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光阴辗转,两年逝去,香都的权力版图经历了天翻地覆的洗牌。
随着林四海的病逝,林初夏正式认祖归宗,褪去“林”姓,冠上叶家姓氏,成为叶傲岚唯一的亲生女儿,也是叶氏集团名正言顺,无人能及的绝对继承人。
被打发到偏远f洲分公司的叶无城,得知消息后,气到晕厥,之前屁股不保,现在又晒成黑炭,还整天被一群f洲男人耳提面命,绝望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回到香都了。
坐牢的孟知意,踩着缝纫机听到消息,气到跺脚,当天的牢饭馒头都少吃了一个。
香都一众世家子弟瞬间酸红了眼。
“这林初夏不就是命好会投胎?”
“凭什么她一个以前连林家大门都未必能随意进的私生女,一朝就能摇身一变,成了第一世家的嫡女,叶氏继承人?”
“就是!分明是走了狗屎运!”
那些酸溜溜的议论,起初沸沸扬扬,几乎要盖过认祖归宗的喜讯。
可没过多久,这些风声便悄无声息地湮灭了,再无人敢私下置喙半句。
只因香都频生异像,诡异的浓雾,莫名的凶案现场,接连出现的玄学怪事,搅得人心惶惶。
连玄门一众长老,异闻局的负责人,都纷纷登门,态度恭敬地恳请叶初夏出手相助。
林初夏索性以雷霆手段拢齐了一盘散沙的玄门,又深度介入异闻局,如今连官方的玄学决策都要仰仗她的点头。
可以说在如今的香都,林初夏的存在,已然与手握权柄的“国师”无异,官方那里都能说得上话。
在商界,传统的四大世家也已易主。白氏集团在白以芨的快速成长与白依的幕后谋划下,正式取代了日渐式微的高氏,跻身四大世家行列。
白依从娱乐圈隐退,那些曾经如影随形的娱记狗仔,在叶、林、孟、白四家联手织就的巨网下,连偷拍一个镜头的胆子都没有。
她现在的生活纯粹,专注做音乐,带小初一,以及协助妹妹稳固家族基本盘。
至于曾经显赫一时的高氏,在高老太爷过世后,迎来了近乎荒诞的崩塌。
没有人知道,高氏曾经的掌舵人,林孟舟的亲舅舅孟高寒,为何会突然抛下万贯家财遁入空门,跑到拉玛大师的山洞外,恳请大师收徒,大师让他先扎个帐篷坚持苦修十年再谈。
只有林孟舟清楚那场豪门秘辛,舅舅误以为是自己的喜欢,才让家族诅咒落到妹妹孟舒冰身上,让其生病早逝,他半生都在怀揣着痛苦的心思,祭奠“亡妹”孟舒冰,然而,当他欣喜若狂地发现妹妹尚在人世时,却迎头撞上了孟舒冰与卫澜十指紧扣的画面。
卫澜在他印象里还是林四海的“新欢”,是导致妹妹和林四海的始作俑者,是与妹妹水火不容的存在,这两人反而……戴着情侣对戒,国外结婚隐居回来了?
那他半生的痛苦,还有之前对林初夏的针对又算什么?
顿时,信仰和执念瞬间崩塌,孟高寒心如死灰,面容枯槁。
失去了主心骨的高氏,被沾亲带故的孟氏集团兵不血刃地顺势收购。
除了香都的乱象,一切似乎都在走向大团圆的巅峰。
唯独林孟舟,雾里看花,任谁也看不透。
……
书房内,空气寂静,檀香缭绕,坠落一截细而无声。
林孟舟静静地站在窗前,一袭烟色水墨旗袍素裹身形,襟口滚边暗绣玉兰花影,盘扣一丝不苟地锁至颈下,束出一截修长如天鹅的颈项,愈显端雅。
三十三岁的她,恰似月色里悄然绽放的一剪冷香,一姿一态都裹着岁月沉淀下的温柔气场,矜贵中透着不自知的撩人。
“女儿,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孟舒冰坐在沙发上,看着坐在紫檀木书桌后神色恬静的林孟舟,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两年来,林初夏对她和卫澜的孝顺,简直比林孟舟还要无微不至。
过去是她小看了林初夏,如今在外受玄门敬仰,连异闻局都尊敬无比的人,私下里却不止一次低声恳求自己出面,帮她做做林孟舟的思想工作。
林初夏想要和林孟舟有一张国外的结婚证,想要一场盛大的结婚典礼,想看到林孟舟穿婚纱的模样。
这些白依都有。
林孟舟却拒绝了。
即便现在三人偶尔会心照不宣地宿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林初夏眼底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她总觉得,自己试图抓紧的女人,随时会像雾一样散去。
面对母亲的质问,林孟舟没有说话。
她只是拉开抽屉,将一张薄薄的纸随意推到了桌子边缘。
孟舒冰狐疑地接过来,目光触及到结论栏上的“原发性不孕确诊”几个字时,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你就拿这个当挡箭牌?”孟舒冰摇了摇头,随手将报告放在桌上,“孟舟,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以你的一贯作风,如果真想和她在一起,别说是不孕,就算是重症也拦不住你。更何况,以初夏那个孩子现在的权势和对你的痴迷,她会在乎这个?”
林孟舟垂下眼睫,工作时戴着的银丝眼镜的边缘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依旧默然。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有自己最大的愿望。”孟舒冰站起身,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冲破一切和卫澜在一起,为此我可以接纳叶傲岚的存在。我做到了。难道你没有吗?女儿,幸福是需要主动争取的,你这样一推再推,到底是为了什么?”
孟舒冰没有再多劝。她走到玄关,熟练地套上最高级别的防护服和防毒面罩。
自从两年前那场未知的“污染”降临后,香都的天气就变得极其古怪,
异闻局至今没有找到污染源,空气中时不时会弥漫着致幻与狂躁的毒素。孟舒冰全副武装后,推开门,步入了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中——
身后的暗影微动,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绕过她的腰际,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圈进怀里。
“都听见了?”林孟舟没回头,她单手撑在紫檀木书桌边缘,声音清冷平稳,却又因这过分亲昵的贴近,尾音里揉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酥软。
“嗯。”林初夏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将脸深深埋进林孟舟修长白皙的颈侧,鼻尖眷恋地轻嗅着。
那股微凉的兰花香混着体温,让林初夏眼底的暗色愈发浓稠。
“姐姐你好狠的心。”林初夏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那枚盘扣,声音带着一丝幼犬般的委屈,“这么久了宁愿和我不明不白,也不愿和我结婚。”
“关系不明不白么?”林孟舟转过身来,银丝边眼镜背后的凤眸在昏暗中流转着潋滟的水光,眼尾微微上挑,清冷中透着勾魂摄魄的苏感。
她伸出如冷玉般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抚过林初夏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对方微动的喉骨处。
“现在外面可都传,林氏总裁名花有主,可没人敢动什么歪心思。”
有心思的都被妹妹明里暗里“整顿”了。
“可是,还不够。”林初夏呼吸顿了顿,她要正大光明,国内林孟舟不接受,哪怕是在国外,现在没人敢说她什么了。
怎么都不够的占有欲,还有姐姐理智的模样,让她的不安和欲求化作涨潮的海水,一寸寸将清醒淹没。
她低头,一口噙住女人的芳唇,舌头探入,由浅入深,吮吸着甘馨的津液。接吻很多次了,可还是不够。
两人就这么一边粘稠的接吻,一边往后退去,动作间,林孟舟的一只手撑在了侧柜上。
极其隐秘的神龛,因为两人的挤压,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无意放置其中的神女像因震动而摇摇欲坠。
林初夏瞳孔微缩,不规矩的手和所有的意乱情迷在瞬间收敛。
她从饱满处收手,动作快速而恭敬地接住了神女像,屏息凝神,将其稳稳地放回神格中。
在这尊悲悯而圣洁的神像注视下,林初夏那双刚才还胡作非为的手,此刻竟有些局促地交叠在一起,不敢在那悲悯神圣的目光下逾矩。
“姐姐也供奉神女么?”她压着不平稳的呼吸,明知故问,她刚穿来时就见过这尊,只是和自己供奉的样貌不同,她莫名希望不是一尊。
林孟舟懒懒地半倚靠着,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一截如霜雪般耀眼的褪根,衣襟凌乱,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看着林初夏那副对着神像既恭敬又局促的模样,眸色陡然转深,迟疑了瞬,“嗯”的一声轻不可闻。
“嗯嗯我也恭敬供奉的,姐姐我们换个地方亲亲吧。”
在林初夏心中,女神何止是神圣不可侵犯,神像前也不容放肆。
林孟舟闻言,眸光晦涩,主动抬手勾住林初夏的脖颈,将人拉向自己,吐气如兰:“夏夏会一直喜欢姐姐吗?”
“姐姐猜?”
林初夏没说话,她一把搂住女人的细腰,将对方整个人腾空托起。失重感让林孟舟下意识地夹紧了林初夏,这个姿势更是让两人严丝合缝。
她一边吮吻着姐姐的脖颈,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卧室那张宽大的软床。
怀里的身材窈窕而柔软,和不容侵犯的神女同样端庄,却全然不同,姐姐总令自己忍不住地想“侵犯”,染尽自己的气息。
“砰——!”
林孟舟被抛进宽大柔软中,还没等她起身,林初夏已经目光灼灼地俯身下来,双手温柔摘下姐姐的眼镜,放到一旁柜上。
失去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美得让人想要彻底弄坏她。
“姐姐,看着我。”
光亮斜斜地照进来,映得那件旗袍泛着圣洁的光。林初夏单膝跪在床沿,一粒一粒虔诚拨开领口下的盘扣。
随着领口敞开,那片如瓷器般细腻,印着浅淡红痕的沟壑边缘在林初夏眼前寸寸呈现。
是前天才由自己印上去的,才淡了没一天。
林初夏抿了抿唇,又想重新印上了。
但她没有平日里的急躁,一只s顺着旗袍侧边的开衩缓缓滑ru,另一只顺着林孟舟纤细的脚踝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她最喜欢的地带之一。
节奏极其磨人。
林孟舟的脊背猛地绷紧,修白的美褪在凌乱的丝绸间无力地交叠。
有些勾人。
旗袍的布料随着两人的行为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初夏带着薄茧的z腹,精准地碾过,尔后毫不迟疑没入。
“姐姐,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寸一寸的‘喜欢’你的!”
shui声很快在静谧中响起,粘稠、泥泞……
林初夏抬起林孟舟纤细的脚踝搭在自己肩头。
“不准闭眼。”她勒令道,目光灼灼。
绝美的女人那张总是从容优雅的脸庞此刻染上了极致的绯色。
她被迫看着妹妹,是如何的寸寸没入‘喜欢’着她。
在这具几乎要化成一滩春水的刹那,林孟舟眼前的世界再次重叠。
只因,妹妹在方寸之地尽情驰骋时,她既听到了被碾压没入的难堪shui声。
也再次清晰了从流月岛回来后的梦境。
…………
起初,梦境总是笼罩在浓雾里,她依旧只能看到一张美人榻,以及一个模糊的、不断喊着“师尊”的少女身影。
林孟舟起初以为,她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之一,是邂逅林初夏。
她像是圣女湖的水,流经的终点是夏夏。
可渐渐她意识到,一切似乎和想象的不一样。
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梦境里的浓雾终于彻底散去,直到此刻被林初夏sz没入的瞬间她终于看清且确定了那张倚在美人榻上的脸,那完完全全就是她自己,清冷,圣不可攀,神秘。
而在美人榻下,那个让她从闭关中苏醒的,不是喊她“师尊”的少女。
“姐姐,救一救我。”
记忆中的久远元神呼唤,梦境中的她睁开了眼。
……
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发紧。
她终于在梦里,彻底看清楚了那个喊她“姐姐”的人。
那不是别人。
是白依。
她降临香都,从不是为了林初夏,也是因为——白依。
第202章
诡异黑云,遥遥耸立高楼之端。
天际线灰色霾气吞噬,压抑得似要将整座城市碾碎。
繁华的香都,空气仿佛被抽干氧气,充斥着滞涩感。
人心底最隐秘的烦躁被无限放大。
高架桥上,原本只是一起轻微的车辆剐蹭,两位西装革履的车主却突然红了眼,从后备箱抽出防身棍棒当街互殴,鲜血横流。
写字楼内,因为一杯不小心泼洒的咖啡,平日里温和的职员竟抄起美工刀,将办公室变成了惊悚的凶案现场。
香都的犯罪率和暴li冲突呈指数级暴增。这座城市,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病毒感染,全员陷入了易怒狂躁的“困兽”状态。
官方异闻局的能量监测仪全线爆表,却始终捕捉不到污染源的具体方位。
玄门各派的罗盘更是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乱转,指针几近崩裂。面对这等无差别放大人类负面情绪的诡异手段,平日里针锋相对的异闻局和玄门,破天荒地达成了统一战线,这才一齐找上了林初夏。
林初夏这两年主要就是忙活这些事。
“宿主,必须要尽快找到第四颗灵珠了!现在外界的污染指数已经爆表……”
识海中,系统小黄一向冰冷的机械音焦躁不已,“如果再拖下去,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随时有彻底崩坏的风险!”
