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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古老誓约


    星临城。中央广场。


    英格丽德一鞭子抽在一名死而复生的圣国士兵身上,鞭子的蛇牙直接咬碎了他的脸孔。


    在她身后,盗贼公会成员操控着嗜血的植物,卷起几个活尸,把他们远远甩出去。


    对付圣国士兵的活尸,他们没什么心理负担,反正是敌人,既然能杀第一次,那就能杀第二次、第三次。


    可面对星临城市民的活尸,他们就下不了手了。不久之前大家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现在却要损毁对方的尸体,要么就是被对方的尸体啃死。


    “可恨的阿方索!”英格丽德将鞭子挥舞出残影,“卑鄙的阿方索!无耻的阿方索!我要把你们……啊!”


    她甩飞一名圣国士兵的活尸,那家伙在空中解体,断肢七零八落地掉下来,差点儿砸中人群中的科内利斯。


    “小鬼们跑出去了吗?”英格丽德高声问。


    “已经……跑出去了……”科内利斯气喘吁吁,衬衣好几处都撕破了,沾染着点点血迹,“我来帮你!”


    他拿着影子先生借他的“伟大牺牲”,跳到英格丽德身边。暗红色的血液凝聚为锋利的剑刃。


    越来越多的活尸向中央广场聚集。除了那些原本就死去的,还有更多活尸的受害者也在超凡力量的作用下“起死回生”。


    活尸将活人围得水泄不通。包围圈逐渐缩小,越来越多的人被尸潮淹没。


    眼看尸潮即将吞没中央广场最后一片陆地时,所有的活尸齐齐停了下来。


    英格丽德握紧鞭子,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最前面的一排活尸像断线的木偶般瘫倒下去。


    后排的活尸也跟着倒下,宛如有一把无形的镰刀割过。活着的人还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的尸骸,一时间中央广场静默得如同坟墓,只有乌鸦停在绞刑架上大声鸣叫。


    “他们……他们死了!”有人率先叫出来。称呼已经死去的人“死了”,委实有些奇怪,但此刻没人去计较他的错误。


    只有控制活尸的超凡者死去,这些活尸才会恢复原状。也就是说……


    “阿方索已经死了吗?”


    霎时间,欢呼声如同潮水淹没了中央广场,并以这里为中心,沿着街道向城市的每个角落蔓延。


    人们庆祝着、哭泣着,将斧头、锄头、干草叉和缴获的刀剑高举过头顶。刀刃上映出无数张满是尘埃、血污和泪水的脸。


    绞刑架被推倒了,惊飞了一群乌鸦。木屑溅了一地,被赤脚的人群踩过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盗贼公会的成员们拥抱在一起。科内利斯收起了“伟大牺牲”,坐在处刑台的边缘喘气。为了发动这件遗物,他失血过多,现在头晕脑胀,手脚发抖。


    英格丽德递过来一个水袋。他感激地接过,一饮而尽。


    “斯黛拉和影子先生成功了。”她说。


    “所以,星临城解放了?”科内利斯不确定地问。


    “我也不知道。圣国应该还有兵力吧,我们……”


    话音未落,突然有一群市民冲进欢庆的人群之中。他们作水手和码头工人打扮,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没受伤的人架着受伤的同伴,一瘸一拐地分开人群,含混不清地嚷嚷着什么。


    仿佛凯旋的庆歌中混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这群人像是躲避猛兽一般,慌不择路地逃跑。


    起初科内利斯以为他们是被活尸所伤,可当他们接近后,他终于听见他们在喊些什么。


    “他们来了!”


    “圣国舰队!他们在海滩上登陆了!”


    *


    “快点!快上来!”


    星临城码头附近的一处海崖,耗子帮的孩子们陆陆续续登上最高处。


    在这个位置可以将码头尽收眼底,更远处的海滩和岬角也一览无余。康拉德曾带领他们到这个地方观赏码头。


    故地重游,孩子们不由地感慨万千,心情激荡。


    第一次到这里时,他们还未曾见过星临城的码头。后来,他们看到了那幅流传数百年的名画,才知道画中风景是何等栩栩如生。现在他们再一次登临此地,是因为被赋予了重任。一群小小的耗子,也可以拯救大大的城市。


    他们站在崖边,一点儿也不害怕高处,只顾着东张西望。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天空阴沉沉的。要是再晴朗一些,那该有多美啊!


    “啊,老大,你快看!”米拉指着大海惊呼。


    康拉德将目光从码头里停泊的船只上收回,望向米拉所指的方向。


    海天相接的地方,亮起了一点金色的光。那光开始很小,仿佛一座雾中的灯塔。可星临城的灯塔并不在那个方向崖?


    很快,那光点就变大了。阴暗的天空之下,海平面上有金光正冉冉升起,让人不禁以为是太阳今天第二次升起。


    这片康拉德看过无数次的大海,正在发生他前所未见的怪异变化。


    海面在升高。这和普通的涨潮不同,涨潮之前会先退潮,可是现在,海水以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开始迅速上涨,浪涛冲击着海湾的防波堤,转眼间就吞没了远处的沙滩。


    停泊在码头的船只随着海浪剧烈起伏,就好像它们正航行在波涛汹涌的深海之中。许多正在船上工作的水手惊慌失措地逃下了船,码头工人也意识到情况不妙,不顾工头的怒吼丢下手中的活儿。


    人群像群集的蚂蚁一样,飞快地撤向高地。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仿佛被某种意志驱使着,精准而暴烈地砸向码头。


    乌云从天边翻涌而来。怒号的阴风犹如海上女妖不祥的吼叫,把耗子帮孩子们吹得东倒西歪。


    天空霎时间黑得犹如夜晚,只有海平线上的光芒依旧炽烈。


    黑沉如墨的海面上,桅杆如森林般一根接一根地竖起来。


    “船……”康拉德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有船!”


    他看见了高悬在桅杆上的旗帜。那些旗帜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上面绣着的正是金色的太阳圣徽!


    “是圣国舰队!”


    两百条战舰乘风破浪而来!


    船身两侧的长桨整齐划一地切入海水,依照越来越快的节律飞速摆荡,激起白色的浪花。


    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圣国士兵,他们甲胄在太阳圣徽旗帜的光芒下闪闪发光。


    浪涌毫不留情地砸向码头和栈桥。停泊在那里的商船像玩具一样被高高抛起,再重重落下。有些较小的渔船已经被掀翻,转眼间就碎成了漂浮的残骸。


    然而,圣国舰队在怒涛之中破浪前行,却平稳得像是行驶在和风徐徐的湖面上。它们周围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为舰队阻挡了激荡的波涛。


    “那是什么……?”康拉德震惊得无法动弹,只能喃喃自语,“那究竟是什么?”


    *


    圣国舰队。“天使之触”号。


    这是一艘体型远超同侪的巨舰,三层甲板高耸如山,船首的撞角犹如海怪狰狞的长牙。


    它稳稳地行驶在惊涛骇浪之中,任凭风浪在它周围如何咆哮翻卷,船身都纹丝不动。


    船首的甲板上站着一个身披金色斗篷的身影。那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蓄着络腮胡,蓬乱的红褐色头发结成许多条发辫,在海风中狂舞。


    “司令官!现在是否要登陆?”大副在剧烈的涛声中大声问。


    中年男子一言不发地颔首。


    他就是圣国舰队总司令阿德里安·穆雷,拥有“怒海争锋”的超凡能力。他能召唤风暴和海潮攻击敌人,而在他支配的领域之中,己方的舰队却能毫发无损,士兵亦将获得超乎常人的士气和力量。只要他身在圣国舰队之中,这支舰队就是毫无疑问的海上霸主。


    随着大副一声令下,舰船开始为登陆做起准备。行驶在最前方的几艘穿已经冲过了防波堤。他们往码头放下跳板,有些士兵甚至等不及跳板搭好就翻身跃下。


    一些还滞留在港口的码头工人试图阻挡士兵。士兵们登陆后立刻训练有素地结成阵型,先是后方弓箭齐射,接着前排持盾,中排持矛,列阵推进。转眼之间,那些尝试抵抗的人就被那严密如同绞肉机的阵型吞没了。


    活着的人开始溃退,从码头退向广场,从广场退向各条街巷。


    *


    海边悬崖上。康拉德望着一艘接一艘出现的舰船,心几乎凉了大半。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船,这么多士兵!他们真能打得过吗?


    但是他既然来到这里,就不是为了失败而归!


    耗子帮的康拉德肩负拯救城市的重任,绝不会因为目睹了圣国海军的严整军容就退怯!


    “看我的!”


    他从怀里取出影子先生交给他的东西——一枚用海螺做成的号角。


    临行前,影子先生嘱咐他:“去看得见大海的地方吹响这只号角。”


    康拉德望着被圣国舰队填满的大海,将号角举到嘴边。


    呜————


    悠长嘹亮的号声瞬间响彻整个海湾。


    明明声音不大,却浑厚有力,竟压过了咆哮的狂风和怒吼的海浪。


    那号角声如同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极为古老的时代,回荡在天宇之上。


    已经登陆的和尚在甲板上的士兵都听见了这绵长的一声,不由惊愕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寻找是什么声音震慑了他们的灵魂。


    康拉德忽然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大人们都说大地是个圆球,如果这号角声无止境地向前奔行,是不是能绕过大地一圈,从他身后再度涌来呢?


    *


    圣国舰队。“天使之触”号。


    总司令阿德里安·穆雷也听见了那一声悠长的号角。


    他在风中眯起眼睛,搜寻声音的源头。他很快就注意到港口附近的海崖上似乎有什么人。


    “拿望远镜来!”他命令道。


    他的侍从立刻为他送上黄铜望远镜。阿德里安·穆雷将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海崖。


    “一群小孩儿。”他低声说。


    大副凑到他身边:“想必是星临城的小鬼跑到海边来玩了。”


    “玩?这种时候?”


    不知为何,穆雷司令内心异常地不安。这十分不对劲。他人在最熟悉的海上,正在发动“怒海争锋”,举目四望,前后左右都是友军。这里是被他所支配的领域。他有什么可不安的呢?


    “司令!后方有舰船出现!”


    桅杆顶端的瞭望手呼喊道。


    “嗯?是友军吗?”穆雷司令问。派遣到摩尔塔利亚海域的舰队已经全部在这里了。虽说还有少量舰队留守圣城,但是他没听说他们被派来支援。


    “不清楚!对方没有亮出旗帜!”


    穆雷司令转向后方。


    在密密麻麻的圣国舰队的后头,海平线之下,出现了一根桅杆,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旗帜。


    桅杆渐渐上升,一艘漆黑的舰船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那艘船并不庞大,和穆雷的“天使之触”号这样的巨型桨帆船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它外形怪异,在看到它的瞬间,不祥的预感便如同潮汐在穆雷内心涌起。


    “那是……那难道是……”


    漆黑的舰船越来越近。


    穆雷将望远镜对准了那艘漆黑的船。圆形的镜片之中,他看见那艘船的船身上覆盖着铁甲,海浪撞击在船身上,化作白色的泡沫。


    船上看不见水手的身影,唯有船头立着一名身材高挑的战士。他浑身上下覆盖着黑色的甲胄,连面孔也被狰狞的头盔遮挡,犹如一个游荡在海上的幽灵。


    黑甲战士的脑袋微微一动,朝穆雷的方向望过来。明明相隔如此遥远,穆雷却无端地确信:他看见我了!


    穆雷丢下望远镜,朝大副吼道:“让所有舰船调转方向!敌袭!敌袭!——风暴舰队来了!”


    *


    漆黑舰船的甲板上,黑甲战士屹立船头。


    年轻的乔伊斯——海盗卡洛斯和裁缝安娜的儿子——任凭浪花飞溅在自己身上。


    黑船驶过汹涌的暗色大海,犹如一把锐利的刀切开波浪。


    “我听见了。”乔伊斯轻声说,“号角已经吹响,是时候兑现古老的誓约了。”


    他高高扬起拳头,对大海发号施令:


    “风暴舰队,全体舰船听令,全速前进!支援陆地上的朋友!”


    随着他的命令,黑船后方的大海中突然响起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怪物正在海涛之下潜行。


    接着,海浪高高溅起,又一艘黑船自水下升起,被波涛托举到海面之上。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数不清的船只自风暴中现身。它们有的是大型桨帆船,有的是纤细的快速帆船,还有一些看起来根本不像船只,更像漂浮在海上的贝壳或是海螺。


    一个又一个黑衣的水手爬上甲板。他们的面孔在雨和浪中模糊不清,可他们的呐喊却如同那一声号角般,久久回荡不息。


    “玛蕾号,全速前进!”


    “塔拉萨号,全速前进!”


    “温特号,全速前进!”


    “珍珠号,全速前进!”


    “费拉利恩号,全速前进!”


    ……


    最前方的黑色舰船上,年轻的乔伊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将剑锋指向前方,仿佛要凭这一剑劈开海洋。


    “赛勒恩号,全速前进!”


    第192章 胜利号角


    圣国舰队。“天使之触”号。


    阿德里安·穆雷司令官放下了黄铜望远镜。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东西,也能看清敌人的全貌了。


    “……风暴舰队?!”


    惊恐的低语在甲板上回荡。上至大副,下至普通水手,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着海平线上陡然出现的那支黑色舰队。


    身为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他们对风暴舰队的大名自然耳熟能详。甚至有些人在漫长的航海生涯中,还曾不幸地同风暴舰队打过照面。


    那支由幽灵船、海妖、怪物、海盗和异族人组成的恐怖舰队,一般不是只在深海游弋吗?他们打击的目标不向来是盗猎者吗?他们和圣国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穆雷司令官蓦然想起他最近听说过的一个传言:前不久风暴舰队在东海域现身,和一个神秘的邪教组织勾结在了一起。菲奥雷枢机联络他时说过,那个邪教组织就是策动星临城暴动的幕后黑手。


    风暴舰队是被那个邪教组织召唤来的!


    之前的自信逐渐从穆雷司令官脸上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情绪——恐惧。


    他站在旗舰船首,看向外海。狂风卷出来了无数雾霾和碎浪,雾与浪之间,有缥缈的歌声随风而来,在风暴中诡异得如同海妖诱惑水手的呢喃。


    这可不是浪漫诗意比喻。阿德里安·穆雷司令官深知,风暴舰队中是真的有海妖的!


    上百艘黑船乘风破浪而来!其中有一些船只和圣国舰队一样,是普通的桨帆船,只不过船身漆成了黑色,挂上了黑帆。


    而其他的船一艘比一艘诡异。其中有风帆和旗帜残破的船只,像是传说中游荡在海上的幽灵船,或是从深海中打捞出来的废墟。还有闪着细碎磷光的巨大贝壳和海螺。


    随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船只接近,穆雷司令官看到许许多多黑点涌上了甲板。那是身披黑衣的水手。他们登上船头,攀上桅杆,亮出抓钩和武器,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黑色的船只排列成锥形阵,锥尖朝着圣国舰队的侧翼。


    “放箭!”穆雷司令官下令,“放箭!烧!”


