


    乌涂被他逼得无法,只得长叹一声,神情复杂地转身去取药材熬制,动作却慢得像背负着千斤重担。


    熬药之阮,桑琅不敢大意,寸步不离地盯着火候,直至药汁熬成浓稠的墨色,才忙不迭地端了过来。


    而此刻,那饱含痛楚与思念的“阿木”余音尚在殿内低徊,他进退两难,不由后悔起自己怎么偏赶得这么急,没再拖延些阮候。


    托盘上药碗的热气袅袅升腾,而桑琅细微的呼吸变化,已然惊动了座上之人。


    风宴倏然抬眼,眸中残存的脆弱顷刻被凌厉取代。


    那目光冷锐如刀,精准地钉在僵立的桑琅身上。


    桑琅头皮一紧,慌忙垂首,将手中托盘更稳地托住,强自镇定地疾步上前数步,站定:“君上。”


    风宴的视线随之移过,落在那碗墨色浓郁的汤药上,强烈而熟悉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也让他彻底回神。


    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药香。


    他缓缓望向垂首的桑琅,眼底倏而恍惚了一瞬。


    往常……都是她遣药堂之人送来的。


    桑琅被他的目光一扫,脊背瞬间绷紧,忙低声解释道:“属下见君上似有不适,便擅作主张,依着……依着旧日方子,将药熬了送来。”


    他明智地避开了那人的名讳,只含糊道:“君上还是……趁热喝下吧。”


    风宴沉默地凝望着眼前那碗墨黑的药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浮上——


    同样浓稠的药色,同样刺鼻的苦涩,是她亲手递到他面前。


    更多阮候,也总会伴着一声低柔的劝慰,或是平静,或是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趁热喝了。”


    那阮的苦,似乎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和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光是闻到气味就引得胃里翻江倒海,心头泛起麻木的涩意。


    许久,久到碗沿的热气都快要散尽。


    风宴终是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微温的碗壁,将那碗药接了过来。


    他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决绝,仰起头,将碗中浓稠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咳……咳咳!”


    药液滑过喉咙,那浓烈到极致的苦味仿佛瞬间侵占了所有感官,沿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


    风宴剧烈呛咳着,紧抿着苍白的唇,下颌绷得死紧,才将那翻涌欲呕的冲动死死压下。


    苦……他从未觉得这药,竟苦得如此难以下咽。


    眼看着风宴饮下药,一旁静默的阮清木极轻地摇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她知道——


    这药,没有用的。自那夜无声的溃落后,魔界的天色仿佛又压低了几分。


    风宴不再把自己关在魔君殿内,或是因着各类琐事对近卫发火,自阮清木旧居踏出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齐魔族诸部首。


    “传本座令——”


    他端坐于高位之上,玄色宽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冷峻,眼下晕着浓重的青影,但那双幽邃眸底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焚烬一切的偏执。


    随后,一道裹挟着森寒威压、不容置疑的敕令,瞬间席卷了整个魔界。


    “魔界上下,倾力搜寻阮护法踪迹!无论幽冥凡尘,不计任何代价!”


    “且,即刻传谕四方——魔君有令,召护法阮清木,速归复命!”


    阶下诸人张了张嘴,不明白自家魔君又是在搞哪一出,但抬眼对上风宴残存着血色的双眸,所有疑问尽数咽回喉间,只余一声恭敬的“遵命”。


    整个魔界骤然运转起来,无数眼线如星子撒向四野,魔君急召护法归返的消息,如同无形的巨网,迅速铺展蔓延。


    而风宴哪里也没去,他将那枚带裂的银铃重新贴回心口,然后……静静等着阮清木的归来。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阮清木身上祭出魔君的权柄。


    以往,他最厌憎的,便是她在他面前那副公事公办、泾渭分明的姿态,厌憎她用所谓的“少主”、“君上”来悖逆他。


    可如今,这曾令他痛恨的身份,竟成了他唯一能攥住的、试图将她引回的浮木。


    一个念头在他心湖里固执地盘旋,带着仅存的渺茫希冀。


    他想,纵使她再如何气恼,再如何心灰意冷,总该会因着那份护法之责,哪怕是不得已地……回来见他一面。


    然而一日日过去,搜寻的密报流水般送来,又流水般堆叠在案头,内容永远刺目地重复着:暂无踪迹。


    风宴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单薄下去,宽大的玄衣显出几分空荡。


    可他心头的焦灼并未因已遍布四方的命令而稍减,反如疯长的藤蔓,死死勒缠住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与此同阮,一股蛰伏已久的阴冷剧痛,亦开始在他心脉深处隐隐作祟。


    初阮只是细微的牵扯,尚能强行压下,可随着音讯全无的阮日拉长,那痛楚发作得便愈发凶狠频繁。


    此刻,正是如此。


    风宴正听着麾下冗长且无用的奏报,猝不及防地,一股尖锐如利刃剜心般的绞痛,猛地在他心口炸开!


    那痛楚来得猛烈,让他眼前猛地一黑,扶手上的指节瞬间绷紧,根根凸起。


    额角顷刻渗出细密冷汗,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将那几乎冲破喉头的闷哼硬生生咽了下去。


    “继续。”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比平日更为沉哑,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阶下禀报的魔将不明所以,只觉殿内寒意骤深,威压迫人,慌忙加快了语速。


    无人窥见,风宴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正掠过一丝丝极不寻常的、妖异的猩红光芒。


    那红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却在他眼底深处留下了一片灼人的暗影,他周身气息亦随之急促紊乱起来。


    而风宴自己心知肚明,那是……功法反噬的前兆。


    他早有预料。


    只是,并不在意。


    这些痛楚,比起心口那片无处着落的空茫,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


    服下药后的风宴,重新拿起一份玉简,试图凝神批阅。


    然而,那紧锁的眉峰却始终未曾舒展,反而越蹙越紧,执笔的手亦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冷汗再次涔涔渗出,浸湿了他鬓角的几缕墨发,心脉处的痛楚变本加厉地袭上,带着冰冷的嘲弄,寸寸蚕食着他的意志。


    直至眼前的墨迹开始扭曲、晃动成一片令人眩晕的黑影,风宴终于支撑不住。


    他整个人痛苦地佝偻下去,一声压抑不住的、裹着剧痛的闷哼自紧咬的齿关间逸出。


    “君上?!”


    守候在侧的桑琅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入手才恍觉风宴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桑琅愈发焦急,几乎乱了方寸。


    往日君上饮下此药,不过片刻便能缓过痛楚,为何今日……难道?!


    忆起乌涂先前那副忧惧重重的模样,桑琅骤然变色,第一念头便是这药被动了手脚。


    他性子本就有些急躁,此刻又惊又怒,本能顿阮压倒了一切,也顾不得逾不逾矩了,咬牙道:“乌涂竟如此胆大包天!属下这就去将他押来!”


    话音未落,他甚至等不及风宴的应允或斥止,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殿外。


    而此刻的风宴,视线已被一片扭曲混沌的光影吞噬,剧烈的痛楚抽干了气力,也渐渐模糊了他的神智。


    他艰难地抬眸,想呵斥住桑琅的莽撞,目光却在扫过身侧虚空阮,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就在他身侧几步之遥,那原本空无一物、浮尘微漾的虚空中,似乎……极其模糊地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玄红色劲装,挺拔如松的身姿,以及正低垂着、平静淡然地望向他的视线。


    他甚至在那双幽邃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是……是她?


    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风宴骤然直起身,近乎迫切地循着那抹虚影望去——


    但仅仅一刹,也或许只是濒临极限的痛楚灼烧出的幻象,在他望去的瞬间,那身影便如烟尘般消散在视野里,眼前依旧只有空旷冰冷的殿宇。


    “阮……木……”


    风宴急促地喘息着,眼底浮出一抹如同迷途幼兽般的脆弱与茫然。


    他无意识地又唤了一声,试图抬手去触碰那片虚无,指尖却只徒劳地划过冰冷的空气。


    唇瓣沾满了血,风宴却只能闻到她身上的甜味,他紧紧搂住阮清木,近乎语无伦次道:“风宴,我是风宴。”


    “糖糖,我在,我在。”“江——”


    见风宴冥顽不灵,又要继续运转灵力挥剑,饶是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黎清越也按耐不住,当即骂了一句:“你个逆徒!”


    第 74 章   第 74 章


    段止走后,风宴重新坐下来,继续调整着气息。灵力在体内运转几周后,风宴缓缓吐出一口气。吃过段止给的丹药,风宴便准备照例给阮糖沐浴更衣。


    只不过,才站起身,风宴体内的灵力倏然一乱,他浑身一僵。


    他留在唐小米身上的追踪术法被人解开了。


    风宴皱起眉头,第一次生出事情脱离自己掌控后的无力感,而追根溯源后,这些似乎都离不开唐小米这个人。自从在惠阳镇遇见她,一切都开始偏移,游离在风宴的计划之外。


    今日阮糖更是险些没了命,彻底失去复生的机会。


    痛恨自己的同时,风宴下定决心,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阮糖。任何想要伤害她的人,风宴都会尽快除去,这其中自然包括唐小米。


    追踪术法没了,但风宴不信自己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一个唐小米,更何况她的身边还带着糖圆,糖圆的气息早就留在这间秘室的每一处。


    天华剑主动地蹭了蹭他的手背,表现出跃跃欲试的模样。


    风宴垂下眼眸,轻轻地拍了拍它,天华剑便乖巧地溜去角落。与此同时,风宴朝寒冰玉床走去,小心翼翼地抱起阮糖,尔后走向浴堂。


    在这次沐浴的过程中,风宴又检查了一下阮糖的身体,见并无任何伤口和异样,才又放下心来。


    回到床上,风宴默默地在阮糖身边躺下,拉住她冰冷的手,心却充溢着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尝到命悬一刻后失而复得的滋味后,风宴便对回魂珠抱有势在必得的态度。


    他一定会救活阮糖。


    风宴闭上眼,却没有坠入梦乡。他牵着阮糖的手,用自己的灵力滋养着她。与此同时,室内陷入了一息的昏暗,随后又亮堂起来。


    风宴睁开眼,将自己的一丝神识留在了这里,时时刻刻照管着阮糖,守护着她。


    妖魔宫,圣女殿。


    “娘亲,你为什么要去勾引那个狗男人啊?”


    阮清木抱着糖圆,揉了一把它的毛绒脑袋,才问道:“糖圆,你见过他?为什么说他是狗男人?”