林初夏站在落地窗前,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难道是天道的反噬?
只因她强行篡改了剧情,没有去撮合白依和林孟舟,而是将这两个女人都留在了自己身边。
作为代价,她必须集齐四件代表着【息、增、怀、诛】四种事业的神器来镇压这个世界摇摇欲坠的气运。
如今,她手里已经握着三件。
唯独迟迟寻不到那最后一件,代表着【诛】的神器。
还没等林初夏在意识里安抚系统,隔绝秽气的传音玉符突然震动,声音伴随着朱道长的脸。
“老大,找到了!污染源的爆发点锁定方向了!”朱仰玑的声音兴奋到近乎破音,背景音里满是刺耳的异闻局笛声,“我和异闻局局长正带队赶赴现场,那边的能量阈值极其恐怖,简直像地狱之门被强行撕开了!”
“在哪里?”林初夏眼神瞬间一凛,将系统的警告抛之脑后。
“只知道在东南方向,具体地点不确定。”
“不确定?”林初夏蹙眉思索,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
是姐姐打来的。
电话刚接通,林孟舟那向来波澜不惊的声音里,破天荒地透出了一丝急促:“夏夏,你在哪?”
“玄门有新的消息,我正准备去污染源的方向。”林初夏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迅速回应,“怎么了姐姐?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白依不见了。”林孟舟的呼吸微沉,即使隔着听筒,也能听见背景音里夹杂着小团子的啼哭声,“我刚才打她电话,一直提示不在服务区。而且……初一从十分钟前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大哭,声嘶力竭,怎么哄都哄不住。我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母女连心?!
一种难以名状的紧张攥紧了她的心脏,呼吸微滞。
“姐姐,听我说,看好初一,待在家里哪也别去!”
林初夏挂断电话,指尖夹起一张金色的寻踪符。她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鲜血抹在符胆之上,双手飞快结印。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寻踪,敕!”
金符在半空中剧烈燃烧,化作一道只有擅长玄法的人才能看见的刺目红芒,林初夏死死盯着那道红芒的轨迹。
几秒钟后,红芒穿透了重重霾气,最终悬停和定格在了一个极其凶险的坐标,是驻留着污染源的最高危险级别存在,海世拍卖场!
白依怎么会来到了这里?
她突然想起白依之前说的话。
“初夏,你只缺诛灵珠了么,好的,我会帮你留意。”
难怪是因为这个……白依才不顾危险来到了这个拍卖场?
林初夏眼眶微热,周身的灵力狂飙到了极致,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
海世拍卖场……整座建筑已经被一层粘稠如沥青般的黑红色结界死死包裹。提前到来的朱仰玑和异闻局的玄学特工们正束手无策地在外围攻击,却被结界反噬得吐血连连。
而在那浓稠的黑雾深处,隐隐传来了一声巨兽的兴奋嘶鸣。
在刺目的灵光下,那团黑影终于显出了原本的骇人轮廓,羊首无鼻,羊角盘曲如黑晶,周身缠绕着无数张痛苦哀嚎的半透明人脸。
“是心魔羊!”朱仰玑骇然失色。在《山海经》记载中,这是一种以不良情绪为养料,能吞噬怨念,制造出心魔的罕见大妖。
“原来是你!”那只从流月岛上逃出的黑山羊兽,居然是传说中的心魔羊!
林初夏眸光极冷,双手飞快结印,悬浮在胸前的息灵珠爆发出璀璨的幽蓝光芒,试图强行净化这滔天的戾气。
心魔羊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诡谲的身躯竟然硬抗着异闻局的攻击,化作无数道黑气朝林初夏绞杀而来。
激战中,心魔羊不断汲取着拍卖会现场那些富豪们恐惧与绝望的负面能量,身形越发凝实,而林初夏却因为要分心护住场内的普通人,灵力消耗剧烈。
“嗡——”
半空中,作为阵眼的息灵珠光芒突然一黯,灵力眼看就要枯竭。心魔羊抓住破绽,一只巨大的黑气利爪狠狠朝林初夏的胸口掏去!
“初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酒红色的倩影不顾一切地冲破了异闻局拉起的防护线。“初夏!”白依的眼眶泛红,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了林初夏握着息灵珠的手。
灵光顿显!
在白依的掌心触碰到息灵珠的刹那,原本黯淡的珠体仿佛久旱逢甘霖,竟然爆发出比先前刺目百倍的灼灼白光,光芒纯粹到了极点,不含一丝杂念,瞬间将逼近的利爪黑气绞得粉碎。
林初夏心头剧震,来不及细想白依为何能这般催动,反手揽住白依的腰将她护在怀里,借着这股磅礴的灵力,一道金色的剑诀悍然斩下!
“啊——!”
心魔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它的另一只羊角被剑气生生削断,腥臭的黑血喷涌而出。
它双目赤红,将拍卖台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宛如焦炭般的物件卷入黑气之中。
诛灵珠的养料,至此孕育完成!
心魔羊兴奋极了,拿走了它的息灵珠又如何,它还能培育出更好的、更猛厉的存在。
不枉费它在人间苟的这两年。
虚空中,它扭曲的脸庞若隐若现,死死盯着林初夏,声音嘶哑而得意:“林初夏……坏我大计,我绝不会放过你!”
林初夏将白依紧紧护在身后,眸中杀机毕露,声如寒冰:“大言不惭。我见你一次,就收你一次。”
心魔羊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
它那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眸似乎能直视林初夏的内心,虚空中一秒倍速扫过林初夏在香都的过往。
漆黑的兽眼,扫了眼白依,又看了看远方来的焦急女人,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变得极其诡异。
“这就是你的软肋?还有两个,嘿嘿嘿,另一个也在来的路上了。正好!”
林初夏双眸睁大,心口一悸,姐姐也来了?
“心魔羊,你就不怕怨气的反噬么?”再次祭出息灵珠。
“可笑,我这两年吞噬的怨气,岂是你区区一颗息灵珠就能绞杀的。”
瞬间,穹顶被浓稠如墨的黑红雾气掀翻,整座建筑沦为了心魔羊的绝对领域。
空间被极度扭曲,现实与虚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初夏手持金光黯淡的长剑,剧烈地喘息着。而在她前方深渊般的裂隙两侧,分别悬浮着两座摇摇欲坠的祭坛。
左边,是一袭月白旗袍,被黑色荆棘死死缠绕的林孟舟。
右边,则是过度耗损灵气后,脸色苍白如纸的白依。
“桀桀桀……”心魔羊庞大而扭曲的虚影在深渊上空盘旋,声音好似尖锐的指甲刮擦着玻璃,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林大师,收起你那可笑的把戏和手段吧。在这幽冥幻境里,我的规矩就是天道!”
“左边是心心念念的好姐姐,右边是为你倾尽所有的白影后。”羊瞳里燃烧着恶毒的幽绿鬼火,它不会忘记岛上她们对它的伤害,“只能活一个。选吧,你选择哪一边,另一边就会立刻坠入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你找死!”林初夏双目猩红,周身灵力狂暴地想要撕裂空间,却焦急地发现自己被天平法则死死钉在原地,根本无法同时救下两人。
“十、九、八……”心魔羊开始残忍地倒数。
深渊两侧的荆棘开始收紧。
林孟舟蹙着眉,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然:“夏夏,不用管我。”
而白依的一双桃花眸则静静地看着林初夏,秋水深深,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林初夏会选谁?
“三、二……”
在极度的恐慌与逼迫下,林初夏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心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但在倒数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刹那,她的身体却快过了理智的思考。
她的脚尖,下意识且本能地朝着林孟舟的方向跨出了半步。
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仅仅只是半步。
却在瞬间抽干了白依浑身的血液。
白依眼底那一丝微弱的光,在这半步里,犹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在生死关头,潜意识的偏爱是骗不了人的。
但她是白依,是自尊到了骨子里的影后,还是中兴白氏集团的白家长女,白以芨骄傲的姐姐。
在心脏仿佛被绞肉机碾碎的剧痛中,她生生咽下喉间的腥甜,惨白的脸上竟勾起一抹惊心动魄,却又极度清醒的笑意。
“别犹豫了,林初夏。”
女人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缥缈而决绝。她没有哭,反而主动松开了紧紧抓着祭坛边缘的手,甚至身子微微向后仰去,将自己彻底交给了深渊。
“去救你姐姐吧。”
第203章
在林初夏撕心裂肺的声音中,白依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然而,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没有传来。黑暗褪去,白依发现自己跌落在了一片纯白的虚无空间里。
哒、哒、哒。
寂静中,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林初夏从迷雾中缓缓走来。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小麦色的肌肤,面容分毫不差。只是此刻,她看向白依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存,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凉薄。
“初夏。”白依抚上爱人的脸庞,“你刚刚的选择不是真心的,是不是?告诉我,是我多想了。”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林初夏冷冷一笑:“你真的以为,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
这是她从没见过的林初夏,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
白依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死死咬住下唇,摇头道:“你不是她。这只是心魔羊的幻境,你休想骗我。”
“幻境?”林初夏俯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白依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如果不是你身上带着那股极其罕见的,能够蕴养人体的先天灵气,你以为我会在意你一个世俗界的戏子?我费尽心思接近你,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个活体鼎炉罢了。”
“你闭嘴!我不准你顶着林初夏的模样说这样的话。”白依红着眼眶剧烈挣扎,可心底那道因为那“半步”而裂开的缝隙,却在疯狂蔓延。
“不信?”
林初夏贴近她的耳畔,用极其暧昧却又携着讥讽的语调,说出了一句只有两人在最深度的缠绵时,才会彼此了解的秘辛。她甚至精准地说出了白依腰侧那颗隐秘小痣的位置,以及每次对方在情动时最爱对她说的话。
白依的瞳孔剧烈收缩,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即便这不是林初夏,可倘若……是初夏的意识碎片呢。
从在岛上和心魔羊交手过的经验看,心魔羊无法凭空捏造记忆,只能提取最真实的潜意识。这些私密到了极点的细节,除了林初夏,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难道,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利用?
那踏出的半步烧毁了白依所有的自信。
白依有些恍惚,她仰着头,看着这张自己爱进了骨子里的脸,喃喃出那句她曾经嘲笑过的“经典”台词。
“林初夏……我只问你一句。”
“哪怕只有一瞬间……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林初夏看着她,薄唇轻启:“从未。”
“我看着你这张脸,心里想的却只有姐姐。我甚至无数次想过,如果初一是姐姐给我生的孩子,该有多好?”
“白依,和你在床上的每一次,听着你那些动情的娇喘,我都觉得无趣极了。简直像是在完成一项机械的、令人作呕的任务。”
噗——!