    一波燃烧的箭雨从圣国舰队射向风暴舰队。其中一大半落进了海中,少数落在了黑船上,旋即被雨水和浪花所熄灭。那些泛着虹彩的贝壳则直接把箭雨弹开,连一点儿焦痕都没留下。


    水手们发出笑声。滔天骇浪裹挟着笑声和歌声,开始朝圣国舰队逼近。


    穆雷司令官暗叫不好。他的“怒海争锋”虽然能控制风向和海流,但是风暴舰队也是大海的支配者。双方相斗,大海究竟会将天平倾向哪一方?!


    “海洋与水手的主保圣人圣卡特琳娜,请护佑我们!”


    伴随着这声虚弱的祈祷,风暴舰队的前锋和圣国舰队的舰船撞击在了一起!


    黑船那狰狞的撞角直挺挺撞上圣国船只,顿时木屑飞溅,船身剧烈震颤,许多站在甲板边缘的水手直接跌入海中。甚至有些较小的船只在撞击之下直接解体,生生沉入海中!


    穆雷司令官立刻操控海流,调转船只的方向,让它们船头朝向敌船,减少撞角的伤害。


    黑船从圣国船只侧面滑过,两船呈平行之势时,黑船上的水手抛出抓钩。银色的抓钩划着抛物线,勾住了圣国船只的船舷。水手们一齐用力,将两艘船拉近。当双方的距离近到两船水手可以看清彼此的脸时,欢呼和尖叫取代了妖异的歌声。


    风暴舰队的水手们拔出武器,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跳上圣国船只的甲板。


    接舷战开始了!


    “放下刀网!”穆雷司令官下令。


    圣国舰船从船舷两侧垂下防止敌人登船的网。然而这对风暴舰队来说不构成任何困难。因为更多的黑点从海中浮起,直接爬上了船身!


    他们的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则拖着长长的鱼尾,当离开水面后,那鱼尾化作了覆盖鳞片和半透明鱼鳍的双腿。


    他们直接撕裂防止登船的刀网,以比人类更轻灵敏捷地速度登上船只。他们行走在暴雨和狂狼冲刷的甲板上,就像在海里游动一样轻松。


    “啊啊啊啊!是人鱼族!”


    圣国水手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虽然他们一辈子都未必见过一条活的人鱼,但是每个人都听说过古老的传说:人鱼族是生活在深海的恐怖种族,他们崇拜从深渊里诞生的邪神,敬奉操控潮汐的恶魔。他们曾是人类的奴隶,在逃回海洋后,为了报复人类将无所不用其极!


    双方短兵相接,喊杀声和惨叫声立刻响彻海湾。


    圣国舰队中也有超凡者和持有遗物的人。短暂的劣势之后,他们各自发动能力,一时间,海面上火焰与冰霜齐飞,念诵声和吟唱声不绝于耳。


    “不必害怕!”穆雷司令官的声音回荡在每一名士兵耳畔,与波涛共鸣,“圣国的战士们,不必畏惧邪恶的力量!日复一日的训练必不辜负你们!神与圣人们跟你们同在!随我一同杀回去!”


    鼓舞人心的力量激荡在每一艘船的甲板上。“怒海争锋”给予穆雷司令官麾下战士们极大的士气与力量加成。战士们忽然间忘记了恐惧和怯懦,只觉得四肢百骸灌注了无穷的伟力,不论什么邪异妖魔都能斩于刀下!


    优势的天平开始往圣国这边倾斜。穆雷司令官拔出他的武器,命令旗舰做好接战准备,因为他看见敌军的那艘领头的旗舰正向他驶来,船头的黑甲战士朝他竖起长剑,这是战士发起挑战的古老礼节。


    就在这时,海面裂开了一道深渊般的巨口!


    一头硕大无朋如同山峦的海怪从水下浮起。


    一时间,穆雷司令官以为海中升起了一座岛屿。触腕从墨黑色的海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出,每一根都有圣国桨帆船的主桅那么粗,吸盘密布。


    海怪背上坐着三个没有化作人形的人鱼。她们上半身赤裸,长发如同水母的触须,泛着荧荧的蓝光。一个手中握着珊瑚打造而成的长矛,一个弹奏着镶嵌着绚丽贝母的竖琴,还有一个在用听不懂的语言放声歌唱。


    穆雷听见了怪异的“哒哒”声,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水下敲打着每一艘船的船身。


    只听见“哗啦”一声,一只黑色的巨型螃蟹从水中浮起,覆盖着硬壳的八条腿插进船身木板之中,就这样爬上了一艘桨帆船!


    水手们这辈子没见过那样大的螃蟹。它的背甲都有马车那么宽,八条腿细长得如同某种蜘蛛。蟹背上骑着一名人鱼战士,他一手握着操控巨蟹的缰绳,一艘握着白骨制的弯刀。


    蟹钳张开来,只轻轻一挥,数十名水手便惨叫着跌进海里,只有血红色从水中逐渐扩散。


    更多巨蟹从海水中浮起,加入战局。它们的蟹钳粗壮到足以钳断桅杆。


    巨大的海妖把触腕探进浪底,像掀被子一样掀起一道接天的水墙。它朝圣国舰队扣了回去。船只瞬间倾覆!


    离得较远的那些船逃过了巨浪的袭击,可紧接着便是从头顶狠狠砸下来的海妖触手。只一击,船身便从中间裂成两半,桅杆倒塌,船帆撕裂,海水灌进船舱。


    风暴舰队的旗舰撞上了“天使之触”号。黑衣的水手们呼喊着陌生的语言,疯狂地跳上“天使之触”号的甲板,与圣国士兵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之中,那名黑甲战士提着重剑,大步流星向穆雷司令官走来。


    一般海上的战士很少穿着重甲,因为重甲会导致落水后不方便逃生。而那名黑甲战士却从头到脚都覆盖着漆黑的甲胄,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蓝色眼睛。


    风暴舰队的战士当然不害怕落水了。穆雷司令官心想。


    他也举起剑,回应黑甲战士的挑战。


    “我就是圣国舰队总司令阿德里安·穆雷。能否请教你的名字?”


    “乔伊斯·布兰科。”黑甲战士回答。


    下一秒,双方的剑刃便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在暴雨之中竟激起了点点星火!


    一个是拥有“怒海争锋”的超凡者,一个是风暴舰队的顶尖战士,双方都拥有大海的庇佑,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丝毫不畏狂风和暴雨。


    穆雷司令官大吼:“你也是人类吧?为何要协助海中的异族?”


    乔伊斯发出一声轻笑:“你也是人类,为何要对你的同族挥舞屠刀呢?”


    穆雷大怒:“跟你这种异端说不清!”


    剑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两人以人类难以达到的速度和力量挥舞着武器,朝对方发起刁钻的攻击,又格挡对方送回来的剑锋。


    “拂晓之神,将您的力量赐给我!”穆雷司令官高声祈祷,“圣卡特琳娜,护佑我的灵魂!”


    他一剑刺向乔伊斯,快如闪电,势如破竹!


    乔伊斯侧身荡开他的攻击。


    “哦,是吗?”年轻的战士笑了,“我更喜欢她被赐名之前的名字!也护佑我吧,葆琳修女!”


    穆雷瞪圆了眼睛。这个异端怎么会知道圣卡特琳娜从前的名字?即使在教会之中,也只有热衷于研读经典的历史学者知道这种典故……


    闪电在天空中轰鸣,如同耀眼的枝状珊瑚落向海面。


    圣国舰队的阵型碎了。两百条船变成了一百条,变成五十条,变成在火光与荧光之间狼狈逃窜的散兵。


    圣国旗舰仍在,但穆雷司令官在战斗中落入下风。他周围的雨水不再回避他的身体,他脚下的甲板也不再平坦如地面,“怒海争锋”的力量似乎正在从他身上退去,就像退潮的海水……


    而乔伊斯的攻势则一次比一次猛烈。他仿佛拥有无穷的气力,在大海上根本不会力竭。


    穆雷司令官被逼到了船舷边缘。


    “撤!”他的声音终于变了调,“撤……”


    他没说完。一只长满吸盘的触手从下方破水而出,刺穿了甲板!


    纷飞的木屑之间,穆雷司令官身形踉跄了一下。触手立刻卷住他的身体,将他拖进海中!


    乔伊斯走到他落水的地方,朝下方瞧了几眼。他轻嗤一声,无奈地还剑入鞘,向大海招了招手。


    又一条触手自水中升起,搭在圣国旗舰的船舷上。乔伊斯登上触手,扶着庞大的吸盘。


    触手离开甲板,托着他朝他的旗舰移动。他回头遥望逐渐下沉的“天使之触”号,嘴唇嗫嚅,像是念诵着什么难以辨明的祷文。


    海面安静了一瞬。旋即,胜利的欢呼声取代了狂风的怒吼,席卷了整个海湾。


    *


    风暴逐渐止息。海浪变得平稳,雨水变得轻柔,咆哮的风暴慢慢化作和风细雨,洒向星临城的海港。


    码头上残余的反抗者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湿漉漉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海面上,圣国舰队在溃逃。那些已经登陆的士兵不是被海里爬上来的怪物赶回海中,就是仓皇无措地向陆地上的人们投降。


    风暴舰队没有追逐逃兵。黑船们收拢了阵型。海怪沉回水里,只露出半个头,如同光秃秃的岛屿。巨蟹哒哒地在沙滩和栈桥上漫步,跟雨后出来透气的小螃蟹一般无二。骑在它们背上的人鱼唱起了低沉和缓的歌曲,像是摇篮曲,又像是镇魂歌。


    星临城王宫,最高的塔楼。


    目睹了这一场战斗的莱曼和斯黛拉半天缓不过神来。


    “呃,您刚才看见了吗,影子先生?”斯黛拉字斟句酌地问,怀疑方才的那场大战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嗯,你也看见了对吗?”莱曼小心翼翼地说。


    “那些东西是……您召唤来的?”


    “不是我,是风暴号角……”莱曼的回答虚弱无力,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只号角召唤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刚才看见的那些……是人鱼族吗?可人鱼族什么时候拥有这么强大的军事力量了?他们操控着一支如此强盛的海上舰队,为何还会沦为人类的奴隶?


    多雷安团长曾推测,赛勒恩生活在世界彼端的另一片大陆,那里的风俗与这边迥异。在那里,人鱼族是人类的奴隶。而在这片大陆,人鱼族则像传说中的生物一样稀罕。


    莱曼一直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毕竟赛勒恩所在之地的地名,他既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记载在《邪神之书》上。他一直认为赛勒恩就生活在世界的彼方,也许总有一天,他们能跨越海洋想见。


    但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莱曼,事情有点不对劲。


    “我要去见一见风暴舰队。”莱曼低声说,“收拾残局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你可以去找多雷安,他人在铁穹堡。”


    “没问题。”斯黛拉点头,“您务必当心。”


    莱曼径直跃下高塔,发动“重力操控”飞向码头。黑袍在他身后鼓动,犹如张开了寒鸦般的双翼。


    他掠过飘扬着天平狮子旗的街道。城里的每一座塔楼都敲响了代表船只归港的钟声。不知为何,天空中飘起了不应在这个季节开放的花瓣,远处的铁穹堡灰铁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盛放的花藤。


    人们从家中蜂拥而出,沐浴着花雨,汇聚成欢呼的海潮。他们还戴着狂欢节的面具,就好像佳节提前降临在了星临城。


    风暴舰队的黑船取代了圣国的白船,占满了星临城的海港。许多市民涌到码头上,就像平日里前来迎接归家的亲人一样。他们好奇地望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船只,窃窃私语着,有些大胆的人甚至驾着小舢板,试图接近黑船。


    莱曼徐徐降落在风暴舰队旗舰的甲板上。不出他所料,年轻的乔伊斯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到来。


    “又见面了,影子先生。”乔伊斯右手抚胸,向莱曼鞠躬行礼。


    “你们真的应召唤而来了。”莱曼说,“感谢你们的帮助,如果没有你们,我们不可能战胜圣国舰队。”


    黑甲战士的面甲下发出快活的笑声:“不必言谢,影子先生,我们只是遵照原初先知的吩咐,履行古老的誓约罢了。”


    “原初先知,古老誓约……”莱曼重复着这两个词,“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可不记得跟他有过什么誓约。”


    乔伊斯有些惊奇:“竟然真如原初先知所言,影子先生此时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什么?”莱曼越发茫然。


    “我们和您一样,都是古老的神明的信徒。我们追奉支配潮汐的‘那位君王’,以及为大海带来自由的‘深渊之主’。原初先知就是我们的第一位先知,千年之前风暴舰队的建立者。”


    等一下!深渊之主不就是我自己吗?莱曼大为震撼。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信徒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创教的时候不通知一下你们的神吗?!


    在莱曼彻底的沉默中,乔伊斯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一只小瓶子出现在他手中。瓶中装着某种暗色的液体,似乎是血液。


    “这是原初先知留下的真血,指名留给您。”他说。


    莱曼将信将疑地接过小瓶子。他可以用“以血溯源”读取血中的记忆,那样他就能明白原初先知的真实身份了。


    但是这一切太怪异了,太离谱了,太超乎常理了。他是不是应该拒绝?天知道血中的记忆藏着什么……


    “莱曼,”卢纳斯特突然发声,“你就读吧。”


    “你确定?”