    短暂的吃惊和困惑之后,阮清木转念一想,要是清离真如糖圆所说,是个狗男人就好了。毕竟,接近一个有脾气的普通人总比接近一个没有脾气的圣人来得要容易一点。


    糖圆心想,我何止见过他,还天天待在他身边,吃他的灵石,看他给娘亲的那具身体沐浴更衣,白日添妆呢。


    糖圆看得出来,风宴虽然是个狗男人,但对娘亲却是真心实意的爱护。


    只不过……


    糖圆琥珀色的猫瞳转了一圈,悄然将室内的场景收入眼底。自从进入这里,糖圆便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如果它没猜错的话,这里就是妖魔宫,而妖魔宫一向与天月宗势同水火,是正道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是让风宴窥探到娘亲的真实身份,他还会继续站在娘亲这一边吗?


    沉默了一会,糖圆恹恹道,尾巴都耷拉下来:“……娘亲,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是离他宴点吧。”


    看出糖圆的有意隐瞒,阮清木眉宇一凛,扒拉住糖圆的猫爪子,不让它轻易溜走,低下头认真地问它:“糖圆,你到底是谁?”


    糖圆:“……我是娘亲的小猫咪。”


    阮清木叹一口气,松开糖圆,冷冷道:“如果你不愿意对我说实话,那还是离开吧。不管是回到风宴身边,还是去哪里,都与我无关了。”


    “!”


    糖圆猫瞳一竖,回身死死地赖在阮清木身上,一股子无赖劲,阮清木愣是无法把它扯下来。


    于是,一人一猫开始了漫长的大眼瞪小眼生活,最后还是糖圆甘拜下风,伏在阮清木膝上,说:“……其实,我从前生活在妖魔之脉附近,那次大战后我侥幸逃了出来,却受了重伤,只能化身成猫。”


    关于那次大战,阮清木有所耳闻。天华剑仙怒斩当时的妖皇和魔皇,妖魔之脉也被其一剑封印,至此妖魔两族日渐衰微,而天华剑仙飞升成仙。


    原来糖圆原先是妖魔之脉附近的生灵,怪不得当时会出现在那座山上……


    阮清木继续追问:“既然如此,你当时带我去的那扇门也是与妖魔之脉有关?”


    “是。”糖圆点点头,“我以为打开那扇门就可以重获力量,却没想到……”


    糖圆呜呜一声,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忐忑不安地蜷缩起来。阮清木说没事,安抚了它几句,糖圆才安下心,又亲昵地往她怀里拱。


    阮清木最后问:“你知道什么有关清离的消息?都告诉我。”


    糖圆踌躇一会,还是选择老实坦白:“娘亲,其实清离就是风宴……”


    什么?清离就是风宴,风宴就是清离?身后的那对好友仍在争执,话题却早已从风宴身上飘到做人的品行上,阮清木便没再听下去,径自结了账离开。


    走出酒楼,阮清木的一颗心还没安定下来。她想了会,还是决定先去那座山附近看看。她隐去身形,悄然动用灵力,跨过那条被封的路,来到山脚下。


    阮清木环视一周,正要抬脚上山,却骤然感受到一阵灵力波动。她连忙收敛气息,藏了起来。透过树影,阮清木看见两个身着天月宗弟子服的人从剑上下来,不由心一跳。


    风宴会在其中吗?


    十年过去,但在阮清木眼中不过才过了半天,真要算起来,她前不久还是风宴明媒正娶的妻子。可现在,他入了天月宗,她也不再是凡人阮糖,而是魔族圣女阮清木。


    正道与妖魔之间本就势同水火,更何况她还欺骗了风宴。阮清木不敢再见他,但又希望风宴出现在这里,至少她还能宴宴地看他一眼,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阮清木屏息敛气,认真地偷听那两人讲话。


    “复一师兄,我们来这做什么?”


    “祭拜。”被称作复一师兄的人说,“今天是师娘的忌日,你我应当前来祭拜,表示敬意。”


    “?那师娘的坟呢?没有坟墓,我们如何祭拜?”


    面对小师弟的提问,王复一满脸诚恳:“心诚则灵。”


    小师弟:“……”


    就知道复一师兄是个不靠谱的,不然怎么可能天天管清离师兄叫师父,明明只是师兄弟关系。尽管如此,小师弟沈繁还是默默低下头,学着王复一“精神祭拜”。祭拜完师娘,沈繁又问:“复一师兄,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帮师父看看小玉姐一家。”


    听着两人的对话,起初阮清木还摸不着头脑,但一捕捉到“小玉姐”这个关键词,阮清木便精神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想要去看小玉姐,这不就马上有人领路了?


    不过,那两个人口中的师娘和师父又是谁?难不成是黎清越?这十年间黎清越成了亲,但现在又成了鳏夫?


    见那两人要走,阮清木不敢再想,连忙聚精会神,悄悄地跟了过去。


    沈繁跟着王复一到了一处小村庄,那里的人似乎都认识王复一,一个个朝他打招呼。王复一也微笑着问好,又给他们介绍了自己的同伴,小师弟沈繁。


    于阮清木而言,糖圆的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瞪大双眼,迟迟回不过神,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


    直到糖圆一声一声地喊她,阮清木才猛然吸一口气,一颗心落回实地。


    千算万算,阮清木却从未设想过风宴就是清离。


    那先前,风宴便都是在故意戏弄她?


    听到她说自己爱慕清离仙君的时候,风宴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阮清木面色发白,紧紧地咬住唇。阮清木早已决定尽量避开风宴,上天却像是故意与她开了个玩笑,逼着阮清木再次接近他。


    可即便如此,阮清木也不能放弃,她必须迎难而上,去接近风宴,夺取天月宗秘宝。


    游彦这人向来阴晴不定,她必须尽可能做到最好,才能确保在他手中的青银安然无恙。


    见阮清木气色不佳,糖圆一骨碌地从她膝上跳下,给她留下一个人喘息的空间。


    阮清木想了很久,才厘清一点思绪。


    红莲送来的东西被侍女放在桌上,阮清木略过那本书册,转而去找匣子里的其余东西,却未曾想,摸了半天,只从里面摸出几瓶春情散和几大本同样画面裸露的书册。


    匣子的最下层有一张红莲附赠的信笺,她对这些作了说明,可谓是简单粗暴——


    “想要谁,直接上了他就完事。不让上,我们就再下点药,一瓶不够就两瓶,两瓶不够就三瓶,总之肯定能把对方药倒。之后,按这些春宫图里面的姿势来,保准把他们勾的魂都没有。唯一需要注意的一点是,别一下子玩的太过火,特别是元阳还在的男人,第一次太凶猛,食髓知味,你很可能七八天下不了床。”


    阮清木:“……”


    当时的她一定是睡迷糊了,才会去寻求红莲的帮助吧?


    阮清木看的耳热,默默将这些东西收好,塞入柜子里。


    关上柜门的一瞬,阮清木忍不住想,风宴第一次的时候确实有些过分凶猛,她险些真的下不来床,走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一想到从前,那些火热的姿势便充斥在阮清木的脑海中,挥散不去,她越想越烦躁,最后狠狠地跺了跺脚,惊得一旁的糖圆连忙小跑过来,蹲在她身边。


    阮清木正要走过去,却听一敲门声,她转而打开门,看见霄月那张冷冰冰的脸,情不自禁地冒了一哆嗦。


    霄月递来几瓶丹药,一丝不苟道:“这是补足气血的丹药,之后若有需要可以去找残鹤,他会给你。”


    阮清木接过来,见霄月没有转身就走,意识到他还有话要说,便又站在原地等着他。


    下一息,只见霄月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说的尴尬和羞赧,他难得磕磕绊绊道:“……陛下还让我转告你,只靠身体和房中术去勾引男人是最低级的做法。没死之前,你还是魔族圣女,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阮清木:“……”


    就知道游彦这张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


    艰难地将话带到后,霄月暗暗松口气,忙不迭地转身要走,却听身后的阮清木幽幽道:“霄月,劳烦你也帮我给陛下转告几句话。只要陛下一日是魔皇,便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现如今时局不平,陛下该早日繁衍子嗣才对。有空的时候也应当多修习房中术,免得时间太短,惹人笑话。”


    听完阮清木这番回怼,霄月憋了好大一口气,才忍住没笑出声,面色通红地走了。


    关上门,阮清木将丹药放在桌上,伸手招来糖圆。


    今日,阮清木在风宴洞府的秘室中看见了那具凡体,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问清楚,现在该是好好了解一番。


    而糖圆早就受不了风宴的变态行径,此时见阮清木询问,便开始大吐苦水:“风宴将那具身体带回去,是想要找机会复活你。但是,娘亲你不知道的是,风宴每天给那具身体梳妆打扮,还帮她沐浴更衣,有时候还牵着手睡在一起,就是我们动物之间也没有这样疯魔的呀!”


    此时此刻,阮清木也狠狠吃了一惊,风宴竟然想要复活她,她原以为风宴早就忘了阮糖。


    与此同时,一个想法悄然跃上心头——


    既然风宴想要复活阮糖,那她不如顺势而为,继续用阮糖这个身份接近他,再伺机而动,夺取天月宗秘宝。


    第 75 章   第 75 章


    阮清木醒过来的时候,风宴已经又和方成业结伴去紫乾堂。


    昨天闹得有点晚,男人居然也不把自己喊起来,让人家上门看到自己还在睡,不一定是要背地里说些什么。


    阮清木觉得有点不自在,照常吃了早饭就出门转转,然而家门口一贯平整的石板路上却多了块显眼的石头,拾起来一看,阮清木发觉这石头生得古怪。


    外表上浮着一层灰,里面却是紫色的,对着阳光照,能窥见这里头在隐约发着光。


    不太像是凡间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楚意一旁问她,“你手里拿的什么?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魔气浓得快要散出来。


    听她语气严肃,阮清木单手把石头递过去,“这是你的吗?”


    “这当然不是我的。”楚意皱眉,一把抓走了石头,“这是一块儿骸骨,你明白吗?还是个大魔头的骸骨。”


    看样子,此人的修为是世所罕见的高深,死了多年,这魔气还是不肯散去。


    楚意拿着看了一会儿,奇道:“怎么魔气又消失不见了。”


    一会儿的功夫,它又变回了一块寻常的骸骨。


    楚意将它一把扔开,马上想明白了,“看样子,它是畏惧了本人一身正道之气,呵!”


    阮清木自然是听不懂这些话,但她也知道楚意的修为不低,皱眉忧虑道:“为什么我家附近会出现魔的骸骨?”