最极致的诛心之痛,瞬间摧毁了白依的五脏六腑——
指尖离开水面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将白依拽入了属于她自己的最深层幻境。
周遭的血腥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别墅里熟悉的暖橘色灯光,和淡淡的桃花香气。
林初夏背对着她站在衣柜前,正在将几件衬衫叠进纯黑色的行李箱。动作不疾不徐,甚至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初夏?”白依的声音有些哑。
她心里徜徉起微末的希望,所以刚刚真的是幻境,对么。
林初夏合上行李箱,转过身。那张脸、那种眼神,真实得毫无破绽,只是脸上充斥着一种让人如坠冰窟的平静与疲惫。
她越正常,白依却心惊。
“依依。”林初夏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把叶家给我的那套别墅,还有我名下的信托基金,都转到了初一名下。足够你们母女以后生活了。”
白依没有接那杯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林初夏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伸手揉了揉眉心:“我累了,依依。你一直都很聪明,应该能察觉到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总是燃烧着占有欲的眸子此刻犹如一潭死水:“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责任感和愧疚是可以演变成爱的。我努力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伴侣,努力去回应你的主动……”
林初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寡淡的笑:“可是真的太累了。每天和你在一起,我都觉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令人窒息的任务。我不该用这种方式报答你的付出,让你一个人演这场独角戏。我们……放过彼此吧。”
“还有,我真的不能没有姐姐,我和你在一起,虽然姐姐不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是在意的,我想她全心全意的和我在一起。”
没有恶毒的咒骂,只有这番温水煮青蛙般的残忍“坦白”。
白依的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这个“林初夏”说的话,完全没有刚刚那位那么狠。
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说的话,像真正的林初夏的潜意识,而且完全戳中了白依灵魂最深处的芥蒂。
“我爱林孟舟,而你,白依……不过是我的将就。”
白依向后踉跄了一步,猛地喷出一大口凄艳的鲜血,猩红的血雾染红了纯白的空间。
一道雷霆神罚霹下,诅咒盘旋耳畔——
【罚你百世不得真心,弑你者,必是你爱之人。】
眼底最后那一丝光亮熄灭的瞬间,她心底被彻底碾碎的希冀,化作了犹如实质的漆黑怨气。这股极端的绝望,如同最后一把钥匙,精准地契合了原书大结局中女主怨念灭世的磁场。
空间的逻辑防线全面崩溃,天空像是一块被生生撕裂的破布,露出背后深渊般的虚无。
“轰——!”
幻境的夹层在剧烈的震荡中轰然碎裂。
现实的废墟之上,真正的林初夏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硬生生用双手撕开了心魔羊的核心。她的十指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
随着心魔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化作无数黑雾消散。而在那黑雾的中心,一颗散发着极致毁灭气息的纯黑珠子,缓缓悬浮在半空。
【诛】灵珠,终于现世。
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在林初夏脑海中疯狂回荡:“宿主!快!第四颗灵珠出现了!世界边缘正在坍塌,立刻融合它!稳固崩坏世界!”
但林初夏却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她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右边那处空荡荡的深渊,在她的视角里,那是白依刚刚坠落、被深渊吞噬的地方。
“她掉下去了……”
林初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猛地跪倒在废墟中,双手徒劳地在半空中抓着什么,“依依掉下去了……我看到她吐血了……你为什么拉住我,不让我一起。”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那颗沾满心魔羊腥血的【诛】灵珠。
想到和白依经历的一切,想到自己竭尽全力,依然没能改变女主的命运,那是她的爱人啊!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与绝望。她没有去管半空中那颗足以拯救世界的【诛】灵珠,而是摇晃着站起身,不管不顾地朝着深渊的边缘走去,就要跟着一起跳下去。
“宿主,不要!”
“她都要死了……我还管什么世界?!”
“宿主!那是幻境的反噬!你现在不融合灵珠,整个香都,包括你姐姐,还有你孩子都会死!”系统急得快要短路。
啊啊啊!!!
林初夏的指甲因为极度的用力而翻折断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目眦欲裂,眼角甚至崩裂出细细的血线。
好!我救!
依依,救完我就去找你,你等等我。
在世界坍塌的恐怖威压下,林初夏强忍着经脉寸寸断裂的巨痛,将体内的生机毫无保留地抽取出来,强行将集齐的四颗灵珠聚拢在半空。
灵珠排斥的力量犹如万刀剐骨,林初夏原本黑缎般的长发,竟在肉眼可见地从发根开始枯白。
她在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结界边缘,林孟舟站在那里,那双永远沉静从容的凤眸此刻剧烈地颤抖着。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被咬破,渗出殷红的血丝。她向来挺直的脊背不可遏制地伛偻了一瞬,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骨泛起死灰般的苍白。
她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却被灵珠狂暴的能量墙狠狠推走。
蓦地,她眼神一凛,白依的生命气息消失了?不在这个世界了?
呼啦啦!!河水如自天上银河倾泄而来。
圣女湖畔,湖水逆流,眼前的水波开始摇晃,记忆的画卷,纵横三千世界,在林孟舟眼前徐徐铺开。
最后,那道对白依的神罚诅咒展成卷轴——
【罚你百世不得真心,弑你者,必是你爱之人。】
金色的字体,轰然消散。
林孟舟倏然睁开了眼——
“铮——!”
一声极其极其高亢的嗡鸣响彻天地。息、增、怀、诛四颗灵珠,散作白黄红黑四色灵光化作擎天巨柱,狠狠刺入穹顶的裂缝。
狂暴的风,在一瞬间停止了。
撕裂的空间开始寸寸弥合,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红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世界,在一场近乎双人的献祭中,强行稳固。
林初夏脱力般地跌跪在废墟中。她的头发灰白,容颜仿佛在一瞬间苍老十岁。
她颤抖着双手,将心魔羊死后,地上出现的白依抱入怀里。
可是,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任何重量。白依的双眼紧闭,嘴角残留着一抹冰冷的血迹,胸膛再也没有了起伏。那具躯体,就像是一片在秋风中彻底枯萎的落叶,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温度。
林初夏没有大声痛哭。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白依毫无血色的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滴浑浊的,混着血水的泪,无声地从她干涸的眼眶里砸落,碎在白依冰冷的脸颊上。
眼睑下的血泪两行,发丝全白。
就在这死寂的悲恸中,周遭的空气,突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凝滞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扬起的尘埃都悬停在了半空。
一股远超心魔、远超这个维度,包含着天地法则之力的浩瀚威压,无声无息地降临。
“姐姐,你在哪?为什么你也消失了?”
林初夏木然地抬起头,喃喃自问。
“为什么现在我感受不到你们的气息了?”
“夏夏,姐姐要走了。”
林初夏蓦然抬起头,目眦欲裂,“不要!!!”
不远处的林孟舟宛若神祗降临。
她身上那件原本沾染了血尘的衣物,不知何时化作了一袭流转着淡淡金色神辉的无缝天衣。那些属于凡人林孟舟的气息,被一种极致的,令人胆寒的神性彻底剥离得干干净净。
她悬浮于半空半寸,双手交叠于胸前,修长如玉的指尖极其缓慢,却又蕴含着天地大道的韵律,拈出了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手印。
“……姐姐?”
林初夏沙哑干涩的嗓音里,带着极度的茫然与不可置信。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看着这如同神女降世般的画面,大脑一片空白。
神女缓缓垂下眼睑。
那是一双真正属于九天之上的眼睛,波澜不惊,悲悯世人,然而,她看着满身是血的林初夏,如同看着大千世界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双曾被林初夏无数次吻过的薄唇微启,声音空灵浩荡,仿佛从远古的洪荒深处传来,震荡着整个虚空:“三千州,天下间,百世轮转,天机星君,别来无恙?”
林初夏睁大眼睛:“神女?”和她供奉的那尊一模一样。
或许我该称你为,妙伎神女?
“璇玑仙君,该醒了。”
纤白的手指在她脑门上点了下,水波泛起一圈涟漪。
天机星君,璇玑仙君?是谁?
林初夏捂着头,大脑快要裂开。
恍惚间,系统小黄和小医生助手小凰合二为一,化作冲天的凤凰,羽如火焰,垂首为神女的坐骑。
神女纤指轻抬,白依的身体飘到了她的怀里。
林初夏:???
一阵微风拂过废墟。神女、跪在地上的林初夏、以及白依冰冷的尸体,在金色的光芒中瞬间化作了漫天细碎的光尘,扶摇直上,消散在天际。
空荡荡的海世拍卖场废墟上,阳光重新洒落。
这里寂静无声,仿佛这三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第204章
九重天的南天门前,终年缭绕着终年不散的太虚冷雾。
璇玑宫深处的万年寒玉床上,原本毫无声息的人猛地弹坐而起。
“呼——!”
林初夏,或者说是璇玑星君,喉咙里发出似溺水之人破出水面的急促喘息。
她单手死死捂住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为了融合灵珠生生撕裂经脉的剧痛。
此刻,没有血,没有系统。
寒玉床上干干净净,仙人的躯体上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可林初夏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她死死抠住身下坚硬的冰床,眉头蹙紧。
在人界的最后一刻,那具在她怀里一点点冷透的躯体,那种轻得像一捧灰的重量感,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她的三魂七魄上。
眼底一热。
一滴泪砸在寒玉上,瞬间凝结成刺目的冰珠。
历劫归来,大梦初醒。
可林初夏却涌上了极度的茫然。
“璇玑星君,您醒了。”鲛人族的仙侍鱼贯而入,陈设着灵果和琼浆玉液。
林初夏视若无物,火急火燎地径直问道:“妙伎神女的宫殿如今坐落何处?”
仙侍一愣,“无极宫。”
林初夏快速掀开身上流转着仙气的锦被,连鞋履都未及穿上,赤足踩在冰凉的仙砖上。
砰!
璇玑宫厚重的殿门被她长袖一挥的星辰之力轰然打开。
无极宫内,曼荼罗殿。
空旷浩渺的大殿内,转经轮顺时针旋绕,三千大道的梵音低回。
大殿尽头,九十九级白玉阶之上,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美丽身影优雅坐于曼荼罗坛城中。
林初夏踏入大殿的步履急不可耐,可临近神女面前,又有些迟缓。
深呼吸了一口气。身为掌管三千世界命理的天机星君,她的眼中能浮现出漫天星宿的轨迹,能算透凡人乃至仙魔的生老病死。
唯独上神,在她的星盘上是一片虚无的迷雾。
上神数量不多,也就白家那对姐妹以及和她们的道侣喻素言和晏清。还有就是——
从不参与仙神之争、隐世不出的妙伎神女。
算了算,一共五位上神,白依目前也只是半神,而她在下界前也只是半神之下的仙君,如今她也只堪为半神之格。
林初夏对妙伎上神的感情极其复杂。在漫长的仙道岁月里,神女曾经点拨过,她下凡时,神女还救过孩童时的她。
她对神女从来只有仰慕与敬畏,从未生出过半分僭越的心思。
可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所崇敬的、高不可攀的存在,不仅是你的信仰,还是你的爱人,你会做何想。
在凡间和林孟舟的抵死缠绵,死死扎在林初夏的神魂记忆里。
她不清楚,神女到底是真的没有林孟舟的记忆,还是只是将她当做了历劫的工具,乃至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站住,何人在神女殿前如此失礼。”
神侍的声音打断她的脚步,林初夏被迫停顿在白玉阶下。
她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高台上的神明。
女人一袭流光溢彩的无缝天衣,眉心点着一抹兰花花纹的神印。
那张脸,和林孟舟一模一样,端庄、高贵、悲悯万物。
只是看她,再无爱意。
那双曾经雾气氤氲,曾在床榻间被她逼出艳红眼尾的凤眸,波澜不惊。
里面没有凡间的林初夏,没有她这个妹妹的身影。
只有对世间万物的一视同仁。
林初夏心口刺痛,指尖掐出血痕。
“姐姐……”喉骨滚动,极轻地吐出这两个字,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砾上磨过。
“白依在哪?为什么在白依的宫殿,没找到她,姐姐你将依依带到哪里去了?”
姐姐你真的是神女么?当初在大夏救我的恩人是你吗?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张唇,将所有的疑问倾吐。
一想到“昏迷”前听到的那句,【夏夏,姐姐要走了。】
林初夏鼻腔就泛起酸涩。
“姐姐,我很想你。”她往前跨一步:“你还是我的姐姐,对不对。”
神女的神色分毫未变,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凡尘一梦,因果已了。璇玑仙君,你僭越了。”
“僭越?”
林初夏突然极其神经质地低笑了一声。
她顶着那足以碾碎仙骨的威压,竟硬生生向上跨上了一级台阶。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视线盯着神女的脸。
“那是梦吗?”又跨上一级,额头青筋暴起,“你在观心镜外看着我的时候,觉得那是梦吗?你在废墟上化身神女的时候,觉得那是梦吗?!”
