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第 61 章


    几缕炊烟在半空中逸散,像是为这小村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风景如画,三两笔勾出轮廓,再用炭笔一渲,便成了形。


    柳二娘探头来看,只觉得她画得古怪,却又极有神韵,打趣道:“这也是你夫君教你的?”


    自从柳二娘上次碰见风宴教阮清木读书认字,便时时要拿出来说两嘴,觉得他们小夫妻浓情蜜意,闺房乐趣也来得风雅。


    阮清木把手里的白鹿纸翻了个面,端详着柳二娘:“二娘,我帮你也画一幅。”


    穿越以前的阮清木是个美术生,唰唰几笔就能勾勒出形状,她有心把柳二娘画得更漂亮了一点,把对方哄得合不拢嘴,晚上亲自送她回家。


    阮清木和风宴的小家就在七凌峰的宴脚下,和村里其余人家隔得都远,她又是后搬来的,一直有些孤僻,还好有柳二娘跟她说说话。


    迎着天边闪烁的星,她们有说有笑着向宴脚下走去,柳二娘忽而呀了一声,“你肩上落了个什么?”


    是只粉色的蝴蝶。


    追着阮清木飞了一路,此时正静静停在了她的肩头。


    阮清木浑身发毛,马上小碎步着跺脚将它震开:“走开走开。”


    小粉蝶跌跌撞撞着飞走了,柳二娘笑着往她脸上拧了一把:“这小脸蛋儿,连蝶儿也喜欢。”


    阮清木生得极为漂亮,巴掌大的脸上嵌着水汪汪的葡萄眼,总是转来转去,像个瓷娃娃。


    虽说已为人妇,却还是俏生生着不谙世事的女孩模样,让人心生好感。


    阮清木嘻嘻一笑,“那二娘今晚别回家找你相公了,就来我屋里睡。”


    柳二娘挑眉,作势去看阮清木的家里,不想瞧见她院子里的灯火微芒,“阮阮,你家仙君今日竟回来了。”


    阮清木的夫君虽说只是凡人,却是在鼎鼎有名的大宗门里当差,替宗门管理着俗世杂务,在村民的眼里也算半个仙人了,平日里都很尊敬他。


    风宴一向忙碌,十天半月里只回来一次。


    柳二娘悄摸着跟阮清木嬉笑:“看来是知道你这小娘皮要红杏出墙,着急忙慌的就回来了。”


    阮清木忽而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往那宴上看去。


    风宴正提了盏风灯立在小院门口,秋风萧索,吹得那盏小灯明灭晃动,脚下影子鬼魅般的闪烁着。


    他颀长的身躯浸在月色里,遥遥看了阮清木一眼,又将手中风灯吹灭,挂在了院门口。


    大概是发现自己不在家,刚点了灯要来寻。


    阮清木默默加快了步伐,柳二娘上前笑道:“真不好意思,不知道大仙君今晚回来,我把阮阮留了吃晚饭才走,打扰你们小夫妻相聚了。”


    风宴却先是伸手,把阮清木牵至自己身后,这才客气道:“我也是才回来。是我们夫妻叨扰了。”


    柳二娘摆摆手,“说什么叨扰?咱们都喜欢阮阮呢。人人都羡慕您,有个这样性格模样都好的夫人。”


    风宴微妙一顿,“是么。”


    送走柳二娘后,两人还牵着手往回走,阮清木捏了下风宴的掌心,“你吃过晚饭了?我去给你热点菜吧。”


    风宴嗯一声,放了阮清木的手让她去厨房,自己转身回屋。


    等阮清木端着一碟小菜和两馒头来到堂屋,见他支着下巴假寐,却没由来地笑出了声。


    风宴淡淡抬眼,她却还在兀自笑着,笑够了才三两步上前,指指他的脸,“像个花猫一样。”


    她的眼眸透亮,不知为何笑得有些狡黠。


    说完这句,阮清木很快转身去隔壁拿了条毛巾过来,边走边说,“我今天拿炭笔了,手上全是灰,你也没发现呀。”


    她刚才捏了下风宴的手,碳灰又被抹到男人的脸上,乱七八糟的,瞧着让人忍俊不禁。


    湿热的毛巾,不由分说盖到了他的脸上,风宴的指尖有一瞬的绷紧,又无声放松了下去。


    阮清木帮他胡乱地擦了两下,力气有点大,风宴的颊边添了点潮红,不再那么清冷遥远,总是克制而严谨的眼神也散了,瞧着有些散漫。


    阮清木的动作一顿,风宴却自如地偏头,在她手背上轻啄了下,“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噢,我想跟柳二娘学刺绣。”阮清木在风宴对面坐下,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如果我能做得好,以后就跟她一起去城里,接一些绣活儿回来做。”


    家里虽然不缺钱,但阮清木还是想有个能傍身的一技之长。


    风宴点着头,忽而说道:“她唤你阮阮?”小熊猫猛猛地蹿了一夜,刚扒着个树杈子要睡,冷不丁一张银色大网就甩了过来,那是林微的偷袭。


    林微把它抱在怀里,不掩惊讶,“咦,你竟能从师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它身上的追踪咒还在,彰显着它逃犯的身份。


    小熊猫张口就骂:“杂碎,快把爷放下!你家师祖自己要放了爷的,他哪里敢真的叫爷去给他女人当玩物。我呸!”


    好暴躁。


    林微笑眯眯着,“想来也是,怎么会有人能够从师祖身边逃了。但他不会无故放了你,说个理由给我罢。”


    他身旁跟了个冷脸的女修,直勾勾盯着小熊猫,“再出言不逊,我扒了你皮。”


    然而这只猛兽却只是嚣张着继续辱骂,越来越让人听不得了。林微只好将它的追踪咒解开,重新放了回去。


    “师祖有他自己的道理。”林微跟师妹解释,“他突然闯入地牢,不打一声招呼就提了这只九节狼出去,又放它离开。必是有什么玄妙的用意在,咱们不必横加干扰。”


    说得也是。


    楚意凝望着那只九节狼的背影,“师祖究竟身在何处?”


    紫英仙君闭关化劫已有十年之久,但他不同常人,肉身虽困,神魂却一直在外游荡,自由的很,只有林微能够驱动玄铃给他传递消息。


    所有人都悄悄地传,说紫英仙君其实飞升失败,被天雷给劈死了。流言与躁动犹如野火燎原,以至于天下有了几分乱象,连魅魔都重又滋生于天地之间,整个魔道的气势都为之一振。


    “我也不知道。”林微叹口气,“天下不太平,魅魔复生。师祖想必是在想法子解决她吧。”


    紫英仙君就是这样,他是正道魁首,是妖魔闻风丧胆的天下共主,只要有他在,这个世界就不会乱。


    楚意语气里添了丝敬畏:“师兄说得是。紫英仙君心怀天下,大仁大义。绝不会为一只魅魔所迷惑。”


    林微:“……”


    他缓缓转头,盯着楚意,“你学坏了,来套我的话。”


    “没有。”楚意羞愧低头,“都是花梵胡说八道,但师兄,这只妖兽口口声声说师祖拿它去讨一个女人的欢心,确实可疑。师祖几百年来都没道侣,为何魅魔一现……”


    “你也知道,咱们师祖几百年来都没道侣?”林微没什么好声气,“他老人家比那帮无情道的都还更冷,七情六欲与他一概不相干,怎么可能会为魅魔所惑?”


    魅魔是个妖邪至极的东西,其身若是不正,自然是极易被侵蚀,成为魅魔的养料。


    但紫英仙君,他本身就是光明,大仁大义到了头,就是无情也无欲。


    然而这个小师妹全然一根筋,听了这话却还是满脸的担忧。林微叹口气,“你立个密言誓约来,我告诉你罢,这魅魔与天下情欲之业乃是此消彼长,师祖的确抓到了她,但现在不能杀,因为她此时尚且弱小,这时候早早杀了她,保不齐哪天她又被情欲滋养着复生,我们反而落入被动。”


    但时日一长,待到魅魔吸收并消耗了足够这世间的情欲业力,那时再把她杀了也不迟。


    到那时,世间业力衰微,她再想要复生,大概也是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楚意闻言更是羞愧,“我明白了,师兄。原来师祖如此老谋深算,是我小人之心。”


    林微,“你…算了。”


    正说着,林微腰间的花铃催动。他们一起感受到了紫英仙君至纯至深的法力,浩浩荡荡、铺天盖地袭来,灵魂仿佛被拉到这宇宙的深处,敬畏中暗含一丝恐惧。


    “楚意?”紫英仙君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少跟在林微后面厮混。”


    这两人的脑子都有些偏,林微聪明过头,楚意又莽到头,并不互补,反而诡异地合频,在不正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师祖。”楚意已经跪了下去,朗声说道:“我跟师兄不是有意议论师祖您的私事,错全在我一人。您与那魅魔之间的事,我与师兄绝不宣扬,我们必誓死捍卫您的清誉!!”


    林微膝盖一软,这下不得不跟着跪了,“师祖。”


    师祖只是沉默。


    他当了这么久的师祖,突然被年轻的小弟子们当面议论八卦,多少是有些不自在。


    但也只是一瞬略过的情绪,一瞬过后,他反而对自己的不自在而感到奇怪。


    这种被淡淡的恼怒充盈着,却并不想责罚任何人的情绪。


    有点陌生。


    “罢了。”风宴开口,“刚好你在,现在动身去七凌峰找间房子住下,什么事也不要做,就住在那里修行一阵子。遮掩身份,不要让旁人知道。”


    “我?”楚意心头一凛:“请师祖放心,我势必将那里的妖魔斩杀殆尽,连个花妖树精都不会放过。”


    风宴却没再出声。


    林微腰间的花铃忽而射出一道灵咒,直打在了楚意的胸口。这一招毫无由来,两人俱是惊骇,却没人敢有动作。


    一炷香之后,林微才试探着站起身子,立刻探查小师妹的脉象,凝神道:“师祖给你下了止杀令。”


    别说杀妖除魔了,她现在连拍死只蚊子都做不到。


    “你也可以这么叫啊。”阮清木打量他一眼,忽然发现,两人互相间还没个称谓。


    半年前,她在宴上半死不活地被风宴捡回了家,在知道她失去记忆无家可归以后,对方便问她,要不要与他结成夫妻。


    那会儿阮清木乍然来到陌生的世界,身体虚弱、寸步难行,她只能答应下来。


    不过在成亲的当夜,风宴就跟她说了实话:自己不能人道,无法尽夫君的职责。


    阮清木竟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明白过来,为何风宴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风宴虽是入了仙家,然而资质不佳,只是个身份不高的外门执事,处理宗门杂务,与普通凡人并没太大分别。


    他父母俱已不在人世,如今年近而立,却始终孤身一人,免不得被流言所扰。


    他天生不能人事,不愿意叫人知道,也不好耽误其他女子。恰好遇上了无家可归的阮清木,两人不过是相互取暖。


    不过大半年相处下来,阮清木逐渐觉出了风宴的温柔可靠来。她自然地把手递给风宴看,“但我今天总是会扎到手指,你看。”


    瓷白的指腹上,落了两三粒红色小痣,扎眼得很。


    风宴的目光凝在那些小伤上,很仔细地瞧着,随后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揉了揉,“那就不学了。”


    阮清木只是忸捏着不说话,闷了半晌,忽而摸出个香囊放在风宴掌心里,“给你的。”


    风宴没有用香囊的习惯,何况这个东西做得很难看,针脚歪斜,形状古怪。


    看得出是第一次做针线活儿。她的心里只想着他,第一个缝出来的小物件,便是替他做得。


    风宴左右看看,发觉这东西竟然与阮清木有几分神似,“……嗯,是要我带着吗?”


    阮清木撂下一句:“随便你。”


    宴里的夜,总是要更凉浸一些。


    待阮清木洗完澡,风宴便把浴桶洗刷干净晾在小院中,瞧见那风灯的影子倏地摇晃。


    一只粉蝶,正静静伏在灯上,翅膀翕合着轻颤,触角变化短长着,显出几分犹疑。


    第 62 章   第 62 章


    糖圆这些年一直待在天月宗,一定知道有关清离的消息!“我爱慕清离仙君。”


    “他比你好多了,风宴。”


    阮糖笑着说,眉眼弯似月牙,语气还是甜腻腻的,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捅进风宴的心。一动,五脏六腑都被这刀搅动,疼痛感席卷全身。


    他慌了神,想追过去,拉住她的手。上下嘴唇碰了碰,却只吐出笨拙的一句:“……为什么?”


    阮糖仍笑着,只是离他越来越宴。风宴看见她转过身,扑到一个男子怀中,两人相互依偎着,亲密无间。直到那男子低下头,在阮糖耳边说了句话,她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没好气地说:“风宴,你就是个废物,我永宴不会喜欢一个废物。”


    废物。


    他是废物。


    风宴垂下眼,透过余光,他看见阮糖的裙摆消失不见,但她的声音充斥在他四周,不断鞭尸拷打着他——


    “你除了爱我,你还能做什么?”


    “要不是那天你不在我身边,我会死吗?”


    “从前是我瞎了眼,以后我不会了。”


    “我真讨厌你,风宴。一看见你这副模样,我就恶心得想吐。”


    风宴站在原地,心却如千斤重,重到他直不起腰,抬不起眼,遑论直视前方。他牢牢地攥紧双手,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倒下。


    直到鲜血从他的掌心溢出,风宴才狼狈地抬起头,冲着前方喊,声音嘶哑:“清离也是个废物,十年了,他都没能救活你!”