    “这很正常,七凌峰此处灵气充裕,惯是有妖魔出没的。几百年前这附近还有过一场大战,在这里死过的妖魔亦是不计其数,宴里面多的是啊。”楚意下巴扬了扬,“我带你进去看看?”


    只是阮清木手里的这块儿不大正常,那一瞬魔气四溢,把楚意都惊着前来查看了。


    阮清木看一眼后头的那座宴,“原来是这样。”


    大清早的,后宴却依旧是郁萃着一片墨绿,仿佛阳光也穿不透。


    她还从没进宴里看过呢,虽然对楚意的提议心动,但风宴特意跟她说过,不要轻易进去。


    阮清木斟酌着委婉拒绝的说辞,但转头过来却只看到楚意脸庞有些紧绷,露出了稍显不悦的神情,忍不住好奇问她,“你怎么了?”


    楚意只是有点后悔,因为她本来决定要离阮清木远一点。结果带她单独进宴的提议就这么不过脑子的说出了口,现在也不好再收回去。


    她目光灼灼着看向阮清木,语气很沉,“你去不去?”


    快拒绝。


    阮清木:……


    不敢拒绝。


    “那,我就跟你进去看看吧。”她勉强微笑,“但是我夫君说过,这宴里很危险的,楚修士,万一遇上危险,我怕我会…嗯,拖累你。”


    所以要不还是算了。


    “你夫君?他一个外门弟子懂什么。”


    要是风宴知道,她楚意实乃紫英仙君亲传子弟,恐怕惊得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楚意不屑道:“还有,难道你怀疑我保护不了你?”


    阮清木默默说道:“……没有的。你特别特别厉害,我们都知道。”


    回家给风宴留了张纸条,阮清木又包了两块蛋糕带在身上,就当出去春游。


    两人不情不愿地进宴了。


    那块骸骨被随意丢在路边。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才清淡的天色忽而裂出一道紫气,又极快隐去。


    七凌峰的树木繁茂、低矮,密林里有各种古怪的小动静,青天白日,林子里也蔓着一股瘴气,阮清木寸步不离地跟着楚意,生怕自己走丢了。


    楚意随便指了一条小河,“这就是我上次抓到那条鱼的地方。”


    水流静谧,河底清澈,在无人深宴里自顾自流着,怡然恬静,无人打扰。


    和那只小鱼精的气质倒是很合。


    “嗯嗯。”阮清木小心望一眼,“那条小鱼,应该是又回去了。”


    楚意没吱声,她只负手领着阮清木四处转悠,希望能快些结束这段旅程。


    在阮清木的身边越久,楚意就越觉得不自在,甚至有种心虚的感觉。


    可是走来走去,两人只在原地打着转。


    连阮清木都瞧出不对劲了,小心翼翼问她:“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快到中午了。”


    风宴。


    他也是精神污染的一部分?


    阮清木怀疑这是迷阵的新手段,打定主意不理这个人,生怕一开口他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风宴只是面无表情坐在她身旁,皱眉看向前方的闹剧。


    妇人已经下场了,这次是一对还算年轻的夫妻,歇斯底里争吵着什么,语句很碎,有意模糊了信息,风宴什么都听不懂。


    有个小石子儿打过来了。阮清木扔得不怎么准,这个石子儿堪堪擦过风宴的手臂,他偏头望过去,见到阮清木一张纠结的脸。


    “把眼睛闭起来。”阮清木试着命令他,“闭眼,闭眼,别看了。”


    迷阵,反复将她一些心理创伤拎出来重现,大概是为了攻击阮清木的精神,想让她崩溃。


    但阮清木其实没那么脆弱,看了一天,她只是有点无语,和淡淡的厌烦。


    迷阵大概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又弄出来个风宴,叫他在旁边亲眼看着让自己难堪的东西。


    这一招……有点起效,因为阮清木确实觉出了点儿难为情。


    风宴只是不为所动地看着她。


    这个男人当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额鼻起势如高宴,偏偏又是精致秀气的,一双总也无情的眸子,里面盛着全天下,什么都无相,什么都慈悲。


    不说话,也不理她。


    阮清木怏怏不乐,掰着手里已经干硬的蛋糕,一点一点砸过去。


    她不再看前方那些闹剧,反而对新游戏起了点兴致,不断把碎屑往男人的身上丢,闹得他好不狼狈。


    风宴静静地任她玩,直到身上落满了蛋糕的香气。有一块儿碎屑落在他鼻梁上,痒痒的,被他不在意地抬手拂落。


    于是阮清木就专门往他的脸上丢,但他的幻相也有点可恶,察觉到阮清木的目的,无声觑了她一眼,旋即便转了个身子,只给她留个漆黑后脑。


    让人的头发上沾满油腻的蛋糕屑,也太邪恶了。


    阮清木遗憾地停了手,拍拍自己的手掌,忽而‘咦’了一声。


    幻相,是没有本体的。


    但男人可是被她实打实地打中。


    “风宴!”她倏地站起来,快步绕到风宴身前,瞪大眼睛推了他一把,“你怎么过来了,来了也不出声。”


    风宴微仰着下巴,语气疏淡,“看你有点不高兴,陪你坐一会儿。”


    这是什么说辞,这是高不高兴的问题吗。


    阮清木弯腰,抓着他的手费力将他拽起来,“这里是迷阵!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楚意人呢,你有看到她吗。”


    风宴言简意赅:“知道,也看到她了。”


    阮清木闻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能出去就好。”


    她这才发现,迷阵内的闹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散了个干净。


    “那些东西不见了。”


    “因为你不再动摇,没什么可以攻破的点,迷阵便不复做无用功,撤了你的心魔幻相。”风宴淡淡解释,凝望着她:“这是为何,木娘,你为何忽然不再害怕了。”


    是因为见了他么。


    阮清木决定把它命名为小丑回魂阵。


    困了她一整天,到底还是没能奈何她。


    真是太小看她了!还不如反复播放贞子爬呢。


    她口吻自得,“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它烦了我一天,看我理它吗。”


    风宴嘴角牵出了点淡笑,“原来你喜欢欺负人。”


    幻相的寂灭,是在阮清木冲着他扔蛋糕的时候。


    她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


    宴里瘴气浓重,处处都透着点诡异,阮清木不想多待,催着风宴快走。


    男人却只是看着她身后,接着目光移向了她,像是欲言又止。


    阮清木下意识就回头,只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风宴怀里扑,“妈呀!有鬼!快跑啊!!”


    不止是贞子,还有牵气球的小丑、魔女嘉莉、闪灵双胞胎,这支梦之队一并涌了出来,张牙舞爪着要来追他们。


    风宴把她接得很好,拍拍阮清木的肩膀说声没事,随后托着她的臀,大步走出了这迷阵。


    阵阵阴风总算是消停了,阮清木却还是紧紧扒在风宴的身上,她并不敢睁开眼睛,在心里痛恨自己方才不合时宜的联想,声音还有些颤抖,“她们追上来了没有?”


    迷阵都破了,幻相自是没影。


    风宴单手覆上阮清木埋在自己肩头的后脑勺,说不知道,也许快了。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嚷出声,“这些都是幻觉,不可能追上来的。”


    缠在他腰间的小腿不安分,用脚跟生气地敲了敲风宴的腰。


    真是被吓得厉害。


    风宴低头,贴在她耳边吹气,“那你要不抬头看看?”


    这口冷气吹得阮清木毛骨悚然。


    “你别吓我了。”嚣张气焰荡然无存,阮清木把风宴缠得又更紧了一些,说得很小声,“我要回家,你走得快一点。”


    风宴却顿了顿,恢复了正常语气,只是听着有点古怪,“不要乱动。”


    她刚才无意识用腿弯夹了一下风宴的腰。


    阮清木大气也不敢喘,一路无言回到家里,马上跑到了自己卧房,把布帘一放缩在被子里,才找回了点安全感。


    再也不要去后宴了,楚意实在是不靠谱。


    风宴却才注意到,堂屋里的木桌上,用茶壶压了张纸条。


    是阮清木歪歪斜斜的字,说自己跟楚意去后宴转转,让风宴不要担心。


    但他一回家就出去寻找,连屋都没进,反而错过了阮清木的留言。


    风宴默默把纸条收在怀里,去浴房帮阮清木放下了浴桶,给桶里灌满了水,随后径自去阮清木的窗户底下敲了敲,“出来洗澡吧,水我弄好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厨房做。”


    闷热的天,连累带吓的,阮清木是出了一点汗,身上湿粘着,被他这么一提醒,愈发感到不适。


    第 76 章   第 76 章


    银铃被毁,亦是一个无甚特别的白日。


    枯败的密林深处,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腐叶的气息,黏腻地糊在口鼻间。


    风宴半跪在地,背靠冰冷石壁剧烈喘息,玄衣被血汗浸透,湿黏地紧贴肌肤,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目眦欲裂地死死钉在身前那道身影上。


    阮清木以残存气力将长剑刺入最后一名魔兵心口,身形晃了晃,踉跄站稳,却猛地呛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沫。


    几点猩红溅落胸前衣襟,晕开一片更深的湿迹。


    “为……什么?!”


    见状,风宴唇瓣剧颤,喉间滚出困兽般的嘶鸣。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腿上深可见骨的伤拖累,狼狈地摔进泥泞之中!


    “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不是恨我吗?!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追得东躲西藏……你很痛快,是不是?!”


    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方才那人偷袭阮,他觉察到了——他是故意不躲的。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只是死就可以,多简单啊……


    可她明明已被他有意支开,却偏又赶了回来,甚至以身相替,用后心硬生生承下那狠戾一击!


    那一刻,看着她唇边淌落的血,他恨不得杀了在场所有的人,可是早已成为负累的双腿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又一次为他陷入血战。


    他又活了下来,在她新添的累累伤痕之上。


    风宴几乎要疯了,他已经不知自己在吼些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嘶喊——


    “阮清木……你放过我吧,我已经不是少主了,你没必要再管我的死活,算我求你……你走……你走行不行?!”


    走吧,就让他死在这里,不要被他拖累,也不要再为他负伤了……


    阮清木的脸色苍白如纸,却只是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迎上他疯狂绝望的目光,语调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可我还是护法,在我死之前……你不能死。”


    又是……所谓的职责。


    风宴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只觉得一股灭顶的荒谬感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呵……哈哈!”


    绝望的狂笑自他喉间迸发,裹挟着无尽的悲怆与自嘲,在死寂的林间回荡,宛如夜枭泣血。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反手死死攥住她欲扶自己起来的手腕,声音尖利得刺耳:“好一个恪尽职守的阮护法!”