面对这几乎算得上是大逆不道的质问,神女双眸微动。
“林孟舟,只是我投入下界的一缕分魂,我的本尊之身从来都在莲台之上,未动分毫。至于下界的那些荒唐记忆,本尊并没有。”
说这句话时,神女隐没在宽大云袖中的右手,极细微极缓慢地向掌心蜷缩了半寸。
林初夏激动:“你若没有那些我们在床上的记忆,怎可知道荒唐?”
“璇玑,退下。”神女侧开脸颊,声音维持着空灵浩渺,打断了林初夏灼热的凝视,“凡尘劫数已尽,莫要再让那些执念浊了你的仙骨。”
这副端庄高洁,高高在上的姿态,终于彻底刺痛了林初夏神经里那根名为“林孟舟”的弦。
她置若罔闻,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拾级而上,在踏上最后一级白玉阶的刹那,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神女流光溢彩的衣袖,将神女拽入了自己怀里。
“放肆!”
神女猝不及防地跌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属于林初夏那种侵略性极强的气息,瞬间击碎了她周身萦绕了万年的清冷梵兰香。
林初夏死死箍住神女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紧紧按向自己。
一样的身材,一样的温度,甚至连身上那种极其冷冽的冷香,都与凡间的林孟舟如出一辙。
“妙伎上神说您没有记忆……那我便来替您试试这具仙躯,到底有没有凡人的本能。”
林初夏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她微微偏过头,嘴唇极其危险地贴近女人的耳畔。
那一瞬,她没有用任何仙力,只是凭借着凡间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妙伎耳后的隐秘玉白肌肤上。
她太知道姐姐的敏感点了。
在凡间,只要她在这个位置轻轻落下一个吻,或是用指腹这样慢条斯理地摩挲,那个总是清冷如霜的女人就会浑身战栗,眼尾泛起隐忍的红晕。
怀里的神躯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剧烈的僵硬。
女人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凤眸深处,涟漪轻泛。
她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攥紧,“璇玑仙君……”妙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重新覆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冰霜。
“你可知你此刻在做什么?亵渎神明,当受九天玄雷之刑。放手!”
冰冷的斥责声,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林初夏的手指僵在半空。
“是啊……亵渎神明。”
林初夏缓缓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冷笑:“是我僭越了。神女就是神女,高高在上,心怀苍生……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姐姐。”
“神女大人,我们来日方长。”
直到那道透着不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林孟舟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被松开时的姿势。
“神女……”
一旁的神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提醒道:“灵茶要凉了。”
神侍有些疑惑,妙伎神女连同本尊下凡这么久,归位后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到底哪里不同,她也说不清。
唯独一点,她听到一句,神女说自己只是分魂下凡。
妙伎上神为什么骗天机星君呢?
林孟舟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她看向案几上那杯早就没有了热气的灵茶,她方才竟一直忘了喝。
她微微垂下头,抬起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揉了揉眉心。
而就在那墨色的发髻间,晶莹剔透的耳尖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连神力都无法驱散的红晕。
不知是因为被拆穿的慌乱,是被强行压制的生理反应,还是……一种连神明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因为那句“神女怎么可能是我的姐姐”而生出的失落——
林初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无极神殿的。
太虚冷雾扑在脸上,让她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几分。刚踏出神女宫殿的地界,迎面便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大师姐?”林初夏心中一喜,那些压在心底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络冲散了些许,连忙迎上前去,“你怎么在这儿?师尊近来还好吗?”
在天庭,她所在的宗门亦有传承。
她是由天机星宿孕化而生,无父无母,是师尊将她教养长大,对她恩重如山,如她的母亲无异。
如今历劫归来,她第一反应便是要去拜见师尊。
说起来,师尊太过神秘,一身白衣,戴着面纱,她至今不知师尊真容,天庭之人对她师尊也了解不多。
她幼时所跟着师尊学本事的洞府,不参与天界和神界一切事端,简直和凡间话本里的“斜月三星洞”无异。
霜月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林初夏,脚步猛地一顿,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有些奇怪,眼神甚至飞快地闪烁了一下。
“很、很好啊……”霜月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笑着说,“师尊正在闭关。听师叔说,师妹你历劫归来,修为大涨,甚至有了破境的迹象?恭喜你啊。”
林初夏敏锐地察觉到了大师姐的闪躲,眉头微皱:“师尊在闭关?她老人家不知道我去下界了吗?我想着明天去她的洞府拜见她呢。”
“别!”大师姐几乎是下意识地拔高了音量,大惊失色地拦在林初夏面前,随后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放缓了语气找补道:“师、师妹啊,师尊这次闭关正处于极其紧要的关头,切不可受半点外界干扰。你……你还是别去打扰她老人家了吧。等她出关,自然会传召你的。”
看着大师姐额头上急出的细汗,林初夏心底那股古怪的感觉愈发浓烈了。
师尊早年便已至大乘巅峰,除非遇到天地浩劫,寻常闭关怎会连她历劫归来都闭门不见?而且大师姐这副做贼心虚、极力阻拦的模样,实在太反常了。
林初夏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既然如此,那我便过些时日再去。”
她转过身,向着自己的璇玑宫走去。
她真的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妙伎神女到底记不记得下凡时林孟舟的记忆,还有她的曾经的死对头,如今的妻子白依,究竟真身在哪里,还有……神秘闭关,总是闭门不见她的师尊。
天机星盘在她掌心若隐若现,林初夏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第205章
伎艺女神归位,天女散花!
无。色。界天,飞花如雨。
白依的神识,比林初夏更早一步归位。
姻缘神殿的九色莲台,凡人渡劫的身体,被神元重新凝聚金身时,整个仙界、乃至神界都为之震荡。
漫天神光化作纷纷扬扬的桃花瓣,带着丝丝缕缕的先天灵气,在云涌灵海间肆意飞舞,宣告着伎艺女神的盛大归位。
白依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两张倾倒众生,神威浩荡的面容。
“大姐,二姐……”
白依的声音还带着刚脱离凡胎的涩哑,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大姐白汐温柔按住了肩膀。
白汐风姿最为绝尘,她周身流转着悲悯柔和的微光,细细打量着幺妹眉心那道彻底淬炼成金色的神印,眼底流露出欣慰的笑意:“别动。恭喜小妹历劫归来,堪破死局,从半神之位,变成我和你二姐一样的上神。”
二姐白音容颜倾城,漂亮的眸子浮现出一丝歉意:“如果不是我也恰好去了凡间,凭我和你大姐在,定然不会让小妹你经受这些劫难。”
“主人,你终于回来啦!吱吱好想你!”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鸟鸣,一只浑身翠绿的孔雀扑腾着华丽的尾羽,精准地落在了白依的膝头。
它亲昵地用脑袋蹭着白依的掌心,那熟悉的声音与凡间那个咋咋呼呼的系统“吱套”完美重合。
白依揉了揉孔雀的翎羽,那股因为林初夏而翻涌的酸涩感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避开了关于那人的话题,对两位姐姐正色道。
“当年胜治天神附身罗睺,篡夺天帝之位,将我打入下界,不仅削了我的神骨,还下了那般恶毒的诅咒,要我‘百世皆被心爱之人亲手杀死’。”
白依的眼底掠过一丝惑芒,“但我不知为何,这阴毒的罗睺诅咒最后竟演变成了一场助我飞升的历劫。除了最后这一世应了劫和诅咒,前面九十九世的记忆,我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白音眸光微闪,似乎知道些什么,唇瓣微动,却欲言又止。
大姐白汐适时地抬手,不动声色地压下了白音的话头。
她神色温和地看向白依,话锋一转:“过去的事便当作劫数化解了。倒是听司命那边说……你与璇玑星君,在下界结为了道侣?”
“谁和她做道侣了?!”
白依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坐直了身体。
她那张原本还有些苍白的绝美脸庞,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飞上一抹红晕,连带着周身自带的桃花香气都骤然浓烈了几分。
“哦——”二姐白音拖长了语调,单手托腮,漂亮的眸子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也是。天界谁不知道,姻缘女神和天机星君可是见面就要互掐的死对头。你们在下界怎么可能动了真心,不过是受肉体凡胎的蒙蔽,逢场作戏到不小心成亲生娃了罢了。”
这一行字轻飘飘地落在白依的耳朵里,本该是羞窘的,却像是一根细密的针,极其刁钻地扎了一下她的心脏。
白依咬了咬下唇,本能地想要反驳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闪过深渊前林初夏跨向林孟舟的那“半步”。她的眼神暗了暗,终究咽了回去,默着脸没有出声。
然而她这完美的二姐,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她,反而极其自然地“炫耀”了起来:“还好我在下界找的可不是死对头。这历劫归来,倒也避免了相顾无言的尴尬。”
“小白依,你二姐说得倒是轻巧。”一道清润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只见一位身披淡蓝仙衣的女人缓步走入殿内。她墨发如瀑,容颜清隽出尘,举手投足间皆是出尘气度。
喻素言走到白音身侧,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女人的腰肢,无奈又宠溺地嗔怪道:“若是你不在下界分出那么多化身,变着法儿地折腾,我的任务本该轻松许多。”
白音回头,笑眼盈盈地点了点喻素言的后脑勺。喻素言也不恼,反手将白音作乱的手指包裹在掌心,十指相扣。
回想起二姐在凡间弄出的那些诸如“小妈温雅黎”、“美艳omega嫂子庄曼语”、“失明继妹”、“妖娆白狐”的离谱化身……白依看着喻素言那副痛并快乐着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之前我和你二姐私下还探讨过,你身为掌管三界姻缘的女神,自己的红线究竟会牵在何处。”喻素言含笑看着白依,“没想到兜兜转转,你还是和你的冤家纠缠在了一起。”
“璇玑星君为人端方,掌管天机星宿,也不用像武神那般四处征战,挺好的。”大姐白汐也跟着温声安抚,“哪像我家的晏清,明明是少女之姿,却顶着天钺星君和战神的尊号,这几日又被帝释天求助于无妄海边界平定妖患了。”
看着两位姐姐一人一句,一边行云流水地秀着恩爱,一边极其自然地将她和林初夏死死地绑在一块。
白依心绪复杂得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她回来了吗?”
喻素言:“谁?”
“除了天机星君林璇玑还能是谁?”白音打趣道。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大姐白汐打开玉符,身为三主神之一的她,随手在林初夏身上装了定位符,“不过小妹放心,她如若归来,姐姐我绑也要把她绑你身边来。”
“不用了,大姐!”白依脱口而出。
一想到林初夏在凡间那副对林孟舟偏爱到意乱情迷的模样,白依气得银牙暗咬,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姐姐们莫要乱点鸳鸯谱了。我和她才不是一对。人家在下界可是抢手得很,不仅有我,还有一位放在心尖尖上的好妻子、好姐姐,璇玑仙君艳福不浅呢。”
喻素言闻言,修长的眉毛微微一挑,似是来了几分兴致:“哦?能让咱们这位天机星君在下界倾心,那凡人女子的容貌如何?总不可能比你这位伎艺女神还要美吧?”
白依微微一怔。
作为掌管天下艺术与美的神明,她从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哪怕对方是她在凡间嫉妒得发狂的情敌。
“她长得很好看。”白依垂下眼睫,脑海中浮现出林孟舟那清冷端庄的模样,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客观的平静,“那种骨子里的从容与苏感,即便是个凡人,也不输于我。”
大殿内安静了片刻。
白依端坐在莲台上,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将一条红线绞得死紧。
她不得不承认,林孟舟确实有着令人飞蛾扑火的魅力。可那又如何?