    “我确定。有些事情我碍于身份无法言说,你懂的。但是既然这只瓶子已经到了你手里,就说明时机已至。你读过之后就真相大白了。”


    好你个谜语人。好你们一群谜语人。


    莱曼无声地谴责着卢纳斯特和乔伊斯,拧开瓶盖,发动“以血溯源”。


    超凡力量震荡着瓶中的血液和他的意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是赛勒恩·月汐,人鱼族的战士。现在,请容我讲述我的故事。”


    第193章 我即浪潮


    我出生在一片被称作“翡翠海”的大洋之中。我不记得我的父母,在我从卵鞘孵化出来之前,他们就被人类猎走了。


    部落中的长老亲自抚养我。和我一同长大的是我的姐姐伊莲娜。


    翡翠海的名字听起来很美,实际上却是幽暗凶险的海域,海流湍急,到处都是致命的漩涡,遍布危险的猎食者。


    选择这个地方作为部落的聚居地实属无奈,那些丰饶美丽的海域已被人类占据,人类会驾着船猎杀人鱼族。我们的族人一再迁徙,最后不得不在凶险的深海中落脚。


    然而,即使居住在如此恶劣的地方,也还是没能逃过人类的猎捕。在我180月龄的时候(我们人鱼族按月相计算时间,180月龄相当于人类的15岁),人类的猎奴船终于驶入了翡翠海。


    那天夜里,海面起了雾。我们听到了人鱼呼救的歌声。我们以为那是走散的族人,是求救的信号。我们朝歌声游去,穿过雾气,寻找歌唱的同族,直到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我在网中拼命挣扎的时候,看见船上的人在大笑。他们举着一枚贝壳状的东西,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这就是人类猎捕人鱼族的方法。


    一同被捕的有好几个族人,其中年长的长老当场就被开膛破肚,剔下血肉。年轻的人鱼则被卖为奴隶,带去人类的庄园。


    买下我的人类叫作古雷罕。他的庄园位于内陆。起初,我和姐姐一起在庄园中为奴。他用鞭子教我低头,用饥饿教我服从。没多久姐姐就被卖给了另一个商人。古雷罕说那是因为她足够漂亮,歌声也足够动听,富有的商人从来只要最好的。


    古雷罕的儿子是个冷血的变态,他热衷于猎杀活人的血腥游戏。但是杀害人类(哪怕是最低贱的乞丐)也会引来治安官,可杀害人鱼族则不同。根据帝国的法律,奴隶属于财产,可以任由主人处置。


    于是,小古雷罕便用人鱼奴隶满足他嗜血的渴望。他的父亲对此很不满意,这并非是因为老古雷罕心慈手软,而是他觉得奴隶也是要花钱卖的,儿子用得太浪费了。


    那一天,古雷罕的儿子把我和几个族人带到森林中,邀请了他的朋友一起玩他们心爱的狩猎游戏。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直到今日,那情景偶尔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有时是噩梦,我梦见自己在密林中狂奔,耳边不断传来族人的惨叫。他们自愿替我殿后,因为我年龄最小。猎犬在我背后紧追不舍,它们的长牙咬穿了我的血肉。然后我会在疼痛中惊醒,汗流浃背、喘息不止。


    但更多时候是美梦。我一次又一次在梦境中回顾那天所发生的一切。我如何被逼入绝境,如何绝望地向神明祈祷,然后——


    神回应了我。


    祂如夜幕化作实体,如黑暗降临人间。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刻,祂赐给我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


    而祂所索取的,仅仅是我的忠诚。祂要我协助祂完成那神秘的伟业。


    献出忠诚又有何难?即使要我献出灵魂,我也愿意。但是伟大的神明不会拘束自由的灵魂。祂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正因为如此,我更愿意向祂奉献一切。


    从那天起,我成为了深渊之主的使徒。我杀死了古雷罕父子,前去银雾堡寻找姐姐的踪迹。在那里,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次转折。


    在银雾堡,我遇到了运输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我以外还有许多人在为解放同胞而努力。甚至有人类加入运输站。在这里不分种族,所有人都为同样的理念而战斗。


    我和运输站一道袭击了弗格斯的庄园,在那里,我终于找到了姐姐,可是……可是重逢的场面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姐弟热泪盈眶、感人至深的相拥,我们之间刀剑相向,已是敌人。


    我击败了姐姐。我本应杀了她的,她是弗格斯的爪牙,是运输站的敌人,她自己也想赴死。


    但是我下不了手。我行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寻找伊莲娜,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却要杀死她吗?


    于是我骗走了小奇。当它离开后,我悄悄放走了姐姐。她拖着重伤的身体默默离去,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复杂的眼神。我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和她相见了,也许我们不见面比较好。


    那是我第一次违背神的旨意。我徇私放走了敌人,我合该受到惩罚。我以为只要小奇看不见,就没人知道我的罪行。但是深渊之主的眼睛明察秋毫,祂怎会不知晓我所做的一切呢?


    可是深渊之主非但没有责备我一句,反而赐予我更强大的力量和宝物。这让我无比羞愧。我发誓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违背神的旨意,从今以后,我要做深渊之主最忠诚的战士和仆人,祂的意志就是我的使命,我会为祂战斗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为止。


    之后,我又认识了深渊之主的其他使徒——矮人族的工匠托芙小姐、大文豪多雷安先生、精灵族的圣女西尔维拉小姐、神秘的月瞳先生,以及深渊之主最强大的战士影子先生。


    我第一次和影子先生并肩作战,是在温尔德拉城——这座城市名字的意思是“飞鸟的故乡”。我、影子先生和费拉利恩一道战胜了盘踞此地的佣兵头子谢瓦德将军,找回了被他盗取的圣树种子,也解救了一批被他所拘禁的人们。


    影子先生在战斗中所展示出的强横力量令我心惊。原来这才是使徒真正的实力吗?和他相比,我简直孱弱得如同婴儿。我想,总有一天我要变得像影子先生那样厉害,这样才配得上深渊之主使徒的称号。


    很快,我就有了再次和教内的兄弟姐妹们并肩作战的机会。影子先生遇上了麻烦,需要有人为他打开时空之门。


    我责无旁贷,毕竟只有我能承受一次又一次撕裂身体的伤势。我的超凡能力“不坏之躯”让我不会死于创伤,但无法消除痛苦……


    这份痛苦是我应得的。我将用它来惩罚自己的错误。我曾违背过深渊之主的旨意,我发誓不会有第二次了。为了同伴们所承受的痛苦将会成为我的勋章,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情。


    使徒们齐聚在尼诺维尔岛。我们战胜了恐怖的怪物,复苏了古老的神灵。然后,在这里,我遇到了“她”……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神战尚未改变海陆地形之前,在这座岛尚未被海水淹没之前,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它叫温尔德拉,意思是飞鸟的故乡。”


    那位名叫“风婆婆”的老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蓦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风婆婆的脸,试图找到我熟悉的痕迹。她是那样苍老,皮肤布满皱纹,晒得黝黑,完全就是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妪。可是她的眼睛……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会梦见那双眼睛。大家都说我们姐弟的眼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就像在看我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多雷安先生曾推测,我和其他使徒生活在不同的大陆上。我不了解陆地的地形,可既然其他人都没听说过银雾堡这样的地名,那多雷安先生所言应该是事实吧?


    然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们并非生活在不同的大陆,而是生活在不同的时代!


    我所在的时代更早,影子先生他们所在的时代更迟。我们脚下的一直是同一块土地,只不过海陆易形,曾经的高山被海水淹没,山城变为海岛。


    尼诺维尔岛就是温尔德拉城,就是飞鸟的故乡。在温尔德拉的竞技场,有一位神秘的超凡者解救了奴隶角斗士,之后她就这样留在了山城,成为群山之母的信徒。她饮下神赐的生命之泉,获得了漫长的寿命,足以支撑到她再一次和我相见。


    “我用这漫长的时间来赎罪。不知那些被我伤害的人,原谅我了吗?”


    我明明已经发誓不再哭泣,却还是很没出息地掉下了眼泪。


    是的,是的,我已经原谅她了。一千年的时光逝去,还有什么是无法原谅的呢?


    这一夜过去后,我就会返回属于我的时代,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我。也许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不是群山之母的信徒,我没有那样漫长的寿命。但是正如所有的河流都会汇入大海,人鱼族死亡后也会化作水流,升入天空变成云彩,再凝聚成雨水落进大海。那就是我们的重逢之日。在我们诞生的故乡,所有人都再不会分开。


    *


    回到我的时代后,“观测者”来到我的面前。


    祂身披五彩斑斓的斗篷,身形高瘦,男女莫辨。祂的斗篷下没有脸孔,只有一个不断扭动的“∞”符号。


    观测者是能够跨越时空的神明,祂的目光朝后朝前,能够观测到过去未来的所有时间。


    “你已经明白了吧?你所遇到的深渊之主,还有祂的使徒们,实际上是一千年后的人物。”


    祂这样对我说。


    “每逢星轨交汇来临,总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现象。相隔一千年的两次星轨大交汇,不但开启了通往异界的通道,也开启了两个时代之间的通道。所以你的祈祷才会被一千年后的神明所聆听。”


    观测者告诉我,仅凭借洞启之刃的力量是不可能穿过时间长河的。我之所以能打开时空之门,是祂暗中庇护的结果。


    “为什么要庇护我?”我问。


    “历史通向未来,如果历史消失,未来也会跟着消失。既然你已成为深渊之主的信徒,我就必须确保未来的深渊之主能与你相遇。否则时空将会崩溃,对我们所有人都没好处。”


    祂的语气神秘兮兮,“况且你的使命的确能助力你的神明完成伟大的功业。你需要祂,祂也需要你。巧合的是,我们也需要祂。”


    “你们?”


    “我看见一千年后我的力量是那么衰微,众神陨落的陨落,沉睡的沉睡。在那样的时代,如果星轨大交汇来临,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会有外世邪魔降临。”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也有了几个朋友和信徒。没人希望世界毁灭。总得有什么神去对抗星轨大交汇。一千年后,深渊之主就是我们的希望。”


    观测者对我伸出手。祂的皮肤一片漆黑,其中有闪耀的银色沙子在流动和旋转,就好像祂的身体中流淌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长河。


    “来吧,我带你去见一见我的同伴。”


    我握住观测者的手。祂引领我瞬息间跨过千万里路程,来到了位于世界边缘的一座大图书馆内。这里是“司书人”的圣域,众神正齐聚此地。


    身为凡人,我不能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直视真神本体,或是聆听祂们的圣音。那会让我直接发疯。观测者以凡人的躯体来到人间,与我交谈,可其他神明并非如此。观测者给了我一层加护,所以我得以窥见祂们的影子。


    祂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商议我无法理解的大事。忽然,我听见一个轻灵婉转如同鸟鸣的声音用人类的语言问:“这就是那个孩子吗?”


    观测者说:“是的。我把他带来了。”


    “你不该带他来。”一个充满书卷气、有些疲倦的声音说,“凡人怎能窥听诸神的议事?”


    “要你管!”观测者凶巴巴地说。


    “是我让观测者带他来的。”又一个声音说。祂听起来很年轻,却自有一种气度和威严。


    “到我这里来。”祂说。


    观测者推了我一把。我低着头,只敢盯着地面,慢慢走到那位神明面前。祂的影子最为深邃,代表祂身上的光芒最为强盛。


    “我听葆琳修女提过你。”那位神明说。


    我大为吃惊。葆琳修女的祈祷上达天听,这位神明莫非是……?


    “你看见了一千年后发生的事。”那位神明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一种莫名的震撼攫住了我的灵魂,让我在神的声音中颤抖不已。我用尽了毕生的意志才勉强张开嘴: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


    “很好。”那位神明说,声音中带着笑意,“那就放手去做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渴望抬起头,看一看这位神明的真容。但观测者死死按住了我的头。


    “别看。你想被刺瞎眼睛吗?”祂说,“凡人不可以在这里待太久。你该回去了。”


    不等我回答,祂就拽着我离开了大图书馆。众神的影子从我视野中消失,一次呼吸的工夫,我就回到了地下室中。


    “我也该告别了。”观测者说,“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不过你应该也知道了——星轨大交汇即将抵达峰值。也许会有强大的外世邪魔降临。”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我问。


    “这一次由我们顶着,你只需要保护好你的运输站就行了。下一次嘛,说不好。”


    观测者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忍俊不禁,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去向你的使徒兄弟姐妹们告别吧。我已无法维持我的力量。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真的没法再见到他们了吗?”我焦急地问,“我还有许多话想跟他们说……”


    “不要泄露秘密。”观测者严肃地说,“如果让他们提前知道他们不该知道的事,会导致时空紊乱,甚至崩溃。你也不想发生那种事吧?”


    我难过极了。我就要这样和大家永别了吗?


    “如果你真有什么话想说,那就留下你的血吧。”观测者说,“世上有一种超凡能力叫作‘以血溯源’,可以从血中读取记忆。留下你的血,想办法传到他们手里吧。”


    说完,祂的身影便化作无数银色的砂砾,飘散在了空气中。


    就这样,我从诸神的殿堂回到了凡人的世界。没过几天,影子先生召集了一次神国议事,我在那里向所有人道别,告诉他们,我将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只要你依然走在使命的道路上,那就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


    大家给了我祝福,还许诺只要我开口,一定不遗余力地帮助我。只要我召唤,他们就愿意来我的身边。


    我笑着感谢大家,但我深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的使徒卡变成了灰色。不论我如何呼唤,小奇也再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影子先生也好,深渊之主也好,都不会再回应我的祈祷了。


    奇迹的时间到此结束了。


    是时候擦干眼泪继续前行了。未来还有一千年的时间在等待。在那命中注定的日子到来之前,我必须完成深渊之主赐给我的使命。


    一段时间后,果然爆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众神与外世邪魔的战争持续了七天,那情形我不愿多谈。神战导致天地异变,海升陆沉。不知多少城市化作废墟,不知多少生灵灰飞烟灭。甚至神明也就此陨落。


    千年一遇的星轨大交汇以无比惨烈的结局告终。当遮天蔽日的血云散去,人们惊恐地发现,就连太阳都变了颜色。


    但是,这场灾难却给运输站带来了一个意料不到的结果。


    统治大陆的帝国因为伤亡惨重,无力再维持它的统治,也无暇再追捕逃亡的奴隶——贵族们将精力花在了瓜分帝国之上,运输站得以趁机发展壮大。


    我们开始拥有武装力量,建立了坚固的据点。起初,我们只能被动接纳逃亡的奴隶。可慢慢的,我们可以主动去袭击奴隶主的庄园。再后来,我们能策动一座城市的奴隶发动起义。


    神战之后的十年,运输站拥有了第一艘战舰。


    费拉利恩下令伐倒了一棵苍翠王庭中巨木,捐给运输站做船的龙骨和桅杆。直到这时,他才告诉我们,他是精灵族的圣子。


    精灵族的圣裔理事们很不高兴,因为精灵族很少砍伐树木,除非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帮助异族人显然不是什么好理由。


    他们咒骂费拉利恩,但费拉利恩只是耸肩微笑,不以为然。“管他们呢,我是圣子。我说了算。”


    那艘战舰被命名为“玛蕾”号,用来纪念已故的玛蕾——在一次奴隶主针对运输站的袭击中,玛蕾为了掩护战友逃走而牺牲。我们把她的遗体葬在海上,她终于回到了故乡。


    我想起玛蕾曾经说过,她在有生之年也许看不见人鱼族彻底解放的一天了。但是没关系,如果她做不到,还有同伴。如果同伴做不到,还有后继者。她就算死去,也会变成一块铺路石,用一千年来铺这条路,总有一天能通向自由。


    “玛蕾”号真的载着我们的同胞奔向自由了。它护送逃亡的奴隶回到海中,在大海上巡弋,同猎奴船战斗。


    之后,我们又有了第二艘船,第三艘船……神战之后的五十年,运输站已经有了一支小型舰队。人们称它为“风暴舰队”。


    我们从海中打捞起了一块神明的残骸,依靠它掌控潮汐,舰队拥有了神出鬼没的力量。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看到海平线扬起黑帆,猎奴船就会望风而逃。