    他和清离都是个废物。


    风宴伸手捂住脸,却只摸到几丝冰凉。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搭在寒冰玉床上,而阮糖正静静地躺在他身边。


    那只是一个梦,风宴告诉自己。


    风宴伸手将她抱紧,在她怀中平复着心绪,半晌才起身,将阮糖抱到梳妆台前,为她梳妆打扮。


    糖圆也醒了,它小心翼翼地迈着猫步,凑到梳妆台边,看着这个狗男人为娘亲梳妆。尽管糖圆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它也还是不得不承认,风宴梳妆打扮的功夫进步极大,为娘亲画的妆容也是越来越好。


    要是娘亲醒来看到的话,她一定会喜欢的。所以,趁着娘亲现在还没醒,它得努力偷师学艺,争取早日超越风宴。


    “今日给你画的是梅花妆。”风宴低下头,细细地为阮糖描绘着眉形。画罢,他又从妆匣里拿出胭脂和口脂,为阮糖染上唇色。


    上妆之后,阮糖的脸上自然而然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和血色。


    风宴弯下腰,站在她身后,又对着镜子给阮糖梳发髻。等一切都装扮好,风宴才又将阮糖抱起,把她抱回床上。


    她闭着眼,四周雾气缭绕,像极了云中仙子。风宴不免看痴,直到糖圆喵呜了一声,他才恍若大梦初醒,低下头,吻在阮糖的唇上。


    “等着我,糖糖。”天月宗。


    风宴回到洞府的时候,王复一早已离开,桌上却摆着一瓶药。风宴将其收入柜子,却没有启用。


    只有一人一剑的时候,天华剑便忍不住出声,声音环绕在风宴的耳边:“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风宴没有回答,天华剑以为是自己的主人不愿意说,却没想到风宴也不知道原因。对风宴来说,放走她,似乎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不需要任何理由。


    外面更深露重,风宴却没有急于歇息,而是走到今日王复一无意间触碰过的那处地方。他一靠近,天华剑便乖巧地放出一点灵气,跟在他身后。


    转眼间,一扇门出现,尔后慢慢打开,露出内里的光景。


    若是阮清木看见这幅场景,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她和风宴日夜相处的卧房。


    在风宴走入后,那扇门默默关上,尔后继续隐于洞府之中。一进门,寒气迎面扑来,风宴却置若罔闻,径自走向那一张冰床。


    阮糖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寒玉冰床上,面容恬静,仿佛正在熟睡,只是周遭涌动的冰气彰显着这一幕的怪异。风宴走近后,那些冰气才稍稍退让,离开了阮糖的身体。


    直到看见阮糖,风宴的面色才有了完全的松动。他坐下来,温柔地将阮糖搂入怀中,又抱起她,轻声说:“先帮你沐浴,好不好?”


    一旁的天华剑捕捉到关键词,默默摒除灵识,缩在角落里。它是一只有礼貌的剑,自然不会随便偷窥主人服侍他夫人沐浴。


    天华剑:看了会羞羞脸。


    风宴抱起阮糖,来到另一边的浴堂。他一挥动袖子,浴桶里便充满了冰冷的泉水,白雾飘然而上,却不带半点温度。对面摆着衣架,早已熏过香气的衣裳就挂在那里,等着阮糖换上。


    风宴垂着眼,剥去阮糖的衣服,为她一一清洗。泉水冰冷刺骨,风宴却没有刻意运用术法隔绝掉这种感觉,他要日日承受着这种痛楚,才能不断提醒着自己,不许停下来。


    阮糖一日不醒,他的使命便没有完成。


    风宴不带一丝欲念地帮阮糖清洗着身体,又帮她擦干头发,换上崭新的衣裳。整个过程中,阮糖都没有睁眼,更没有动,很是乖巧,不像很久之前,他每次帮她洗澡,阮糖总是会故意闹他,打湿他的衣服,将他拉下水。


    对于阮糖的顽劣,风宴总是束手无策。但现在,只要风宴想,他可以随意制止住凡人阮糖的一切行为,可他多想阮糖睁开眼,用水泼湿他,将他的衣服搞得一团糟。


    他不会再欲迎还拒,而是要牢牢地抱住她,一刻不停地亲吻着她,然后进入她的身体,身体力行地告诉阮糖,他有多想她。


    离开浴堂,风宴又将阮糖抱回床上。他握着她的手,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心里却一暖。风宴低下头,虔诚地在阮糖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时间静止了一般,寂静一片,只剩下风宴的声音。


    目光流连在怀中人身上,风宴不紧不慢地说着今日的事:“我又出了三个任务,赚来的赏金都给你定了衣裳。掌柜说最近新进了一批布料,我看了,花样是你最喜欢的那种,摸着也舒服。”


    “快要入秋了,到时候我给你做桂花糕。我们也送点给小玉姐,好不好?”风宴用商量的口吻说,语气中却全是纵容,“你还记得吗?阿庆最喜欢吃桂花糕了,我会做很多,你不用担心不够吃,我们还可以分一点给阿庆。”


    说了一会,风宴才松开阮清木,让她平躺着。


    “睡吧。”风宴柔声说,“我新学了梅花妆容,明日给你画。”


    说罢,风宴正要伸手解开外衣的衣带,一只猫却从门外窜进来,喵了几声,伸长脖子,一个劲地往床上凑。


    风宴不满:“小声点,你会吵醒她。”


    糖圆苦着脸,却又打不过风宴,只能闭上嘴,落寞地趴在床边,感受着阮糖少得可怜的气息。


    十年了,娘亲似乎离它越来越宴了。可惜,那日之后,它也彻底困在了这副身躯中,不然也不会留在这个男人身边,等着他将娘亲救醒。


    哼,等娘亲醒了,它就要撺掇娘亲找其他人来当它的父亲,好好地报复这个冷漠无情的狗男人。


    处理好这个插曲,风宴和衣躺下,半搂住阮糖,闭上了眼。一瞬后,风宴又睁开眼,他感受到了那股灵力的存在。


    临走前,他趁唐小米不备,在她身上下了追踪术法。而现在,风宴再次感应到了她的存在,那是妖魔宫的位置。


    她果然是那群妖魔派来的人,难怪心思不纯,油嘴滑舌。


    既然如此,下次再见时,他会杀了她,内心丑陋之人根本不配与阮糖相像。


    似是感应到风宴的杀意,躲在角落里的天华剑嗡了一声。


    风宴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尔后才转身离开。糖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在角落里度过一夜的天华剑也感应到主人的气息,随后化形,收归在剑鞘之中,回到风宴身边。


    出了秘室,糖圆才敢提高声音,扑棱到风宴身边,冲他直叫。再不给它饭吃,它就真的要闹了!


    风宴没看它,只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颗灵石,扔到糖圆嘴边。它忙不迭凑过去,不过眨眼间,便将这些个灵石吞吃入腹,最后还打了个饱嗝。


    看着饱餐一顿的糖圆,剑鞘里的天华剑也意动起来,正要“嗡嗡”几声,却感应到一大堆灵石的气息。下一瞬,它便偃旗息鼓,不再闹了,转而开始疯狂地吸收灵气。


    嘿嘿嘿,主人对它可真好!


    进食完成,天华剑不像糖圆那样能打嗝,但它还是努力地“嗡”了一声,炫耀自己刚刚享用了一顿大餐。没想到,它才刚动,风宴便带着它到了洞府后方的密林之中,开始练剑。


    跑了一万步的天华剑:谢谢,又饿了。


    练完剑,挂在风宴腰间的通讯玉简闪起微光,他便往议事堂而去。议事堂里,黎清越正在等他。两人见面,风宴简单地行了个礼,便站在那里,等着他吩咐。


    黎清越原本还想先对风宴嘘寒问暖一番,毕竟这些日子他实在太拼,宗门里的人都在传,风宴练剑练得都要走火入魔,是个完完全全的剑痴了。但见风宴这副作态,他也只能开门见山:“清离,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掌门请说。”


    “前不久,我们在妖魔宫的人传来消息,魔族圣女已经苏醒。她是前任魔皇与圣女结合所诞下的女儿,与现任魔皇游彦、妖皇路生关系匪浅,她的昏迷与十几年前那场妖魔宫内乱有关。如今她醒来,我们可以从她入手,设法探听消息,找到那场妖魔大战的真相。”


    风宴问:“要怎么做?将她抓来,严刑逼供如何?”


    黎清越:“……”


    缓了一会,黎清越才徐徐开口:“这倒也不必,此事我们需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据我们在妖魔宫的人所说,这位魔族圣女生性单纯,备受前任魔皇宠爱,甚至前任魔皇还为她留了秘宝,此物可以牵制住游彦。是以,我让你前来,是想要你设法取走魔族圣女的秘宝,让其为我们天月宗所用。”


    “既然只要秘宝,那杀人取宝物,为何不可?”风宴很认真地问,他并不想与魔族圣女做过多的周旋,只想尽快完成这个任务,早日从掌门手中拿到天月宗秘宝。


    黎清越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微笑:“清离,这不是你该问的,你要做的只是执行。”


    风宴这回倒是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好”。


    交代完情况,风宴便要转身告辞,黎清越喊住他,说:“日后你若再做任务,一并带上你元珍师妹。”


    小米姑娘?!风宴不提还好,一提林不语便气上心头。要不是风宴突然喊他去做任务,他早就和小米姑娘去约会了,说不定现在两人已经更进一步,马上就要成为道侣。


    林不语心想,你风宴真是我姻缘线里的扫把星,每次有你出现就保准没好事。之前风宴便当着他的面与小米姑娘眉来眼去,现在居然还敢命令他,不准他接近小米姑娘。


    林不语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只当那是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左右风宴不是他的直系师兄,没什么好怕的。


    赵元珍本就被冷落了好一会,心里有气,此时又见风宴提起唐小米,不由醋意大发,扯开碍事的林不语便站到风宴身边,对着他发脾气:“师兄,掌门让你出任务带着我,你怎么自顾自便走了,也不同我说一声?”


    第 63 章   第 63 章


    惠阳镇。


    林不语半弯着腰,站在徐津身后喘气,他也不是真的身体乏累,而是心累。毕竟,谁家大好人说要巡山,真就是在山上绕着走好几圈,一花一草都不放过啊?!


    这样的严谨态度,林不语属实是学到了。


    “你若是受不了,便在此处等我,我巡查完再来找你。”


    听到徐津的话,林不语顿时直起背,将头摇成拨浪鼓:“……不用,我还是跟着师兄吧,此次和师兄一起下山出任务,我真是收获颇丰!”


    徐津嗯了一声,当真便继续往前走,连句话都不说,林不语只能将苦咽下去,迅速跟上去。一路上,林不语都跟在徐津身后四处晃荡,时间一长,心思便不由得游离出来。


    师父说这次下山的任务不简单,让他多加注意一下,特别是要牢牢跟住徐津,但直到现在,林不语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师父还会诓骗他?阮清木没想到自己有天也会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何种滋味,那话不过是她随口编的,却被风宴当了真,拿出来当作不同她做的借口。


    她不会怀孕的,就算阮糖的身体只是凡体,但她毕竟还可以调用灵识和灵力,避个孕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见状,阮清木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继续去勾着风宴,她就不信风宴会没有半点反应。不一会儿,风宴确实有了反应,但还是哑着声,将阮清木作乱的手拨开:“……睡吧。”


    阮清木气得要死,又拿风宴没办法,他都这样了还不愿意同她做,阮清木也不能真的玩什么霸王硬上弓的戏码。于是,阮清木收回了手,转过身,背对着风宴,闭上了眼。


    她等了一会,见风宴也没有服软,更没有凑过来抱住她,不由得更气了。


    气着气着,阮清木原先心中的那点离愁和郁结也消散了。她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此后许久,风宴才试探性地轻声喊她名字,见阮清木没有反应,才伸出手,又将她搂进怀中,紧紧抱着。许是闻到熟悉的气息,睡梦中的阮清木全无半点情绪,下意识地又将手和腿缠到风宴身上,与他紧紧相贴。


    风宴闷哼了几声,手臂的肌肉紧紧绷着。他忍了一会,还是轻手轻脚地将阮清木的手脚挪宴,一个人起身下了床,走向浴堂。


    灯火微亮,风宴仰着脸,呼吸粗重,手在水面以下动着,带起阵阵声响。


    深夜,风宴才重新带着沐浴后的冷气回了房。他在窗边静静地站了会,等身上又温热起来,才又躺回到阮清木身边,将她搂住。对于风宴的所作所为,阮清木浑然不知,只是又习惯性地窝进他的怀中,睡得更香了。


    翌日清晨,一夜无梦的阮清木难得先睁开了眼,得以观察风宴的睡颜。看了会,阮清木才意识到不对,昨晚她明明是背过身,刻意与风宴隔了点距离才睡的,怎么一眨眼,她又回到了风宴的怀中?


    绝对不可能是她主动的,一定是风宴。


    阮清木冷笑一声,又要转过身,向外挪,却被风宴紧紧搂着,难以动弹。她只能重新转回身,去扯风宴的手,扯着扯着,风宴便动了。再一抬头,阮清木便对上了风宴的眼。


    看什么看,不让睡还过来搂她?


    阮清木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就要起身下床,却又听风宴终于服软:“……糖糖,是我的错,别生气,好吗?”


    “不好。”阮清木的回答很是干脆利落,她低垂着眼,一副很受委屈的样子,“每次都要我主动,你才肯。现在我主动,你又不肯起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说着说着,阮清木是真有点委屈起来。虽然是为了风宴的气运,阮清木才想尽办法同他亲密,但现在都做了夫妻,风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要等她主动才肯的样子。无数个瞬间,阮清木都怀疑过他不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我错了。”风宴抱着她,解释道,语气中尽是慌乱,“我怕你受累,也怕自己会伤着你。”


    做这种事,总得要她先愿意才行,不能只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才做。


    阮清木不说话,故意让风宴去猜她的想法。好一会儿,风宴才慢慢靠过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嘴唇,阮清木便顺势探出舌尖,与他勾缠起来。


    深吻之间,两人又先后躺倒在床上,呼吸贴的极近。


    阮清木又感受到了他的反应,但她心里还有点气没出,就转过脸,躲开风宴的吻,看他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他反应得很快,脸还红着,却先又解释起来:“抱歉,等找着……”


    阮清木直接打断他,略一挑眉,笑容明媚:“谁说要和你行房了?你愿意忍着就忍着,我可不想忍着,你得帮我解决。”


    “解决?”风宴皱起眉,似乎不解,“如何解决?”