她是骄傲的伎艺女神。
前世她和林璇玑除了对弈,偶尔不得不在两位姐姐发起的神宴遇到,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喻素言和二姐白音的婚宴上。
平时私下见面更多是斗嘴状态,两人一碰着就是针尖对麦芒,自己更是火光四射,偶尔还能将辩才无碍的林璇玑怼的闷不吭声。
只因她是姻缘女神,而林璇玑分管天机宿命,她分配给凡人的天机和灵感,大大干涉了因果,让很多不应该在一起的姻缘在一起,而应该在一起承受业力的,偏偏又及早止损。
可以说,林璇玑大大影响了姻缘殿KPI的完成。
白依应该是气抖冷的,可一想到自己和林璇玑转世的林初夏在凡间做的那些事。
何止是连孩子都生过的那种。
天,自己还主动成那副德性,被两位姐姐知道了还不取笑死她。
如果林初夏这根木头,在历劫归来、恢复了天机星君的记忆后,依然对那个凡人念念不忘,甚至还妄想着要在她和林孟舟之间摇摆不定……
休想。
她决计不会和任何人分享道侣。
林初夏要么将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到她面前,要么,就干脆利落地滚去和那个凡人再续前缘。
可这决绝的念头才刚升起,白依却又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怎么,自己还想和林璇玑共续凡间尘缘?
她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松开了手里被绞得变了形的红线。
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下界的林初夏,或许还会因为愧疚或本能对她有所留恋。
可如今归位的,是大名鼎鼎、断情绝爱的天机星君林璇玑。
那个在九重天上,除了盯着星盘推演天道,看谁都像看傻子一样的死对头,怎么可能还会对下界的一场荒唐梦境动心?
她陷入这阵苦涩的自我拉扯,连两位姐姐什么时候离开了都不知道。姻缘神殿外,原本祥和的仙气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一股属于天机星的搜查灵力,正以一种极其迫不及待的霸道姿态,直逼姻缘殿大门而来。
第206章
天机罗盘,浮现林初夏的掌心。
白依的发丝、她的温度、她的笑容,一点点在罗盘上作为溯点寻踪。
罗盘发亮,她回来了!
林初夏眼眶通红,胸腔剧烈起伏着,太好了,依依还活着。
来到姻缘殿,人呢?
急不可耐地飞到姻缘树下,直待看到那抹极其熟悉的粉衣倩影,林初夏脚步猛地顿住,呼吸几乎停滞。
女人背对着她,正在指尖把玩着一根缠绕的红线,身姿轻盈,衣袂翻飞。
“依依……”沙哑的呢喃溢出唇角。
下一秒,她的身体已经快过大脑的思考,步履如飞,一把从背后将那个身影紧紧抱在了怀里。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好想你。”林初夏把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凡间那些近乎崩溃的情绪在这一刻上涌。
多么害怕,她再也见不到她。
然而,怀里的人并没有如她预想中那般柔软地回应。
那具纤细的仙躯先是极其明显地僵硬了一下,随后,一种极其不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局促的扭捏感,从她紧绷的脊背传导过来。
紧接着,“嘶!”
仙女的天羽软靴,力道毫不留情且极其精准地碾上了她赤着的脚背。
林初夏吃痛,手臂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怀里的女人立刻如游鱼般挣脱,转过身,如画的眉眼间带着三分恼意、七分羞愤,那张令林初夏魂牵梦萦的脸上,此刻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冷艳。
“璇玑星君,你这是作何?!”
“我竟不知你何时转性了,喜欢在仙庭乾坤之下,非礼本仙女!”
白依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慌乱。
这带着仙威的一声冷喝,像一盆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林初夏头上。
白依,从前是讨厌她的。
脑海深处,被凡间记忆掩盖的天界旧事,如潮回溯。
她是天机仙君,掌管三千世界星宿运转与天机命理。
而眼前这位,掌管天下姻缘红线,兼修三界伎艺音律的姻缘女神。
她们是青梅竹马,可偏偏天性相克。
她阻白依的姻缘簿,凭天机推演,拆了无数看似匹配,实则惨淡收场的姻缘。
白依便拆她的天机庙,施法让那些借着五术命理坑蒙拐骗的假道士,尽数天聋地哑,断了她在凡间的香火念想。
她们各行其是,各守其道,明明都在做顺应天道的事,却偏偏次次干涉彼此的因果。
……
林初夏性格沉稳正直,爱抱着星盘推演天机。白依则跳脱随性,最烦林初夏那副说教的死样子。
在这九重天上,两人见面不是冷嘲热讽,就是互翻白眼,妥妥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林初夏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难怪在凡间,白依哪怕在白家破产后,也能在娱乐圈杀出一条血路,将那些琴棋书画、演技唱跳信手拈来,轻轻松松便拿下了影后大满贯。
林初夏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张思念至极的脸庞,一时没忍住——
“老……”
那个在卧室里、床上叫了无数次的“老婆”在舌尖滚了一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迟疑的吞咽。
白依被她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不自然地偏过头,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薄红,声音却依旧拔得很高:“你看我做什么?璇玑仙君莫不是历劫把脑子历坏了?”
林初夏眼底的光黯淡了半分。她垂下眼睫,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微微蜷缩,声音涩哑:“你…还记得我们在下界的事吗?”
白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甚至连呼吸都轻轻停顿了一瞬。
但她很快重新扬起下巴,移开视线,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破绽:“不记得了。凡尘历劫,不过是大梦一场。本尊醒来便忘得干干净净了。”
“是吗?”林初夏低低地应了一声。
就在白依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林初夏突然上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属于天机星君,掌控一切的压迫感,倏而将白依笼罩。
“你不记得,那我帮你回忆。”
林初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躲闪的桃花眸,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白依敏感的神经上。
“你最讨厌喝没有加糖的苦咖啡,喜欢喝我泡的红巧梅茶,睡觉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踢被子,必须要人抱着才能安稳……”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本仙女早已辟谷……”白依眼神开始乱飘,慌乱地想要后退。
可林初夏根本不给她退缩的机会,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低哑,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懂的私密与缠绵。
“还有……你动情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咬破下唇,崾侧有一颗朱砂色的痣,只要我稍微用力碰一下,往下揉一下,你就会浑身发抖,哭着求我慢一点……”
“闭嘴!!”
白依的仙子仪态在这一刻几欲崩盘。
那抹原本只在耳根打转的红晕,“轰”的一下蔓延到了修长的脖颈和整张脸颊。
她恼羞成怒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捂住林初夏的嘴,那双总是盈着秋水的眼眸此刻瞪得滚圆,又羞又愤,眼角甚至被逼出了一抹潋滟的水光。
“林初夏你疯了是不是?!不准说!一个字都不准再说!”白依的声音都在发着抖。
感受着覆在唇上的那只手掌微微的颤栗,林初夏不躲反笑眼弯弯。
“喊我林初夏?嗯。我就知道我家依依没有忘。”
她缓缓抬起双手,不顾白依的挣扎,强势却也温柔地再次将眼前这个快要炸毛的仙女拢入怀中。
这一次,她收紧了双臂,下巴抵在白依的颈窝,任由白依在自己身上没好气地狠狠捶打了两下。
“老婆~”林初夏闭上眼,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剖开灵魂的坦诚与后怕。
“在选择时,我跨出的那半步,不是因为我要放弃你。依依,如果真的要在你们之间做选择,我宁愿立刻碾碎我自己的神魂,也绝对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而瞬间僵滞,林初夏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哀求的脆弱:“依依,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怕。”
以后她也不会跟白依吵架了,她都会……让着她,谁叫她现在是她的老婆,她的道侣呢。
云海翻涌,姻缘树上的红线发出细碎的风铃声。
白依被死死按在林初夏的怀里,下巴被迫搁在那人温热的肩膀上。她没有再挣扎,只是那双刚才还微微瞪大的眼睛,此刻有些茫然地看着虚空。
生气吗?
在坠入深渊的那一刻,她是真的觉得这短暂的恋爱脑一生是个笑话,恨不得将林初夏抽筋扒皮。
可是此刻,当历劫的滤镜褪去,当她作为伎艺女神在九重天上苏醒时,心底那股“不被选择”的愤怒,其实早就被另一种极其庞大,且令人窒息的羞耻感给彻底淹没了。
白依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无处安放地悬在半空。
太荒唐了。
她,堂堂九重天掌管姻缘的女神,居然在凡间,跟自己从小互相看着最不顺眼,觉得最刻板无趣的死对头……睡了。
不仅睡了,还睡得极其契合,翻来覆去、玩遍姿势地被睡了整整六年。
不仅结了婚,甚至还给这个死对头生了一个满地撒欢跑的女儿!
一想到凡间那些日日夜夜,自己在这个几乎“性情大变”成混不吝的闷骚天机星君身下,被逼得溃不成军、娇泣求饶的画面……白依只觉得自己的神格都要烫到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力维持住最后的一丝体面。没有回答林初夏的问题,只是别扭地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蝇,却裹着几丝咬牙切齿的羞恼。
“……你先把我放开。你鞋都没穿,晃得本仙女眼睛疼。还有——林孟舟呢?”
虽然心有龃龉,但白依却推算不出林孟舟的下落,因而这才问林初夏。
林初夏身形一僵,她松开怀抱,垂眸低声道,“是姐姐带你回来的,你不记得了么?”
怎么会?林孟舟不过是凡人,她如何有这般能耐。
白依压下疑惑,“她还好吗?”
林初夏眉峰紧蹙,心头缠上难言的涩痛:“她说她不记得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了。”
白依当即松了口气,“这有何难?仙界有思忆水,喂她喝下便能记起,我现在就去取一壶,下界找她。”
香都还有女儿小初一,她心中牵挂不已,即便对林初夏的气还没消,但不妨碍她找女儿。
林初夏抬眼看她,神色复杂,声轻却若惊雷:“不用找她了,林孟舟就是妙伎神女,与三大主神齐名,甚至超脱三界的主神。这次是她救的你,不是我。”
随后,她苦笑出声:“依依,姐姐说她早已忘却凡尘,忘却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你……信吗?”
第207章
白依踏入汐神殿的一瞬,殿中漫天飞花骤然凝滞。
大姐白汐静坐茶台,二姐白音与她的道侣喻素言也在殿内,三人见她这般急切闯来,皆是微微一怔。
“大姐,二姐,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白依上前一步,径直攥住两人的手腕,眼底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妙伎神女就是林孟舟,这件事,你们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白汐轻叹一声,广袖轻挥,殿门轰然闭合,隔绝外界。
“小妹,我知道你满心疑惑,可在此之前,姐姐们想先问你,下界那一世,你究竟为何对璇玑仙君动了那么大的怒气?以至于吐血身亡。”
白依心头一哽,起初她还不知,自己归位也是林孟舟出手相救,满脑子只剩凡间那幕,林初夏毫不犹豫,朝着林孟舟踏出的那一步,偏袒得明目张胆,触目惊心!
她带着满心负气与介怀,将心底的委屈与猜忌,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完她的倾诉,大姐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去。她垂落眼睫,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叹息里似承载了万年重压,目光越过玉阶,望向遥远的天界云海,大殿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二姐也收了往日的悠容,神色肃然。她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大姐,又望向怔忡的白依,握了握身旁道侣喻素言的手,沉声道:“此事太过沉重,便由我来说吧。”
“小妹,你向来清楚,我们白家三姐妹,并无真正的血缘羁绊,对吗?”
白依点头。
她本是云涌灵海旁一株初生灵智的莲花,原名莲依,独自苦修千年,是大姐白汐出手相助,助她凝出仙骨,位列仙班。
为报这份恩德,她才弃了“莲”姓,改姓为白。
三人虽无血脉,却比至亲更亲。
当年绞杀创世神胜治过后,祂的部下卷土重来,趁着主神不在,篡夺帝位。伪帝嚣张,白依杀上凌霄殿,欲为姐姐们鸣不平,也因此触怒伪帝,迎来了那场所谓的“神罚”——百世皆被心爱之人杀死。
如今回想,那神罚本就处处诡异。
她没有前99世的半分记忆,只在第100世与林初夏纠缠一世,醒来非但无损,反而直接晋身上神,分明是有人逆天改命,替她挡去了所有灾厄。
“那伪帝表面赐你情劫,实则是要将你丢入万物不生的无妄海,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二姐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一旦坠入无妄海,半日之内,便会天人五衰,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我们不在,璇玑星君也不知其中阴谋,只当你是正常历劫,二话不说,便追随你跳入了轮回。”
白依心头猛地一震。
“可真正拼尽全力护下你的,并非只有璇玑仙君。”二姐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白依的双眼,一字一顿,“当年强行出关,拦下行刑天兵,在无妄海惊涛中将你神魂打捞出来的,是妙伎神女,也就是林孟舟。”
白依瞳孔骤缩,指尖死死扣住莲台边缘,指节泛白。
她知道林孟舟是主神,也知这一世是林孟舟救了自己,可万万没想到,早在历劫之初,对方就已经护了她一次。
那个在凡间被她视作情敌、让她满心忮忌的人,竟在那么早时,就为她赴过死。
难怪她在香都会反复梦见一个人,难怪对方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熟稔。
大姐终于抬眼,悲悯的眸中泛起波澜,缓缓道出最惊天的秘辛。
“你对她心存芥蒂,是因为你从不知道,妙伎神女与你,并非陌路。她是你在这三界之中,唯一有血脉相连的亲姐姐。”
轰隆!