    此时的我,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不坏之躯”虽然能治愈伤势,却无法延缓自然的衰老。半个世纪的时间,我已从少年变为老者。我的身体逐渐衰弱,最终到了缠绵病榻的地步。


    我躺在旗舰的船舱中,运输站的同伴们围聚在我床前。他们也知道我大限将至。


    我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脸,用已经模糊不清的视线辨认他们的身份。当初与我一同袭击弗格斯庄园的同伴大半都已不在人世了。他们比我年长,走得比我更早。当初最年少的、被大家保护的我,反而成了现在最年长的。保护大家的人。


    我认出了温特的儿子,还有塔拉萨和珍珠的孙辈。他们现在是运输站的中流砥柱,新一代的中坚力量。


    我认出了费拉利恩。寿命漫长的精灵族即使过了半个世纪,容貌也未曾改变,仍旧是初见时那副模样。有时候我怀疑,他其实早就意识到影子先生是来自未来的人了,但我从没有问过,他也不曾明说。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情,都从未明说。


    我认出了葆琳修女——哦,她现在的名字是卡特琳娜枢机主教了。在觐见过圣座之后,她被赐了一个新的法名。她也垂垂老矣,头发苍白,腿脚不便,却还是从圣城千里迢迢赶来。


    看着他们,我忽然意识到,一路走来,我身边竟有这么多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伙伴。如果没有他们,我绝对走不到今天。


    “先知,您有什么话要留给我们吗?”塔拉萨的孙子小心翼翼地问。


    啊,他们现在称我为先知。因为我崇奉深渊之主,许多人也效法我,皈依了同样的信仰。不知不觉间,我竟成了宗教领袖。


    在生命的尽头,我必须对未来做好安排。一千年后,当深渊之主降临在这个世界,祂将会听见我的祈祷,赐予我超凡力量,将我带到神国议事,见到教内的伙伴。


    我们将再度重逢——在我的过去,他们的未来。


    “我看见了未来。”我虚弱地说。


    众人发出惊叹的声音,交换着奇异的视线,似乎在说“不愧是先知”。


    “我们将拥有一支无比强盛的舰队,它的威名响彻四海。我们的族人将摆脱奴役,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海中,再也没有人能为我们戴上枷锁。


    “千年之后,下一次星轨大交汇来临,深渊之主将会回归。我要你们去协助祂……”


    我细细嘱咐下去,珍珠的孩子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如实记录下来,作为先知的训导。等到他们也寿终正寝的时候,这些训导会传承给下一代人。


    一代又一代,直到下一次星轨大交汇来临,直到那个命中注定的日子。


    我留下了我的血。那些未尽的话语,就交给未来的人来聆听吧。我曾跨越时空,与他们并肩作战。直到今天,那些日子仍让我引以为豪。


    我是赛勒恩·月汐,我的人生已经走到尾声,我的故事也到此终结。


    我是深渊之主的第一个使徒,原初的先知。


    我带来雷霆击碎枷锁,我呼唤暴雨荡涤人间。


    我即是变革的浪潮,我亦是时代的风暴。


    我的呐喊贯穿十个世纪,终将成为胜利的号角。


    第194章 风暴使者


    莱曼睁开眼睛。


    他的心情如同海潮激荡,像有风暴在胸腔中共鸣回响。


    十个世纪的约定,一个千年的传承,终于完好无损地抵达了他手中。


    “赛勒恩……原来是这样……”


    那些让他觉得有些许违和感的谜团,总算得到了解答。


    对莱曼而言,和赛勒恩分别不过才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他一直想着,也许等赛勒恩完成那件所谓的“大事”,就会回到他身边,再度出现在神国议事中。


    谁能想到,他们之间已经相隔那么多的岁月。


    当初卡莱斯特剧团那位女占卜师曾预言,莱曼身后的六个影子中有一个将会消失,而且此事已经注定,无法更改。她说的原来就是赛勒恩么?因为在莱曼的时代,人鱼少年早已是千年前作古的人物,他的结局不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了。


    你做得很好,赛勒恩。你真的做到了!


    如果可以,莱曼真希望能当面这样夸赞人鱼少年。当初他也身陷囹圄,在绝望之中聆听到了另一个绝望的声音。他解救那名在树林中被狩猎者追逐的少年时,何曾想到少年将会创下如此伟业?


    “影子先生,我们已经遵照誓约,应召唤而来。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乔伊斯打断了莱曼的思绪,“风暴舰队听凭深渊之主的差遣,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


    叛国贼阿方索公爵已死,拂晓教派驻在星临城的高层也已全灭。收复星临城之后,解放摩尔塔利亚全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们就先停驻在星临城港口。补给还跟得上吗?”


    乔伊斯点头:“这您放心,我们自有在海中补给的方法。”


    莱曼看着他:“那就好。话说回来,风暴舰队中除了人鱼族,也还有像你一样的人类?”


    “只要是赞同风暴舰队理念的人,都可以加入,就像千年前的运输站那样。”乔伊斯说,“我曾经为了向父亲复仇而成为海员,但是当我听说风暴舰队的事情后,我就改变了志向。比起个人的恩怨情仇,世界上还有更伟大的事业值得追寻。”


    莱曼哽咽了一下,对他点点头。“你说得对。”


    “原初先知还留下了三件遗物,这么多年里风暴舰队用它们拯救了无数同伴。现在我遵照先知的遗言,将它们送还深渊之主。”


    乔伊斯又变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摆着三件物品。


    一件是朴实无华的银色面具——能让人变化身姿的“伶人皇帝的假面”。


    一件是染血的箭头——能让人力大无穷的“泰坦之楔”。


    还有一件是流光溢彩的珍珠耳环——尼诺维尔岛的凯蒙神父,也就是大海盗菲德列科从风暴舰队盗走的那件宝物。


    “这件耳环不是深渊之主赐给赛勒恩的。”莱曼有些苦涩地说。


    “这是原初先知去世后,从他身上析出的遗物。”


    莱曼心情复杂地将它收进神之匣。


    【名称:重获新生之日】


    【描述:一件美丽的珍珠耳环,来自一位立下不朽誓约的少年。少年与神相遇的那一天,就是他重获新生的日子。持有这件遗物的人,亦将治愈一切伤痛,犹如获得新生。】


    “赛勒恩……”


    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你知不知道,神给了你力量,你也给了神力量。你的神遇到你的那一天,也是他重获新生的日子。


    莱曼无比庆幸现在他的身躯是一具木偶,否则影子先生要是哭倒在风暴舰队面前,那可就太丢脸了。


    他和乔伊斯道别,发动“重力操控”,飞向陆地。


    途中,他召唤出《邪神之书》,取出他当作书签的赛勒恩的使徒卡。


    这张卡不知何时从灰色变成了耀眼的金色,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箔。


    卡面也发生了变化。那个挣脱镣铐的人鱼少年不见了,画面中是一望无垠的碧蓝大海,在海的深处,一尾小人鱼自由自在地畅游在珊瑚与气泡之间。


    《邪神之书》中也出现了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完成任务“建立一支军队”。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完成神赐使命“我即浪潮”。】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获得尊号“风暴使者”。】


    “卢纳斯特,”莱曼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嗯,当初你去温尔德拉城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卢纳斯特这回倒是很老实,“满大街都是神庙,那肯定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时代。所以我才觉得你那个使徒很了不起,竟然能把你从未来召唤到过去。即使有观测者的庇护,也需要极为强烈的意志才能做到这一点。”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还真不错呢。”莱曼挖苦道。


    卢纳斯特委屈:“我哪敢说啊!万一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导致时空崩溃可怎么办?就算时空不崩溃,被观测者打一顿怎么办?你不知道,祂经常打司书人……”


    提到那位神秘的观测者,莱曼又想起了尼诺维尔岛上发生的一切。祂观测到了未来,才会将那个沙漏吊坠送到莱曼身边……


    “观测者知道我的存在。”莱曼沉吟,“祂对赛勒恩说的那些话……也许正是为了让我听见,他才会那样说。”


    ——总得有什么神去对抗星轨大交汇。一千年后,深渊之主就是我们的希望。


    在这个众神陨落的时代,连支配天空的拂晓之神都已经腐朽。背负起拯救世界希望的,竟然是我吗?


    “你不愿意吗?”卢纳斯特反问。


    莱曼再度看向赛勒恩的使徒卡,金色的卡牌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璀璨夺目。


    这时他才发现,笼罩天空的阴云已经逐渐散去了,阳光从云隙之间洒落在海上。


    星临城正在欢庆,游行的队伍挥舞着金红色的旗帜,穿梭在大街小巷。耗子帮的孩子们耀武扬威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举着《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把它当作标牌似的,一路护送向博物馆。人群簇拥在他们身后,唱着多雷安所写的那首歌。歌声如此嘹亮,就连天空中的莱曼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就像浮士德走出宫殿,听见修造堤坝的劳动声音。


    “我没有不愿意。”莱曼轻声说,“真美啊。”


    他降落在星临城王宫门前的台阶上。那位翼狮军的弗洛里安正带着一群彪形大汉守在宫门口。看来这里已经被翼狮军的残部占领了。


    他们敬畏地望着从天而降的莱曼,为他让出一条路。


    斯黛拉和多雷安正站在台阶上说话。不知为何,台阶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瓣。


    “影子先生!”多雷安注意到了莱曼,高高兴兴地向他打招呼,并抛撒出一把花瓣。


    现在莱曼知道台阶上的花瓣是从何而来的了。这位文豪一到展示超凡能力的时候就发狠了、忘情了,变个没完没了。


    “情况如何?”莱曼问。


    “星临城各处军事设施已经被起义军占领了,弗洛里安派了翼狮军的军官去接管。”斯黛拉说。


    “嗯,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莱曼说,“圣国军队呢?”


    斯黛拉指了指莱曼身后。一队翼狮军残兵押着两位熟人——宣教长的副手“万能助手”阿达尔贝特,和审判庭的年轻审判官克雷朗·贝拉克斯——走了过来。


    两名圣职者戴着手铐,步伐踉跄,脸上都挂了彩,白袍上沾着深色的血迹,不知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们仰望台阶上的三人,表情极为复杂。他们绝不愿意向邪教徒低头,但是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好久不见,阿达尔贝特助祭。”莱曼说。


    阿达尔贝特就像被人塞了一嘴苦瓜一样,皱着脸说:“宣教长斯特凡诺大人和菲奥雷枢机主教已经蒙主宠召,现在由我代表星临城的宣教会和骑士团。”


    “由我代表审判庭。”克雷朗·贝拉克斯有气无力地说。


    顺带一提,莱曼已经抛弃了路茨部长的身体,把他伪装成被乱民杀害的样子,至少能为家属争取一点烈士遗属的待遇。莱曼的本体正在回城的路上,即将抵达星临城。


    阿达尔贝特说:“我们宣布投降。请给我们应有的战俘待遇。如果可以,请让我们有尊严地返回故土。”


    莱曼看向斯黛拉,把决定权交给她。斯黛拉用公事公办的严肃语气说:“我会通过外交途径和贵国交涉的。在那之前,你们只能先待在战俘营了。”


    克雷朗·贝拉克斯说:“我们这些被派遣到摩尔塔利亚的军人和圣职者,愿意接受贵国的任何追究。但是对于信仰拂晓之神的平民和原本就在摩尔塔利亚传教的圣职者,请给予他们宽大的处置。”


    “我的朋友中也有拂晓之神的信徒,我不会因为宗教信仰就苛待你们。”斯黛拉说,“平民自然不会受到任何处罚。至于拂晓教会的传教者,我将细查他们的过往。如果曾违反法律,按法律论处。如果违反教规,一律驱逐出境。”


    阿达尔贝特和克雷朗向他们鞠了一躬,被翼狮军押了下去。


    多雷安拈着自己乱蓬蓬的胡子:“对了,风暴舰队是怎么回事?是影子先生召唤来的吗?”


    “关于这个,我会在神国议事上说明。”莱曼说,“你们现在有空吗?我想现在就召集神国议事。”


    多雷安和斯黛拉同时露出严肃的神情。是的,也是时候把发生的一切告知其他同伴,还有深渊之主了。


    *


    摩尔塔利亚的某处海岸。


    圣国舰队司令官阿德里安·穆雷被海水冲上沙滩。和他一起死里逃生的还有大副和几名高级船员。


    穆雷司令官的“怒海争锋”还是管用的。他操控海浪把自己托到岸上,捡回了一条命。


    他浑身湿透,一边艰难地爬起来,一边吐出满肚子的水。其余船员也纷纷呻吟着醒来。


    “司令?”大副眼神迷茫,“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哪里的海滩吧。”穆雷司令擦了擦嘴,“幸好我带了远见之镜,可以联络教廷。咳咳咳,等我们纠集兵力,还是可以……可以……”


    “你们是海贼吗?”


    一个清越的女声打断了穆雷司令。


    海滩边一块巨大的礁石后头,露出了一张女性面孔。她皮肤黝黑,长发编成许多发辫,看上去不像摩尔塔利亚人,倒像是南方殖民地的土著。


    是生活在附近的老百姓吗?穆雷司令这样想着,尽量用和蔼可亲的语气说:“尊敬的女士,请不要慌张,我们不是海贼,是拂晓教会的圣职者,不幸遇上了海难。”


    “噢!拂晓教会!我和拂晓教会的人打过交道!”女子眉飞色舞。


    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穆雷司令一阵狂喜。


    “女士,能否请您伸出援手,给我们提供一些食物和栖身之处?我以教会的名义发誓,一定会报答您的付出……”


    “你们要跟我猜谜吗?”女子兴致勃勃地问。


    穆雷司令官愣住:“……什么?”


    女子从礁石后面走了出来。她有一个女人的头,可脖子以下却连接着一具狮子的身体!


    “斯芬克斯?!”穆雷司令大惊失色,这种传说生物怎么会出现在摩尔塔利亚的海边?!他们刚刚脱险就遇到怪物,还能不能好了?


    “不猜吗?”斯芬克斯见他们不回应,一脸失望,“我准备了十个超棒的谜题,你们真的不尝试一下?”