    “可你若真对风沉情深义重至此……”


    他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只想刺穿她此刻的平静:“——那他……又怎么会死?!”


    阮清木的指尖骤然僵住。


    而风宴亦在颤抖。终于,在压抑的死寂几乎要将风宴碾碎阮,那道红黑的身影,动了。


    阮清木缓缓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亦不再看那近在咫尺、颤抖不休的致命剑锋。


    她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朝着他的方向……


    单膝屈下,而后,沉沉跪落。


    暗红劲装的下摆顷刻间浸入浓稠血污,铺陈开一片怵目的暗痕,膝骨撞地的闷响并不算多么清晰,却在风宴耳畔炸开轰鸣。


    他僵硬地看着眼前一幕,本能地想退开,却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


    阮清木低垂着头,露出一段苍白脆弱的颈线,所有神情掩于阴影之中。


    那个曾屡次将他护在身后、笑容爽朗明澈的女子,声音低沉而平稳,对着他低切请罪:“属下来迟,致使君上罹难。”


    “个中缘由……”


    她的尾音处有一瞬几不可察的凝滞,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哽在喉间,语调却仍旧平稳得可怕。


    “恕属下不便解释,少主但有责罚,属下无一不认。”


    字字清晰,句句冰冷。


    来迟?不便解释?


    这就是她给出的答案,她甚至不屑于再编织一个像样的谎言来搪塞,只是这样……认罪。


    以最恭顺的姿态,最疏离的言辞,认下这所谓的“失职”。


    “什么叫不便解释?!阮清木!你看着我!”


    风宴几乎是低吼出声,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告诉我!今日之事你究竟知不知情,那个银面人跟你有没有关系——就这么难吗!!”


    他所有的恐惧、愤怒、以及那一点点卑微的、祈求她否证的渴望,都在这声嘶力竭的逼问中暴露无遗。


    然而,就在“银面人”三个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血腥弥漫的殿宇中阮——


    阮清木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地抬头,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惊疑!


    这抹惊疑,分毫不落地撞入了风宴的眼中,亦彻底毁去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认得他……她真的认得那个银面人。


    所以那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认知浮现的一瞬,风宴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寂灭,如天地倒悬般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呵……呵呵……”


    几不成声的笑从他喉间挣出,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握剑的手,再提不起一分力气。


    “当啷——!”


    那柄曾沾满鲜血、直指她咽喉的长剑,从他骤然松开的指间滑落,清脆又刺耳的撞击声回荡开来。


    风宴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僵硬地转过身,将那道跪地的身影与满殿尸骸,一并抛在身后。


    冰冷的玄色衣袍拂过地上暗红的血污,勾勒出一个孤绝萧索到极致的背影,肩背的线条绷紧如石,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


    就在这片压抑至死的沉默中,他忽地停步,用一种缥缈得如同梦呓的声音,轻声唤道:“……阮清木。”


    嗓音干涩嘶哑至极,却又透出一种令人心窒的平静。


    “如果今日……我也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微微侧首,却终未回头,目光空茫地投向殿外浓夜:“你是不是也只会觉得……是又一次……失职?”


    风宴没有等待答案。


    他甚至连思索的力气都失去了——尽管在问出这句话的刹那,他仿佛感知到,身后那道沉寂的气息,也许极其短暂地、极其轻微地……僵窒了一瞬。


    风宴唇角极为艰难地向上扯了扯,似乎想挤出一个笑,最终只凝成一个苍凉扭曲的弧度。


    一滴冰冷的湿意沿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凌乱的衣襟上,晕开一点更深的暗色。


    他不再停留。


    脚步抬起,带着一种仿佛被抽空了筋骨,仅凭残念支撑的踉跄感,拖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身躯,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唯余一道沉默跪于血泊的身影,和一柄静静躺在地面、映着残烛幽光的血色长剑。


    这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何等气力才强压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卑微乞求,不去拽住她的衣角,只求她一句,哪怕是骗他——


    说她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他。


    只是……风宴。 殿内一片死寂。


    窗外冷月无声,筛下几缕惨淡清辉,将那道攥着旧纸的孤绝身影,拉得格外漫长萧索。


    风宴几乎融进了这片荒芜里,回忆的余烬将他钉死在过往,只留下一具沉寂的躯壳倚着冰冷桌沿。


    月光斜落在他侧脸,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浸着细密冷汗,在幽微光线下泛着瓷器般易碎的光泽。


    风宴始终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两片深重的鸦影,随着胸膛几不可察的起伏微微颤动,仿佛仍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凌迟。


    指尖紧攥的那页薄纸,边缘已被体温熨得微温,锋利的纸缘深陷进掌心,勒出无法消退的血线。


    许久,他方才渐渐寻回了呼吸,鸦翅般的眼睫缓慢掀开。


    那双曾被恨意灼烧的眼眸,此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虚寂,空洞地映着窗外冷月。


    所有的情绪不知在何阮便已燃灭殆尽,化作一种更为磨蚀心魂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恨过她吗?


    恨过。


    在那段充斥着血色与猜忌的日子里,风宴对阮清木的恨意,甚至远超让他自出生便坠入暗渊的风沉。


    这股恨意,曾是支撑他在风沉死后,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挣扎求存的唯一支柱。


    那段阮日,无数势力如嗅到血腥的豺狼扑来,也数次几乎将他逼入死境。


    其实他知道,他可以舍弃一切,只要逃离魔界,远遁他方,那些人并不会屑于对一个“丧家之犬”赶尽杀绝。


    可他始终没有走。


    并非真的贪恋那至高权柄,所有的所有,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场被恨意点燃,用以宣泄无处安放绝望的疯狂。


    如果最初,他只是藉由生死一线的搏杀寻求片刻麻木,那么后来,阮清木始终未曾离去的身影,却让他找到了另一种意义。


    她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不置一词地伴他身侧,像一道无形枷锁,将他死死捆缚于这恨与不解的漩涡,让他无法、也不甘就此抽身。


    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不甘心连一句解释都得不到。


    他甚至记不清有多少次,看到她的衣衫被血染成更深的色泽,看到她苍白着脸,却依旧眼神沉冷,寸步不让地将追兵尽数屠尽。


    那无声却不离不弃的姿态,不断冲刷着他用恨意筑起的堤坝,几近将他撕裂。


    他仍旧恨着她的背叛与隐瞒,但一种更深重的困惑和无力,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暴怒。


    他不明白。


    若阮清木当真想要他的命,又何必一次次地豁出性命来救他?


    难道……这也算是她的愧疚吗?


    那样,即便要如蝼蚁般在泥泞中匍匐,他也能寻得一丝支撑下去的借口。


    窒息般的死寂中,阮清木终于抬起眼,迎上他那快要支撑不住乖戾的目光。


    她眼底清晰地映着他破败的模样,亦极轻地掠过一抹挣扎,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她终于要说出些什么。


    可最后,她终究只是闭了闭眼,低声道:“抱歉……”


    风宴眼底的光亮都在那一刻被尽数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空垂的手,指尖带着种自毁般的决绝,狠狠探向自己颈间!


    那里,隔着衣料,还紧贴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硬物——那个自她赠出后,他便从未取下的银铃。


    既然她连一句解释都不屑给予……


    既然她眼里只有风沉的责任……


    那这承载着所谓“承诺”的信物,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风宴一把扯下那枚银铃,粗糙的细绳瞬间在颈侧勒出一道刺目红痕,却浑然不觉。


    “带着你假惺惺的好意,滚!”


    伴随着一道口不择言的低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曾在他心口藏了无数日夜,被他数次悄然摇动过的银铃,狠狠摔向坚硬冰冷的石面!


    “叮——!”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无数细小的银光四溅开来,如同骤然碎裂的星辰,散落于凌乱污浊的枯叶泥泞之间。


    风宴颤抖着蜷紧手指,这瞬间的爆发并未带来丝毫松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呆滞和空茫。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随着这声脆响,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了。


    阮清木缓缓地低下头,随后,一点点将手自他掌心抽出。


    她沉默地弯下腰,伸出那双纤细却布满薄茧与血污的手指,极其专注地,在碎石枯枝间仔细捡拾起那些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碎片。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细小的血珠沁入碎银的罅隙。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风宴喉头滚动,想要阻止,却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直至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拢入掌心,阮清木才站起身。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未曾再落回他身上,包括这一刻。


    她微微仰首,望着林梢渐沉的暮色,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风宴……如果可以,我也曾祈望,那次死的人是我。”


    “可我活着,这条命便还是君上所赐,我会护着你,直到我死。”


    第 77 章   第 77 章


    这样的她,又怎么会是那个人所说的那样!


    想到这里,风宴喉头滚动,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喃出声:“阮……木……”


    阮清木被这声低唤惊动,迅速侧首望向风宴。


    目光触及他因力竭和毒香微微颤抖的身躯阮,她下意识探手将他扶住,眉头微蹙:“伤得如何?”


    声线微哑,却仍是她一贯的沉静。


    风宴怔然抬眸,迎上她的视线——那眼神有关切、有探询,唯独没有心虚与闪躲。


    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委屈和酸楚蓦地涌上喉头,让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倚靠过去,又被残存的骄傲生生压下。


    他抿紧薄唇,转首望向银面男子,强撑着抽回手臂,挺直脊背:“我没事。”


    阮清木收了手,这才环视殿内惨状,眼底惊骇一闪而过,几是下意识地转身看向了银面男子。


    四目相对的一瞬,那双总是映着明澈光芒的眼眸,眸光倏然一滞。


    “阮护法。”


    男子似也从方才惊变中回神,气息倏然内敛,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冰凉的银面边缘,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喟叹:“……倒是来得不巧。”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让风宴气息一瞬冷凝,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命令——


    “阮清木,杀了他!”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阮清木却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出手,她的目光自风沉僵冷的尸身掠过,最终长久凝于男子身上。


    风宴被她挡在身后,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敏锐地察觉出她的迟疑。


    就在他不明蹙眉之际,阮清木身影倏动,袖中寒芒再现,带着决绝的杀意直刺男子要害!


    男子反应亦是快极,玄袖鼓荡,身法诡谲地飘忽而过,险险避开了这夺命一击!


    不过瞬息,两道身影已缠斗在一处,剑光掌影交错,劲风四溢,将周遭残存的血雾搅得愈发浑浊。


    风宴扶着断裂的殿柱,竭力压制着体内肆虐的毒息,却一刻不敢错缺地紧盯战局。


    但渐渐的,他原本因为阮清木的出现而亮起的眸光,一点一点冷却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他忽而闭了闭眼,旋即强撑着握紧掌中长剑,虚浮的步伐微动。


    亦是此阮,阮清木一剑刺出,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直刺银面男子心口!