一道惊雷劈在白依神魂深处,她脸色瞬间惨白,唇瓣微张,半天发不出声音。
“你们本是双生并蒂莲,同根同茎,一花双蕊,天生血脉相连。”
白汐的声音轻而沉重,敲在白依心上:“她将你神魂救回后,为瞒过天道与伪帝的耳目,抽取先前存下的你的一根发丝,以无妄海定海莲藕为引,捏出九十九具莲藕替身。
你没有前九十九世的记忆,是因为那九十九世里,被心爱之人斩杀,承受剥骨抽筋之痛、应下所有劫数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她用心头血温养的替身。”
白依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林孟舟……是她的亲姐姐?还用心头血养的替身应劫?
荒岛之上,林孟舟本能地挡在心魔羊面前,心魔试炼时,林孟舟让林初夏不要选自己选她……原来这些都不是绿茶味的推诿。
“第一百世,替身之术再也无法蒙蔽天道,必须由你真身入局,亲自历劫。”白音接过话头,“妙伎神女放心不下,神位降落,陪你一同下凡。她动用禁术篡改命理,亲自成为你这一世的应劫人,挤走男主,让自己成为你的命定cp,只为以一场看似虚假的尘缘,帮你走完劫数,不让你的灵魂因情伤崩碎。”
“至于璇玑星君为何不能做你的应劫人,她与你的宿命星宿早已深度绑定,若由她应劫,只会引动星宿崩塌,真正伤及你的神魂。”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白依是真的喜欢林初夏,让林初夏做命定杀她的cp,白依会伤损过大。
只是谁也没算到,失去天界记忆的林孟舟与白依,竟在凡尘俗世里,都对林初夏动了真心。
至于林孟舟为什么会对林初夏动心,这点两位姐姐都不知缘由。
难道是璇玑仙君魅力过大?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白依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终于明白,自己能安然归位、晋身上神,从不是侥幸,而是林孟舟以万年神力,九十九世替身、自毁神位的代价,硬生生为她斩开了一条生路。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眼神混乱又迷茫:“那林初夏呢?当年我坠入无妄海时,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想不通,若林孟舟是为护她而来,那同样在凡间爱上林孟舟的林初夏,在这场劫数里,又算是什么位置。
白汐缓缓摇头,眼底满是复杂:“当年你出事时,璇玑星君正在无。色。界。天推演星宿运转。等她强行破关赶回九重天,只捡到你被贬下凡的半页仙籍残卷。”
“那家伙平日里端着天机仙君的沉稳架子,疯起来却连命都不要。”白音冷笑一声,语气里却藏着唏嘘,“她连前因后果都没查清,直接燃尽半身仙骨,撕裂空间追下了凡间。”
喻素言轻声补充:“只是她走得太急,时空错乱,落入了你的第九十八世劫数之中。那一世,替你应劫的莲藕化身,是凡间皇后白真。”
98世,替身皇后白真。
99世,世界之书的原设定,同样是替身。
100世,才是自己的真身参加的这一世。
白依呼吸一滞。
“那一世,国师林璇玑拒绝了白真,间接致使替身应劫身死。可她的灵魂敏锐察觉到,那并不是真正的你,她残存的潜意识执念不休,跨越时空继续寻你。期间她重伤濒死,是妙伎神女出手相救,可能因为神女身上有与你同源的莲花气息,璇玑星君才会对她,生出了一份难解的执念吧。”
白汐用天眼,也看不清林孟舟和林初夏的羁绊,只能做此分析。
白依恍然,原来这场兜兜转转的凡尘纠葛里,
没有情敌,没有背叛。
只有一位剖心沥血,以九十九世替身替她挡下万劫的血脉亲姐。
还有一个为寻她,燃尽仙骨跨越错乱时空奔赴而来的宿敌,也是她此生认定的爱人。
“我要去见神女。”白依咬着唇,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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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姐姐为什么不愿意见自己?
白依站在冷硬的白玉阶前,指尖无意识地绞了绞袖口
素日张扬的桃花眸微微泛红,视线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第一日来时,神侍将她拦在门外,只道神女不在。
第二日,她在这玉阶上站了整整三个时辰,殿内却连一丝灵力的波动都不曾透出。
白依缓缓垂下眼睫,裙摆沾染晨露,双肩微微内收。
在凡间因为争夺林初夏而生出的执拗、忌火与不甘,在得知了背后都是林孟舟为了护她而设下的局后,犹如烈日下的残雪,消融得一干二净。
“难道,姐妹两人同时喜欢上一个人,甚至连那份宿命般的贪恋都如出一辙……这就是双生莲逃不开的宿命吗?”
白依无奈地牵了牵唇角。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扇冰冷的门扉上虚贴了一下,声轻若风:“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了护我,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可是林孟舟为什么不愿意见她,是生她的气了?
殿内毫无回应,对方似乎铁了心不愿见她。
旁侧的神侍眼观鼻鼻观心,只在白依转身时,才略微欠身,低声提了一句:“这几日,璇玑仙君也时常在殿外徘徊。只是仙君多是上午来,您多是下午来,倒是正好错开了。”
白依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我会在明天上午来,莫要与璇玑仙君说。”——
第三日晌午。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长啼,一只流光溢彩的巨大孔雀穿透太虚冷雾,稳稳地降落在无极殿前的白玉广场上。
“吱吱,让我下来。”白依拢了拢衣袖,欲从孔雀背上跃下。
还未站稳,孔雀的动作一僵。黑豆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不远处的一道身影,浑身羽毛炸开。
下一秒,这只威风凛凛的神兽就像见了鬼一样,扑腾着翅膀,“嗖”地一下缩到了白依的身后。
奈何它原本的体型实在太大,情急之下,周身青光一闪,竟硬生生缩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小绿鸟,瑟瑟发抖地揪着白依的裙摆。
玉阶下,正负手踱步的林初夏猛地停住脚步。
看到白依出现的瞬间,林初夏的眼睛蓦地亮起,连日来吃闭门羹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这几天她上午往神女殿跑,下午往白依的住处跑,却总是吃闭门羹,二女的人影,一个都逮不到。
原来是因为下午白依来找姐姐,所以才错开了,她的笑容还未完全绽开,视线便扫到了那只正试图把自己藏进白依裙褶里的小绿鸟,神情瞬间定格,眼睛睁大。
上前两步,手指微颤地指着那只鸟,又猛地指向白依,林初夏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吱套,系统?你怎么在依依这里?!”
小绿鸟的身体猛地一抖,把头埋得更深了。
林初夏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无数个零碎的片段疯狂交织拼凑。难怪在下界时,这个破系统总是在关键时刻偏袒白依,难怪它自称是白依的“死忠粉”。
……敢情这根本就是伎艺女神的专属坐骑!
“依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初夏盯着白依。
白依却没有回答,微微扬起下巴,桃花眸上下打量着她,眼角微微上挑,反而像“捉奸在床”的审问语气:“林初夏,你怎么在这?”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林初夏刚才的理直气壮。
林初夏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嘴角弧度僵了僵。
大清早地在林孟舟门前转悠,却被自己下午满世界找的女人逮个正着。
这和在大老婆门前转悠,却被想迟点再找的小老婆逮住有什么两样。唯独比喻不够妥帖,现实的排名也不分前后。
林初夏偏过头,视线有些发虚地落在旁边的玉柱上,抬手摸了摸鼻尖,干咳了一声,语速极快地辩解:“我……我就是推演星轨,碰巧路过此地。”
白依看着她这幅欲盖弥彰的模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
她走下玉阶,在对方面前停住脚步,截断了那些苍白无力的借口:“你想见姐姐吗?”
林初夏的声音戛然而止。“……姐姐?”
白依也喊林孟舟姐姐。
白依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失态,她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是的,林孟舟是我的亲姐姐。”
不是你的喔。
她将那些林孟舟在凡间布下的局,那份为了护她而篡改的命理,以及双生莲的同源,全都说了出来。
晨风卷起两人的衣袂,大殿前一片宁静。
直到白依将最后一点因果说尽,她才重新看向林初夏。那双桃花眸中没了往日的冷傲,只剩下历经百世后的忧心关怀。
“如果你见到姐姐,帮我带句话。”白依敛去眼底的湿意,转身拂袖,“就说,白依也想见她。”
小绿鸟扑腾着翅膀,赶紧跟在白依身后,化作一道流光远去。
偌大的神女殿前,只剩下林初夏一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扇门前站了多久。直到日头渐高,她才缓缓走到殿旁的莲池边。
池水清澈见底,并蒂莲双开潋滟。
林初夏双手撑在池沿上,视线久久的怔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两滴水珠从旁边的莲叶上滑落,“吧嗒”一声砸进池心,也砸进了林初夏的心底——
伎艺殿的内殿燃着极淡的桃花香。
白依只披了一件轻软的红色单衣,慵懒地趴在软榻上,繁复的红线在指尖勾旋翻飞,三分神性,七分的明艳动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眸子,看着在天庭素来高冷的天机仙君,此刻竟像初开情窍的凡间少女,怔怔立在榻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林初夏走来就看见这一幕,女人翘着白嫩的脚丫,腰肢微微塌陷,勾出柔媚曲线的弧度。
换作从前,仙君时的她面对白依这般绝色,从无半分绮念。可历经下界那番缠绵厮守,此刻只觉心尖发烫,思绪荡漾。
她的依依,这般绝色身段,这般动人风情,从来只有她一人,一寸寸亲手丈量过。
还好,心动的不算晚,她这时反而感谢这场劫,否则她和依依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和林孟舟更是……
林初夏唇角微扬,看着白依慌忙扯过薄纱遮掩皙白的雪峰,忍不住低笑出声。
两人早已肌肤相亲,看光了不知多少次,可一回到天界,竟又都像初见时那般,多了几分青涩纯情。
只是想到姐姐,眼神不由一黯。
林初夏于榻前缓缓半跪,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人,声音有些发哑:“依依……你说,姐姐她真的忘了我们了吗?”
白依的手指顿了顿,红线在指尖缠绕了一圈。她垂下眼睫,回想起今日在神殿外那扇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不会的。孟舟姐是那种把什么都习惯性扛在自己肩上的人……我相信她没忘。”
林初夏的心口微微一颤。她看着白依,眼眶逐渐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水光。
白依叹了口气,终于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林初夏略显苍白的清隽面庞,顺着她眼角的轮廓细细描摹。
“怎么这么傻……”白依声音放软,带着几丝心疼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当年我出事,你连查都不查,就敢燃尽自己的半身仙骨,跟着我一起去轮回历劫。林初夏,你不要命了吗?”