    阮清木眨眨眼,索性直接撩起裙摆,为他指点迷津:“用手,用嘴都可以。”


    林不语摇摇头,又四处摸索着,一会踩踩地上的虫子,一会摸摸路边的野花。过了会,他叹一口气,还是抬头,朝着前面的徐津说:“徐师兄,我们这也走了好几遍,都没有什么事情,要不我们去山下……”


    话还没说完,林不语便听见轰隆一声,好几块巨石从眼前落下,重重地砸在地上,被扬起的黄土向四处飞溅。他瞪大眼睛,话便断了开,如鲠在喉。


    “屏息凝神!”听到关门声,阮清木才睁开眼,慢慢地坐起身。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察觉到风宴的脚步声,她就下意识地拉起被子,把头一蒙,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在自己小时候做错事,怕母亲惩罚的时候,她才会装睡。


    而现在,大概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如何去面对风宴吧……


    阮清木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风宴留下的信笺看。他的字迹一向清雅方正,留下的信息也极为详尽。


    “宁香阁的蜜饯果脯和桃花酿都在桌上,若是睡醒想吃,可以用些。绣花阁新进的胭脂我也买了些,都放在你的妆匣之中,还有先前定做的衣裳也悉数收好了,你有空可试试,看是否合意。另,醒来若是寻不着我,我约莫是在山上,无须担心。”


    阮清木捏着那张信笺,先是到妆奁处看了看,又去找那些衣裳,都是些明黄色和淡紫色的亮色,做工也很是精细。


    风宴置办的东西无一不合她的心意。


    阮清木这才发现,风宴对她的观察和了解早就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而她到了现在才萌生出想要多多了解风宴的想法。他们之间的差距,可谓悬殊。


    她低头,看着那张被她揉得发皱的信笺,想了想,还是将其放入了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


    下一瞬,原本还睡得正香的糖圆突然跳了起来,一个劲地往阮清木的身边冲,仿佛身后有人在追杀。就算最后到了阮清木的怀中,它也不甚安稳地摸来摸去,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于是,糖圆身上的那块白玉石也在一晃一晃中折射出窗外的光,亮的人不适。


    阮清木抱着糖圆,微微皱起眉头,糖圆是通灵性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起疯来。思忖过后,阮清木还是屏息凝神,稍稍放出点灵识,慢慢地往外探究。


    起初原是很平静的,但一靠近那座山,阮清木便察觉到了极强的灵力波动。但那边又没有人在打斗,这样的安静之下还能造就如此灵力,山上的那人必定有着不错的修为。


    这样的人为何跑到惠阳镇来,又为何偏偏到了那座山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阮清木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先前信笺上的内容,风宴现在或许也在那座山上。


    又或者,风宴正和那些不知底细的修士同处一片地方!


    理论上说,惠阳镇更靠近妖魔宫,天月宗的人不常到这边来。但上次妖魔大战后,天华剑仙以一己之力斩杀妖皇和魔皇,并且封印妖魔之脉,妖魔宫的实力便大不如前。天月宗若是想要趁机扩张势力范围,好进一步将妖魔宫斩草除根,也不是全无可能。


    若是这修士是妖魔宫的人,大抵也是来要她性命的。毕竟,无论是路生还有游彦,既然对她动了手,自然是要亲眼看见她的尸首才会放心。而若是天月宗的人,无论是何人,只要发觉她与妖魔宫有半点牵连,她也是吃不着什么好果子的。


    总而言之,此地不宜久留。


    她必须得走了。


    阮清木自嘲地扬起唇角,她也是这几个月好日子过惯了,原先在龙潭虎穴中练出来的机警性竟也全部丢掉了。若是没有糖圆,她怕是死到临头才会开始后悔。


    在性命之忧之前,阮清木已经无暇去考虑什么对风宴来说更好的万全之法。她只有先活下去,才能有时间去慢慢补偿风宴。


    阮清木迅速检查了一遍储物袋,又准备去收拾其他东西,但拿起又放下,走了又走后,阮清木才意识到,她本是一身空空来到这里,自然什么也不该带走。


    可惜了。


    那些还未穿过的衣裳,还未尝过的糕点,还未用过的胭脂……


    以及,还未告别过的风宴。


    阮清木低头看了眼糖圆,还是决定将它带上,糖圆并非凡物,留在风宴身边或许只会给他带来祸害。离开前,阮清木最后回身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在心中轻声说了句——


    再见了。


    此时此刻,风宴一边往回走,一边默默在心里盘算着阮糖大概会睡醒的时间。她今早胃口不好,中饭得准备些酸辣开胃的。这个季节温度不高,最好赶着她刚醒的时候做好,如此一来,饭食的滋味才会更好。


    毕竟,冷过再热的饭到底没有新鲜出炉的味道好。


    思及此,风宴暗暗加快了步伐。


    嘈乱之中,林不语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便立马运转灵力,在自己与外界中隔出一道极小的屏障。他飞快挪动步伐,闪现到徐津身边,与他对了个眼神。


    与此同时,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头从山头滚下,像是被人抛掷而下,从宴处看,简直像是一股裹挟着黄色泥沙的洪流。


    徐津不假思索道:“山下还有人,先护住他们。”


    “是。”在他们走后,阮清木才敢显露出身形,迎着那洪流而上。原来今日在山上的是天月宗的人,在这样的灾害之下,他们不会坐视不理。这二人灵力修为都不差,应当能护住这附近的凡人。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将山头上的源头阻断才好。


    阮清木这样想着,便要一路前行,却见身边的糖圆又发了疯似的往前冲,蹿过一处小道,几下便没了身影。山中,巨石滚落的声音连绵不绝,不断冲击着阮清木的耳膜。


    然冥冥之中,阮清木似乎听见了糖圆的叫喊声。


    阮清木加快步伐,紧跟上去,糖圆跑的极快,她使出灵力后才能牢牢地将它的位置锁定住。跑了一路,糖圆才停下,回过头,不紧不慢地朝她喵了一声。


    而就在那一瞬,阮清木惊恐地发现,糖圆的身形在膨胀,像是发酵中的面团,不断向外扩张。而突然冒出的一点红色竟然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心处扩散出去,最后吞噬掉了所有琥珀色。


    第 64 章   第 64 章


    阮清木站在那里,望着糖圆眼中的血红色,就像是望见了鲜血。


    她颤抖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直冲心头,后悔与恐惧交融在一起,几乎也要将她淹没。


    阮清木想,她不该随便跟上来的,更不该因着糖圆娇小可爱的外形便对它放下戒心,那些妖族中人不是向来最会化形骗人了吗?


    她真蠢。此刻,惠阳镇上。风宴在万春堂等了一会,最后掌柜还是取了些草药,用油纸包起来,递到他手边。


    “这里边都是些棉花籽和雷公藤,你一日服用一包即可,不要过多。”掌柜望着他,“约莫两月,便可再无生育的后顾之忧,届时便可停药看看效果了。若是还不够,你便再过来取药。”


    风宴微微颔首,向掌柜道了声谢,付了银钱,便提起药包往外走。风宴路过万春堂门口的时候,林不语趁机就近观察了他一番。


    横看竖看,林不语在风宴的身上是没有看到一点魔气。


    观察完毕,林不语正准备扭头再请教一下徐津,毕竟他入门晚,资质又比不过徐师兄,说不定真是哪里看漏了。然而,徐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殷切的目光,只一抿唇,便迅速挪动脚步,不近不宴地跟着风宴走了。见状,林不语也只能跟上。


    于是,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林不语和徐津跟着风宴走了好几个地方。先是卖蜜饯果脯的宁香阁,再是专门卖酒的宁风酒楼,后是专供女子胭脂水粉和衣裳的绣花阁,最后风宴还在集市里的一些小摊贩那里买了些新鲜果蔬。


    这一路下来,风宴可谓是满载而归,林不语倒是什么端倪也没看出来,徐津也是。


    除了一开始天华剑残魂的异动,直到现在,徐津也没有找到其他可以证明此人就是天华剑命定之人的证据。


    难道天华剑的剑魂出错了?


    徐津拧起眉头,细细思考了一番,又抬眼朝风宴的方向望去,顿时心下一动,即刻追了上去。林不语望着他匆匆的身影,大为震惊,这、这就要对人家动手了?!


    风宴才走几步,便被两人拦下,脸上并无明显的喜怒。徐津朝他行了个礼,沉声道:“贸然打扰,望您不要介意。我和师弟是天月宗门下弟子,奉师父之命来护佑惠阳镇,听闻前几日镇上的一座山有异动,不知可否请您为我们指个路?”


    风宴扫视了眼徐津和林不语,沉默了一会,才点头同意:“不算打扰,我可直接为你们带路。”


    “那便多谢您了。”徐津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还是想再试几次,毕竟那可是天华剑残魂的第一次异动,大约还是难以出错的。


    摸不清头脑的林不语只能跟紧两人,一路随着风宴到了几座院子附近才停下脚步。


    风宴转过身,淡淡道:“再往前走,便能看见山了。你们若是不着急,等我放下这些物件,可将你们带到山脚下。”


    徐津自然不会拒绝,他努力扬起唇角,尽管那弧度微不可见,但还是勉强地笑着道:“不着急,我们二人就在这等江兄。”


    风宴走后,林不语才敢再次凑过去,询问徐津:“师兄,这人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徐津摇摇头,一是本就无法向林不语道明此次下山的真实意图,二是他也处于猜测之中,不敢肯定。


    到了家,风宴先将东西放下,才轻轻打开卧房的门,阮清木躺在床上,似是睡得正熟。风宴不愿打扰,只写了张信笺,放在桌边,便往外走。


    没过一会儿,徐津和林不语便在风宴的指引下,朝着山脚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徐津总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和风宴聊天,试图多了解一下这位疑似下一任天华剑持剑人的风宴。只是,他的说话技巧实在太烂,每次都是直来直去,最后还是林不语出马,才将原本审问式的聊天拉回到了正道。


    林不语注意到,每次提到家中妻子的时候,风宴的脸上总是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再结合在万春堂看到的,林不语可以一拍胸脯,百分之一百地肯定——


    这人肯定与妻子感情深厚。


    聊天嘛,想从对方嘴里套取信息,得先从对方喜欢的话题入手,让其放松警惕,再进一步聊到其他地方。于是,一路上,林不语开始大展身手,从院落的摆设夸到风宴的贴心,力求每一字每一句都恭维到实处,就差没直说——


    你都愿意为你妻子吃那种药,你们感情肯定特别好!


    几套组合拳打下来,三个人之间的气氛确实融洽了许多,但林不语发现,风宴在谈及他妻子的时候总是一笔带过,他似乎并不想向他们透露太多有关自己妻子的事情。


    或许,这叫做占有欲?夜色沉沉罩下,勾勒出风宴苍白清绝的侧颜轮廓,每一寸线条,都仿佛浸透了难以消融的苦涩。


    他倏地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隔绝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到了极致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痛,也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孤寂。


    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随即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般寸寸松开,最终无力地覆在了紧闭的眼睑之上。


    指缝间,呼吸变得沉滞而压抑,如同被无形的巨石碾过胸膛。


    可她终究是背弃了他。


    这个认知,比方才的梦魇更甚,让他浑身生冷。


    如若从未打算真正履诺,又何必在他面前,编造出那样一个……让他难以忘怀的谎言?


    后来每一次,当那幕景象在记忆深处浮现,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如同攥紧了一把淬毒的钝刃,带来更深、更甚百倍的酸涩与灼痛。


    他不愿去回想,却亦无法彻底遗忘,只能一次次地任由那破碎的誓言反复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以及那一点点……


    曾以为握紧了的暖意。


    阮清木。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怎么回事?”


    风宴脸上的平静轰然碎裂,眼底迸发出难以遏制的震怒:“是谁做的?!”


    他分明记得,曾经、曾经……


    阮清木为了讨他欢喜,特意将这里栽满了一片扶桑花。


    魔界之内,又是谁如此不知死活,竟敢擅自将其毁去!


    “君……君上息怒!”


    在风宴冷厉出声的一瞬,桑琅已然跪下,声音因为急迫而微微拔高:“并非他人擅动,是……是阮护法!一年前,她亲自烧尽了所有的扶桑,种下了……七叶兰。”


    风宴身体一僵,瞳孔急剧收缩,掐住对方脖颈的手指失控般再度收紧!


    正合他意?


    眼前男子的面容骤然模糊、褪色,无数纷乱破碎的画面袭上,带着积年的屈辱与妒火,将他彻底吞没——


    “看到阿木……只会让您觉得厌恶。”


    “她若识趣,不回来……岂非……正合您意?”


    裴珏冰冷带刺的话语再次于脑中轰鸣,与眼前满目尘埃重合,碾出种深入骨髓的哀寂。


    风宴怔怔地环顾四周,试图在这片死寂中捕捉一丝属于那人的气息。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缓缓移动脚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指腹瞬间沾满了灰白,留下两道清晰的长痕。


    目光掠过靠墙书架,几册蒙尘的杂记零散摆放——那是阮清木闲暇阮翻看的,他曾嗤之以鼻,却总在忍不住抬眸阮,瞥见她专注的侧脸。


    视线倏地定格于软榻角落。


    那里,随意地叠放着两身红黑相间的劲装,布料依旧挺括,色泽却早已黯淡,显然放置了多年。


    而这一幕,也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从这里离去阮,她什么都没带走。


    也……再未重返过。


    风宴依旧死死攥着那张纸,身体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微微战栗着。


    曾被刻意尘封、却日夜灼心的那段往事,伴随着眼前泛黄的纸再度铺展,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父亲,风沉。


    风宴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紧绷欲断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脱力。


    是她,她来了……他就知道!


    她不会抛下他,如往日千百次那般,永远会在他最危急的阮候出现……


    又如何呢?


    他不在意真相是否残酷,不在意她是否真的曾起过杀心,甚至可以……亲手将命给她。


    他只想听她亲口说,用一句明明白白的话语,斩断这日夜折磨的猜疑,仅此而已。


    这样,也不行吗?


    就连这点微末的渴盼,她都吝于给予。


    她回避的姿态是如此明显,总在刹那间敛去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或干脆缄默垂睫,如同在二人之间,无声筑起一道永难逾越的高墙。


    阮清木的残魂悄然停驻于榻畔。


    将风宴颤抖的身影收入眼底,她面容上却不见半分动容或快慰,仿佛只是一个静默的过客。


    不过……还是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绪的。


    她扯了扯唇,有些奇异地想——风宴,你竟也打算……原谅我了吗?


    如果没有这抹不入轮回的魂识,或许,我永远也无法听闻你的这一句话。


    哦……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毕竟她是回不来的,而就算可以回来……在她决意启程取淬元丹的阮候,就已经不打算再留在魔界。


    她素来最厌朝令夕改,自然也不会主动做出这等事。


    正思及此,忽然,阮清木觉出眼前景象极轻地一晃,似水波微漾。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心。


    怎么……?


    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浮起。


    难道风宴对她的影响仍如此深重?抑或她的执念其实并未全然消散?人都死了,竟还会因他而觉出……不适么?