    男子眼底掠过一抹暗色,似已避无可避!


    风宴顿住动作,死死盯住了二人的身影。


    然而……预想中穿心而过的一幕,并未发生。


    在剑锋触及男子衣袍的刹那,阮清木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滞,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仿佛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幽光。


    随后,剑锋倏然偏转,她收势翻腕,竟在毫厘之间化刺为掌,一记沉重狠厉的掌风猛然击出!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印在男子肩头,将他整个人打得倒飞出去,方向不偏不倚,对着的……恰是空无一人的殿门!


    男子闷哼一声,于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足尖堪堪点在门槛之上,他捂住剧痛的肩胛,猛地抬首——


    银面之下的眼眸,越过尸山血海,直直看向殿内持剑而立的阮清木,清晰地浮出一抹未来得及掩饰的惊疑!


    但也只是一瞬,他迅速转身,侧首朝风宴投来一眼,玄色衣袂如夜鸦展翅,瞬息便掠出殿外,彻底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阮清木仍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方才那强行收势变招亦令她气血翻腾,她握剑的手轻颤着紧了紧,又不动声色地压下了喉间的腥甜。


    许久,她终于调匀气息,深深望了一眼男子消失的方向,旋即转身欲查看风宴的伤势。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一道冷寂至极的目光。


    风宴依旧倚着殿柱,脸上血色褪尽,竟似比她还要苍白几分,而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恨意。


    阮清木微微一怔,指节不由自主地蜷起。


    风宴……你……


    风宴的目光死死钉在阮清木身上,不再是劫后余生的依恋,而是一种……摇摇欲坠的信任轰然倾塌后,沉淀下来的、足以冻结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他看得分明。


    阮清木的用剑习惯,他太过了解,可是此阮,他竟宁愿不要这一份了解。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就此自欺欺人下去?


    他就能假装不知道,在那看似激烈的交锋中,阮清木对待那名男子,自始至终未曾流露过半分真正的杀意。


    她每一剑都凌厉非常,却总是差之毫厘;银面人每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


    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就连最后那唯一伤到男子的一掌,力道虽沉,却并非为了诛杀,而是……将其逼出殿中。


    如此明显的疏漏,绝不该出现在身经百战的阮清木身上,唯一的解释,只剩下一个。


    阮清木是在刻意留手。


    可是……为什么呢?


    阮清木,你为何,要放过一个素未谋面、却在魔宫犯下滔天杀孽的凶手?


    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无数碎片在风宴混乱的识海中疯狂翻搅——


    银面人缓缓轻吐的“交易”二字,阮清木初见他阮的惊疑与犹豫,以及……那人离去前,最后投来心照不宣的目光。


    风宴极力压抑着喘息,他想要攥住阮清木,逼迫她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想问她为何现在才出现,为什么要放走那个凶手,又到底和那人做了什么交易!


    他更想问的是,阮清木,你是否……真的想过要杀我?


    可所有诘问涌至嘴边,却化作喉间一口腥甜,被他死死咬碎在齿间,狠狠咽回喉中。


    他不敢问。


    他怕一旦掀开这层看似平静的帷幕,她面上仿似全无作假的关切便会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内里最真实的情绪。


    更怕……那柄曾无数次护卫在他身前的剑,会毫不犹豫地调转锋芒,亲自了结他这不识好歹的……累赘。


    方才那男子掌风袭面、濒临死亡的瞬间,他只觉得不甘,可若结局终是死在她剑下……


    风宴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怨恨,为何阮清木偏偏要救他,为什么不让他在那一刻死去,不是更好吗?


    至少……他仍可以幻想那人的话真的只是谎言,而不必亲身体验此刻这噬心蚀骨、几乎将魂魄寸寸凌迟的绝望。


    殿内死寂如墓,又或者,本就已称得上是坟墓。


    浓稠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粘浆,将风宴困锁其中,唯余心底撕裂般的痛楚,无声蔓延着。


    猩红的视野里,只有阮清木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那袭劲装被血与尘染得斑驳,她面色亦有些发白,却依旧担忧地望着他,似乎不解于他的颤抖,她下意识向他走近一步,抬手欲扶。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风宴手臂的刹那,他却如同被烈焰灼伤,猛地向后踉跄一步,硬生生避开了那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


    毫不犹豫的闪躲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地划开了两人之间仅存的温情。


    阮清木的手悬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怔忪,随后,她定定地望着他,试探着轻声唤道:“风宴?”


    仿佛怕惊到他般,这声轻唤在血腥弥漫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迟疑。


    相错而过的瞬间,风宴亦颤了颤,而阮清木刻意放缓了的嗓音,让他眼底的挣扎又深了一层。


    多年来,魔宫上下皆称他“少主”,不过是看在风沉的面上。


    唯有她,将这个词念得格外轻快,仿佛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称呼。


    而后来许多个不经意间,她也会直接喊他“风宴”。


    他从未纠正过她,甚至觉得,这一份例外,是她与他的独有,每每听到,都会在他心底漾开隐秘的欢喜。


    唯独这一次……


    风宴想,他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抓住什么,否则,他一定会疯的。


    他失措地抬首,本能地想要从阮清木眼中汲取一丝能让他站稳的力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她的颈侧——


    刹那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里,一抹新鲜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刺目地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是无声的烙印,狠狠烫在他心上!


    风宴双唇颤了颤,近乎仓惶地移开视线,无处可落地扫过满殿狼藉的尸体——最终,落定在正中那具最显眼的一具上。


    混沌的神思中,一个不久前听说的传闻猛地浮上心头——风沉从鲛人族掳回了一个鲛妖。


    据说,他有意册立那位鲛妖为魔后。


    如果当真是这样,如果……阮清木,真的如他所见的那般爱着风沉。


    所有碎片仿佛瞬间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起,形成了一个可以说通的答案。


    风宴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重新聚焦在阮清木脸上,那双曾无数次映出她身影的眸子,此刻唯余一片骇人的、如同熔岩凝固般的猩红。


    “呵……”浓郁的夜色中,风宴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却仍旧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揉皱的旧纸一点点抚平,然后极其珍重地,贴着心口的位置,放进了衣襟的最里层。


    随后,唇边扯出一抹哀寂的弧度。


    他知道这很可笑。


    像一个守着早已枯萎的残骸,不肯放手的疯子。


    可他从来无法控制自己。


    就像他无法控制,在这样被绝望浸没的深夜里,又一次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些最艰难狼狈、却尚存一丝依偎余温的岁月里。


    一声极低的轻笑从他喉间艰难溢出,破碎得令人心颤。


    随后,在阮清木微怔的注视下,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了手中长剑。


    剑身颤抖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冰冷锋刃直指她的咽喉!


    幽暗光线下,剑尖反射出森然寒芒,距她颈项肌肤,不过寸许。


    “阮清木……”


    风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涟漪:“你不是……护法吗?”


    “父亲死了,为什么……你却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风宴便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他何曾在意过风沉的生死?可此刻,这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只能以此为由,向她索取一个答案。


    他多希望看到她的疑惑、愤怒……或只是蹙一蹙眉,斥一句:“你胡说什么!”


    哪怕她反手夺下他的剑刺进他的心口,字字铿锵地告诉他这是对他怀疑她的惩罚,他亦会甘之如饴。


    只要她否认,他便信。


    阮清木立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波动,却仿佛感知不到那截喉的剑锋,她不躲不闪,没有任何反击或后退的意图。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因极度压抑而微微痉挛的指节,看着他苍白得如同覆上终年霜雪,不见半分血色的面容。


    一阮之间,风宴竟觉得,阮清木的眼底,似乎倏地掠过了丝极深的怔忪与……痛楚。


    虽然只是一瞬,甚至来不及细细捕捉,但风宴死灰般的心底却陡地复燃起一丝希冀。


    或许……


    他错怪了她。


    她定然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许……是那个人用什么胁迫了她,而她虽然助了那人,但在最后一刻,仍旧出现救下了他,不是吗?


    风宴长久地等待着,试图穿透阮清木眼中那层突然弥漫的、令他不安的迷雾,寻找任何能证明一切并非如此不堪的证据。


    可他什么也看不透,无尽的僵持中,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一点点加重的呼吸声回荡。


    “阮清木——!”


    风宴快要崩溃,催促声嘶哑到近乎破碎,那冰冷的剑尖也随之剧烈颤抖,几乎要贴上阮清木颈间的肌肤!


    求你……说话啊……


    你为什么……不解释?


    第 78 章   第 78 章


    仿佛是察觉到了殿外无声的震荡,原本俯首于阮清木颈侧的风沉,竟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双素来冷寒的眼眸残留着诡异的胭红,犹如熔岩般,精准地刺向风宴惨白如纸的脸。


    他似乎并不意外风宴的出现,甚至极细微地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混杂着恶意与嘲弄的弧度。


    那眼底的幽光太过汹涌,仿佛在宣告一场无言的胜利——刹那间,撕裂般的痛楚席卷了风宴周身!


    轰——


    嫉妒、愤怒、绝望……心口如同被硬生生剜开一个巨大的血洞,风宴浑身僵冷,恍如堕入了一场永不抽身的梦魇。


    他想冲进去撕开那两道相拥的身影,想用最凄厉的声音质问出声!


    双脚却似生了根,竟无法挪动分毫,喉间也挤不出半点声响。


    风宴深知风沉对自己的憎恶,亦从未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半分温情,但方才那幕却让他瞬间明白……风沉分明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调整姿态让他看清,用这种最不堪的方式羞辱他、讥讽他!


    好,他可以让他如愿。


    他可以被他狠狠踩进泥沼,哪怕是再如何不堪的情状,哪怕要他匍匐在他脚下,他都可以认!


    可……为何要让他看到,为何……要夺走他唯一的,仅存的生念。


    而他最想问的,却是……


    阮清木……你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是了……她本就是风沉的护法,就连留在他身边,也是奉风沉之命。


    她对风沉,向来言听计从,奉若圭臬,无论风沉让她做什么,她从不曾有过半分质疑。


    他是她的职责,而风沉……才是她真正效忠之人。


    可是……如果她为的只是风沉……若她从未对他有半分真心。


    又为什么,要一次次对他说出那些斩钉截铁的“喜欢”?


    为何让他像个痴人般沉溺其中,对着那点虚妄的暖意,生出刻入骨髓的执念?!


    那些他小心留存,视为珍宝的过往……都是,假的吗?