在过去那漫长的数百年天庭岁月里,白依一直以为,林璇玑这块木头是不喜欢她的。她们是仙池畔互看不顺眼的宿敌,是天庭里最格格不入的死对头。
林初夏感受着脸颊上真实的温度,闭上眼,双手覆上白依的手背,将掌心的温热传递过去。她微微直起身,在女人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绵绵的热吻。
“因为我在数百年前,就喜欢上了你。”
彼此抵着额,呼吸在桃花香中交缠,将真心袒露:“只是那时的我,修的是天机无情道,整日只懂得推演星轨。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那总是想要看着你,想要招惹你的心思,就是喜欢。”
直到经历凡尘轮转,丧爱之痛,直到恢复了天机星君的记忆。对白依的爱意,才终于像被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变得完整而无坚不摧。
林初夏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剖白道:“依依,谢谢你。”
“谢谢你原谅我的三心二意。理解我难以忘却姐姐,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在祭坛上面对心魔羊跨出的那半步,并非心存偏袒。”
她那时只是太慌了,连移步到哪个方向,都未有半分记忆。
白依的眼眶猛地一酸,下意识地咬住了唇瓣。她偏过头,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双手却紧紧搂住了林初夏的脖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清零。
“好,我信你。”——
两人在软榻上相拥了许久,那些横亘彼此的小小龃龉和坚冰,在彼此的体温中彻底融化。
待情绪平复,气氛染上情侣间的温存。林初夏任由白依把玩着她的手指,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含着笑:“等过些时日,我们把女儿接回天上吧。”
提到女儿,白依的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
“小初一的修炼根骨极佳,若是接上来,我便去寻两枚上古灵果给她服下,帮她重塑仙骨,以后便能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林初夏认真地谋划着。
白依却轻笑了一声,用指尖点了点林初夏的鼻尖,眉眼间透出一股伎艺女神独有的慵懒与娇蛮:“为什么一定是我们去把女儿接上来?难道我们不能去找女儿?”
林初夏一愣,她倒是没想到。
白依靠在她怀里,眼底闪烁着憧憬的微光:“天界和神界都冷冰冰的,连个烟火气都没有,凡间我可还没待够呢。香都的夜景那么美,还有那么多好吃的……”
林初夏闻言,嘴唇微动。她下意识地看向殿外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林孟舟清冷孤寂的白色身影,正想开口说什么。
白依却仿佛有读心术一般,伸出食指,点在了林初夏的唇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人的桃花眸中满是包容与笃定,“等我们找到长姐,等她愿意承认一切……我们三人,再一起下界。”
胸口涌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林初夏反手握住白依的手腕,低头在那微凉的指尖上落下一吻:“依依,你真好。”
夜色渐深,殿内的桃花香在体温的催化下,变得有些浓郁了。
林初夏将白依压在软榻的锦被上,眼神变得幽深。
她一只手揽住对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极其不安分地顺着单衣的边缘向内探去,嘴唇贴着女人的耳廓,倏而带了几分不依不饶的好奇。
“既然我们都把话说开了……依依你以前,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我是说,还是林璇玑时候的我?”
白依因为那游走的指尖而微微战栗了一下,她红着脸,没好气地瞪了林初夏一眼,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却毫无威慑力。
“不告诉你。”别过脸庞,咬着下唇,试图维持最后的矜持。
林初夏低低地笑了一声,被她瞪得反而呼吸粗重了几分。她俯下,牙齿极轻地咬住白依单薄的系带,稍一用力,大片的雪白便暴露在空气中。
“那你要怎么才肯告诉我?”s放肆勾弄的同时,林初夏心神驰骋地想着,依依的內处是冰的,姐姐是热的。前者外热内冷,后者外冷内热。
一起时,是冰与火的极致。
“璇玑仙君,你逾矩了。”白依仰起头,被她挑弄得眼神迷离,天鹅颈扬起绝美的弧度,伸手拽住林初夏的衣襟,将她猛地往下一拉,与自己的负距离更深,红唇擦过她的嘴角,吐气如兰。
“那就要看……仙君今晚的表现了,嗯哼~”
某人曾经是遥不可及的天机星君,不谙风情。
如今她终于开窍了这根木头,欲色为她,动情为她。
而她,正在她的手里融化。
珠帘摇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九重天的风依旧清冷,但伎艺女神殿的内室里,早已是一室春光,旖旎无边………
第209章
“吱套,过来”。林初夏对着小绿鸟招了招手。
“指套?”白依翻飞红线的手一顿,晨起时潋滟的桃花眸,变幻出羞窘的异色。
想到昨晚林初夏从空间里拿来用在自己身上的两盒,身躯被翻来覆去,酸软了一晚。
难道是自己幻听了。
目光在林初夏和那只绿鸟之间来回扫视。
林初夏毫不犹豫地伸出指尖,精准地戳在小绿鸟的脑门上,一脸无辜地甩锅:“是小吱吱非让我这么喊它的。对吧,吱套?”
一人一鸟对视一眼,空气中莫名流转着一股狼狈为奸的默契。
白依眯了眯眼,问小绿鸟:“在凡间撮合我和林孟舟的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小孔雀支支吾吾,小脖子扭扭捏捏,绿豆眼眨啊眨,不吭声。
白依指尖精准地捏住小绿鸟命运的后颈皮,毫不留情地往林初夏肩上一丢:“这只小坏鸟,送你了。”
“不要啊主人!我这可都是一心为了您啊!”小孔雀在林初夏肩头拼命扑腾着翅膀,硬生生挤出两滴绿豆大小的眼泪,
它委屈得羽毛都炸开了。当初明明是神女大人为了帮主人顺利度过情劫,让世界之书做好的设定。
它为了完美执行任务,甚至不惜将自己格式化,
谁能想到,中途会杀出林初夏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数!
“是吗?”林初夏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补刀道:“当初在下界,你对撮合你家主人和我姐姐,可是出了不少损招,功不可没啊。”
“没有哇,主人!套套的忠心天地可鉴。”
“别这么喊自己。”白依闭眼,对爱宠的哭诉视若罔闻:“吱吱,既然你这么机灵,那就好好发挥你的灵光劲儿。什么时候姐姐愿意见我们,你什么时候再回伎艺殿。”
她让吱吱给林初夏出谋划策。
……
林孟舟隐去了周身神光,缓步行至星河边缘。这几日,她并非不知道林初夏和白依都在找她。
星河暗淡,她拢起纤细的手指,凝视着越发淡去的神光,眸色微暗。
夏夏,今天还会来找自己吗?
她既希望,又不希望。
还未靠近,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便顺着仙风飘了过来。
“星君,这颗星辰怎么这般暗淡呀?是不是它生病了?”
说话的是一个刚飞升不久的鲛人仙侍。她生得极其娇憨俏丽,拖着一条波光粼粼的浅蓝色鱼尾,正有些笨拙地趴在瑶池边,仰着头看向身侧的林初夏。
林初夏今日没有穿仙气飘飘的仙君正服,只着了一身宽松的常服。她眉眼弯弯,憨美的小仙侍面前,没有半分天机星君的肃穆与冰冷。
“它没生病,只是在蕴养星力。”林初夏轻笑着,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替那鲛人仙侍将垂落到水面上的一缕水蓝色长发别到耳后,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你刚化形,鱼尾还不能长时间离水,小心些,别伤了鳞片。”
鲛人仙侍被她这温柔的举动惹得红了脸,大着胆子去拽林初夏的衣袖:“仙君真好……仙君有空能给我讲凡间陆上的故事吗?”
“好啊。”林初夏笑着应允,手里变出了一株刚摘下的梵海灵花。
“这花送给你,它生得娇贵,你修剪时,仔细伤了手。”
她动作亲昵,笑意盈盈。眼角的余光,却精准而隐秘地锁定着无极宫那扇紧闭的神女殿门。
蹲在远处玉栏杆上的吱套,默默地用翅膀捂住了眼睛。
太刻意了。这明晃晃的“激将法”,就差在脸上写着“快来吃醋”四个大字了。
这一幕,毫无保留地落入了一百步外,隐在暗处的林孟舟眼中。
咔嚓——!
看似悠然散步的神女,脚下那块坚不可摧的万年星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几道冰裂纹
白玉阶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层薄薄的刺骨白霜。
连带着不远处的瑶池水面,也迅速结起了一层冰壳。
“神女,今天见天机星君吗?”神侍每日例行询问。
“不见。”
林孟舟远远看了眼,鲛人面前笑的比小狗还谄媚的林初夏一眼,神色如霜。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寒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初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直至变得僵硬。
她保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耳边除了小鲛人的受惊若尘的道谢,便只有太虚冷雾刮过的风声。
预想中殿门大开,姐姐斥她画面并没有出现。唯一的变化,只是无极宫外的空气似乎骤然降了几度。
小鲛人冷得打了个寒颤,抱着花匆匆告退。
林初夏缓缓直起身。她低头看着脚边迅速蔓延的薄霜,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死死盯着那扇毫无动静的大门,下颌线绷得极紧。
姐姐,没反应。
林初夏用力咬住下唇,口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碧庭峰的传音符破空而来,化作一缕淡雅的檀香散落。
【师妹,师尊已出关,让你速去见她。】
林初夏揉了揉微僵的面庞,振奋了下精神,化作一道剑光直奔碧庭峰顶。
碧停峰终年笼罩在缥缈的仙雾中,透着一种高不可攀的雅致。
林初夏的一身本事,除了半数源于天机星的自悟,剩下的一半,皆是师尊手把手教出来的。
对师尊,她有着近乎本能的敬重,还有……好奇。
她从未见过师尊的真容,但她知道,师尊是极其强大的,外冷内热,她待师尊如师如母。
大殿内,没有点烛,只借着太虚的微光照明。
女人端坐在白玉榻上,一袭胜雪的轻纱长裙如流云般铺散开来,如墨青丝仅用一根素净的玉簪挽起。
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纱依旧遮掩着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深邃而清冷的眼眸,纤细的手指正缓缓翻阅着一卷残破的古籍。
即使隔着面纱,未发一言,那种浑然天成,美到极致却又充满压迫感的优雅,依然令林初夏不敢直视。
她上前两步,衣摆翻飞,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榻前,脊背挺得笔直:“弟子璇玑,恭迎师尊出关。”
关房宁静。
熟悉的香味瞬间将林初夏包裹。
女人微微俯身,白色的纱面几乎要擦过林初夏的额。
林初夏如芒刺背。
半晌,直到感觉到膝盖的经络都开始发麻,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威压才悄然撤去。
“以后,无需行这些虚礼。”女人终于启唇,声音如碎玉击冰,透着空灵。
林初夏一怔,师尊不让她行弟子礼?
缘何?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她立刻垂首,神色端正凛然:“一日为师,终身为母。礼不可废。”
那副正直而循规蹈矩的模样,挑不出一丝错处。
女人闻言,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她微微偏过头,一声极轻的轻笑从面纱下溢出,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慵懒与戏谑:“是么?为师竟不知,小璇玑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规矩了。术法镜中瞧在那个带鳞片的水族小仙女面前,可不是这般拘谨的模样。”
林初夏猛地抬起头,短促地“啊”了一声。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释然地垂下眼帘。师尊的修为深不可测,除了殿室结界处,整个九重天的一草一木恐怕都逃不过她的神识,知道她在神女殿外和鲛人仙侍的互动,倒也正常。
还没等林初夏想好如何解释,一枚玉简经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膝前。
“既知规矩,便去旁边的书案,将《弟子戒》抄写百遍。”
“师尊能否告知弟子,具体做错了何事?”
女人微微垂眸,一双沉沉的眸子落在林初夏那双曾触碰过鲛人的手上。
“《弟子戒》第七十三条,念。”
林初夏屏住呼吸:“凡入我宗门者,当修身自好,严禁与…外族私交甚密。”
“后半句。”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得……随意见色起意,动手动脚,辱我门风。”
林初夏的声音戛然而止,额角流汗。
即便刚飞升的鲛人勉强算外族……自己哪有见色起意,动手动脚。
林初夏申诉不得,感受到师尊微凉的衣袖拂过她的手背。
不经意间,给她一种在擦拭什么脏东西的错觉。
“弟子谨遵师命,这就抄写《弟子戒》一百遍。”林初夏按下冤屈,蹙眉垂首答道。
殿内的气氛很快安静下来。
她端坐在书案前,狼毫笔在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师尊便靠在不远处的玉榻上翻阅古籍。这种久违的、独属于师徒二人的温馨静谧,让林初夏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
然而,随着夜风灌入殿内,一股极其幽微的冷香悄无声息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不是碧庭峰常燃的檀香,而是混杂着幽兰和雪莲的气息,其中的兰香味,和姐姐林孟舟的味道,如出一辙。
林初夏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吧嗒”一声晕染了宣纸。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缓缓放下笔,站起身,目光死死地锁着玉榻上的那抹白色身影,不由自主地一步步靠近。
就在此时,玉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一阵低促而压抑的咳嗽声。
女人单手掩唇,身子微微蜷缩,原本清冷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连带着那层薄纱都跟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师尊!”