    这念头令她不自觉地微蹙眉心,不甚愉悦地轻啧一声,却旋即察觉了抹异样。


    阮清木缓缓抬起手,将掌心对向清冷的月辉。


    随后,她清晰地看到,她的指节不再是那种凝实的苍白,而似乎……变得更加透明了,边缘处甚至泛起些许仿佛融于月色的微芒。


    她微微偏首,极轻地挑了挑眉梢。


    总听人说肤若凝脂,如今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比她更“白”了。


    阮清木轻轻笑了笑,而后自然地放下手,倚靠着冰冷的床柱,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缓缓阖上了眼帘。


    月光无声地流淌,将榻上蜷缩的身影与阖目凝然的残魂,一同笼入沉沉的暗影里。


    “阮清木,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心头血。”


    林不语挠挠脑袋,这确实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毕竟他们宗门里的人都爱剑如命,几乎就是抱着自己的剑过一辈子,不像那些修习合欢功法的人一样天天与情爱打交道。


    到了山脚,风宴婉拒了徐津进一步的邀请,徐津也只能带着林不语上山,进行巡查。


    毕竟,这座山上之前的动静确实不正常,而且疑似与天华剑有关的风宴便住在附近。无论如此,徐津都得好好查一查。


    想到这里,徐津垂下眼,摸出袖中的通讯玉简,飞快地掐了个法决,给他的师父,当今天月宗掌门黎清越传去消息。


    趁着喝茶歇息的空隙,林不语碰了碰身边人的手肘,压低声音问道:“徐师兄,我看这个镇子就是平平无奇的样子,长老他们为何要让你我下山,特意走这一遭啊?”


    徐津放下茶杯,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沉声道:“长老有令,你我只管执行便是。”


    听到徐津的回答,林不语撇了撇嘴角,明显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思量了会,还是挑起眉头,再次询问:“难道和妖魔宫那边有关?毕竟这惠阳镇除了和原先那……地方有点近,也没别的特别之处了。”


    徐津倏然转头,淡淡地看他一眼,林不语顿时瞪大眼睛,直挥手:“啊,徐师兄你别这样看我啊!我可什么都没做,就是无意间听到宗门里的师兄师姐说到那件事,这才有点印象,其他的我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吗?”徐津垂下眼,不冷不热地问着,“不少弟子都说你是我们天月宗的百事通,怎么可能只知道这些?”


    林不语暗道不妙,只能陪着笑说:“师兄,你这可冤枉我了,我就算是百事通,那不还有百事之外的千事、万事都不通吗?”


    徐津也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毕竟那事被林不语知道也无碍,他原本也只是想试试林不语到底还知道点什么。现在看来,师父估计只把天华剑仙的事情说与他一人听了。


    徐津拿起剑,起身:“我看你也休息够了,便继续往前走吧。”


    林不语一口气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只能迅速喝完那一杯茶,便随着徐津起身,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边:“是,都听徐师兄的。”


    怪不得总有人怀疑徐津是掌门的私生子,这两人性子都一模一样,一样的不近人情,一样的面瘫冰块。


    林不语正在心中暗暗吐槽,却见徐津倏地停下脚步,快步往一旁的店铺走去,林不语也只能收了神,紧跟过去。到了门口,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个药铺,叫万春堂。


    药铺里面,掌柜的似乎在和一名男子说些什么,面色有点诡异。林不语跟着徐津走过去,凑得近了些,才听得更为真切。


    “这……我们店里往常都是卖女子用的麝香还有藏红花,从我们男子这边入手避免生育的,我这做了十几年生意也是头一次听说,您得容我去问问医师那边。”


    “嗯,那就有劳您了。”不用多想,阮清木便知道他在说笑,游彦有多恨父亲,便有多恨这血缘亲情。他就算想要个继承人,也不会是与她一起的。


    见阮清木面无表情,游彦才一哼笑,重新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道,声音也恢复了从前的冰冷:“我要天月宗的秘宝。”


    掌柜攥着衣袖,身体微微倾向男子,刻意压低声音:“不劳烦,不劳烦,就是,我看您这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有什么想不开非要用这些药呢?是药三分毒,一个不好,以后说难听点,断子绝孙怎么办?”


    断子绝孙?!好友才说完,男子便气呼呼地警告他:“仙人的名讳岂容你直呼?!”


    好友反驳那只是仙人凡间的化名,他这样做并不算冒犯,但男子愣是不信,两个人就此争执起来。中途,两人停下来,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却见一旁的女子已经久久未有动静。


    而此时的阮清木也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件事上——


    风宴他竟然入了天月宗。


    林不语瞬间看向那名男子,掌柜所言不假,那男子确实相貌堂堂,不说凡间,就是修士之中也是出众的。但这样的男子,年纪轻轻,就想着断子绝孙了?


    他们修士因着修炼的缘故难以生育,只能被迫“断子绝孙”,那男子倒好,竟然要主动断子绝孙?


    林不语乐了,要不是顾忌着一旁的徐津,早就要拍手笑哈哈了。但一看到徐津严肃异常的脸色,他便心头一动,循着目光追过去,只看见那男子。


    而一向八风不动的徐津竟然皱起眉头,仿佛如临大敌。


    林不语咧起嘴角,忍不住扯了扯徐津的衣袖,小声嘟囔着:“师兄,那人都要主动断子绝孙了,就算是什么祸害,也为害不了多久,您也不必如此……”


    他就差没直说:“师兄,你行行好,人家都要断子绝孙了,你就让让他吧。”


    这边林不语还在思考着措辞,徐津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山之前,师父给了他一抹天华剑的剑灵残魂,若是遇到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他就能感应到。而现在,徐津的识海中有了异动,异动的缘由便是眼前的那名男子。


    一种猜测自然而然地跃上心头——


    阮清木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趁着糖圆还没动静,她迅速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这里很是僻静,甚至连外边巨石砸地的声音都不见了。


    荒草丛生,高大而密集的树几乎将所有天光遮挡,重新织就了一块只有暗色的天幕。


    阮清木的一颗心彻底坠入谷底,这里必定不是平凡之地。


    几瞬之间,糖圆便从一只猫化成了庞然大物,它站在那里,像是前来觅食的虎兽,让人心颤。只是,化形之后,它迟迟没有向阮清木发难,而是慢条斯理地背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被荒草彻底攀附掩盖的地方。


    站定后,它伸出爪子,嘭嘭嘭地敲击了几下,好几层黄土和草屑便哗啦哗啦地掉下来。几下之后,阮清木便看见在那荒草之中,一扇门渐渐显露了出来。


    门?!视野自混沌的黑暗中再度凝聚,映入眼帘的,再非空荡死寂的荒野,而是阮清木无比熟悉的景象——


    千年沉水香的气息沉凝厚重,宁神之余,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容亵渎的威压。


    阮清木怔然一瞬,目光在这片沉肃的殿宇中逡巡半周,最终悬停于一隅——


    玄墨寒玉书案之后,堆积如山的玉简卷宗在烛火下泛着冷寂幽光。


    一道身影端坐其间。


    年轻的魔君依旧是她熟悉的玄色宽袍,天蚕丝织就的衣料在幽明珠光下流淌着冷硬而内敛的华泽,肩线疏朗,勾勒出不怒自威的清贵轮廓。


    他正微微垂首翻阅玉简,执笔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墨玉的映衬下更显冷白。


    泼墨般的长发以玉冠束起,又自肩后如瀑倾泻,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他的侧脸轮廓愈发昳丽分明,宛如冷玉凝就。


    阮清木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男子,许久,一丝无奈的、近乎荒谬的笑意,悄然攀上唇畔。


    死都死了,怎么偏生又给扯回这地方来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阴魂不散?


    阮清木来不及思考,便见糖圆又转过身,像往常请求吃食时招呼她一样,轻轻地挥了几下爪子。只是,在见过那爪子的威力之后,阮清木便很难将这样的动作解释为简单的示好了。


    阮清木站在那里,双腿如同钉在地面,沉的发昏。见阮清木迟迟不动,糖圆微微眯起眼睛,眼里的血色在翻涌着,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下一瞬,它缓缓开口,落下的却是童稚般的甜腻声音:“娘亲快来,糖圆带你看个好东西!”


    于是,林不语和徐津先施了个法决,稳住山上的局势,尔后御剑而下,直直地奔向山边的院落。


    第 65 章   第 65 章


    风宴长身立在院中,侧头看了那小蝶一眼,它便跌跌撞撞着飞了过来,月光下,倏地幻做一个粉衣少年模样,规规矩矩跪在了风宴身前,“师祖,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连模样都变了。风宴的眼里略过一丝茫然。


    阮清木倏地笑出声,很快把手抽出来,又没什么好气地打了一下他手背,“腿,放开。”


    他却反手把阮清木拽下去,这下实打实跌在他身上,两人挤在一张摇椅里,因为阮清木下意识挣扎的动作,木椅吱呀吱呀发出点不堪重负的动静。


    阮清木只扑腾两下就没动了,因为这声音听得人有点臊,就这么缩在风宴身上,两手抵着他的肩头瞪他。


    她依旧一本正经,“虎子,我说得是真的。我觉得方大…不对劲呢,他是你引荐去的,万一之后出了什么事情,你也会被他连累吧。”


    风宴没吱声,只是抿着嘴唇望她。


    他并不为自己的劝言所触动,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概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是并不想告诉她。


    阮清木用了点力气想站起来,没料到手一滑,人就直直砸下去,唇瓣擦过他的下巴,脸一热,他已很快地贴了上来。


    落下来的吻,像是有形状的风。


    他的体温很高,灼热到像能把人烫着。


    双手拢着,他把阮清木抱在怀里,顺手又调了下她的姿势,就这么抱着亲了一会儿,察觉到她有些僵硬,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


    分开的间隙,风宴蹭了蹭她的脸,还是不满意,“他是大哥,我是虎子?”


    阮清木没回声。


    她的脸很红,不去看风宴的眼睛,两只手都没地方放,只好抓着他身侧的衣服。


    成亲的时候,风宴就坦言自己不能人道。


    虽然他长得……挺貌美迷人,像是建模成了精的那种纸片人,很对阮清木的胃口,但他们从没主动这样亲密过。


    最多拉拉小手,情到自然处也会贴一下,那更像是两个小猫表达亲昵的小动作。


    刚好他是虎子。


    阮清木哼两声,嘴巴还是湿润的,又逗了他一声,“虎子。”


    虎子有点小心眼,上次跟一个小熊猫比待遇,现在又对个没什么来往的村民竞上了。


    风宴叹口气,虎口卡着她的后颈压到自己身上,重又吻上去,这次有点重了,舌尖很快撬开她的牙关,浑身都跟她贴得很紧。


    阮清木无意识攀着他的脖颈,没骨头一样倒在他身上,摇椅因为他们的动作重新吱呀起来,但是谁都没管。


    亲得迷糊之际,阮清木指甲刮了刮风宴的掌心,被他整个反手包住,她想说要不然歇一下,但他还是不放开,直到门外响起了极重的脚步声。


    “嚯!”楚意自己反被吓了一跳,一连往后退了两三步,嘀咕出声,“这大白天的……”


    也不关门。


    阮清木尴尬着马上跳下来,看眼衣衫略凌乱、嘴唇跟下巴都泛着暧昧水渍的风宴,想着自己可能也是一样,便只隔着院墙,问那个已经退到台阶下的人,“你有事吗?”


    “我是外地的,要来这边住一阵子。”楚意高声回答,“问问小娘子,这附近有空房子吗?”


    阮清木好奇,“那你就一个人吗?”


    “昂。”


    说到空房子,他们家后面就有两间茅草屋,破破烂烂的一直没拆,但还能住人。


    如果能租出去,有份收入倒是还不错。


    “没有。”风宴理一理自己衣服,揽着阮清木的肩膀要带她回屋,撂下一句,“你到别处找去。”


    没什么好声气。


    楚意急了,三两步又蹿进院子里,“我都打听过了,你家后面有两间空屋子,我有钱,还有灵石,干嘛不租给我!”


    “怕我打扰你们亲嘴儿啊?”她打量着风宴不悦表情,亦是皱眉,“那你们以后把院门关好不就得了,我来之前会敲门的。”


    阮清木:……


    “你是修士吗?”她好奇着问道:“我看你背着一把剑。”


    “对啊。我是个散修。”楚意把话模糊过去,下巴一扬,倒是知道客气着问风宴,“我听说你也是个修士?不过你身上灵力稀薄,没半点天分,练到死了估计连个低微术法都使不出来。了不起就增点寿命,在这世上赖活个几年。”


    阮清木目瞪口呆,慢慢地说:“……那,看来你的修为,嗯,很高深。”


    要不然早被人砍死了。


    楚意听了这话倒是很高兴,打量了阮清木两眼,“你这资质比他更不如,眼睛倒是不瞎。”


    随后她的画风一转,开始自谦:“我的修为也没那么高深,起码比不上我师祖,但也还过得去。若是跟我当邻居,没事还能指点你男人几下,比他自己埋头苦练来得强。怎么样,还要拒绝我吗?”


    口说无凭,楚意嘴里忽而喝然出声,做势要拔出肩后的那把剑比划比划,冷不丁却被风宴一掌把剑推了回去。


    她的动作很花里胡哨,风宴却只动了一下,有点像是耍猴。


    阮清木没敢笑,怕这缺心眼的女修生起气来要打架。


    “你可以住下,不要你赁金。”风宴淡淡将她推得离阮清木远了些,“但是有时我不在家,劳你帮忙照看我夫人,届时我会提前跟你说一声。”


    阮清木吃惊地看一眼风宴,听他继续面无表情地说,“她性子软,容易受欺负。明白吗?”


    不像是商量,而是命令的口吻,却并不咄咄逼人。


    紫英仙君每次有事情交代她去做时,便总会问上一句是不是明白了,楚意觉得不服气,因为知道那是师祖嫌她愚蠢。


    她下意识答了一声,“明白!”


    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但风宴却已面无表情着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再把大门拍上,回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恶犬养起来了。


    但他此时却觉着烦,因为知道这狗很能闹腾,平时闹腾几下也就算了,眼下在阮清木附近,往后定然就会缠着她。


    这么一想,风宴就有要把楚意踢回去的冲动。


    “最近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阮清木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为什么要人保护我。”


    很难见到风宴这样带着点忧虑的盘算表情,阮清木不禁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风宴略略一想,“有事。”


    阮清木眉眼间也被染上了点忧虑,被男人抓着手牵过去,望着他亲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然后被他轻轻拂上。


    今夜要下雷暴雨。


    夏日衣衫薄,阮清木的睡衣是自己改了短袖小衫,要睡之前,还是去了对面风宴的卧房。


    两人睡觉是分开的,风宴平时就在书房睡,他们从来不睡一起。


    风宴的屋里还点着灯,房间内盈满了暴风雨的土腥气。


    他抬头,看着阮清木自如走过来,眼里并没什么情绪,只是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阮清木让出一块地方。


    阮清木却并不是要睡他的床,她说得较为纠结,“这么大的雨,咱们后面那两间茅草屋一定会漏,我还有点怕它塌了。”


    两间茅草屋,里头只有最简陋的家具,好像连个蜡烛都没有。


    虽然对方是修士,毕竟也是个女孩子。


    阮清木站在床前,一手搭上风宴的肩头晃了晃,是个示好的动作,语气也很软,“要不然让她先过来跟我睡一晚?你都同意她住在我们附近了,她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


    只是有点缺心眼,说话不中听而已。


    但阮清木心大,横竖不在意。


    风宴却反问,“你只见了她一面,就想跟她一起睡?”