    穆雷司令跳了起来,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他曾听南方殖民地来的水手说,遇上斯芬克斯的话,绝不能和她猜谜,直接动手胜算更大。


    只有一只斯芬克斯的话,把她引到海上,再发动“怒海争锋”,没准能战胜她……


    接着,礁石后面走出了第二只斯芬克斯。


    “不跟我猜谜的话,就只能请你们去死了。”


    第195章 第二届员工大会


    圣城。第一圣殿。圣务枢机的寝所之中。


    艾瑟直挺挺地站在一面装饰华丽的落地穿衣镜前,任由一名仆人帮他穿上繁复的圣袍,系上金色腰带。他现在只有一条胳膊,没人协助还真是挺难穿上这玩意儿的。


    今天他前脚刚返回监狱,首席审判官的使者后脚就来拜访了。他带来圣座的谕旨,赦免并释放了艾瑟。


    不仅如此,艾瑟还被允许返回他在第一圣殿的寝所,仆人们为他送来了全新的枢机圣袍。


    “非常适合您,圣务枢机大人。”仆人恭维道,“是否要为您修剪一下头发呢?把发尾修整齐,更衬您英武高贵的气质。”


    “不要叫我圣务枢机。”艾瑟沉声说。


    “哎呀,人人都知道您官复原职是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仆人语气谄媚,“要不是这样,圣座陛下怎么会允许您回到圣殿,还同意您参加明天的大弥撒呢?”


    艾瑟:“……”


    如果不是圣座的命令,他还真不想去。总觉得会在走进大教堂的瞬间被从天而降的闪电劈成焦炭。


    “要我说,您没准会被授予一个更高的职位呢!比如现在空缺的……”


    “够了,不要做这种没来由的猜测。”艾瑟打断他,“去把我要的书拿来。”


    “……遵命。”


    仆人自讨没趣,耷拉着脸为艾瑟取来一本厚重的精装手抄大书,封面烫着真正的金箔。这是记载着教会古今仪典的正本,艾瑟身为掌管仪典的(前)圣务枢机,读这本书也没什么奇怪的。


    艾瑟将精装书翻到最后,从最新的记录读起。


    忽然,空气中响起“啪”的一声,小奇就像被魔术师从礼帽中变出的白兔子一样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艾瑟,神国议事即将召开,做好准备!”


    艾瑟定了定神,对仆人说:“出去吧,不要打搅我读书。”


    “是。”仆人没精打采地退出寝所。


    艾瑟反锁上门。紧接着,影子先生、多雷安和斯黛拉的虚影就出现在寝所之中。银色的圆球月瞳先生幽幽地浮现在影子先生身旁。过了一会儿,托芙和西尔维拉的虚影也依次出现。


    看到人一个没少,大家也不像受伤的样子,艾瑟总算放下了悬着的心。之前影子先生匆忙向他求援,又听说圣国舰队即将出动,他还真担心星临城那边进展不顺。他已经承受不起再次失去同伴的打击了。


    “再次看到各位可真叫人高兴!”多雷安好像唱着咏叹调。


    托芙惊奇地打量着他:“多雷安先生,您看上去比上次精神多了。您从监狱出来了吗?”


    多雷安志得意满地抚摸着唇上的髭须:“正是。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哦,还是由影子先生来讲最合适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一身漆黑的那位超凡者。


    影子先生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解放了星临城。圣国军队投降,舰队也被击溃……”


    他讲起了星临城之战的经过,从公开绞刑,讲到“无名者”们的反抗,再到攻占铁穹堡,迎战“天使”菲奥雷枢机。


    多雷安团长补充了市民们攻占铁穹堡的细节(他神气活现地展示自己进化后的超凡能力,变出了一地花瓣),斯黛拉则将她和冷山公爵阿方索的战斗简要说了一遍。


    艾瑟没想到解放星临城的过程有这么多曲折。菲奥雷枢机居然变成了怪物一般的“天使”,听起来简直就像受了什么邪异的污染,难怪影子先生认定他是教内的异端。


    现在连冷山公爵——圣国为统治摩尔塔利亚而准备的傀儡——都死了,这场针对摩尔塔利亚的战争,可以说是一败涂地了吧。


    圣座收到这个消息了吗?倘若已经收到,却还是要举行大弥撒?他对大弥撒到底有什么执着?


    影子先生接着说起了风暴舰队应召唤而来,与圣国舰队作战的经过。艾瑟从前就认定风暴舰队也是神秘组织的盟友,现在一听更觉得果然如此。


    “风暴舰队和深渊之主究竟是什么关系?”艾瑟忍不住发问,“他们也是深渊之主的信徒吗?”


    影子先生沉声说:“我接下来要说的正是这件事。风暴舰队的建立者是一个你们也认识的人。”


    他的目光在托芙、多雷安和西尔维拉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们三个都认识?”托芙疑惑,“风暴舰队在我出生之前就建立了吧!也许是西尔维拉小姐认识的人?”


    西尔维拉沉吟:“说起来,我曾听圣裔理事说过,前任圣子费拉利恩似乎和风暴舰队的建立者有什么私交,还曾私自将苍翠王庭的树木赠送给对方,这让圣裔理事会很不高兴。有关他的记录几乎都被理事会销毁了,我也不太清楚。”


    多雷安拈了拈自己的小胡子,陷入思考。他先是满脸的茫然疑惑,接着恍然间有所明悟,最后神色大变,宛如看到陨落的众神当着他的面复活了一样。


    “难、难道说……”他期期艾艾,“那个费拉利恩,就是‘那个’费拉利恩?!那么风暴舰队的建立者是……是赛勒恩吗?!”


    “风暴舰队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人鱼族的寿命没有那么漫长吧?”托芙问。


    “是没有那么漫长。”影子先生微微垂下头,语气中罕见地带着少许遗憾,“因为赛勒恩实际上是千年之前的人物。”


    他开始娓娓说起那位人鱼少年的故事。他讲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打断他,所有人都保持着奇异的沉默,沉浸在这个震撼人心的、起始于千年之前的传奇之中。


    直到他说完,众人还无法言语,久久不能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所以,赛勒恩在千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吗?”托芙颤抖着问,“几个月前他才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呢……怎么会……”


    所有人中,她与赛勒恩交往的时间最久。她带着殖民地的土著们寻找黄金城的时候,就是赛勒恩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物资。原本想着等找到黄金城之后,她也可以回报赛勒恩的好意,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了。


    原来赛勒恩提到了那名叫费拉利恩的精灵,居然就是圣子费拉利恩本人。西尔维拉心想。


    费拉利恩三百年前才过世,他见证了风暴舰队的诞生和崛起。可是他的记录和记忆几乎没有留存下来。就连身为继任者的西尔维拉,都不知晓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一千年的时光对于长寿的精灵族而言,并没有那么的漫长。精灵回望一千年的事,就像人类回顾几十年前的事一样。两代精灵族的领袖都曾与赛勒恩并肩作战。这其中奇妙的缘分让西尔维拉不禁感到一阵奇妙的战栗。


    所以,赛勒恩的那次道别,就是永别了吗?多雷安心中一阵惋惜。


    十个世纪的誓约,一个千年的等待,世上哪有人力书写的史诗,可与现实的波澜壮阔相提并论?


    可紧接着,他胸中又升起了万丈豪情。他以赛勒恩的真实经历为蓝本,写出了《碎镣者》,星临城的人们正是高唱那首歌,收复了他们的家乡。


    这是何等的因缘巧合!命运将他们这些天南海北的人召集到一起,必然有其缘由,也许正是为了完成今日的伟业,他们才会跨越时空相遇!


    艾瑟和斯黛拉都不认识赛勒恩。在他们成为使徒之前,赛勒恩就已经失去联络了。可他们依旧专心致志地听着影子先生的讲述。


    停泊在星临城港湾中的那支随风暴而来的黑色舰队,居然是千年前的使徒所建立的。深渊之主早就料到今日,才会提前一千年布局吗?斯黛拉思索着。


    这肯定是深渊之主的布局。艾瑟则更为肯定。虽然其中还有其他神明的协助和庇佑,但这个计划绝对出自深渊之主之手。


    因为深渊之主是随着这次星轨大交汇才回归这个世界的,若是从祂回归之日起才开始发展信徒,不论如何也无法在短暂的时间里组织起庞大的军事力量。


    但如果有一群忠实的信徒,从一千年前就开始筹备呢?到了今日,他们的力量足以震撼世间!


    深渊之主正是将过去与现在联结在了一起。这份跨越千年的约定,就是为了让深渊之主得以在这个时代崛起,然后从星轨大交汇所带来的天地劫难中,保卫这个世界。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找个机会一起纪念赛勒恩吧。”多雷安提议,“到那一天,我们不是在神国议事,而是在现实中相聚。”


    “好!”众人都赞同多雷安的提议。


    实际上,多雷安、斯黛拉和影子先生已经在现实中见面了,托芙和西尔维拉如今也同在黄金城。艾瑟虽然人在圣城,却与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有一面之缘。等战争和星轨交汇过去,他们有的是相聚的机会。


    “你们各自有什么要报告的吗?”影子先生问道。


    托芙怔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为了防止外世邪魔入侵,我们在黄金城修建了防御工事,更多矮人族来加入我们了。对了,我们还研究了那个叫‘飞机’的东西,造了一些仿制品出来。”


    “你们已经搞清楚飞机的原理了吗?”影子先生大为震撼。


    托芙摇头:“至今还没弄明白它是怎么飞起来的。”


    影子先生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我还以为科技树要爆炸了……”


    “可我们最终还是让它飞起来了。”西尔维拉说。


    影子先生:“?!怎么做到的?”


    西尔维拉:“用我的超凡能力。”


    影子先生:“……”


    西尔维拉解释:“那东西很像鸟。如果把它们想象成用钢铁制造的鸟类雕塑,就可以用‘灵术士’使它们飞起来。”


    影子先生沉默了许久,然后陡然转向艾瑟,似乎是为了逃避这个惊悚的话题。


    “你那边呢?”


    “我已经被释放了。”艾瑟回答,“明天我要去参加圣座主持的大弥撒。”


    “我以为战事失利,弥撒肯定会取消的。”


    “我本来也这样以为,但圣座非常坚持。”艾瑟思忖,“也许大弥撒对教会而言,有仪式之外的特别意义。总之,明天就能搞清楚了。但是教会中第三个异端的身份,我还没搞清楚。”


    一直沉默的月瞳先生突然开口:“在大弥撒上把所有人炸死,那个异端肯定也活不成。艾瑟,你有没有献身的觉悟?”


    艾瑟:“……?”


    他也要死吗?月瞳先生真的不是在针对他吗?


    影子先生看了银色圆球一眼。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艾瑟主观认为他是在怒瞪圆球。


    “别听他的。”影子先生说,“我也认为这时候举行大弥撒透着一种古怪,你务必当心。”


    艾瑟谢过影子先生。他本来还想借几件遗物,但月瞳先生可能会因此找他的茬,他就悻悻地放弃了。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摩尔塔利亚的局势。斯黛拉会公开她的身份,向圣国发起外交交涉。也许过不了多久,圣国就会正式撤军。在圣国漫长的历史中,这还是第一次对外战争失败……


    神国议事到此结束。使徒们的虚影消失在寝所之中。艾瑟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会儿呆。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和同伴们的交谈让他的内心难得充实。自从纳谢尔……他就再没有可以交心畅谈的朋友了。


    告别了同伴,他现在竟感到些许寂寞。


    他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继续阅读那边有关仪典的大部头。


    书中记载了教会的许多宗教仪式。但是告慰亡灵的安魂大弥撒,举行的次数却并不多。艾瑟大致数了数,讶异地发现每次举行大弥撒,都是在圣国发动了对外战争,吞并了其他国家之后。


    书中说这是为了告慰战死将士们的英灵。但是在二十年前,圣国连续举行了两次大弥撒,因为当时圣国在数月内接连征服的两个小国——伊奥兰和舒尔亚。


    按理说,两次战争时间接近,安魂大弥撒只需举行一次就好,但当时是在一个月内举行了两次。


    每次大弥撒都对应一场战争吗?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此外,圣国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死伤众多的自然灾害。比如马沃大主教年轻时就曾遇上大洪灾。当时的死亡人数不亚于一场小型战争,可教会都没有为此举行安魂大弥撒,只办了一些小型的仪式。


    难道只有战争才值得一场大弥撒?


    艾瑟越读越觉得纳闷。书中对大弥撒的记载也并不完备,很多步骤都是缺失的。记录教会的宗教仪式,本是圣务枢机的责任,前任圣务枢机如此懈怠吗?还是说,他是特意没有详写呢?


    “也许我该找个参加过安魂大弥撒的人问问。”


    艾瑟所知的人中,参加过二十年前大弥撒的就只有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


    现在时间正是黄昏,去拜访审判庭还不算太迟。


    艾瑟合上书本,唤来仆人让他备马。仆人大吃一惊:“您要出门吗?”


    “我应该没被限制人身自由吧。”艾瑟冷冷说。


    “呃,当然没有……”仆人缩着脖子,被他冷酷的气场所压倒,灰溜溜地去通知马厩了。


    艾瑟虽然还未恢复圣务枢机身份,但第一圣殿的仆人们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他的马立刻就备妥了。


    他独自骑向审判庭,一路上居然没人跟踪,让他颇为惊讶。教会从上到下都在为明天的大弥撒忙碌,人人脚不沾地,居然都没空管他了吗?


    审判庭的卫兵被突然驾到的艾瑟吓了一大跳,但还是热忱欢迎了这位老同事。


    “首席审判官阁下正在开会,您请稍等片刻吧。”


    艾瑟表示理解。一名仆人领着他拾级而上,准备去高层的等候室。在路过研究部所在的楼层时,他看到几名眼熟的研究部成员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艾瑟不是故意偷听,但隐约有“星轨大交汇”之类的词飘进了他的耳朵。


    “奥罗兰审判官!啊不,圣务枢机阁下!”见到艾瑟,他们停止耳语,毕恭毕敬地行礼。


    “我还没有恢复职位,不必叫我圣务枢机。”艾瑟摆摆手。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好多回了,都有点儿厌烦了。


    “我刚刚好像听见你们在谈论星轨大交汇。”想起深渊之主与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的因缘,艾瑟忍不住好奇地多问了两句。


    一名研究员面露难色:“是的,我们正在讨论怎么应对明天开启的星轨之门……”


    艾瑟怔愣了足足三秒。话题是怎么从星轨交汇直接跳到星轨之门的?那东西明天要打开?!


    好像以为艾瑟没听懂,研究员补充道:“根据我们天文台的计算,明天将有一次星轨之门开启。位置未知……”


    “首席审判官知晓了吗?”艾瑟急忙问。


    “我们已经……”


    “奥罗兰圣务枢机!”


    一个苍老却爽朗的声音打断了研究员。艾瑟循声望去,首席审判官和一众审判庭的高层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老人眉开眼笑:“你还好吧?我本想亲自去接你的,可今天实在事务繁忙。身体还好吗?”


    “托您的福……”


    其他人也纷纷迎上来问候艾瑟。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恢复自由身的!圣座还是如此明察秋毫!”


    “有你在教廷中枢,我们审判庭也更硬气了。”


    “平时多回来看看,审判庭永远欢迎你!”