林初夏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拍抚师尊纤薄的后背。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白纱衣料的瞬间,林初夏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
那是她的师尊。是九重天上不可亵渎的,看顾她长大的、如师如母般的存在。
思及此,她的手定格在半空中,随后局促地收回手,攥紧了衣角。
榻上,女人掩着唇的手指微微僵硬。
她透过朦胧的水光,看着林初夏那只悬停后又触电般收回的手,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般垂下,掩去了眼底骤然翻涌的暗影。
她想起在凡间时,这个人曾抵着她的额头,眸含欲色,用最放肆的语气铮铮表白:“我对神女只有敬慕,而对姐姐你,是有欲望的。”
可如今剥去了那层红尘的身份,换上了这层名为“师尊”的马甲,那份连触碰都不敢的敬畏,却像一把钝刀,不动声色地切割着神经。
她喜欢她在其他女人面前的不逾矩,却也黯然于此。
夏夏知道,自己除了神女之外的……另一重身份吗?
她强掰天道,篡改神劫,燃尽心头血,需经百世业火焚烧,神族五衰将近,她想必撑不了太久了。既然注定无法长久,又何必再贪恋这份连触碰都带着犹疑的温存。
女人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她撑着玉几,想要从榻上站起身,与林初夏拉开距离。
然而,刚一动作,那透支到极致的身体便是一阵晕眩,脚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师尊小心!”
林初夏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个跌落的身影,一只手下意识地搂住了对方的腰肢。
好轻。好瘦。
隔着薄薄的衣料,林初夏能清晰地摸到那截不盈一握的腰线,甚至能感受到骨骼凸起的弧度。
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熟悉触感,让林初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呼吸乱了节奏。
殿外的夜风适时地卷入,拂过了师尊耳畔的发丝,也将那层遮掩容颜的面纱吹得扬起了一角。
惊鸿一瞥间,那冷白如玉的下颌线,以及那抹消抹血色的,却又该死熟悉的樱色芳唇,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林初夏的视线。
冷兰和雪莲的香气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
姐姐……?
林初夏只觉得大脑轰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垂下眸子,目光黏在那抹若隐若现的唇上,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凑了过去……
第210章
理智回笼,林初夏遽然清醒。
她在做什么?她刚才……竟然想去吻她的师尊?!
只因为那一瞬,那熟悉的幽兰香和腰间纤瘦的触感,给她一种“姐姐”就在眼前的错觉。
“对不起,师尊!”林初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伸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是有飞虫!弟子刚刚只是瞧见有一只飞虫靠近,怕惊扰了师尊!”
白玉榻旁,空气一刹凝滞。
面纱后的女人,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掩在如仙袖袍下的指骨蓦地收紧,修剪圆润的指甲几乎嵌入手心。
可偏偏令人骨头酥软的战栗感还残留在空气中,让她险些沉溺,忘了此刻自己的隐藏身份。
没等到吻的唇暗自落寞……若是方才那个吻真的落下……
林孟舟看着几步开外,连脖颈都因为羞窘而泛起薄红的徒弟,紧绷的唇线微微抿起,眸底悄然划过一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师尊……”林初夏低着头平复了半晌,又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
还是想靠近她。
那股微风卷起的幽香像带了钩子,将她心底压抑的悸动和那种诡异的熟稔感再度勾起。
她抬起眼,目光近乎贪婪地锁在轻纱的边缘:“弟子能看看您的真容吗?”
这句话是冒犯的,林初夏深深明白,却难以自已。
风停了。大殿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不可。”
女人的声音从面纱后冷冷地传出,毫无转圜余地,一盆夹着冰茬的冷水,兜头浇灭了林初夏眼底刚刚燃起的火光。
“……好的,弟子谨听师尊的。”林初夏低头,喉咙微动,乖顺如幼犬。
“抱歉师尊,刚刚是我骗了你,我一时将你认成我在凡间的姐姐了,她是我的妻子,我的道侣,我很想念她。”
微风习习,幽香寥寥。
长睫垂落,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掩去落寞。
林初夏退后两步,恭敬地行了告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
只可惜她走得太快。
倘若她大着胆子回过头,甚至掀开那层面纱去看一眼。她便会发现,那位素来高冷神秘、姝丽无双的师尊,此刻冷白如玉的脸颊上,早已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绯红。
妻子?道侣……
旖旎春情乍起,最是一颗无措的心——
回到自己的璇玑宫,林初夏连口茶都没喝,径直走向了殿中央的那座巨大的紫金星盘。
她广袖一挥,灵力如潮水般灌入星盘。
原本静止的星轨立刻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无数符文在虚空中急速流转。
林初夏死死盯着星盘,双手飞快地结印。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玉石地面上。
推演目标:师尊。
推演问题:她是否就是妙伎神女,就是姐姐林孟舟?
星盘上的符文越转越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几欲碎裂。
然而,代表着结果的星象却始终是一片混沌。没有吉凶,没有指引,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微光都没有透出。
还是推演不出。
林初夏颓然地放下双手,看着归于死寂的星盘,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师尊到底是不是姐姐。
难道只能用那个法子查探了?——
自那日以后,林初夏的生活很规律。
夜晚,她全都留给了伎艺殿,在内殿的桃花香里,与白依抵足而眠,温存缱绻。
白日,清晨的太虚冷雾还未散尽,她便准时出现在妙伎神女的无极宫外,面对神侍一次又一次冰冷的“神女不在”,她收拾失落的心情,依旧锲而不舍的每日清晨都来。
而一旦过了正午,她便踏上碧庭峰的玉阶。
每次踏入那座燃着冷香的大殿,看到那抹白色的高洁身影,林初夏紧绷的下颌线才会微微放松。
好像只有见到她,她胸腔里那个因为找不到姐姐而空出的血洞,才能被短暂地填满。
“璇玑,今日的《弟子戒》可抄完了?”榻上白衣如雪的女人翻过一页古籍,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回师尊,还差五遍。”林初夏握着笔,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暗暗叫苦。
偏偏被罚还不能动用半分法力,只能一笔一画死磕手抄。
手太酸,她近日晚上都无法和白依做喜欢做的事。
总感觉白依看她的眼神有些幽怨,还有点小委屈。
“你那位师尊,分明是存心的吧。”
……
思绪飘飞,目光越过书案,落在师尊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上,或是面纱下若隐若现的唇线上。
每当那股莫名的熟稔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时,林初夏便会猛地咬住内侧的软肉,借着疼痛让自己清醒。
她只能在心底无数次地唾弃自己。
林初夏,你简直是个卑劣的混蛋,居然将这九重天上最端方清雅的师尊,当成了姐姐的“替代品”。
对方是传道受业的恩师,不可亵渎。
可偏偏,那幽兰与雪莲的香气、那偶尔流露出的身段弧度,像某种看不见的丝线,林初夏被勾着、被牵引着,日复一日,都想见一面。
她往碧庭峰跑得愈发勤快。
这日,她刚踏上碧庭峰的白玉阶,便迎面撞上了正抱着一摞玉简的大师姐霜月。
“小师妹。”霜月停下脚步,目光在林初夏那身明显刻意打理过,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星君长袍上扫了两圈,眉头微微蹙起,“听闻你历劫归来已晋升半神,这几日怎的日日往这跑?你如今的境界,哪里还有那么多修法上的疑难要天天请教师尊的?”
林初夏脚下一顿,耳尖不自然地烫了一下。她迅速移开视线,盯着一旁的仙鹤,脊背挺得笔直,不自然地说:“生而有涯而学无涯。我有三千道法之疑,师尊也有要事找我相商。”
霜月看着她这幅掩饰的模样,未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抱着玉简侧身让开了路。
待林初夏走远,几个正在修剪灵植的师姐凑了过来,看着那急匆匆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掐断了一截灵草,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酸意:“整个宗门,也就小师妹能日日见到师尊了。”
“行了,谁让她是咱们宗门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呢。”霜月叹了口气,将玉简换到另一只手,“你们就当……师尊出关后清冷无聊,将小师妹当个女儿在养吧。师尊虽面冷,但出关第一个召见的就是她,这份偏爱,咱们羡慕不来。”
渐渐,谁都知道师尊是最偏爱林初夏的,唯独她自己不知。
碧庭峰后山的灵气浴池。
池面上白雾氤氲,浓郁的灵气化作水滴顺着钟乳石滴落。
池水中央,女人正背对着岸边,乌黑的长发被玉簪松松挽起,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冷白如玉的后背上。即使是在沐浴,那层象征着身份的薄薄面纱依然覆在面上,在水汽的蒸腾下若隐若现。
“璇玑,将灵巾递给为师。”
空灵的声音穿透水雾传来。
林初夏捧着柔软的雪蚕丝灵巾,屏住呼吸,一步步踩着湿滑的玉石边缘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着水汽的冷梅香便越发浓郁,如同附骨之疽般钻进她的四肢百骸。林初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截半露在水面上的、单薄却极其优美的香肩上。
“师尊……”
林初夏在池边半跪下,将灵巾递了过去。
女人微微侧过身,伸出挂着水珠的纤细手臂。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林初夏的视线越过灵巾,落在了那张被水汽氤氲的面容上。
看不清,却依稀可见惊艳绝美的轮廓。
鬼使神差地,林初夏递出灵巾的手偏了寸许,温热的指尖堪堪擦过了女人湿润的香肩。
极其熟悉的触感,是一把钥匙,倏而打开了凡间那些耳鬓厮磨的记忆闸门。
林初夏的眼神渐渐迷离,她没有退开,反而膝盖向前蹭了半寸,双臂不受控制地向前探出。
“放…肆。”女人的身子猛地一僵,尚未出口的呵斥卡在了喉咙里。
林初夏的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师尊小巧的耳垂,一点灵力顺着指尖注入。
那是她在凡间时,每次想要安抚“姐姐”时最爱做的小动作。
也是她用来查探的最后一个法子。
“嗯……”
极其脆弱、带着几分隐忍的低吟从师尊唇边溢出。
那双向来清冷的凤眸在水雾中瞬间泛起了一层潋滟的红晕——
这声低吟,犹如一道九天玄雷,轰然劈在林初夏的天灵盖上。
好敏感。一样的敏感。
所有的旖旎与迷乱在瞬间碎裂,林初夏遽然缩回手,探查的灵力标记有时效。
“啪!”她做出了相反的反应。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浴池内回荡。
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掌没有留半点灵力防御,白皙的侧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触目惊心的红指印,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
水花翻涌。
林孟舟转过身,隔着朦胧的水汽,半跪在池边的林初夏,红色的掌印刺痛了她的眼睛。
女人的手指死死扣住池壁的白玉边缘,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查看那红肿的脸颊,却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处。
她的夏夏……是如此的诚惶诚恐,如此的抗拒这层“师尊”的身份带来的逾矩。
“弟子放肆……请师尊惩罚!”
林初夏额头重重地磕在湿冷的玉石地面上:“弟子申请去寒冰洞自罚七日!绝不踏出半步!”
她紧紧地握住探查的灵光,手指微颤,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的……查证。
只要让她见到姐姐——
自那声清脆的巴掌过后,整整七日,碧庭峰再也没有出现过林初夏的身影。
大殿内,檀香燃尽,落了一桌的灰。
林孟舟靠在玉榻上,捂着胸口,压抑而剧烈地咳嗽着。殿外灵树上的花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神明五衰的征兆,已经越来越掩饰不住了。
她看着殿外空荡荡的玉阶,眼底翻涌着极其浓重的矛盾。
她的夏夏,竟然这么快……就对另一具名为“师尊”的躯体产生了欲望么?
即便并不知道自己就是林孟舟,还是说只是透过这具躯壳寻找熟稔的影子。
可是,那干脆利落的一巴掌,也彻彻底底地打碎了林孟舟最后的侥幸。
闭上眼,手指一寸寸收紧,将那根发丝连同掌心的虚无一起碾碎。
相聚的日子,就像漏斗里的沙,已经所剩无几。
女人微微偏过头,看着水镜中自己那张即使戴着面纱也掩不住苍白之色的脸庞。
越是接近消逝,她反而…愈是不敢、也无法坦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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