    他语气古怪,还要再问,已经被阮清木没好气地锤了下肩。


    吃飞醋也要有点分寸。


    风宴倒也不是乱吃醋,但阮清木魅魔体质,其实他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


    目前看下来,阮清木其实跟常人并无分别,也不是事事都往淫邪上想,一昧要取人的阳元阴。精。


    只是现在,风宴觉着不高兴了。


    他皱眉又说,“你还为她打我?”


    此时,窗户外头有个不耐烦的声音,“你们两个别再打情骂俏了。”


    说着,楚意招呼一声,“那我进来了啊,嘿嘿。”


    阮清木吓了一跳,风宴也一并站起来,随手为她披上件毯子,两人去了主屋。


    楚意已经进来了,她浑身都是泥水,头上还有凌乱的稻草,语气很是坦然,“你们那房子塌了,我敲院门没人应,就先翻墙进来,刚好听见你想跟我睡,那太好了啊。”


    风宴语气里有了几分戾气:“滚出去。”


    这话却把阮清木吓了一跳,连忙抓着风宴的手安抚着拍了拍,怕那女修生气,语气很好的说,“那我先带你去洗个澡吧。”


    楚意这才发觉自己的泥巴脚印把人的屋子弄脏了,她说了声好吧,又退回屋外,淋着大雨也不在意。


    “你管她干嘛?”风宴的手还被阮清木紧紧抓着,不耐烦,“她自己不会找地方躲雨?”


    “小点声啊你。”阮清木低声道:“她租了我们的房子,那房子却塌了,她又没地方去,我们当然要管啦。”


    还好没有伤到这个人。


    风宴嗤一声,“让她在厨房里柴堆躺一晚便是,不许她进来。”


    楚意原本就是打算找个能躲雨的地方随便凑合一晚,厨房不是不行,但有香香软软的床能睡,谁还愿意躺干草里打滚?


    她当即在雨里高声嚷嚷:“你这男人心眼怎么那么小?啰啰嗦嗦,小心以后媳妇跑了。”


    风宴竟然被她说得反生出一线笑,脸色却比外头的风雨更为阴郁,阮清木连忙强行把他推回了书房里,“你快睡觉吧,明天还有事。今晚你不要出来了,我要带人家去洗澡。”


    “小声些。”风宴皱眉,“别吵着她。”


    “师祖?”少年难以置信,目露杀意,“我追探了这只魅魔大半年,您既然早知道她苟活于此……”


    说到后半句,少年倏地失声,呜哇着半天却不能发出一个字来,他着急着站直身子比划,然而风宴不为所动,只得悻悻着闭上嘴。


    风宴面无表情,“叫你小声些。”


    他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你给她下毒了?”


    那指腹上的赤色小痣,实则是花梵的热毒入体。阮清木她不知道,错以为是针扎的伤口,又拿给他看,大约是存了点撒娇的意思。


    这只魅魔并不算聪明,然而有时也让人难以捉摸。


    她高兴时便笑,还要反复说给他一起笑。偶尔难过,却偷偷藏起来不让他知道。


    今日,这魅魔受了小伤便拿给他看,叫疼叫苦不迭。但上个月,她不慎从宴头跌落,腰腹间青紫了一大片,却并不声张,被他发现之后,还反嘴硬说自己不疼。


    花梵不能出声,只重重点头,把头快甩断了,师祖却还是出神。


    过了会儿,风宴才解了他的禁语咒,“你的热毒无解,发作起来又是天下独一份的煎熬,何以对她憎恶至此。”


    花梵咬牙:“魔道害得我父亲惨死,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风宴问道,“是她害死你父?”


    第 66 章   第 66 章


    天月宗。


    收到徐津传来的消息时,黎清越正与其他长老在庭中阁议事,无非便是与妖魔宫的那点事情。


    待到人散了,黎清越才一敛眉,往外走。


    如果徐津所说不假,在惠阳镇的时候天华剑的残魂有了异动,那下一任持剑人必定就在惠阳镇附近,他得亲自去看看。


    假如真的找到了……路生双眼紧紧盯着阮清木看,恍惚之间,阮清木甚至看见了他身后若隐若现的尾巴。一般来说,只有情绪非常激动或者需要本体战斗的时候,妖族的人才会显现出本体的特征来。


    为了不再生事端,也为了不再继续和路生浪费时间,阮清木假装动摇,她说:“……让我想想,好吗?”


    路生忙不迭道:“好!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嗯。”


    阮清木正想着如何找个合理的借口甩掉他,又听路生忽而道:“这是我的护心鳞片,给你。”


    他递过来一块金灿灿的鳞片,尾部还带着黑金色的细纹。


    她低着头,心绪万千。如果说之前是假意动摇,那么现在阮清木是真的有些迷茫了。路生的本体是龙,如果这真的是护心鳞片,那路生对她示好的诚意简直无法言喻。


    阮清木哽了哽,半天只吐出几个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路生却不由分说地直接将那块鳞片塞到她手中,沉甸甸的鳞片放在阮清木的手心,莫名烫手。她动了动唇,路生却抢在她之前开口:“上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所以请你务必收下这片护心鳞。”


    阮清木的眼睫颤了颤,她轻声说:“……多谢。”


    现在神魂有损的她确实需要这份礼物。阮清木瞪大双眼,全身都紧紧绷住,不敢放松分毫。那剑来的又猛又快,阮清木费了好一番功夫,与其在半空中来回周旋了几次,才堪堪躲过。


    站定脚跟后,阮清木一边喘气,一边看见那柄剑飞回到了一个人手中。再定睛一看,阮清木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


    又是风宴。


    该说她不愧是乌鸦嘴吗?


    之前刚想到再次见面,风宴或许会杀了她。下一瞬,风宴的剑果然朝着她刺过来,险些就要伤到她。


    阮清木自觉讽刺,目光却扫视了风宴一圈。离得近了,阮清木看得更为清楚和仔细,他果然又高了许多,人也瘦得不像话。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挂在一副骷髅架子上,让人惧怕。但一配上风宴的脸,观感又变好不少。


    难道天月宗都不给弟子吃饭的吗?


    阮清木轻蹙眉头,却对上了风宴冰冷的一双眼。他冷飕飕地望着她,这种眼神让阮清木感到无比陌生,她鼻头一酸,委屈极了,却又马上收起自己的小情绪,严阵以待,不敢松懈半分。


    在阮清木观察风宴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意料之中的,一张与阮糖有些相像的脸。


    那些妖魔难道就想不出新花样了吗?


    自从被他们拿到阮糖的画像,风宴的身边就总是会时不时出现一些与阮糖相像的女人。但风宴知道,那些人都不是阮糖,真正的阮糖在他的洞府中沉睡,等着有一天被他唤醒。


    风宴不免生烦,又是一个赝品,这张脸真让他恶心。阮糖就是阮糖,独一无二的阮糖,要是她醒过来,发现有人在模仿她,她一定会很生气。


    风宴不想让她生气,所以每一个赝品他都没有放过,这次也不应该例外。想到这,风宴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天华剑,又一次向阮清木刺过去。


    阮清木吓了一跳,她有想到风宴可能会再次发难,但没想到如此突然,幸好她早有准备,才成功躲过这一剑。见状,风宴不免讶然,在这之前,几乎没有哪一个赝品可以接连躲过天华剑。


    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她碍了他和阮糖的眼,风宴是一定要将她除掉的。


    风宴不发一言,接连出剑,阮清木只能继续躲。到了后面,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动用灵力,附近的树枝被他们带起的风吹得呼呼响。


    阮清木受不了风宴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的作风,趁乱问他:“仙君,你为何要杀我?”


    “杀你,需要理由?”


    阮清木点头:“需要,不然我死不瞑目,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话语有些熟悉,这样的话阮糖也说过。她想要做什么,而他不答应的时候,阮糖就会“以死相要挟”,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这个冷漠无情的人。甚至在过招的一瞬间,风宴看见了阮糖的脸。他垂下眼,终于回答:“他们派你过来,不就是为了送死?”


    他们?哪个他们?


    阮清木喘着气,一边躲,一边嚷嚷:“什么他们?我不是谁派来的,我只是一介散修,无意冒犯仙君啊。”


    “散修?”风宴不信,“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剑出的越来越快,阮清木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随口扯谎:“……为了清离,为了清离仙君!”


    出乎阮清木的意料,风宴握着剑的手顿了顿,悬在她耳边。


    她刻意模仿了阮糖的长相,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样的人居然不知道他就是她口中的“清离仙君”,这其中显然有古怪,风宴要问个清楚。


    而对面的阮清木惊奇地发现,遇见她之后,风宴那张冰块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别的表情。他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继续追问:


    “为了清离?为什么?”


    见她终于收下,路生的面色才好转,他说:“好了,你快去休息,这边的花草有我帮你打理。”


    阮清木道了声谢,趁机与路生分开,从另一条路离开妖魔宫,去往凡间。


    不多时,阮清木便到了惠阳镇。她吃了颗易容丹,化装成为普通凡人女子的模样。阮清木正准备按着先前的路去找风宴还有小玉姐的住处,却踩了个空。


    无奈之下,阮清木只能去到附近的一处酒楼,随便点了些茶水糕点。小二端菜上来的时候,阮清木趁机问:“对了,我记得之前那边是有条路,现在怎么没了?”


    店小二摸摸脑袋,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您是指通往咱们南边那座山的路?早没了!”


    见阮清木面露惊讶,店小二便解释起来:“早几年,大概是十年前,那山上又掉石头,还发大水,住在那边的百姓死伤了好几个。幸好当时有仙人路过,那些百姓才得救,等那山洪过去,原先住在山边的百姓就都搬了地方,这路没人走了,也就没用,索性直接封了,盖新的楼房。”


    “那之前的人都搬到哪里去了?我看这惠阳镇似乎也没别的空当可以专门住人了。”


    店小二皱起眉:“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阮清木心中难免失落,她正想说没事,却听旁桌有人插话:“姑娘,你们先前在说的可是十年前那事?”


    见阮清木点头,旁桌的男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那你应该问我才对,我当时去看望亲戚,不巧正遇上那山灾,幸好有仙人保佑,才免于受苦。”


    “那其余人呢?”阮清木并不想听男子继续吹嘘自己多么与仙人有缘,又是如何受到仙人点拨云云。


    男子的同桌好友许是也无语凝噎,此刻用手肘碰了碰他,嫌弃道:“好了,十年前的事情了,你还在说个不停,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你啊,不过只是与那仙人说了句话,便给你夸张成点拨。要是这样的话,那被仙人当场收为弟子的那位岂不是要……”


    好友想不到恰当的形容词,便停了话头,继续笑话那男子。


    阮清木好奇地问:“那位被仙人收为弟子的人是谁呀?”


    黎清越悄然握紧天华剑,心头微动。只是,才到门口,黎清越便看见了走在一起的施问雁和段止。施问雁转过身,语气平淡:“师兄这是有事?”


    “无事。”黎清越自是否认,天华剑的事情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要回归云峰罢了。”


    施问雁轻挑眉头,盯着他看:“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正好,我和段师弟也许久未到归云峰坐坐了。想当初,大师兄还在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可是时常聚在一起,没道理大师兄不在了,我们几个反而生疏起来。”


    黎清越回望她的眼,在其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之意,但他面色不改,只点头应下:“那便走吧。”


    跟着黎清越走了几步,施问雁又倏然出声:“师妹突然想起府中还有点事,便先回千月谷了,改日再与师兄相聚。毕竟,师兄人就在这,又不会突然没了,对吗?”


    说完,施问雁也不管黎清越和段止二人的反应,径自离开了。


    见黎清越抬头望向施问雁离开的方向,原先默不作声的段止也开了口:“大师兄飞升之后,师妹便变得这样疑神疑鬼,还整天怀疑是你趁机谋害了大师兄,夺取天华剑。啧啧,这人啊,一旦沾上情爱,果然就会犯蠢……”


    当时指引天华剑仙飞升上界的天光可是照亮了整片大地,在段止看来,施问雁完全没有理由去怀疑杜竟思飞升失败,身销魂灭了。


    不过,段止也没想到,她这相思病一犯就犯到了现在,原本一个活泼开朗、风头正盛的剑道天才竟也走到了这般地步,整日话里藏针,不刺黎清越几下便不痛快。


    黎清越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剑,眼神中流露出几丝迷茫,他低声喃喃道:“师妹也是关心则乱,只是,有时候我也在想,师兄为何要将这把天华剑留下来?”


    是为了羞辱他吗?


    就因为在谈及他杜竟思的时候,人们总会极尽赞美之语去宣扬他的天赋异禀,尔后在末尾补上一句:“听说这天华剑仙的二师弟也是鼎鼎有名的天才,只可惜啊,得不到天华剑的认可,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


    自从拜入掌门门下,遇见杜竟思之后,黎清越便时常能听到一句话——


    既生瑜,何生亮?见风宴皱起眉头,黎清越才将一瓣莲花递给他,补充道:“这是九重莲的其中一瓣莲花,收好。待你取走魔族圣女身上的秘宝,我会将回魂珠一并交予你。”


    “好,多谢掌门。”风宴将这一瓣莲花收好,喉间微微发涩。


    等风宴离开,黎清越才叹一口气。十年过去了,只有在他提到九重莲和回魂珠的时候,风宴才能勉强对他态度好点。其余时候的风宴,简直像是个傀儡,只懂得挥剑。


    要是风宴能放下他那发妻,与其他人结成一段新的情缘,该有多好……


    宗门里根本不乏爱慕他的人,赵元珍也在其中。只可惜,风宴的眼中完全没有其他人,她的一厢情意怕是要落一场空了。


    听得多了,以至于在晋升突破的时候,他向来不染的心魔镜中也出现了这句话。


    段止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拍拍黎清越的肩膀,安慰道:“师兄走后,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拿起这把剑?再说,你不是已将天华剑法九式练得了,还担忧什么?”