    艾瑟期期艾艾地回应他们,目光却不住地往首席审判官那边瞄。首席审判官发现他似有所求,便对其他人说:“天色不早,明日还要参加大弥撒,大家都尽早回去休息吧。奥罗兰枢机,借一步说话。”


    第196章 刺杀


    (上一章结尾有修改,还请读者重看一下)


    艾瑟松了口气,总算摆脱了热情过度的前同事们(说实话,他还是审判官的时候,同事们对他可没这么友善),跟上首席审判官。


    两人来到首席的办公室。首席审判官亲自给艾瑟倒上茶。他颇为惋惜地瞄了一眼艾瑟的断臂。失去惯用手,艾瑟恐怕无法再回到战场上了。


    艾瑟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他空荡荡的衣袖,考虑着如何开口询问大弥撒的事,首席审判官却先他一步说:


    “你回来可真叫人高兴。唉,审判庭不能折损更多人手了。”


    “怎么了?是摩尔塔利亚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路茨……”首席审判官叹气。


    “路茨部长还好吗?”艾瑟问得虚情假意,他早就知道路茨很不好了。


    “路茨被暴民杀害了。失去他,审判庭就如同失去了左膀右臂。他还有妻儿呢,孩子还那么小……”


    艾瑟装作大吃一惊。他的演技算不上好,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战事如此不顺?”


    “岂止是不顺。星临城已经投降了。风暴舰队加入了战局,圣国舰队几乎全军覆没。这场战争我们实际上已经输了,只是还没有正式承认罢了。”首席审判官神色黯然,“唉,详细的情形过几天就会正式公布,到时候你也就知道了。”


    “事态如此严重,明天的大弥撒还要照常举行吗?”艾瑟成功将话题过渡到了大弥撒上,“方才我听研究部的同事说,明天星轨之门将会打开。”


    首席审判官猛然抬起头,眼睛中精光暴射:“你听说星轨之门的事了?”


    艾瑟颔首:“就算不取消大弥撒,至少也要延期吧。您能否劝说一下圣座?”


    他话尚未说完,首席审判官就霍然起身。这位向来平和的老人突然爆发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气势,用严厉的眼神瞪着艾瑟。


    “大弥撒是为了彰显神的荣光,不论如何都要按期举行!”


    “可是,如果星轨之门刚好在圣城附近开启,我们需要动员全部力量去迎战可能出现的外世邪魔。将高级圣职者和圣城的守军聚集在一座教堂,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不必再说了!”首席审判官粗暴地打断艾瑟,“这是圣座陛下的决定,我也全力支持。星轨之门有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打开。比起那渺茫的概率,还是大弥撒更为重要。”


    艾瑟越发不解:“为什么?我查过仪典记录,二十年前教廷曾两度举行大弥撒,您也参加了。那个仪式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首席审判官皱起两条白眉。他望向窗外。太阳已经西沉,深紫的暮色笼罩了整座圣城,东方的天空已浮现出点点繁星。


    “这是为了助真神达成更高的伟业。”


    好古怪的说法!按教会的理论,拂晓之神是唯一存活的真神了,已经达到顶点了,哪有什么“更高”?当然,艾瑟现在已经知晓世上还有别的真神存在,更有古老的神明在暗中复苏。难道圣座也知道此事吗?大弥撒的目的是为了让拂晓之神能够继续维持支配性的地位?为了压倒其他的神明?


    神明层次的事情,艾瑟还没有资格参与,连思考一下都觉得亵渎。但他知道,既然星轨之门即将开启,星轨大交汇的巅峰就要到来,那教会应该将力量放在对抗可能出现的外世邪魔上。


    现在因为战争,圣国已经损兵折将,就更应该将现存的有生力量用在刀刃上。否则谁来守护圣国的百姓?从现实层面思考,大弥撒也应该取消才对。


    “既然如此,那我去觐见圣座好了。”艾瑟起身,“虽然我人微言轻,圣座未必会理会。”


    “站住!”首席审判官喝令道。


    艾瑟回头注视着他:“您要跟我一起去吗?”


    首席绕过办公桌,缓缓走向他。“奥罗兰,明天你只需要跟我一起去参加大弥撒就好。你很快就能官复原职,甚至领受更高的职位。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不要管你不该管的事。”


    艾瑟的目光逐渐变得寒意森然。在经历了太多人生的起伏之后,他以为自己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但这一刻,那名锐利无情的审判官似乎又回来了。


    “向圣座提出建言也是我的义务,什么叫不该管?”他冷冰冰地说。


    首席又向他靠近一步。“奥罗兰,我一直好奇,你是怎么看出安多内拉是黑日教团的内奸的?”


    这时候突然问起这个?艾瑟不明所以。


    “我其实没看出来,我只是为了替死去的同袍报仇雪恨罢了,根本没想那么多。找出内鬼证据要归功于路茨部长。”


    “是吗?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呢。在年轻一代的审判官中,我最看好你和索拉里乌斯。但说实话,你的洞察力有时候比不上他。”


    说时迟那时快,首席在距离艾瑟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一把掣住他仅剩的左臂,阻止了他的行动。


    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拔出别在腰带上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艾瑟!


    “啊!”


    一声惨叫,却并非出自艾瑟口中。


    艾瑟咬着嘴唇,用力挥开首席审判官,后背撞上墙壁。


    匕首就插在他腹部,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般从刀刃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捂着伤口,左手被鲜血染得通红,脸色却苍白如纸。


    首席审判官目眦欲裂,踉踉跄跄地倒退好几步,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身体。


    他明明刺中的是艾瑟,可为什么自己身上同样的部位也会出现一个伤口?为什么他也在流血?


    艾瑟的“镜中人”不是这个效果啊!


    “难道……你的超凡能力……进化了……?”


    伤害他的人,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首席审判官好像在哪本古书上见过,这种超凡能力的名字叫作……断罪者。


    艾瑟虽然也被刺中了,但匕首堵住了伤口,他反而不会流太多血。


    首席审判官身上同样的伤口,却因为没有匕首,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力量逐渐从首席审判官身上消失。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让他扑通一声倒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


    艾瑟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他忍着强烈的痛楚,努力维持着清醒的意志,向现在唯一有可能回应他的那位神明祈祷:


    “深渊之主……我需要……帮助……”


    *


    同一时间,星临城王宫。


    莱曼的本体跳下马,吭哧吭哧爬上王宫门前的台阶。


    守卫王宫的翼狮军士兵对这个穿着圣国仆人白袍的年轻人投去警惕的视线。换作别人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肯定会被直接打包丢进战俘营,但那位神秘的影子先生交代了,如果这个银发红眸的年轻人到了,就直接放他进来。


    莱曼是想向使徒们介绍一下他的本体。既然星临城的圣国军队已经投降,他也没必要再伪装智障了。当然,他不会泄露影子先生就是莱曼·维夏德。就像他告诉艾瑟的那样,将自己的本体说成是一位皈依深渊之主寻求庇佑的信徒就好。


    他在仆人的引导下来到一间休息室。因为赶了一天的路,还没来得及吃东西,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让仆人去给他拿些食物,自己就装作等待“大人物们”传召的样子,直接在沙发上咸鱼躺。


    顺便拿出《邪神之书》,研究他所获得的奖励。


    【你的使徒多雷安·卡莱斯特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英雄史诗”。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你的使徒斯黛拉·摩尔塔利斯已完成任务“保护一座城市”。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多雷安的“莳花者”已升级为S级的“凯旋式”,可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生命物体变成鲜花。


    好可怕的能力,铁穹堡的典狱长和看守现在还穿着热带鲜花比基尼,在战俘营里哭哭啼啼呢。以后绝对不能招惹这个男人。被揍一顿事小,当众社死事大。


    斯黛拉的“炼金术士”则升级成了S级的“铁律”,现在她不仅能操控金属,也能掌控金属内部的电子流动。简单来说,万磁王已经炼成啦!


    他们二人完成任务,再加上赛勒恩达成使命,莱曼一共获得三次升级超凡能力的机会。


    他的S级的能力已经无法再进化了,至于其他能力,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提升哪一种。还是先把这三次机会攒着。说不定今后能获得别的超凡能力,到时候一口气升到顶级岂不美哉?


    “深渊之主……我需要……帮助……”


    艾瑟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他们明明刚在神国议事上见过面,又有什么事要找他?他的声音听起来好虚弱,出什么事了?


    莱曼腹诽着,将精神集中在“降临”在艾瑟身边。


    然后他就被开幕雷击震得哑口无言。


    只见艾瑟靠坐在首席审判官的办公室中,腹部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将他崭新圣袍的下摆染成一片暗红。


    在他面前不远处,躺着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即使不懂验尸技术,莱曼也看得出,首席审判官已经魂归天国了。


    既然艾尔哈特已死,莱曼也不跟他客气,立刻用“灵体支配”附身在他的尸体上。


    于是,艾瑟就看到已经瞳孔涣散的首席审判官以极度扭曲的姿态爬了起来,迈着丧尸一般的步伐走向他。


    绝望瞬间攫住了艾瑟。他生平第一次遇上杀不死的敌人。莫非今天真要死在这个地方?


    他颤抖着试图从神之匣中取出“无形之刃”,这是他最后的自保手段。


    艾尔哈特突然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用力按住他的手。


    “住手,艾瑟·奥罗兰!是我!”


    啊,好熟悉的语气,好熟悉的台词。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艾瑟嘴唇嗫嚅,断断续续地说:“影子……先生……?”


    “是我。才几分钟没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影子先生一边嗔怪,一边把某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他手里,合上他的手指。


    “拿着这个!”


    那个东西像是一件珠宝,艾瑟的眼睛已经无法聚焦了,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莹润的光芒。


    一种强烈的温暖从那件珠宝中溢出,传递到他手上,又从他的手掌蔓延至全身。霎时间,艾瑟觉得自己就像浸入了暖洋洋的海水之中,耳畔还有浪涛的声音在回响。


    影子先生说:“忍着点,我要拔出来了。——不是那个‘拔’!你这人怎么回事,满脑子黄色废料?!”


    影子先生在跟谁说话?这里明明没有别人……


    艾瑟的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影子先生将匕首拔了出来,丢到脚下。


    想象中血液喷溅的惨烈场面并未出现。在那种奇异而温暖的包裹之中,艾瑟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力量也回到了躯体之中。


    他猛地坐直,诧异地碰触自己的腹部。


    伤口消失了。


    不仅伤口,就连他流出来的血都无影无踪。除了白袍上的一处破损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曾经受伤。方才那场刺杀,就像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艾尔哈特蹲在他面前,饶有兴味的打量他的身体,啧啧有声:“伤口可以复原,断肢却不能长出来。是因为质量守恒定律吗?如果把断肢捡回来,是不是还能复原?”


    刚刚还要杀他却被他的超凡能力反杀的首席审判官,现在正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这种惊悚场面让艾瑟的大脑停止响应了几秒。


    “……影子先生?”他试探地问。


    “什么影子先生影子女士的。我是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你的异端身份已经暴露,给我束手就擒吧。”


    “首席审判官”挖苦道。


    “……影子先生。”艾瑟说。这次是肯定句了。


    影子先生有附身的超凡能力,想来是附在了艾尔哈特的尸体上。虽然这对死者而言有些不敬,但艾瑟已经懒得管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珠宝——是一件漂亮的珍珠耳环,精灵族的工艺。想来是一件能治愈伤势的遗物,影子先生就是用它救了自己。


    “您又一次救了我。多谢。”艾瑟将珍珠耳环还给影子先生。


    “你怎么把首席审判官给杀了?”影子先生问,“你不会真打算把参加大弥撒的人杀光吧?”


    “我没有……”艾瑟虚弱地为自己辩解,“是首席阁下想杀我,可‘断罪者’自动发动了。”


    “他为什么要杀你?”


    艾瑟将他和首席的谈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对着当事人的脸重复他们的对话,感觉可太诡异了。


    “奇怪,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影子先生问。


    “我也不清楚。”艾瑟诚实地说,“他会不会就是潜伏在教会中的第三个异端?”


    “唔,我的任务没有完成。有两种可能性:他不是异端;或者他是异端,但被你的超凡能力反弹而死,不算我们合力杀死他,不符合完成任务的标准。”


    影子先生扯了扯首席沾满血迹的白袍,忽然静止不动了。


    艾瑟端详着他,正想拍他一下,影子先生冷不丁说:“别动。我正在读他的记忆。”


    艾瑟立刻垂下手,唯恐打断影子先生发动超凡能力。


    过了数分钟,影子先生垂下肩膀,长长叹了口气。


    “您读到什么了吗?”艾瑟小心翼翼地问。


    “好普通的一生。”影子先生说,“我没看到他和异端分子或者邪教徒有接触——搞异端审判的时候除外。难道他真是虔诚教徒?拂晓教会里还有这种珍稀生物吗?”


    艾瑟:“……”


    感觉自己被骂了,但是他没有证据。


    “那么,首席审判官为什么突然对我起了杀心?”他问。


    “他怕你干扰大弥撒。他好像对那个仪式非常执着,不论如何都要确保它如期举行。”


    这也是困扰艾瑟的问题。“我也不明白为何圣座和首席都这样执着于大弥撒。本来想打听一下大弥撒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首席还没回答我的就……”


    影子先生露出思索的表情,他读过首席审判官的记忆,应该知道其中的关键。


    “嗯,和普通的弥撒的确有所不同。普通的弥撒是为了敬拜拂晓之神,聆听祂的教诲,让信众感受神的恩赐。大致步骤就是由主祭领唱圣歌,全体忏悔,恳求神的垂怜,之后由主祭诵经讲道,带领大家祈祷。最后是全体沐浴圣光,领受神恩。


    “大弥撒除了规格更高之外,还多了一个步骤。”


    艾瑟竖起耳朵:“什么步骤?”


    “由主祭——也就是圣座陛下本人——赞颂神的军队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的功勋,然后,”影子先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给地图染色。”


    “啊?”


    “既然有别的国家向圣国俯首称臣,那地图也应该跟着改,不是吗?二十年前的大弥撒上,圣座就展示了一幅新的地图。他亲自给新领土染上与圣国同样的颜色,以区分别的国家。”


    艾瑟越听越茫然,这是什么奇怪的环节?大弥撒不是为了告慰在战争中牺牲的将士英灵吗?虽然表彰功勋也算是一种告慰,可是拿地图出来也太奇怪了吧。


    “我记得首席说过,大弥撒是为了彰显真神的荣光,助真神达成更高的伟业。”艾瑟思忖,“伟业是指完全征服世界吗?”


    “……又不是在玩地图染色游戏。”影子先生咕哝。


    艾瑟:“嗯?”


    影子先生正色道:“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这说不通。因为即使征服了世界,拂晓之神也……”


    艾瑟敏锐地注意到影子先生欲言又止,似乎隐瞒了他某种重要的情报。


    “拂晓之神怎么了?”