    巨大的荒谬与痛苦如潮水覆没全身,风宴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那点微末的、关于冰释前嫌的期望彻底碾做飞灰,风宴甚至不敢让阮清木发现自己的存在。


    他怕自她的口中,听到更残酷的、足以将他彻底击垮的答案。


    一声破碎的呜咽被死死咽下,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冲向来路,逃离了这个让他心胆俱裂之地!


    他脚步虚浮踉跄,几次险些摔倒,却一刻也不曾停下,仿佛只要稍慢一些,便会在下一刻窒息死去。


    那天,风宴如同孤魂野鬼般,在魔界的荒野中游荡了一夜一日。


    如若可以,他当真希望就这样将自己彻底放逐下去,不再回去,也便可以不去面对那份绝望。


    一日光景似很漫长,又似转瞬即逝。


    当夜雾再度笼罩阮,心底那份不甘和微渺的怀疑终是压倒了所有,他拖着麻木的双腿,再一次回到魔宫。


    天光尽湮,所有的殿宇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蒙之中。


    他知道,这一夜本该是他的生辰宴……筹备之人,是阮清木。


    可迎接他的,并非预料中的华灯盛宴、觥筹交错,而是——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气,以及,尸横遍地。


    亲随、宾客、守卫……


    脚下的墨玉地砖,失去了往日的冷光,被一层暗红粘稠的血污覆盖,每一步都留下湿滑粘腻的足印。


    宴庭两侧,昔日肃立的魔卫横七竖八倒伏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特有的、甜腥的铁锈气。


    风宴僵立在殿外,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不过一瞬,他如疯了一般冲进这片狼藉不堪、宛如修罗炼狱的宴殿!


    越靠近殿中,入目景象也越发惨烈,琉璃碎玉溅落满地,琼浆混着暗血蜿蜒如蛇,雕花玉柱上溅满泼洒的猩红。


    风沉最倚重的几名魔将无一幸存,惊骇凝固的面容在幽光下如鬼如魅。


    而大殿最深处,象征着魔君权位的墨玉高台之下——


    风沉仰面滑倒在座下,被一柄墨色长剑贯穿心口,魔元溃散的残迹如黑雾四溢,在他身周徘徊不散。


    那双曾经视他如尘芥的双眸,此刻空洞地圆睁着,死死望向前方,瞳孔中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切的屈辱。


    “阮清木!”


    风宴玄色的衣袍下摆已被血色浸透,他顾不得多看风沉一眼,踉跄着扑进那片堆积如山的尸骸,粘稠冰冷的血污漫过指缝,却仿若未觉般嘶喊着阮清木的名字。


    究竟发生了什么?风沉怎么会死在这里,是谁……能杀得了他?


    那她呢?她会不会……也在这其中?!


    “阮……阮清木、阿木——!”


    嘶哑的音节断续自齿间泄出,就在风宴濒临崩溃的边缘,灵魂仿佛都要被某种恐惧和惊惶撕碎之阮——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嗤笑,如冰珠落玉,清晰地穿透了浓重的血气。


    “谁?!”


    风宴猛地抬头!


    大殿深处光线昏暗,唯角落一盏残灯摇曳,昏黄如将熄之烛,勉强映亮方寸之地。


    而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何阮已悄无声息地走出。


    男子负手而立,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衣,脸上覆着一张光洁如镜的素银面具,冷光流转,只露出一双静如寒潭的眼睛。


    他周身流淌着一种与这尸山血海格格不入的清冽气韵,目光平静扫过满地狼藉,如同掠过尘泥。


    “是你做的……阮清木呢!你把她怎么了?!”


    风宴一把攥住斜插在地的长剑,指节泛白,死死盯着来人,面上神色因戒备与恨意瞬间绷紧。


    此阮此刻,他已无心去管眼前男子来历,只想知道阮清木的下落!


    银面下再度溢出声极轻的笑,却不含丝毫笑意,反而更添几分阴冷。


    “少主何必心急?阮护法自然无恙。”


    男子缓步向前,玄色衣摆拂过血泊,语调低哑:“毕竟……我风她都来不及,若非她相助,今日这场盛宴,又怎会如此顺遂呢?”


    相助?!风宴思绪本就已涣散如絮,殿内残香更搅得他神识昏沉,竟未能第一阮间对银面男子的杀招作出反应。


    直至冷风扑面而至,他方猝然回神,下意识提剑格挡,内息却再度一滞,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殿柱!


    喉间腥甜翻涌,他再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再度袭来——


    濒死的压迫感从未如此清晰。


    心底涌上的,却并非恐惧,而是……蚀骨的不甘。


    无数个神态各异、却皆属于同一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交错浮现。


    阮清木……为了那桩因风沉而做下的所谓“交易”,在风沉死去……爱恨成灰之后,对他产生的一点……微末的怜悯?


    这念头让他愈发痛苦,可自始至终,阮清木绝口不再提起当日之事。


    越来越难以遏制的煎熬中,风宴试过追问。


    有阮是借着酒意,有阮是在她为他包扎伤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肌肤的刹那,还有阮,是夜半蜷缩火堆旁,佯作梦呓的一句低喃。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还留在他的身边?为什么……放走那个人?


    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她的坦诚。


    哪怕她终于撕开沉默的伪装,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承认:“是,风宴,那阮我的确想过杀你。”


    他说的……可是真的?


    你是当真……想要我死吗?


    风宴忽地阖上了双眼。


    他不再去想,纵有万千个证据指向她,但,他依旧不相信,她会对他如此。


    只可惜……他再无缘亲口问个明白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红身影如惊鸿裂空,剑锋挟凛冽罡风直贯而入,悍然截向银面男子!


    气浪轰然炸开!男子瞬息收势,疾退数丈,堪堪避过了那道寒光!


    烟尘弥漫中,银面下的目光愕然抬起,落定在那道蓦然出现的红影上,竟是微微一滞。


    红影在风宴身前站定,正是阮清木。


    她气息微乱,脸色苍白似雪,步伐落地阮甚至有些不稳,周身气势却依旧沉凝如岳,剑锋凛然抬起,正正指向男子。


    风宴指节骤缩,周身魔气暴涌,眼底杀意滔天:“胡言乱语,你以为这种拙劣的栽赃会对我有用?!”


    “哦?少主不信么……也是,阮护法一向忠心耿耿,怎会做出这般之事呢……”


    话音未落,男子已从容不迫地从袖中拈出一物——那是一截约莫半尺长、枯焦扭曲的花枝。


    花枝顶端残余一点未燃尽的明光,随着男子的催动,幽幽散逸出丝缕浅淡的白雾。


    指尖轻轻摩挲着花枝,男子挑眸轻笑:“少主可认得此物?”


    “‘醉梦昙’,生于极寒死地,其香无色无息,于寻常生灵无害,对魔族而言……却是半点沾染不得的毒物。”


    男子的目光扫过满殿尸骸,最终落回风宴一瞬惨白的脸上,唇边的弧度愈发愉悦地勾起:“魔宫禁制森严,外人入内皆要重重盘查,敢问少主——”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洞悉的玩味:“有谁,能令魔卫视而不见,将此物安然携入,又有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燃它?”


    风宴浑身僵硬,几近握不住掌中的长剑。


    “她绝不会这样做!”


    他忽地咬牙嘶笑,强压下因吸入殿内残香而越发滞涩的内息,试图凝聚魔元,指尖却止不住地在袖中微微发颤。


    “你杀了风沉,那是你的事,阮清木又和你有什么仇怨,你要如此构陷她!”


    “构陷?”


    男子摇首叹息,声音陡然转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少主方才寻了这么久,可曾见着阮护法一丝衣角?”


    “魔君身殒,宾客尽亡,偏她一人……杳无踪迹,还不足以让少主明白吗?”


    随手将花枝掷入血泊中,他缓步踱至风沉尸身旁,似带怜悯地望着风宴:“这魔宫之中,唯一能自由出入、不受限制的人,还能是谁?”


    “你住口!”


    风宴厉喝,剑尖魔气暴涨,剑锋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嗡鸣:“我不管你是谁,告诉我,阮清木在哪!”


    “少主,你还不明白吗,直至如今,你还觉得……阮护法愿意见你吗?”


    男子像是听到了极为有趣的笑话,唇角在面具后勾起冰冷的弧度:“人心都是肉长的,阮护法为魔君卖命多年,可魔君又是如何待她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风宴脸上逡巡而过,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而少主您自己的所作所为……还需我一一提醒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也孰能……永无怨言?”


    一字一句刺入耳中,风宴脑中嗡鸣,心防亦寸寸皲裂。


    他……是如何对待阮清木的?


    那些过往,他甚至不敢去想,因为他从来都知道,眼前之人所说的话,他无一能反驳。


    所以,她当真是……恨他,想要以此来报复他吗?


    男子静静欣赏着风宴血色尽褪的面容,语锋忽而一转:“哦,对了,君上弥留之际,似乎还唤过阮护法的名字,大约是盼她赶来相救?可惜啊……”


    他惋惜似的摇头,语气却漠然无比:“阮护法既已与我定下交易,自不会来了。”


    “交……易?”


    风宴瞳孔骤缩,残余的“醉梦昙”香气不断侵蚀下,他再压不住胸腔翻涌的腥甜,一缕暗红溢出唇角。


    “是啊,交易。”


    男子悠然颔首:“阮护法助我成事,而我则替她将碍眼之人一一理清,包括……少主你。”


    “只可惜,少主来晚了些许,错过了好戏开场,不过现在——” 他声线骤然转冷,“……倒也不算太晚!”


    话音未落,玄影已如鬼魅般倏然逼近,凌厉掌风裹挟阴寒杀意,直袭风宴面门!


    第 79 章   第 79 章


    “总之楚意现在还没回来,肯定是没有破解那个迷阵的呀。”


    意识到这点之后,阮清木生怕她死在里面,推着风宴让他出去,“我们一起去找她。”


    风宴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留在家里。”


    他不耐烦地跨出浴桶,简单穿好衣服,回头看见阮清木也湿漉漉着爬出来。


    皮肤有风宴刚弄出来的痕迹,落了一身斑驳的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捞起那件古怪的小衣服,又穿在了身上,遮遮掩掩的,鬼祟偷看他一眼,穿衣服时还特意把身子转过去。


    风宴望着她的动作,不高兴地重复着:“你留下,今天累了一天,不要再折腾了。”


    她很关心楚意么?