    黎清越:“是我杞人忧天,让师弟见笑了。”


    “你我师兄弟之间本就不必这般拘束。”段止抬起头,突然轻呼一声,“对了,我火上还有丹炉,得先回去,免得又输给那什么残鹤,丢我们天月宗的脸。”


    等段止走了,黎清越才垂下眼,往惠阳镇的方向御剑飞去。


    与此同时,一只传影蝶从千月谷的窗户中飞出,隐隐跟着黎清越的方向,扑棱着翅膀,寻过去了。


    第 67 章   第 67 章


    此时的妖魔宫。


    醒来之后,阮清木先去见了青姨,见她安然无恙,阮清木才放下心。出来后,阮清木看见红莲懒洋洋地倚靠在墙边,见她过来,才欣欣然抬眼,娇嗔道:“殿下,怎么醒了也不来见我?怕不是身边有了新人,都听不见我这个旧人哭了……”


    阮清木扯了扯嘴角,走过去,勾起她的下巴:“哪有?我是太忙,谁让你主子又给我没事找事?他若安分些,我不就有大把时间陪你了吗?”


    “没关系,只要殿下心里还挂念着我就好。”红莲朝阮清木抛了个媚眼,才慢悠悠拿出两三瓶药,递给她,“这是残鹤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需要。”


    阮清木接过去,也没细看:“帮我谢谢他。”那点旖旎的心思被骤然点破,林不语涨红了脸,只能祸水东引,“你还不是又黏在清……你师兄身边?”


    好险。


    差点又要说“清离”,幸好他及时换了一种说法,才避开这一点。


    赵元珍娇羞地捂住嘴,却又要辩驳:“什么呀,我和师兄是刚刚出任务回来,别乱说。”


    林不语悄悄翻了个白眼,心想:是啊,我再说下去,怕不是又要爽到你了?


    听着两人交谈,阮清木默默低下头,心中很不是滋味。十年过去了,风宴要是选择重新开始一段感情,这似乎也无可指摘。但一想到风宴的身边会出现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她,她们会重新做一遍她和风宴先前做过的事情,阮清木便忍不住生气。


    风宴居然敢不为她守身如玉,真是浪荡又花心的狗男人,哼!


    没关系,既然这样,她也不必因为利用过风宴而感到愧疚,干脆就当做两人和平分手,一拍两散好了。他风宴既然可以和小师妹甜甜蜜蜜,她阮清木为什么还要因为接近清离仙君而感到尴尬?


    就当她瞎了眼,风宴就是个送她气运的工具人好了。


    尽管如此,阮清木还是不想再面对风宴,她又扯了扯林不语的衣袖,示意他离开。这一次,林不语终于接收到她的信号,他也不想让小米姑娘和风宴接触,便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开。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风宴喊住他,面无表情地问:“这位姑娘是……?”


    果然被发现了。


    阮清木只能停下脚步,朝他们笑笑。一边的林不语没有意识到气氛的怪异,开始认真地介绍起阮清木:“啊,这是我的朋友,小米姑娘。她是散修,叫唐小米。”


    “唐小米?”赵元珍笑了出来,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也太敷衍了吧,这么好看的姑娘应该配一个更好的名字。与其叫小米,不如叫小唐,唐唐……”


    唐唐,糖糖。


    王复一意识到不对,瞄了一眼风宴的脸色,连忙打断赵元珍:“名字这个事情只要自己喜欢就好,我看就叫小米姑娘也很不错,充满生活气息,显得平易近人,是不是?”


    赵元珍不明所以,正要找风宴来评评理,却见他直视前方,目光没有半点偏移地落在唐小米身上,一动不动。一种不妙的预感冒出头,她喉间发涩,故意往他身边站了站,彰显出两人的亲昵。


    风宴没有发觉她的靠近,他只打量着唐小米,在想该如何支开林不语,一剑了结她。她先是跑到惠阳镇“偶遇”他,现在又来接近林不语,如此巧合让人生疑,更何况那日她确实去了妖魔宫。


    风宴已经可以肯定她就是妖魔宫派来的人,想要接近他们,对天月宗不利,其心可诛。


    看见风宴默认了赵元珍的靠近,阮清木在心中冷笑,果然如此。风宴这个浪荡的男人,真是人尽可妻,一点也不知道专情为何物。


    阮清木再也无法待下去,今日她真是出师不利,还是先从其他地方入手好了。正要随便找个借口离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喵呜”,紧接着阮清木眼前一闪,一个灰色的身影朝她扑去,她怀中一沉。


    将秘室内的血迹清理干净,换上新地毯后,风宴才打开储物袋,将里面的一些衣裳和首饰取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这是他今天下山出任务的时候买的,他想阮糖应该会喜欢,于是全都买下了。


    整理好后,风宴才离开秘室。他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段止带着药过来的时候,风宴正在静坐,调整着气息。


    段止没有出声打扰他,等风宴睁开眼后,他才道:“听掌门说,你受伤了?”


    “还好。”风宴简明扼要地答道,他自觉已经无什么大碍。不过为了暂时稳住黎清越,他还是会尽可能不明着忤逆他的决定。


    段止打量着他的脸色,确实不错,只不过灵力和气息有些紊乱,这对风宴这类人来说并不算大事。他走过去,一边小心地将一丝灵力探入风宴体内,一边提醒道:“放轻松,我先检查一下你体内的情况。”


    灵力调转一周,段止才抽出这丝灵力,他松口气:“只是小伤,看起来是透支灵力后暂时性的紊乱和反噬,经脉并无大碍。这三日,你记得按时服用丹药,不要再过度调用灵力即可。”


    “嗯,多谢段长老。”


    段止取出丹药给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多提醒一句:“你平日里也要多注意休息,没必要什么任务都去做,我们天月宗并非只有你一人。”


    风宴那过分勤奋的名声连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段止都有所耳闻,几乎一整日从早到晚,风宴都在忙。段止原以为是黎清越将弟子逼的太紧,后来一问才发觉黎清越也劝过风宴,只不过他仍是我行我素。


    十年前,黎清越将风宴带回宗门,要收他为弟子的时候,众人皆是抱有反对的态度,毕竟风宴是个凡人,还是个年岁不小的凡人。没想到,风宴竟然就是天华剑认定的人,根骨还奇佳,这下宗门内诸位长老才不再反对。


    风宴也不负众望,才十年便从无名之辈成了当代正道年轻剑修第一人,还在前年的宗门比试大会上凭借一剑声名大噪。在那之后,众人提起风宴便都以“清离仙君”尊称他。


    谁能想到十年前,风宴还是个凡人呢?


    听着段止的话,风宴心中全无波澜,等他说完,风宴才问:“段长老,可否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她?”段止不解,“你今日受伤与她有关?”


    风宴带着段止进了秘室,略去部分与唐小米相关的部分,只说了阮糖身体突然衰老的事情。段止一惊,连忙用灵力探查一番,时间一长,眉头便蹙了起来。


    见段止露出这幅神情,风宴心下一沉。若是今日之事真的害了阮糖,他难辞其咎。


    “奇怪。”段止收回灵力,不住地感叹,“她是个凡人,按道理来说并无像修士那般的神魂。从前我检查的时候并无异样,可如今探查时,我发觉她不仅有神魂,还缺了一半。”


    神魂?


    “结合你所说的身体衰老情况,我觉得这其中必定有古怪。这种情况实在罕见,目前我暂时有两个猜想,一是在这段时间中,她被滋养出了灵气,才生了神魂,二则是她原本就不是凡人,而是其他修士锻造出的凡体,现在修士想收回部分神魂,因此这具凡体才会快速衰老。”


    阮糖不是凡人?怎么可能?“啊?”阮清木惊住了,“天月宗应该不是随便就能进的吧?”


    林不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打着哈哈:“啊,是的。不过如果之后得到掌门许可,我就可以邀请你进去了。”


    阮清木无语凝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只能继续努力微笑着,想要趁机与林不语一同离开。没想到,这样折腾一番,风宴在内的一群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附近,林不语还主动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阮清木只能扯了扯嘴角,装作害羞的样子,躲在林不语身后。


    赵元珍眼尖,一下便瞥到了她的裙角,当即打趣道:“哟,这不是我们林师兄吗?又是与哪位佳人一同出游啊?”


    “你别瞎说。”


    “当然可以。”糖圆艰难地应下,风宴那边倒不是件事,毕竟他一向早出晚归,回洞府也只是为了见“娘亲”,他现在八成又在外面出任务。


    米离开了。


    看来,他还是需要尽快找到唐小米和糖圆。


    “这都暂时只是猜想,我不敢肯定。”段止轻拍风宴的肩,“等我回去查阅一些古籍,有所发现后再与你说。”


    “好,多谢长老,有劳您费心。”


    将段止送走后,风宴一个人回了秘室。他看着熟睡中的阮糖,不断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风宴倏然想起了那条阮糖从不离身的白玉吊坠。


    每当床笫之间,风宴好奇那条白玉吊坠的时候,阮糖便会想方设法地遮挡他的视线或者转移话题。风宴心有疑惑,但想着那是阮糖的秘密,她既然不愿意说,自己也不该过分窥探她的隐私。


    现在看来,若是阮糖的身份真的有怪,那条白玉吊坠或许就是突破的关键点。只可惜,那条白玉吊坠现在在糖圆的身上,而糖圆已经跟着唐小?


    “殿下也不谢谢我吗?我可是浪费了大把春光,专程来给你送药。”


    阮清木也轻笑一声,朝她道谢。送完药,红莲便扭着腰肢要离开。阮清木知道,她八成又是要去“春宵苦短日高起”,与她的夫侍在床上大战三百个来回了。


    阮清木想了想,喊住她,故作羞涩地说:“对了,红莲姐姐,你可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男人爱你爱的欲罢不能,恨不得将最珍贵的东西都送给你?”


    红莲惊愣地眨了眨眼,见阮清木当真是求学心切,她便一哼声,得意道:“那还不简单?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一会儿,我便将我的独门秘籍通通送到你那边,保准你看了之后,随便勾勾手指,想要的男人便为你神魂颠倒。”


    “那便多谢红莲姐姐了。”阮清木惊喜万分,差点便要感激涕零,泪洒当场。


    送走红莲,阮清木才拿起那几个药瓶细看,其中果然有易容丹,残鹤果然足够了解她。阮清木拿出一颗易容丹服下,又化形成“唐小米”的模样,便出了妖魔宫,准备先去打听有关清离的消息。


    十年过去,阮清木得先把这段时间内的信息缺漏给补上。


    阮清木到了天月宗附近,正要随便找个酒楼,却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天月宗弟子服的男子。他走路大摇大摆,一看性格便外放,但周身的灵力气息还算浓厚,八成是个嘴里把不住关的内门普通弟子。


    阮清木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低下头,周身却默默运转起灵力,最后齐齐地往一处冲去,落在那男子身旁。灵力蓬勃,又来的突然,等林不语反应过来,灵力形成的气流已经直冲他面门。


    林不语正要凝聚灵气,抵御这场突袭,却见一把剑凌空越起,挡在他面前,替他隔绝掉这场风波。


    收起剑,阮清木连忙蹙起眉头,凑过去关切对方:“……不好意思,这位道友你没事吧?”


    林不语抬起头,正要道谢,却在看见眼前女子面容的一瞬失了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羞涩。


    琼姿花貌,皎若秋月,说话的声音也如同银铃般清转悠扬。


    听见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林不语舔了舔唇,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命定之人,这或许就是对“一见钟情”这个词语作出的最好阐释。


    只是,林不语眨了眨眼,心想他的这位心上人有点脸熟,他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 68 章   第 68 章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阮清木头也不敢回,只敢往前跑。


    “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就是魔皇妖皇也不会杀我,你只管逃就是了。”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


    话还没说完,不宴处已然响起脚步声,青银只能一咬牙,将手中储物袋塞到阮清木手中,便转身朝着来人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阮清木不敢再看,只能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林子里,拖着乏力沉重的身躯向前。


    妖魔宫内纷争不少,可妖皇路生向来是有意拉拢她的,因着那血契,魔皇游彦再如何不满也不会杀她。如今动了手,那便是要冲着斩草除根去了。


    阮清木心下一沉,游彦怕是找到解契的方法了,不然就是疯魔到了极致,连自己的性命都愿意舍弃也要杀她。


    父亲怕是也没有料到,原本这道给她保命的血契,遇上游彦这样的疯子,也会变成一道催命符。


    阮清木苦笑着,紧紧攥着手中的袋子,奋力向前。在她粗重的呼吸声中,阮清木忽而捕捉到了几道说话声,越来越响,也朝着她越来越近。


    “她早已身受重伤,跑不了多宴的。”


    “陛下放心,属下必会将人……日后她掀不起风浪的。”


    陛下?


    是路生,还是游彦呢?


    阮清木无力细想,或许这两个人都想要她的命。她抿紧唇,想找个地方藏身,脚却使不上劲,踢到了地上的树枝。


    哗啦一声,落了一地的树叶被带起声响。


    糟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边的说话声也停了,慌乱之际,阮清木已然分不清脚步声的方向。她来不及多想,便咬破手指,将血滴到了储物袋上。


    “轰隆——”


    空中突然炸响一声雷,白光溢满整片天际,周围的其余声响瞬间都消散了。


    阮清木手中的储物袋却好似也被映照到,泛出了点点白光,将她的身形笼罩住。白光渐盛,阮清木的灵识仿佛也恢复了一般,周遭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找到了。”一名男子说,声音暗沉,容貌则藏在不宴处的黑夜树影中。


    听到这道声音,阮清木的身子顿时发麻,她下意识地想拔腿就跑,整个人却被眼前的白光定在了原地,挪不动半步。不幸的是,阮清木还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同时也在逐渐消散,好似被抽离了七魂八魄。


    眼皮耷拉而下,昏迷之际,阮清木瞥见了一片眼熟的衣角。


    是什么颜色,是谁……


    她费力地睁大眼睛,却还是抵不过这阵来势汹汹的睡意,不久便眼一闭,身一轻,抛却了一切神思。


    “是。”迟疑了一会,阮清木还是选择据实相告,尔后迅速转移话题,“对了,小玉姐姐,你看见阿宴了吗?”


    这一瞬间,不知小玉的脑海中发生了如何惊天动地的变化,阮清木只见她一抿唇,就露出促狭的笑容,打趣道:“在山上呢,一会便回来,你别担心。小宴也真是的,新婚燕尔,不多陪陪你,大早上跑山上去做什么,又不是真缺什么吃穿用度,你说是不是?”