    影子先生对他投以同情的眼神。


    “艾瑟,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可千万别害怕。”


    “……我是异端审判官,我不会害怕。”


    影子先生比划着:“我从路茨身上搞到一件遗物,可以开启灵视能力。我曾经用它观测过太阳。”


    艾瑟禁不住一个激灵,油然而生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攥紧白袍的衣角,绷紧身体。


    影子先生说:“首先我必须承认,地心说才是真理——太阳真的在围绕大地旋转。”


    “异端邪说!”艾瑟咬牙切齿。


    影子先生抓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艾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是为了和影子先生争吵天文学才来的。影子先生刚救过他的命,就算对方现在突然说太阳是只鸟,大地被一只巨大乌龟驮在北上,艾瑟也不该反驳他。


    “然后呢?”他问。


    “其次,”影子先生高深莫测地看着他,“拂晓之神在千年前的神战中失去了大部分神力,至今也没有恢复,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半死不活,和死了差不多。”


    艾瑟:“……”


    他这辈子从未听过这等亵渎的异端邪说!他真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第197章 大弥撒


    大概是看到艾瑟的表情过于扭曲,影子先生连忙做出安抚的手势。“好吧,其实还没死呢,眼珠子还能转。”


    艾瑟:“……”


    哪里好了!这不是更糟糕吗!而且影子先生顶着死去的首席审判官的脸来安抚,一点也没让他觉得轻松多少!


    放在以前,敢当着他的面发表这等大不敬的邪说,他绝对会毫不犹豫一剑劈过去。可是现在……


    一种无力发泄的沮丧感笼罩心头。


    “你不信吗?”影子先生误解了他的心情,“我可以把那件遗物借给你,你自己去看。但我建议最好别看。看多了说不定会精神失常。尤其是你这种虔诚信徒,就算没受到精神污染,也会遭到心灵创伤。”


    “我没有不信……您没必要用这种事欺骗我……”


    艾瑟越说越觉得凄凉。难怪影子先生曾问他拂晓之神有没有反对他成为深渊之主的信徒。拂晓之神那是不反对吗?那是没能力反对了!


    不对,他不该这么想。难道拂晓之神的神力量衰弱,他就会失去对祂的信仰吗?


    那位素未谋面的使徒赛勒恩,即使在深渊之主离开的时代也不曾放弃过信仰。那自己为何不行?别人因为慕强而追随拂晓之神,他可不一样,他是真的坚信拂晓之神的教诲!至少拂晓之神还没离开这个世界,依旧在天上挂着呢!


    艾瑟就这样把自己哄好了。


    “我没关系,请别在意我,继续说吧。您刚才想说征服世界什么?”艾瑟讷讷地说。


    影子先生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的情绪没有进一步滑坡,才缓缓地说:“我想说,即使征服了世界,信徒们也无法从拂晓之神那儿得到任何奖励,因为祂过于衰弱了。拂晓之神显然也没从战争中得到任何好处,否则祂不可能一千年了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所以为了拂晓之神而去征服世界,根本是个伪命题。”


    普通信徒对拂晓之神的状态一无所知,还算情有可原。但圣座身为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神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发动了战争……”艾瑟低声说,“持续不断的战争和土地兼并,难道仅仅是为了凡人的野心?”


    倒也不是不可能。像大团长安多内拉、宣教长斯特凡诺,就是为了权力和财富才支持战争的。


    他们能登上高位,更是因为他们之下有更多人支持他们的想法——整个教会都在利用信仰的名义为自己谋求利益!


    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得好我们的教会!


    “圣座陛下也是这种人吗……”艾瑟越发觉得无力,“但是这无法解释他对大弥撒的执着。既然战争只是为了谋求凡人和俗世的利益,那么大弥撒取消也无伤大雅吧?”


    影子先生沉吟:“这个大弥撒肯定有问题。等明天我们亲眼见识过就知道了。如果出现什么状况,也好现场处理。”


    “明天?我们?”艾瑟注意到了他的措辞,“您也去吗?”


    影子先生奇怪地看他几眼:“第三个潜伏在教会中的异端还没找到呢。他说不定也会出席明天的大弥撒。我必须尽快找到他。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明白了。”艾瑟说。


    星轨大交汇来临,明天更是有星轨之门即将开启。万一强大的外世邪魔入侵,这个世界能抵抗它们的神明还能有谁?


    使徒们尽快完成任务,就能助力深渊之主提升祂的力量。也难怪影子先生如此着急。


    影子先生接着说:“何况所有人都看见你和首席审判官一起进屋了,如果他死在这儿,猪都能猜到凶手是谁吧?所以我得控制他的尸体回家,帮你制造不在场证明。可既然我都能控制他了,那不如明天去参加大弥撒。总不能让首席审判官缺席吧?”


    说着他顿了顿:“还是说你吃牢饭吃上瘾了?那我就把尸体扔这儿了。”


    艾瑟微微涨红了脸。他用力地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没有……”


    “开个玩笑。”影子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我们各回各家吧。你刚刚被释放,如果在外面待得太久,没准会招来怀疑。”


    他站起身,看了看自己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圣袍,表情有些为难。


    艾瑟的白袍本来也沾上了血,但是那件治愈伤势的遗物让他的血液都倒流回了体内。只要把白袍上的破洞掩饰一下就好。


    可是那件遗物显然无法治疗死者。影子先生一脸不悦地在办公室中翻翻找找,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重的斗篷,是首席审判官放在这儿御寒用的。冬天的审判庭分外寒冷,尤其是高处。


    现在是深秋季节,披这样的斗篷也不算奇怪。影子先生系好斗篷,谨慎地遮住白袍上的血迹。先撑到首席的家里,然后秘密处理掉血衣就行了。首席没有结婚,家中只有仆人,比假扮有妻有子的路茨部长要容易不少。


    准备停当后,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此刻的审判庭还有少数人在加班,影子先生立刻装出开朗的样子和他们打招呼。艾瑟跟在后面,不禁为他的演技所折服。他竟能将首席审判官的言行举止模仿得那样惟妙惟肖。难怪能冒充路茨部长那么久还没被识破。


    “奥罗兰枢机,再次见到你可真让我高兴。希望你能尽快复职,我无比期待在圣座驾前再次见到你!”


    审判庭门口,影子先生假惺惺地同艾瑟握手道别。他登上自己的马车,艾瑟则骑上仆人为他牵来的马。


    奔走在圣城的街道上,寒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让艾瑟的精神又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按住腹部曾经受伤的位置。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好像还有少许痛觉残留。


    他忽然想到,既然深渊之主可以通过使徒完成任务来恢复力量,那么拂晓之神为何在一千年里都那样衰弱?


    教会在一千年里发展到了鼎盛,圣国也成为支配了两块大陆的强国,与之相反的却是拂晓之神的衰微。这是否太不符合常理了?难道历史上不曾有任何一位圣座为恢复拂晓之神的力量而努力吗?


    艾瑟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就要想通什么了,但是还缺乏最后一块拼图……


    他望向天空。此刻夜幕已经降临,不见太阳明盛的光辉,只有群星闪烁,孤月皎洁。


    我的神明,您究竟怎么了?


    *


    翌日。


    圣城西北的圣加拉德教堂所在街道人头攒动。圣城的人民群集于此,想要远观大弥撒。仅仅看上一眼,他们似乎也能领受神所赐下的光辉。


    圣座的私人卫队日冕戍卫当先开道。每一位卫士都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训练有素的马儿连步伐都整齐划一,马鬃如同流动的银子。


    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被日冕戍卫拱卫在中央的是一辆由四匹马所拉的镀金马车。车顶的太阳圣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虽然看不见马车中的人,但许多人还是高呼起了“圣座陛下万岁”和“拂晓之神永恒光明”。


    马车之后则是步行跟随的高级圣职者们。许多圣职者都被派遣去了北方,因此数量比起普通的宗教仪式还少些。三位教廷中枢的领袖只有首席审判官出席了。这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披着厚重的大礼服,却步履如飞,比起年轻人还有干劲。


    他身后则是枢机主教团。艾瑟虽然尚未正式复职,但得到许可也列席其中。这让很多人坚信他深得圣座的恩宠,不久之后就会重回圣务枢机的位置,甚至接管群龙无首的骑士团或是宣教会。


    艾瑟也穿着仪式用的礼服圣袍。它比普通的圣袍更为华美,领口和衣袖都绲了金边,太阳圣徽刺绣更是繁复精致。金色的披风在风里翻卷,流苏和宝石坠饰彼此碰撞,发出细碎如雨的声音。明明是深秋,这样的服饰居然让他觉得热了。


    队伍在圣加拉德教堂正门停下。侍卫打开车门,搀扶圣座下车。


    圣座身上散发着令人无法逼视的夺目光辉,所有人在他驾前都只能谦卑地垂下眼眸,否则就会被强光灼伤。围观百姓再次爆发出狂热的呼喊,更有人当街跪下,流泪满面,双手合十祈祷不休。


    圣座当先走进教堂,之后随行的圣职者们才依次鱼贯入内。获准参加大弥撒的还有一些身份高贵的信众,比如圣城的富豪或是圣职者的亲眷。能否得到参加资格,也是衡量社会地位的标准之一。


    圣加拉德教堂是圣城最宏伟的教堂之一。教堂外竖立着七尊与立柱齐高的巨型雕像,分别是教会中七位最重要的圣徒。它们有的手持燃烧的长剑,有的高举传道书,有的将长枪支在身前……做出拱卫教堂的姿态。


    圣座先行去准备弥撒,随行者则在教堂内的长椅上坐定。


    教堂之内修建得富丽堂皇,不亚于太阳法庭。金碧辉煌的湿壁画由历史上的著名画家接力画了一个世纪才完成的。穹顶完全由玻璃制成,可以通过它望见苍穹和太阳。


    艾瑟被这过分的辉煌刺得微微眯眼。他坐在最前排的左侧,“首席审判官”则坐在右侧。两人隔着数名枢机主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等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圣加拉德教堂的大钟敲响了。人们低沉轻柔的耳语立刻消失,所有人都屏息静气,虔诚地等待弥撒开始。


    钟声沉寂之后,管风琴的音乐响起,宛如天籁从太阳的圣殿中传来。圣座从圣器室的门内缓步走出。他换上了主祭的锦缎法衣,肩上的披带绣着金色圣徽,每走一步都有光线摇曳。


    助祭们捧着烛台和香炉紧随其后。馥郁的香气旋即弥散在空气之中。


    艾瑟敏锐地注意到最后两名助祭捧着卷轴和画具。那不是弥撒中使用的礼器。莫非就是影子先生所说的地图?


    “我踏着太阳所指引的光明大道,登上真神的祭台……”


    圣座声音清亮,吟唱抑扬顿挫。他在祭台台阶前停步,深深鞠躬,接着缓慢而庄重地亲吻铺着白麻布的台面。他依照普通弥撒的步骤,泼洒圣水,点燃香烛,诵唱圣歌。


    众人跟着他一道歌唱。歌声随着香炉的青烟升入穹顶,仿佛要上达天听。艾瑟也心不在焉地跟着唱了几句。他本来就不擅长唱歌,现在的心思更是在别处。


    诵唱完毕,一名执事将厚重的圣典捧上读经台。圣座翻开圣典,亲自诵读了其中的几篇。艾瑟注意到他读的都是有关拂晓之神征服邪恶、嘉奖战士的篇文。


    照本宣科地读完圣典,圣座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教堂中的每一张面孔。


    “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作为真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为你们带来神的言语。你们深知,真神如何征服敌人,如何嘉奖为祂奋斗的战士。我们要爱真理的锋芒,更要成为信仰的标枪。”


    圣座的声音渐渐变得高亢兴奋。摇曳的烛火之中,他光明四射的身影简直如同神在人间的投影,吞没了一切黑暗。


    “这世界并非安息的营帐,而是争战的旷野。敌人如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真神曾同大敌战斗,夺得祂的力量。正如光明吞噬黑暗,黎明吞噬夜晚。为了助真神完成伟大的功业,我们亦要浴血奋战。”


    一股热烈的低语如同轻风拂过教堂。艾瑟看见许多人都紧握双手,流下感动的热泪。或许是因为心境不同,他完全没有共鸣,只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讽刺。


    “若是为信仰而殉道,真神将将亲自解开你们的铠甲,抹去你们额上的尘土。祂会带你们进入那金门之内,在那里,你们将获得永不凋谢的荣冠,你们的功勋被记录在羔羊的生命册上,你们的名字将被天使传颂,直到万世万代!”


    众人同时欢呼起来,全体起立。他们仿佛陷入了某种集体狂热之中,跟着圣座一起高呼“直到万世万代”。


    艾瑟不得不跟着他们一同站起来,无助地跟着一起欢呼。他和另一侧的影子先生交换实现,发现后者也一脸无奈。


    圣座完全没有让众人安静下来的意思,反而高举拳头。这让教堂内的欢呼更上一层楼。


    两名年轻的助祭捧着卷轴走上前,在祭坛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精细的世界地图,黑色的墨水勾勒出大陆形态和国家分界。其中圣国的疆域铺上了一层金色,在烛火和阳光下闪闪发亮。


    又一名助祭双手奉上画笔和颜料。圣座接过笔,有些粗暴地在颜料瓶中蘸了蘸。


    “如今,由我来为真神在人间的国开疆拓土。我们每征服一寸土地,都是让真神的伟业更进一步!终有一日,这地图上将只有一种颜色,正如天空中只有一个太阳,人世间只有一位真神!”


    接下来他就要为地图染色了吧?艾瑟心想。和影子先生说的流程一模一样。


    但是除了这个多出来的环节,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从圣座开始布道起,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就缠绕着艾瑟。可他一直说不出是哪里古怪。


    “为了拂晓之神!拂晓之神永恒光明!”后方的一名圣职者尖叫起来,已经全然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一边挥舞双臂一边泪流满面。


    一道灵光闪过艾瑟的脑海,宛如闪电击中了他。


    他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圣座的布道,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拂晓之神”的圣名!


    他自始至终使用的称呼都是“真神”。艾瑟理所当然认为“真神”指的就是拂晓之神。他们信众私下里有时也会这样说。


    但是——如果圣座所说的“真神”,根本不是指拂晓之神呢?!


    艾瑟被自己的猜测震惊得呆滞了好几秒。当他回过神,越发觉得自己猜的没错!


    还有另一个神!一个无法言说其圣名的神,那才是圣座口中的“真神”。圣座要助祂达成伟大的功业,要让祂成为世间唯一的神、天上唯一的太阳。


    通过……连续不断的战争?