    一个外人罢了。


    阮清木却摇头,径自把衣服穿好了,见风宴冷眉冷眼的堵在门口,小声说道:“但是我不敢一个人留在家里。”


    风宴不为所动,“我留一只玉佩给你,可传音。”


    “我不是怕鬼,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宴去找她,虽然我也没什么用……”阮清木过来牵他手,开了窍似的摇一摇,小声说道:“但我就是想跟你一起。”


    他们静静对望一眼。


    阮清木避开了眼睛,声音忸捏,“回来再给你吃。”


    风宴垂下眼眸,反掌包住阮清木的小手,“嗯。”


    正是月明星稀,外面路上也是明亮,阮清木洗了一澡之后,倒也不怎么害怕了,只牵着风宴的手,很仔细地跟在他后面。


    风宴忽而没头没尾着说了句,“你被困在那里头,有一整天。”


    是的。


    现在想想,还挺后怕。


    阮清木本能地想说两句楚意的坏话,又怕被对方听见,还是算了。


    “这个迷阵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她小声问道:“是妖怪吗,紫樟树?树精?”


    “不,紫樟树只是离介。迷阵实乃法阵。造出法阵的,应该是个大妖,或者修士、魔。”


    但是迷阵很古怪,会把人心底里最抗拒的东西拉出来反复展现,不像是妖魔的作风,更像是什么修士。


    “魔!”阮清木吐出一口气,“不过能弄出这东西的修士,是算邪修吧。”


    “什么邪修?”风宴略有意外,“修士就是修士,修行之人而已,不分好坏。难不成除开邪修以外的,就都是好东西了?”


    知识不对口,阮清木就没跟风宴继续说下去了。


    她对这个世界观了解不深,因为自己跟风宴都只是普通人,平时听到更多的,反而多是些仙门弟子们欺压凡人的事情。


    至于妖魔作祟一类的事情,离阮清木就更远了。


    密林里疏疏漏下点惨白月光,阮清木跟风宴越贴越紧,“你当时是怎么破解这个法阵的呀?”


    “我没有破解它。”男人转身,揉了揉她的耳垂,口吻还算平静,“阮清木,是你自己始终没有被它蛊惑,你比它厉害。”


    阮清木一愣,虽然有些小骄傲,又免不了担心,“那我们该怎么救出楚意呢。”


    假如她还在迷阵里的话。


    风宴言简意赅:“抓到法阵的主人,大概它就在不远处。”


    然后杀了。


    正说着,月光下,有个红色身影便一闪而过,阮清木简直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察觉到风宴的手掌有一瞬间的紧绷,又无言着松开。


    楚意的怒吼声旋即而至,“给我站住!”


    她比那红影更快,但眼尾瞄见了这夫妻两个,免不了停了一停,语气兴奋,“阮清木,你还活着呢,居然没死!”


    风宴眼神微冷,“我夫人心善,记挂着先来给你收尸。”


    见到阮清木没死,楚意当真是很高兴,还在笑着:“谢谢啊,你人真好,哈哈。”


    “见你这么活蹦乱跳,我们也就放心了。”风宴平静着说,“你逞能要带阮清木进宴,却误入法阵险些害她丧命。我以为你哪怕破了法阵,也会因羞愤而死。”


    楚意:……


    她这才听出来自己被讽刺。


    风宴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阮清木抓着胳膊猛地一拽,她有意转移话题,“我刚才看见什么东西跑过去了,楚意你正在追她?”


    “你在这,我就是睡不着,”阮清木有点恼怒,因为她听出风宴声音里的笑意,在黑暗里伸手戳了下他的脸,“你回去自己睡。”


    “嗯…”风宴看眼她抱着自己胳膊不放的手,“不行。”


    风宴正经起来了,亲一口她毛茸茸的头顶,“夫妻之间,没什么害羞的。”


    他的臂膀忽而用了点力,把怀里的阮清木挤得咛了一声,被她生气的锤了下肩膀才老实,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阮清木已经睡着了。


    呼吸温软,轻轻拂过他的胸膛,柔软地不像话,好像要把那片地方都化开。


    她的脸特别红,贴在自己的身上,是让人不能忽略炙热的温度。


    风宴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夜无梦。


    阮清木起来得很晚,睁眼时,脑子还有点发晕,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旁边风宴的枕头。


    不是说,今天不去紫乾堂的吗。


    风宴却在此时进了屋子,手里拿着个托盘,轻轻搁在床头,“喝点水。”


    这水喝下去甜滋滋的,里头好像加了蜂蜜,大概又是风宴从宗门里带回来的好东西。


    大单位的福利真好。


    日头已近午时,阮清木慢吞吞下床,本能地去风宴的书房里看一眼,欸了一声,跑出去找风宴,“你的床呢?”


    男人正在厨房,两夫妻做饭的手艺不分高低,都不怎么样,但也能做出点东西来吃。


    “不需要了,放着也是占地方。”他立在锅边看了眼阮清木,轻描淡写,“就把它劈了当柴烧。”


    阮清木无语地瞪他一眼。


    真是败家。


    那好歹也是一张让木匠打出来的床啊。


    再说,家里根本就不需要柴火。


    两人用完午饭,趁着风宴收拾碗筷的功夫,阮清木来到竹篱墙后踮脚看一眼后头,远远瞧见了楚意杀气腾腾转来转去的身影,这才有点放心。


    没事就好。


    而且,这个楚意好像还把五小姐也带回来了,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阮清木扒在墙头上,一时看得入神。


    风宴在屋子里淡淡叫她一声,“木娘。”


    阮清木连忙缩回去,“叫我?”


    他人在书房,已铺好了笔墨,“过来,教你写字。”


    她那笔迹歪斜得不成样子,但是风宴记得,有几次看到阮清木自己照着话本子在比划,大概是想把字写好的。


    阮清木却站在门口踟蹰着,“……这是你的澄心纸,很贵的,省着给你自己用吧。”


    家里的纸笔是阮清木买回来给他备下的,风宴从前倒是没注意,他略有意外,“澄心纸?”


    大户人家也舍不得用这么好的纸,一刀就要一贯钱。


    阮清木怎么会买这个。


    阮清木点了点头,“你把纸收起来吧,我拿点草纸过来,反正就是练字。”


    这个毕竟是风宴在用,偶尔他会写点什么带去紫乾堂里,阮清木不想让他显得寒酸,被同僚看笑话。


    她小时候也写过点毛笔字,那会儿流行是用速干水写布,毛笔沾水练字很方便,她当玩具玩的。


    现在就没有咯。


    风宴却淡声把她叫回来,“你先试一下这支笔。”


    阮清木可有可无,把笔握在手里也没试出什么意思来,风宴见她握笔的姿势不对,帮忙上手调了调。


    他是一个好的老师,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动作也规矩,不到半刻钟就让阮清木学会握笔,铺纸让她写,“来。”


    难得见他如此认真,阮清木竟有些紧张,端端正正地在纸上写下个自己的名字,很快反应过来,“哎呀,浪费纸了。”


    但既然写了,风宴就让她顺势用完这张纸,阮清木也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用草纸,在心里叹气。


    “专心点。”


    风宴忽然拧了下她的腰,“不认真,我会罚你抄十遍。”


    阮清木其实写得很好,一会儿的功夫便能写出端正的字来。


    因为她本来就只是不习惯用软笔写字,并不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一张纸快用完了,阮清木把毛笔放下,“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练。”


    男人明显的不乐意,阮清木不想让他多嘴,自己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要是练好字,我可以接一点抄书的活儿,然后就可以早点给你买车了。”


    她的刺绣大业是搁置下去了,因为上次被针扎得还怪痛的。


    风宴沉默片刻,“我多走两步也无妨。”


    “不是走路的问题啊。”阮清木把纸笔收起来,说得很慢,“家里没车,还是不太方便。你看那些宗门子弟,谁家里没个马车的呢。”


    风宴点点头,自顾自引申了出来,“所以给我买澄心纸,也是怕我被人看轻。”


    怪不得阮清木上个月还给他买了件价格不菲的腰带,自己却始终只穿着寻常布衣。


    好像也从来不戴首饰。


    风宴细细地打量着阮清木,忽然领悟到,她是在很认真的给自己当一个贤惠的妻子。


    明明自己举目无亲,孤零零的一个,还经常被欺负,却在试图好好照顾他。


    又笨拙又小心。


    意识到了这点以后,风宴一时间感受奇妙,说不上什么心情,并不算高兴,反而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的五脏,一颗心发沉发胀,口里弥漫着淡淡的苦味。


    确实是这样。


    阮清木抬眼看他耐人寻味的神色,“也不能说别人会因此看轻你吧。但有时候……人心难测嘛,拜高踩低都是人之常情的。你又在大宗门里当差,我们还是得注意点。”


    风宴微微一哂。


    这语气。


    她当哄孩子。


    “你慌什么?”风宴却俯身,把阮清木圈在自己和书桌里头,看着她的神色,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


    阮清木还在慢吞吞解释,“我没有慌啊,”


    “你是怕冒犯我么。”风宴的唇角微微牵着,自顾自地跟她说,“既然你说,世人会因清贫而看轻我,你怕我会顺着想到自己不举的事情,然后因此而自卑难过?”


    阮清木愣住了。


    反应好快啊。


    她自己其实并没有想的这么清楚,只是确实会下意识地维护着风宴的自尊。


    毕竟这个事情,对男人好像还是挺重要的。


    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时嘴角有着淡淡的笑,眼眸很亮,专注地看着她。


    阮清木有点不自在地推推他,“说到哪儿去啦,练个字也能扯这么多。”


    男人纹风不动,被她一推,反而顺势把她搂在了怀里,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


    他像是叹了一口气,“木娘。”


    语气很轻,也粘稠。


    千丝万缕的,存着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阮清木一愣,后知后觉。


    好奇怪,氛围好不对,他不会是要表白吧!


    她有点紧张,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有所动作。


    风宴轻抚着她的头顶,慢慢问她,“你是个孤儿吗?”


    第 80 章   第 80 章


    天色已晚,阮清木和谢行简刚回府中,云清屿等人也在云都城府住了下来。


    走至廊檐下,阮清木正要与谢行简分开,谢行简却突然喊住她。


    “这些,你不喜欢了吗。”


    指的是今日买的小食,理应都是她最喜欢的,可她今日只吃了一串冰糖葫芦,其他的都没动。


    可他问的,不止于此。


    两人回来的路上,她也只是沉默,哪怕他主动挑起话题,说起她曾经最喜欢听的仙境轶闻、人间乐事、飞升鸡汤,她的反应也极为平淡,好像没有半分兴趣。


    虽然今日两人同行,却好像比前两日刚认识时还要疏远。


    为什么会这样?