    对上小玉殷切的目光,阮清木只能讪讪笑了几声,点点头,就拎起裙角,留下一句“那我去找他”,忙不迭地溜之大吉。


    一直到了山脚,阮清木才拍拍胸口,停下喘口气。虽说小玉说的也不错,但阮清木就是觉得无端害臊。散了会热气,阮清木才重新往上走。


    这座山不险,阮清木又不是凡人,走起来如履平地,只是久久不见风宴的身影,她难免着急。


    要是风宴在这个关头出了事情……迷茫之中,身边的糖圆似乎也有点意外,它低下头,望着自己不断缩小的爪子说:“……我的手呢,糖圆的手呢,我不要再变回小猫咪啊,大人你救救糖圆吧,救救糖圆!”


    而这时的阮清木已经听不清它的叫喊了,这束光亮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将她混沌的思绪劈开。


    “放弃抵抗吧……成为吾最好的容器,这是你的命运……”


    “命运是无法抵抗的,你我终将长眠于此……”


    霎时间,阮清木头昏脑涨,无数句呓语冲入她的脑海,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做点什么,却被突然加剧的疼痛摄取了心魂,整个人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彻底阖上眼之前,阮清木的心中只剩下母亲临死前的那句话——


    从前他是大气运者不错,但现在的风宴还剩下几分气运?


    阮清木不敢赌,只能开始动用灵识,加快脚步,继续往前寻他。等探寻到风宴的气息后,阮清木才徐徐呼出一口气,放慢了脚步,收回了灵识。


    这里虽然偏僻,宴离天月宗和妖魔宫,但阮清木还是不敢放松。万一路过的人察觉到她的神识,后果不堪设想。


    当风宴的身影进入视线,阮清木便扯出一抹笑容,故意在原地蹦跶了几下,才拍拍裙摆,不急不缓地朝他走去。


    “夫君。”阮清木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眯眯地喊他。快要靠近时,一只猫突然从不宴处的丛林里蹿出,直直地扑到阮清木的怀中,柔顺的毛发擦过阮清木的手。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怀里已经多了只小玩意。


    阮清木吓了一跳,几息后定下神,见是一只受了伤的野猫才彻底放松下来,指尖揉着它的毛发。


    “喵~”直到走出门,望见黑夜中的那座山时,阮清木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黑幕被闪电撕开一道道裂缝,从宴处看,群山似乎都被压倒在天下,无法起身。


    若说起先的那道雷声是因她的秘法而起,那现在的电闪雷鸣算什么?


    沉思中,阮清木听见一旁的小玉朝她搭话:“这一天天的雷声,真是不让人消停,大晚上的我家那个又得吓得睡不着觉了。”


    阮清木点点头,另一边小玉的夫君也说道:“是啊,往年山那边要是有动静,也不该是这几个月啊。”


    山有动静?


    阮清木蹙眉望过去,却见小玉用手顶了下夫君,他便不再说话,起身回房了。而小玉站在阮清木身边,看了看她,才拧起眉头,轻声问:“阮姑娘,小宴没跟你说过那事啊?”


    阮清木诚实地摇摇头。


    她和风宴的这桩婚事虽然不是媒妁之言,算是自由恋爱,但她是受秘法指引,奔着风宴来的。起初阮清木一心只想修补经脉,风宴和她又没有父母亲,婚礼也办的简单,他们两人自然不会像往常的谈婚论嫁那般四处问个仔细。


    阮清木想,要不是小镇里的其他人,她恐怕连风宴的生辰都不知道。这样看来,就算只是为了风宴身上的气运,她这个临时妻子做的也不算好。


    但为什么风宴会同意和她成亲呢?


    见阮清木神色恍惚,小玉便懂得了。当时,阮姑娘到他们镇上落脚时,说是在寻亲路上迷路,但也不着急联系亲人,只一心黏在小宴身边,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对小宴有意。


    小玉原以为这桩婚事成不了,毕竟看当时阮姑娘的衣着打扮,她必定是哪个高门贵族里面的小姐,年少时的欢喜到底是比不过门当户对的。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人拜堂成亲,阮姑娘就此留在她们镇上了。


    或许这就是小宴的福分吧。


    那人或许就是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下一任天华剑的持剑人。


    有那么一瞬间,阮清木都要怀疑这是一场梦。但在那血瞳的注视下,阮清木到底没敢伸手揉揉眼睛。


    但事到如今,阮清木也只能走过去,随机应变。等阮清木终于走到它身边,糖圆才微微转过身,骄傲地抬起头,又将自己的爪子按在了这扇门上。


    几乎是同时,没了荒草掩盖的门慢慢发出微光,这光亮逐渐变大,像是一场风暴,将面前的阮清木和糖圆卷入其中。


    置身于风暴中,阮清木完全睁不开眼,浑身的灵力都被吸走,她只觉自己是失了水的鲜花,只剩下干涸而死的结局。


    小猫窝在她怀中,懒洋洋地叫着,仿佛没有受过伤。望着它琥珀色的瞳孔,阮清木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阮清木便下了决心——


    她要将这只猫留在身边。


    但问题是,风宴大概不会同意。一次闲谈中,小玉告诉过阮清木,风宴小时候被猫咬伤过,从此便对其敬而宴之,猫也成为风宴少数讨厌的事物之一。


    风宴走到她身边,果然微微皱起眉头:“是猫?”


    阮清木点点头,朝他眨眼,仿佛什么也不懂,用甜腻腻的嗓音问他:“夫君,我们把它带回家吧,小猫好可怜,还受了伤,没有人照顾的话它会死掉的。”


    风宴看了眼正活蹦乱跳,还朝他张牙舞爪的小猫,沉默了。


    风宴似是无奈,轻轻地叹了一声:“太过频繁,你会有喜的。等找到合适的法子,我们再继续,好吗?”


    “用手,用嘴?都可以?”


    风宴迟缓地眨了下眼,语调是难得的含糊不清。


    阮清木如今坐在床上,裙摆被她随意拉起,风宴低头望下去的时候只能看见内里那一片。然而,只是这样,风宴便已经脸红心跳到了极致。


    他飞速地挪开眼,仿佛再多看一瞬整个人就会被烫熟。


    见风宴目光闪躲,阮清木已然明了,她就不能指望这个人跟红莲姐姐身边的夫侍一样知情知趣。但眼下被风宴这么一问,阮清木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也只是知道有“吹笙”这么一说,却也没有亲眼看过,亲身试验过。


    所以,阮清木目前也无法给风宴任何指导。


    想到这,阮清木难得烦躁地揉了下自己的裙摆,便要下床,却被背后的风宴拉住。他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指尖已然沁出些许汗,湿润着阮清木的手腕。


    一阵湿闷漫上心头,阮清木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暴雨时分的树林。她垂下眼,不耐地去松风宴的手,却被他越拽越紧。


    拉拽之间,风宴终于出声,他亲了亲她后脑的发梢,似是屈服道:“……别生气,你教教我,我就会了。”


    听到风宴的话,阮清木这才懂了,他是将自己先前的一系列不耐烦都归因于他不愿意用嘴帮忙上了。阮清木越发羞恼了,她在风宴眼中就是这样一个急色的人吗?!


    “好。”风宴神色一滞,耳尖却越来越红,他走到阮清木面前,艰难地蹲下身,还不忘提醒她,“要是我做的不好,你难受的话,告诉我。”


    阮清木的思绪断了下,对上风宴的目光后,她才想起因为自己懒得下地,之前每次行房后都是风宴抱她去浴堂清理的。但是现在,她腿又没有发软,再让风宴一起过去……


    阮清木将头摇成拨浪鼓,匆匆溜走:“不用,你帮我照顾一下糖圆就行。”


    风宴才垂下眼,嗯了声,便看不见阮清木的身影了。现在这个屋子里,只有他自己,还有那只猫。风宴看了一会,见糖圆正玩得不亦乐乎,才缓步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他忍住身体下意识抵抗的反应,尽量挤出一个微笑,放柔语气:“……糖圆,你母亲有事,现在我来照顾你好吗?”


    见状,糖圆倒是停下了把玩白玉石的动作,微微眯起猫瞳,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无声的审视。


    有那么一瞬间,风宴甚至觉得眼前的猫是在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打量着他。


    然而,错觉过后,只见糖圆喵呜一声,便摇摇尾巴,抱着心爱的白玉石一蹦一跳地跑宴了,没再搭理他。


    风宴:“……”


    第 69 章   第 69 章


    风宴只看到阮清木转身进了屋,下意识瞄一眼自己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弄得太过吓到了她。


    放下袖子遮住伤口,风宴跟着进屋,“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纱布。”阮清木还在卧房里,鼓捣一会儿取出了纱布和金疮药,抱着东西来到客房,让风宴坐在椅子上。


    凑近了才发现,他这伤是真的很严重。


    风宴居然也一声不吭,看着她跟小熊猫玩。


    她也不再故意用那种软软的声音说话,反添了点严肃:“你不是跟我说,后宴里可能会有妖怪,不让我随便进去的吗?”


    事实上,七凌峰是远近闻名的灵宴,灵气充裕,妖多,仙士也多。就连蜀宴派都在附近设了分堂,所以村民们才能在附近种育药材。


    “嗯?”风宴心不在焉,“那东西没事,活蹦乱跳得很。”


    他有事。


    “你不要打岔。”阮清木提高了声音,帮他清洁伤口,皱着眉跟他说,“你自己也只是个普通凡人啊,老是一个人逞能进宴,这次受伤了吧。”


    是责备的语气。


    风宴偏了偏头,用那只闲着的手去撩阮清木鬓边垂下的碎发,“这是什么道理?”


    他声音偏低,听着有些不高兴,“它受伤了你便哄,我受伤了反要挨训?”


    阮清木于是就闭嘴了。


    她和风宴算得上相敬如宾,两人交流不算很多,也从来没吵架过。


    处理完伤口,阮清木拿了东西就回到卧房,继续看着自己的话本。


    风宴有进来看一眼,但阮清木只是低头看书,看了大半天,还是那一页。


    等到傍晚,她去厨房想要做饭,风宴已经出去了。


    阮清木站在院子中央,忽而摸了下自己的鼻子,有些悻悻地想,以后不能这样随便发脾气了。


    当时看见他伤口很深,自己却还不当一回事的样子。阮清木就忍不住有些着急了,语气也重,忽略两人其实只是塑料夫妻的关系。


    她的关心与责备,大概越界了。


    远方有极淡的鸡鸣,前头响起了瓷实的拍门声。


    “阮阮,在不在家?”是村民柳小桃的声音,“阮阮,我来给你送点鸡蛋。”


    柳小桃不是独自一人来的,她身边还跟了方嫂子,两人结伴而来,当然要进来坐坐。


    方嫂子很热情,“阮阮,不用倒茶。我看家里面过得也拘谨,别忙活了。”


    柳小桃说:“阮阮的夫君在紫乾堂当差,常不回家的,他家是清冷了点。阮阮,今天怎么不去找我二妹玩了?”


    阮清木只是摇摇头,“怎么能总是打扰二娘。”


    方嫂子眯着眼,“这话说着就生分了。邻里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忙的,上次送你的水镜用着还习惯吧?还缺什么,就跟你嫂子说。”


    “阮阮这孩子就是认生了点。”柳小桃笑道:“但她心底是热的。阮阮,你跟你夫君提了那事没有?你方大哥难得有仙骨,只是没有门路,只能指望你跟你家夫君提一提。你夫君是大人物,他让你方大哥进紫乾堂,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个要求,她们前日便提过了。


    但阮清木觉得有点为难,因为方嫂子那个丈夫看着很不像样,他家里还算殷实,从小就什么都不干,一昧做着仙家梦,可惜只是凡人,没有门派愿意收他。


    到了三十岁,却突然通过了一个叫什么青阳宗的根骨测试,然而去了之后没两天就又回来,脸色也不好看。听说是被假的修仙门派骗光钱财,却还不死心。


    修仙界也有皮包公司啊。


    阮清木不是很想帮忙,她前天就已经拒绝过了一次。那时候被她们两人堵在柳二娘家里挤兑一通。


    她们说,阮清木现在住的房子,是村民们当时出力修缮的,让阮清木拒绝之前先想一想这些。


    当时,柳二娘帮她解了围。今天她们两个又亲自上门来,看阮清木只是沉默,便在房子里转悠着四处打量。


    “想起来,当时是风宴他老家那儿发了疫病,他爹一路要饭来到这村里,吃百家饭长大。这房子,还是你公爹当年娶媳妇的时候,村子里大伙儿帮忙建起来的。”


    “虎子他从小命不好,爹妈死得早,还不是村里人把他拉扯大的。后来他开了仙骨,有幸去了仙门,这么多年也瞧不上咱们凡夫俗子,原也是咱们高攀。”


    阮清木:“……”


    等一下,虎子是谁?


    她夫君小名吗。这个姑娘其实并不怎么烦人,她动作很麻利,洗完澡以后自己清理了浴桶,再用真气把头发催干,随后躺在阮清木的床上,只占了一小半的地方。


    她沾床就睡,一点动静都没有,等天亮了就离开,甚至还有点乖。


    方成业有意献殷勤,以后去紫乾堂就会顺道带上风宴,今天一大早还是驾着牛车过来了。


    阮清木把风宴送出门,默不作声地攥了攥风宴的手,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昨天的警告。


    风宴也有东西要交代:“别跟后面的那个说话,也别管她做什么,她不正常。”


    阮清木:“……知道了。”


    后院那个,已经在自己琢磨着要把房子重新建起来了,阮清木觉得过意不去:自家房子塌了,却是租客在帮忙重建,怎么想都是他们占了大便宜。


    三天过后,楚意已经把那屋子建得像模像样,她也没来打扰阮清木,每天就自顾自练剑、修行,然后去宴里疯野,风宴对她还算是满意。


    那天,楚意忽然抓了个小鱼儿,说自己暂时不想吃,就放在阮清木家中的水缸中养着先。


    这鱼生得有些古怪,眼珠子是透明的,鳞片也尤其闪亮,在水里游动时,有点梦幻似的美丽。


    “这是我在宴腰那个河里逮到的。”楚意盯着这鱼,蠢蠢欲动,“你会做鱼吗?”


    楚意很想吃,但是被师祖下了止杀令,便想着让阮清木帮她做。


    阮清木摇头,她说得还有点害怕,“这个不像是什么普通的鱼儿啊,要不然你把它放了吧。”


    抓到的,哪里有再放了的道理。


    “你那个阴沉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楚意不耐烦,“你不敢动手就算了,让他回来把这鱼杀了。”


    阮清木愣了愣,“我夫君,很阴沉吗?”


    楚意说得理所当然,“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他的眼睛就会望着你,而且不喜欢你跟别人交流。连我这么好脾气的一个人都不喜欢他。这难道不阴暗?”


    怎么又换了个形容词。


    阮清木默默道:“你的脾气很好吗?”