    他能感觉到,她的宴媚与温柔,对这世间应当还有期待,也知道她每日辰时练剑,初心未变。


    可为什么独独对他不一样了?


    她是不喜欢其他那些了,还是只是不喜欢他靠近?


    为什么会这样?


    谢行简看向她,她目中有高悬宴月,璀璨烟火,此情此景,让他回忆起上一世。


    他生于昆仑之巅,受神木仙泽,及冠便晋升上仙,是昆仑仙境最年轻的上仙,他工于心计,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所思所求不过囊中取物,从未失手。


    当年师叔谢沧舟曾占出昆仑有一劫,那劫数的关键,就在一女子身上。


    确定了人,引昆仑衡世之术,不过一刻便将那女子查了个清楚。


    那女子是第一仙宗的大师姐,空青仙君的唯一弟子,此般身份,本该仙途坦荡,可她自小灵力贫瘠,根骨平庸,修不成仙。


    仙宗一向以强为尊,可以猜到她的日子很不好过,被欺压、羞辱、坠崖,没多久便心灰意冷下了山。


    他初时知道时,还心有疑惑,这样平庸的女子,怎会成为仙境之劫。


    他向师叔请求下山,想亲手化解这劫难,师叔占出凶卦,有杀身之祸,不允他下山。


    可他那时自认这天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况且,一个修为低微的女子,怎么会威胁到他性命,便留书一封下了山。


    他来的路上便将她心性弱点推测清楚,知道该如何博取信任,他编了个身份,是处处被欺压、离家出走的富家纨绔,与她同样凄惨。


    他接近她,算不上费心思,不过是带她听了一场似真似假的戏,送她一样精致的小玩意,带她尝了几样人间美味,为她燃放了一场烟火,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她好像从未被人如此“用心”对待过,便开始用心相待。她开始学着他的样子,留意他的习惯和喜好,相处时也会给他意外惊喜,比如偶尔会发现菜桌上多了一道他喜欢的菜式,她偶尔也会送他精致的小玩意,礼尚往来。


    但只是如此,还不够。


    他需要与她成为生死之交,让她主动放弃生命。


    她一人死,便可普度众生,无论谁来都会选择她死。


    他为博取她更深的信任,总是骗她走更艰难的那条路。一路风吹雨打,穷山恶水,遇到不少穷凶恶极的妖鬼,误入幻境鬼域,他多次以身相护,不过是想让她彻底放下心防。


    果不其然,他的性命垂危,也让她奋不顾身,为了他只身闯十恶幻境、入幽冥鬼域,她似乎都忘记了自己修为微弱,可能有去无回。但逆境仿佛能激发了她的无限潜能,数不清多少次九死一生,绝处逢生,却每次都将他完好救出。


    她用行动告诉他,纵使生于微末与困顿,也可自强向善,搏出一道血路。


    他心底都升起些许惊诧,只是让他改变心意,却不可能。


    他清醒又冷漠的旁观着,她的心理防线一次次坍塌。


    那是相伴的第五年,又一次绝处逢生,她也发现了两人的倒霉,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多,眉间染上抚不平的愁绪。原以为她会怀疑到他头上,却没想到她反过来安慰他。


    “是我拖累了你,我从前在师门,也是这般倒霉,所以我早已习惯独来独往,抱歉,第一次与人结伴同行,是我考虑不周……害你遇险。”


    字里行间,皆是温柔苦涩。


    她沉默良久,他以为她在思虑什么好计策。


    她取出雕刻了许久的桃木剑,“我身无长物,唯有此剑还能拿得出手,虽然有些粗陋,但我已施了咒法,一般的妖邪靠近不了,希望你不要嫌弃。”


    漂泊许久,她已经穷得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那桃木剑,她一个月前便在雕刻,但那时他不知,竟是送给他的。


    他垂下眼眸,却没接。他擅长观心,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她下一刻郑重与他说,“从今天开始,你我分道而行。”


    “你不像我,你有家可归,回家吧……你如今有自保能力,他们不会再欺负你。”


    分开,是为了保护。


    他若真的因她遇险,她一生于心不安。


    纵然上一刻已预想到,但亲口听到,还是让他心口一滞,未及细想,下一刻拒绝已脱口而出,“我不会走。”


    “我不会用剑,没你不行。”他抿起唇,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分道扬镳,除非我死。”


    他当时没有细想这下意识的反应意味着什么,以为自己还在坚定初心,骗她赴死。


    这次之后,她下定决心教他剑术,用以防身,他本就有天赋,学什么都快,但为了不露馅,只能装作听不懂,一遍遍要她示范。


    在重复中,或许因为枯燥,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学习身法变成了看人。


    他漫不经心的托着腮,凭心而论,纵使她修为低微,身姿样貌却世所罕见,赏心悦目。


    若她不是仙境劫数该有多好。


    这念头一起,他心底一惊,便转瞬压下。但他不知,某些念头一旦萌芽,便一发不可收。


    她为什么会是仙境劫数呢?


    他博览群书,很少大规模翻阅书籍,可从那之后,他好像有翻不完的书,怀疑自己学艺不精,试图寻找其他化解之法。


    他精通昆仑仙术,更擅长占卜与衡世,一遍遍重新推演她的结局,试图推翻之前的结论,哪怕只有一次指向不同结局,都证宴自己和师叔是错的。


    可每一次,都是死卦。


    记不清从哪天开始,他不再记得骗她。大概是相处太久,无需再骗,有些伪装已成本能。


    他开始想,若这一天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或许会有不同解法。


    两人相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十九年又十一个月零二十二天。


    最后一天,恰是冬至,大雪封山。


    他于风雪中为她殓尸,可她未成仙,顶多算是灵体,死后身消魂散,连一点灰烬都留不下。


    身死道消,南柯一梦。


    他连她的一根头发留不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似被满天冰雪冰封。无法思考,耳边一片嗡鸣,却有一道宴媚的身影跑到他脑海里。


    “抱歉……第一次与人同行,是我考虑不周,没有保护好你,害你遇险。”


    “我身无长物,分别之后,只有此剑能予你护身,希望你不要嫌弃。”


    “若真有你说的那天,你是我唯一一个朋友,我只愿你不要伤心,带着我的那份一同活下去。如果……你不伤心,可要记得我久一点。”


    可他本就是来杀她的,他怎么会伤心?怎么会记得她?


    她没什么朋友,除了他,没人会记得她。


    他成功了。


    他应该喜悦,却笑不出来。


    他双眼布满血丝,好像并不伤心,因为他哭不出来,却难受的想将心脏剜出来。


    他在三千风雪中长跪不起,忘记回昆仑复命,只紧紧抱着那柄桃木剑。


    好像除了此物,他已一无所有,好像只有此处,还留有最后一丝眷恋的气息。


    忘记过了多久,终于被师叔带回了昆仑,又痛又怒的将他骂醒。


    回忆起来,两个人虽然常遭困境,但真正的相处平淡又无聊,左右不过是一个陪伴——不过是长达十九年又十一个月零二十二天的陪伴,于上仙漫长的寿数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昙花一现,本该半点涟漪也掀不起。


    她死之后,仙境劫数化解,没人记得她,他的生活也重回正轨。


    可那些最平淡的事,却化为午夜梦回笑着留下的泪水,惊醒后只能看到昆仑的冰冷雾霭与月光。


    当时只道是寻常,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他不但没有忘记,反而越来越想念她。


    他想念她回眸看他时的温柔,想念她不厌其烦的教他剑法,想念她不顾一切奔向自己的身影。


    可她的温柔一笑,后来在梦中都很少见到,连梦中见她一眼,成了他一生的奢望。


    时间太久,他发现自己越是想她,越记不清她的相貌。


    他终于妥协,心底生出不该有的隐晦念头,这漫漫仙途,已心如死灰,再无进益可能。如果能再见她一面,他愿倾尽所有。


    思绪转回,上一世他为接近她,他为她准备了一场烟火,人间宴月高悬,便如今夜一般皎洁。他仍然记得,她如今夜一般喜悦。


    “你喜欢吗?”


    阮清木没有回答,但她眼底的笑阮替她说出了答案。


    他问的不是还喜欢吗,而是喜欢吗。


    他是想重新了解她的。


    他方才想过了,就算是不一样了又如何?他来找她,本就是想与她重新开始,就算是她与从前不同,他也愿意重新了解她的喜好。


    阮清木还以为他在问买的那些小食,缓过神来,温和而疏离:“公子还是自己用吧,我并不喜欢这些。”


    谢行简再一次忽略她的疏离,能与她再说上话,已经很美好,只是看着,便能压抑下那些求而不得的隐晦和阴冷情绪。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阮清木蹙了蹙眉,觉得好笑:“不喜欢的东西,看一眼就够了,何必还要尝试。”


    风宴在隔壁已经听到阮清木回来的动静。


    她身上有他的咒印,他能感知到她的气息,根本不担心她出事,但一天不见,她肯定有很多话要跟他讲。


    他指尖轻轻叩击着桌子等待,不出意外,她定会进来找自己,他也确实听到脚步声渐近。


    但还没等到,便听到另一男子温柔亲昵的唤她:“清清。”


    风宴眉梢一挑。


    阮清木被这许久未用得称呼浑身一震,停下脚步,“你……?”


    虽然他曾经会这样唤她,可也只是上一世,两人确定结伴而行之后。她震惊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唤自己。


    这一瞬间,让她以为回到了上一世。


    谢行简见她不愿与自己说话,她那走向宴显是去见隔壁另一男子,才忍不住拉进距离。他可以等待,可以重新了解她,却不能忍受她与别的男子同处一室。


    他虽不知她与那男子是什么关系,但他了解阮清木,知道她不喜欢那男子,那男子也总是对她冷着脸,两人应当,还没什么。


    但两个人偶尔又十分亲密,绝对算不上清白。


    现下是不喜欢,但相处久了呢?世间有哪个男子能抵得住她的主动?


    他不能阮忍这种意外发生。


    谢行简温润眼眸掠过微冷,刻意拉进距离,“清清,那你喜欢什么?”


    阮清木并不打算和谢行简有进一步关系,觉得他今日着实怪异,蹙了蹙眉道,“公子是不是对我有些误会?萍水相逢,为何要问我的喜好?”


    不管他在想什么,他一定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正这时,突听隔壁门被打开。


    外面太吵,风宴面色冰冷的走了出来,刚好听到某人还在继续讨论亲密话题,目光凉凉暼向她。


    一天不见,她便与人讨论起了喜欢不喜欢?如此水性杨花,不知她对自己的喜欢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阮清木一看到风宴,并未被他的眼神威慑住,反而突然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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