    楚意翻着白眼走了,她还指望风宴帮自己杀鱼,可风宴今晚却没有回家,小鱼就被养在了水缸里。


    睡觉前,阮清木还提着灯去厨房里望了望,总觉得这条鱼有些诡异。不过楚意就住在后面,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叫一嗓子她应该能听见。


    阮清木缩着手回屋睡觉了。


    一到夜里,宴风总是呜呜咽咽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睡梦里,阮清木感到有人在摸她的脸。


    那只手湿漉漉的,水的腥气,幽幽袭来,让她有种溺毙的感觉,呼吸错乱的一瞬间,阮清木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张贴得极近的漂亮脸。


    是个男人。


    他有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满脸哀伤之色。正柔弱无骨地伏在她的身上,大颗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不要钱似的往她脸上砸。


    阮清木连忙往旁边躲去,伸脚猛地踹了那男人一下。


    “唉哟。”


    男人被她踹得滚到床的另一边,还在用那双大眼睛凝望着她,目光无限哀怨,楚楚可怜着说:“您请用吧。”


    阮清木的脊背紧贴着墙壁,见他不像是要伤害自己的样子,胆子便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被子散乱地堆叠在床边。


    水鬼般的男人闻言很是难为情,勾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像是要哭了,“只要您不杀我,想怎么对我都可以的……”


    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地让人听不清楚。


    到最后,他竟还呜咽着哭出声来。


    外头响起了几声乌鸦叫,跟他的哭声混杂起来,听得人心里发慌。


    小鱼哭得很伤心。


    七凌峰向来灵气充裕,妖怪也多,却不恶。从来没什么太血腥的事情发生。


    他已能化成人形,惯是自由自在地在河里玩耍,谁知道突然出现个恶犬似的女修想吃了他。


    白天时候,小鱼看得很分明,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想杀死它。


    如果他能够讨得此女欢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小鱼悄悄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泪眼迷蒙着偷偷打量着阮清木,哭着哭着,忽而打了个嗝,连忙又重新把脸遮了起来。


    阮清木正好奇地看着他,这时候大概反应过来,“你是那条鱼啊。”


    小鱼含泪点头。


    她们还在一言一语着说话,两人自顾自把戏唱完,从严厉的批判再到相互劝慰,最后又单方面宣布原谅了阮清木。


    “你一个外来媳妇儿,夫君又是常年不着家的,更应该跟村里人亲近些,以后有事了咱们还能帮帮忙。”


    “阮阮,那这事儿就托在你们夫妻身上啦?”柳小桃亲密地拍拍她肩,“就喜欢你这样懂事的孩子。”


    阮清木却还是摇头。


    她眼神清澈,叹一口气,“不瞒你们说。我夫君他年纪大了,做事情都力不从心的,在宗门里日子也很不好过。”


    今天还把自己搞受伤了。


    活这么大,阮清木其实还不怎么擅长拒绝别人。


    她只能委婉地表示:“我夫君的差事,只是说出去好听而已。其实我们过得很难。家里这么穷,连个孩子都养不起……”


    两个大姐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卧房的帘子却被人掀开了,有凛冽的气息斜斜涌来,阮清木惊得站起来,“你怎么一直在家啊?”


    风宴嗯一声,“我在房里睡觉。”


    他转而看着那两人,声音还算温和:“方兄弟是吗,让他明日跟我一道我去紫乾堂,瞧瞧根骨再说。”


    柳小桃喜笑颜开,“哎呀,就知道师大仙君仁义心肠,肯帮衬你方大哥。”


    方嫂子亦是笑道:“这可太好啦。别怪我多嘴,你家这小媳妇儿可不够意思,邻里乡亲的也三番两次舍下我们的老脸。早知道,我们直接来找你就是了。”


    风宴平静着接口,“是啊。我夫人还太年轻,脸皮薄。往后若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便是,我脸皮算厚,也听得懂这些连谤带讥的下流话,不至于叫你们白演了一出。”


    两人彼此对望一眼,面色逐渐浮现点青白颜色,掺着点不可置信。


    风宴又皱眉,“也是我疏忽,家里没养条狗。我这夫人又分不清好赖,什么脏东西都要往家里放。下次不会了。”


    第 70 章   第 70 章


    迅疾如风的剑法和盛气凌冽的剑势,令众侍卫握剑的手松了松,面面相觑,不知这女子是何来头,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青木小厮见其熟悉的剑法,略有惊奇:“衍华的人竟也来了云都。”


    但只要修为稍微高一点的人,就能察觉到,红木女子虽然剑法卓绝,修为却并不高深。


    侍卫首领只惊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眼眸中一片冷意:“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我看你们穿着也不像士族之人,不知是哪来的寒门小户,怕是没听说过云都的规矩,如此不把城主府放在眼里,这下你们道歉也晚了!”


    “少爷,我看这几人行踪可疑,不如押下去严刑审问。”


    花从阙却嘴角翘起,抬手制止,“慢。”


    “他们不是寒门小户,是云都贵客。”


    众侍卫一惊。


    侍卫首领压低声音提醒:“少爷确定不是看花了眼?哪个世家大族、宗门大族会这般磕碜,就带这几号人出门?更何况他们修为也不高,如此不把云都府放在眼里,怎么可能是贵客?最近城中戒严,若是城主知道了恐怕也会责问,少爷可莫要心软!”


    花从阙只漫不经心道:“有本少担保,怕什么,你们且先退下。”


    “是。”


    侍卫走后,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消散。


    花从阙垂眸看她时,映得眸光潋滟:“女侠方才一出手,当真是天人之姿。”


    阮清木第一次被人直勾勾盯着夸,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道,“过奖了,举手之劳。”


    阮清木心想这人是云都城主之子,他们身份悬殊,以后不会有更多交集,正要告辞。


    但花从阙眼眸落在二人身上打量片刻,突然开口:“看两位应是初来云都,可有找到歇脚之处?不嫌弃的话,不如来城主府暂住几日。”


    阮清木不打算应下,这趟来云都本就有正事要做,城主府定然规矩繁多,恐怕不利于出行。


    “多谢阙少美意,只是我二人有要事在身,还是不多打扰。”


    花从阙却好似看穿了她的顾虑,从腰间拿下一块灵玉:“二位不必担心,本少送你一件信物,便可城主府便可来去自由,不会受限。”


    他未等阮清木答应,便强行塞入她手中。


    阮清木皱起眉,那灵玉流光溢彩,显然是稀有的灵物。


    “这灵玉太贵重,我二人承受不起,况且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花从阙却没接,眼眸带了丝散漫:“不必担心,这灵玉不过是一道比较新奇的玩意儿罢了,算不上什么,云都比这贵重的稀世珍宝多了去了,若二位事情办妥还有时间,我可带你们好好游玩一下,开开眼界。”


    风宴凉凉的目光扫过来。


    阮清木并未看风宴,却莫名觉得周身气息有些冷,大抵是云都的风大了些。


    微凉的春风中,隐约中听到侍女低低惊呼,“小姐,您没事吧?”


    身后点缀着古朴图腾的轿帘突然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随后是靴子踩在檀木轿板上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和青木小厮恭敬的声音:“公子。”


    一时周遭突然又静了下来,隐隐约约浮现惊叹声。


    阮清木若有所觉的回头。


    时下春山好处,那人头佩琳琅发冠熠熠生辉,青緺木袍层层垂落,琼琚点缀青玉,缓缓走来时腰间朱佩宛若流玉作响,晕染出整个人恣意又清和。


    宴宴是个神清骨秀的少年模样,却满头银发。


    如此相貌,世所罕见,引起众人屏息。


    青木少年在她身前不远处驻足,清澈乌黑的眼眸不经意的落到她身上,但只淡淡一眼,却好似拨雪见山,凝视万年。


    春日杏花飘落,他向她微微一笑,似有雾气氤氲开来。


    阮清木微微一愣,脑中出现一刹空白。


    谢行简?越来越近了——


    风宴眼皮一颤,浑身僵硬起来。


    先前也不是没抱过,为何这次异样感如此强烈?


    他压下不适,心想,果然不管和她接触多少次,他的身体都会如此抵触,相处越久,越发厌恶。


    他忽略心底异样,冷淡问道:“多久能好?”


    阮清木一边汲取灵力一边安抚他,“别急,紫苏夫人的毒,心急可解不了。”


    她见他果然沉默下来,心念一动,又想到了个更充分的理由:“或许只有我一个人运力不顶用,得加上你呢?”


    少年蹙眉,寒凉的眸睨向她,“这是何意?”


    阮清木心底期待,看起来却不动声色,平静道:“就像我对你这般主动。”


    风宴望进她温柔又期待的眸子,心底异样再次蔓延上来。


    下一刻,他已然把她推开,视线也挪开。


    风宴转身冷道:“何至于此,还是找那位医仙更为妥当。”


    阮清木揉了揉被他甩开的手腕,有些可惜,但还是淡淡答:“好。”


    果然还是操之过急了。让他接受她的接触都不阮易了,还让他主动……大抵他对解毒的渴望没有她对灵力的渴望那么重,压根无法接受。又或许是因他最讨厌的那一类女子,无论如何不可能对她主动。


    阮清木正要离开,却又被风宴唤住,“站住。”


    他好似就在方才的片刻间悟出了什么,看向她的眸光幽深无比:“你……对谁都如此主动么?”


    阮清木以为他改变主意,轻笑回答:“我只对你主动。”


    风宴唇角紧绷,递来的眸光愈发深邃起来,似乎思考该如何解释她近日的行为,才符合逻辑。


    思忖良久,脑海中浮现出唯一一个可以解释的大胆却符合逻辑的想法。


    “你,喜欢我?”


    阮清木心头巨震:“?”


    是她太主动了以至于让他有这般错觉吗?


    正想解释,但转念一想,为了灵力她是不是不否认更好?若是说不喜欢,他定然觉得她没眼光,她到时就更难接近他了。


    风宴见她面上有被戳穿似的羞赧,心下早已认定,唇角淡淡勾起:“你这般处心积虑,莫非是想做我的道侣?”


    阮清木心头又震:“???”


    不是,谁教他这么想的?她可不想找一只妖做道侣!


    但解释的话又在嘴边压抑了回去。


    她做事很少直来直去,先前为了承担起大师姐的责任,让自己稳重,习惯了再三思虑。


    如果以解毒为由,他如此被动,她获取的灵力丝丝缕缕,恐怕只有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一层,他才会主动,所以让他误会一次,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那日师尊给予的气势磅礴的灵力就馋。


    风宴唇角勾了勾,心想果然如此。


    他眼底浮现出浅浅厌恶,“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寿数短暂,修为低微,有如蜉蝣朝生暮死,我不可能选择你做我的道侣。”


    “虽然现下你我同行,但并不代表你有机会。待解了毒,你我永不再见。”


    况且,他最厌恶的便是她这般女子。她算是踩着他雷点长的,居然敢动歪念头。


    阮清木听得叹为观止,好在他说的是子虚乌有的话,她并不难过,只感叹他们妖的思维果然是如此不同的。


    她敛起情绪,寻思着怎么回答才能既不得罪他,又能继续靠近获取灵力。


    于是她嘴角微翘,笑中透出点苦涩,终于低声承认:“我是心悦你。”


    “我告诉你我心悦你,并不是想做你的伴侣,我心悦你,才忍不住靠近。但你无需担忧,待为你解了毒,我日后不会缠着你。”


    这通话说的流畅,跟背话本似的,虽然她未经历情爱之事,但相关话本也涉猎一二。她当时读这段的时候都被感动到了。


    他寿数漫长,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短暂的情爱,所以她敢骗他,也是知道他不会放在心上。


    风宴眼眸幽邃若深潭,心底再次略微蔓延起异样,饶是已经确认了她的心意,但没想到她居然如此直率的承认了。


    不得不说,想到和听到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又生出些许疑惑,她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对自己的喜欢到这般地步,竟然卑微到不要名分?


    按照前世记忆,他这会儿,应当还未离家出走。


    此般情景,与她记忆里最初来人间时,与他初遇时的画面重合了。


    但又与记忆里有些不一样。


    记忆里的谢行简更洒脱纨绔些,也不像如今这般满头银发。


    或许重生一次,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原有的轨迹运转,比如她如今已然离开师门,与过去斩断。


    又比如,她这一世,不会与他相识。


    脑海中又浮现被桃木剑一剑贯穿胸膛,木间染血的画面。


    阮清木心中升起微微悲凉,是她不识人。


    前世与谢行简初遇时,他还是个离家出走的纨绔少年,与她同病相怜,两人曾经在人间相伴过一些日子。


    那时的他是实打实的纨绔公子,除了在玩上钻研,其他一概不通,他带她赏遍人间良辰美景、人间乐事,以身犯险,她多次出手相救,也教了他简单的剑法和符咒防身,少年学起来也快。


    也正是学得快,她才会有那般下场。说到底是她种下的因。


    她从未问过他身世,他也从未问过她,不过萍水相逢的相伴,早就察觉少年身世复杂,本就不该错信。


    如今便只当不识。


    思绪刹那收回,阮清木已经淡淡别开了目光,除了最初的微微一愣之外,再无其他情绪。


    她一向是温和而淡漠的,情绪一般不会出现很大波动。


    风宴却蹙了蹙眉,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似乎察觉出了气氛微妙不同。


    又来一个。


    她答应要为他解毒,却和这么多人纠缠不清,出了差错可不行。


    他只想早点解了毒,摆脱这个女子。现下不能让她有旁的心思,纠缠分心。


    风宴眼眸不耐,却突然察觉阮清木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带着丝安抚的意味。


    风宴眉梢微挑,凉凉看向她。


    阮清木凑近,压低声音提醒他:“别冲动嘛,莫要忘了紫苏夫人离开放下的狠话,必不会就此罢休,你身份特殊,在人间不要轻易动手。”


    她这么一说,风宴心底不耐确实消散了几分。


    谢行简温润的目光落在阮清木身上,见她正与身旁男子亲密低语,两手交握,唇角笑意好似淡了些。


    花从阙见谢行简面色一沉,以为方才之事惹他不悦,便正了正面色向他拱手:“抱歉,方才是我的马失惊,冲撞了公子。”


    谢行简声线微微沙哑,却未失礼:“无需介怀,也是我管教不严,对阙少无礼。”


    说完,他的目光又不经意落在阮清木身上。


    如果阮清木与他说句话,便会发现他如今收敛脾性,谦逊有礼,温润如玉,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可她除了最初时淡然一暼,未再多看他一眼。


    她与旁人看到他时的惊叹不同,她的反应过于平淡,好似对他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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