    艾瑟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对莱曼·维夏德的一些想法。他曾经认为,莱曼·维夏德身为教团的高层、教主的兄长,向深渊之主投诚了。深渊之主会扶植他成为新的教主,通过他间接统治黑日教团。


    当时他还打了个比方:就像圣国要统治摩尔塔利亚,也并非直接吞并,而是先扶持一个傀儡政权,再慢慢蚕食,最后一口鲸吞。外世邪魔在入侵的时候,往往也不是直接开战,而是先秘密渗透,慢慢窃取诸神的权柄。


    如果,圣国长达数百年的扩张,并不是单纯为了凡人的野心,而是真的为了“真神”呢?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是相似律啊!!!”


    艾瑟向着影子先生和深渊之主大喊起来。


    “战争就是超大规模的巫术仪式!圣国征服其他国家,吞并他们的国土。圣国所追奉的那位‘真神’,就能吞并其他神的力量!


    “他们花了数百年来蚕食神力!每一次大弥撒都是巫术仪式的一部分,给地图染色是最后一步!


    “阻止圣座!他就是第三个异端!!!”


    第198章 震怒之日


    电光石火之间,莱曼就明白了艾瑟的意思。一切盘桓在他脑海中的线索和疑点环环相扣,终于补全了缺失的那块拼图。


    “原来是这样!”


    在信众起此彼伏的狂热欢呼中,莱曼向前踏出一步,对背向他们、正准备涂抹地图的圣座伸出手。


    ——神偷怪盗·发动!


    下个瞬间,圣座错愕地发现面前的地图竟然凭空消失了!


    艾瑟也跟着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望向莱曼,果不其然在他手中看到了地图长卷。


    莱曼双手各握住地图的一边。随着一声纸张撕裂的脆响,他把地图狠狠撕成两半,像丢垃圾一样掷在地上。


    教堂中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信众不明所以地看到地图消失,又被“首席审判官”撕碎。


    这是在搞什么鬼?大弥撒有这么个环节吗?他们已经逐渐失去的理智的大脑根本消化不了当下的状况,只能呆若木鸡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祭坛上的圣座立刻意识到有人试图阻挠仪式。他转过身,仍然一手执着蘸满金墨的画笔,朝下方投去审度的视线。


    “原来如此,艾尔哈特,是你吗?”那骄盛夺目到令人难以逼视的人影发出冷酷的笑声,“不对,你不是艾尔哈特。他是我忠实的仆人,绝无可能背叛我。你究竟是谁?那个神秘组织的成员吗?”


    莱曼面不改色:“拂晓教会的宗教领袖居然就是最大的异端。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呵,不回答也没关系。”圣座一把抓住捧地图的助祭,将他扯到自己面前,迫使他跪下。


    助祭瘦削的身体瑟瑟发抖,完全不明白圣座为何突然对自己发难,只能朝下面投去求助的目光。可一看才叫他心中一凉:除了“首席审判官”和圣务枢机之外,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看着他。所有人都着迷地望着玻璃穹顶,好像拂晓之神正在他们头顶显圣似的。


    在圣座周身辉光的照耀下,年轻的助祭就宛如一只即将被献祭的可怜羔羊。


    “我已经料到会有人阻挠。你以为我不会做任何准备吗?日冕戍卫!”


    他一声令下,圣座的私人卫队从祭坛左右两侧的门中蜂拥而出,拱卫在圣座身前,犹如一面钢铁的屏障。


    圣座丢下画笔,抽出一名日冕戍卫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一剑劈向助祭的脖子。


    助祭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人头便已落地!


    鲜血如泉水般从他颈部的伤口喷涌而出,刹那间便渗入了圣坛地毯之中。


    圣座推开助祭的无头尸体,用力一跺脚。


    洁白的地毯上逐渐显露出一根根光芒四射的线条,好像地毯之下存在着某种东西,它所发出的光芒竟能穿透厚重的布料,直射天空。


    发光线条如同游走的蛇一般朝四面八方扩散,彼此交叉,勾勒出陆地的形状。


    若是有人此刻从正上方俯瞰教堂,就会看到白色的地毯上竟出现了一幅世界地图。


    圣座就站在地图的最北端。被助祭鲜血染红的位置,恰恰就是摩尔塔利亚!


    莱曼撕碎的地图,不过是一个诱饵,用来钓出教会中的叛徒。


    而真正的地图则刻在祭坛的地砖上,被地毯遮盖了!


    “真神显圣了!真神降世了!”


    教堂内观礼者们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们像毫无自我意志的人偶一样,只顾高举双臂,陷入怪异的狂热。


    莱曼咒骂了一句,不由分说拔出洞启之刃。既然奇袭失败,那就只能正面上了。


    另一边的艾瑟也抽出无形之剑。他不擅长使用左手,可强敌当前,唯有拼死一搏!


    整座教堂忽然间暗了下来。


    艾瑟抬起头。透过玻璃穹顶,他看到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慢慢失去颜色,好像夜晚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这……是星轨之门打开了吗?”艾瑟瞪大眼睛。


    *


    “该死,居然不是星轨之门!”


    同一时间,圣城郊外的一处农庄,真理探索者的秘密天文台。


    韦格纳坐在特制的天文望远镜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镜片。


    真理探索者们惶恐不安地围在他身边。他们已经是圣城中的所有成员了。韦格纳料到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提前召集了真理探索者。这座农庄不仅是天文台,也是秘密避难所,足够他们躲过绝大部分天灾人祸。


    “学者”尼古拉站在韦格纳身侧,焦虑地搓着双手。


    “首席,您看到什么了?”


    韦格纳啧啧有声:“日食。”


    “星轨之门打开时的天象很像日食,您是不是看错了?”


    “尼古拉你这智障,你质疑我吗?”韦格纳没好气地说,“当然是日食了,太阳正被什么东西吞噬!”


    韦格纳没有灵视能力,看不见那曾经把莱曼吓得魂飞魄散的枯朽神明,可是通过真理探索者穷尽一代人之力建造的天文望远镜,他仍然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光辉万丈的太阳中,存在着某种类似人形的东西。


    此时此刻,那洁白的发光球体之中,一些黑色的丝线正在蔓延。


    它们像飘舞的头发,又像不断扩散的裂缝,更像眼球上细密的血丝。它们包围了发光球体中央的人形,吞噬了环绕祂周身的光明。


    天穹陷入黑暗,明明是上午,夜晚却提前降临。太阳消失无踪,唯有一轮明月孤单地悬在天际。


    “韦格纳首席!您的眼睛在流血!”尼古拉尖叫,“快别看了!您的眼睛会瞎掉的!”


    韦格纳不以为意,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泪,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怎么能不看?这可是千年一遇的异象啊!我必须把它牢牢记在心里,等有朝一日我蒙司书人的召唤,去到祂的图书馆中时,祂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


    圣加拉德教堂。


    “日食!是日食啊!”


    “一定是神谴!拂晓之神震怒了!”


    “我就说不该发动战争!审判天使会降罪于我们的!”


    教堂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瞬间溃散,犹如洪水决堤。


    人们争先恐后逃离教堂,往家中奔去。不少人甚至凭借体格和力量,粗暴地推搡跑在前面的人。被推倒的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后方的人踏了过去。


    教堂之内,观礼信众仍旧险在莫名其妙的狂乱之中。他们有的手舞足蹈,高呼“真神降临”,有的原地跪下,合十祈祷,有的泪流满面,大声忏悔罪过,恳求神的宽恕。若非知道这是大弥撒的现场,恐怕还以为误入了疯人院。


    全副武装的日冕戍卫举起长枪,枪尖齐刷刷指向艾瑟和莱曼。


    圣座用力挥下手臂:“拿下他们!”


    一名日冕戍卫身先士卒,长枪银光一闪,如同白虹贯日刺向艾瑟。


    他以为武艺高强的艾瑟必定会反击。虽然对方断了一条手臂,实力却依旧不容小觑。他都做好对方格挡或是偷袭的准备了,然而艾瑟竟然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教堂神龛中的殉道圣徒雕像。


    长枪#刺入艾瑟腹部!


    后者吃痛地“唔”了一声,却硬是咬着嘴唇,将痛呼咽进喉咙。


    日冕戍卫在头盔下瞪圆了双眸。他不明白艾瑟为何不躲,难道打定主意要牺牲在这里吗?


    下一秒,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从背后响起!


    所有的日冕戍卫一齐倒了下去。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腹部——和艾瑟一模一样的伤口竟同时出现在了他们身上!


    “这、这不可能……这是什么……超凡能力……”刺中艾瑟的日冕戍卫无力地跪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双眼逐渐失去聚焦。


    艾瑟冷汗涔涔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就在他识破圣座真面目之后——


    【你已完成任务:“辨明伪饰的异端”。】


    【你的超凡能力“断罪者(A)”已升级为“震怒之日(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迎战虚假的神明”。】


    【震怒之日(S):神明震怒之日,终末降临之时,世间万物将焚毁殆尽,一切功过将严加裁断。所有加害汝身之人,必将遭受同样报复。若此人与你信仰相异,此伤害将加诸百步内此人之所有同党。】*


    他的超凡能力竟再一次升级!日冕戍卫刺中他的那一刻,他所受的伤害不但报复给了这名敌人,还同时出现在所有日冕戍卫身上!


    何等可怕的能力!在迎战异教徒的时候,这个能力将造成多么恐怖的伤害!光是想象一下,艾瑟就感到浑身战栗,恐惧与兴奋竟同时袭上心头,使他居然短暂地忘记了身上剧烈的疼痛。


    “拿着!”莱曼将那件闪亮的珍珠耳环抛给艾瑟。


    艾瑟艰难地接住耳环。他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滑得几乎握不住这件遗物。他飞快地戴上耳环,握住插在自己腹部的长枪,闷哼着将它拔出。


    飞溅在他脚下的鲜血倒流回伤口之中。血肉飞快生长,几次呼吸的工夫,伤口就愈合如初。


    祭坛上,圣座连连倒退,后背撞上了华丽的祭坛屏风。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流下的鲜血,他居然也没逃过“震怒之日”的效果!


    莱曼没有漏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立刻抛弃首席审判官的身体,将他的木偶向前一丢。首席倒地的刹那,木偶便如敏捷的猎豹般跃起,摇身一变,成为被幽暗笼罩的超凡者。


    洞启之刃化作一线猩红的光芒,直射向圣座的胸口!


    圣座无处可逃,索性伸出右手接住这一击!


    猩红的刀刃贯穿了他的右掌,像热刀切过黄油般切开他的骨骼。


    莱曼调转刀锋,再次刺向圣座的要害。


    然而就在洞启之刃即将洞穿圣座心脏的瞬间,圣座腹部和右掌的伤口竟奇迹般地开始愈合!


    他也有自愈的超凡能力吗?!


    教堂中的欢呼和狂叫忽然间转变为惊慌失措的惨叫。


    最前排陷入狂喜的高级圣职者的身体猛地炸开,血肉和碎骨飞溅到后排人的脸上。


    后排的观礼者愣了一瞬,旋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血红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开。方才还像疯人院一般的教堂,瞬息间变作人间地狱。


    一个又一个观礼者炸裂成满地碎烂的血肉。一摊摊血肉凝聚在一起,汇成一条黏稠的鲜红河流,向圣座的方向流去。


    它们爬上祭坛,蠕动到圣座脚下,沿着他光芒万丈的圣袍,爬上他的身躯。


    莱曼唯恐这些血肉暗藏杀机,急忙对自己使用“重力操控”,让自己悬浮在半空中。


    圣座身上无时无刻不闪耀的光芒渐次消失。黏腻的血肉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其中,形成了一枚巨大的肉茧。


    “无知的异教徒啊!”


    圣座威严的嗓音自肉茧内响起,响彻整座教堂,回荡在玻璃穹顶之下,压过了余下观礼者的惨叫。


    “在真神降临的这一日,就由我来制裁你们的罪恶!”


    莱曼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来一个天使?菲奥雷那丑东西还不够吗?圣座的级别比他更高,岂不是更丑?


    肉茧中央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炽烈的光芒自裂缝内迸射而出,就好像肉茧包裹着一枚小型太阳。


    以那条裂缝为中心,肉茧的血肉朝两侧张开。鲜红的颜色层层剥落,令人联想到雏鸟破壳而出。


    当最后一层红色脱落,血肉已不复存在,六对由光所凝聚而成的羽翼次第展开,每一片羽毛都迸射出钻石般的火彩。


    光翼中心是一具银白色的人形轮廓。他身披洁白的铠甲,像是由亿万颗星辰碾碎后重铸而成,折射出动人心魄的辉光。


    莱曼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戴着一顶全封闭的头盔,只有眼眶的位置浮动着两团白色火焰。


    整座教堂顿时亮如白昼。就像菲奥雷化身为“天使”时一样,夺目的光芒充斥着每一寸空间,让阴影无所遁形。


    “我乃真神在人间的代言人,神座之前真正的天使!真神降临之前,先由我来为祂肃清异端!”


    光翼中心的银色人形张开五指。一柄纯白的宝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护佑我,世间唯一的真神,天穹唯一的太阳——黑色黎明之神,安哥纳姆!”


    第199章 肃清异端


    “安哥纳姆!”莱曼讶异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来了!“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正是千年前黄金城从异界召唤来的邪神!


    黄金城覆灭之后,安哥纳姆也失去了下落。本以为祂已经通过星轨交汇去往其他世界,或是在千年前的神战中陨落了。想不到祂非但活着,还潜伏在拂晓教会之中,趁拂晓之神虚弱之际,将圣座都替换成了祂的心腹。


    祂花了一千年时间来蚕食拂晓之神的力量,今天就是祂“伟业”的最后一步!


    “就是祂,莱曼!”


    卢纳斯特气急败坏地喊道。莱曼还是头一回听见他用这样愤怒和恼恨的语气说话。


    “我早就发现有什么东西在篡夺拂晓之神的权柄,但我不敢说出祂的名号,以防引来祂的注视。”


    “你也有不敢做的事啊!”莱曼忍不住吐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既然你们是老相识,你有没有什么对策?”


    “很遗憾,在完全恢复力量之前,我还不是祂的对手!”


    “这种废话以后可以不用说!”


    在卢纳斯特“不是你先问的吗?!”的抗议声中,莱曼抬手气势汹汹地朝天使一指。


    ——重力操控·发动!


    天使那足有两人高的高大身躯轰然坠地,砸毁了一整排座椅。


    但正如莱曼所料,重力操控的效果只持续了短暂的数秒。天使眼窝中的白色火焰突然暴涨,他用纯白的宝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再度站了起来。


    “当心,艾瑟!”莱曼喊道,“这家伙能取消对他施加的超凡能力,还有镭射眼!”


    “什么是镭射?”艾瑟脱口而出。


    他的问题火速得到了答案。


    两道灼热的红光自天使的眼窝中激射而出,艾瑟急忙纵身一跃,贴着地面翻滚。红光击中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在大理石地砖上留下一道烧焦的沟壑。


    天使升至半空,六翼徐徐舒展,犹如阳光凝聚在他身后。此时天空一片漆黑,教堂内却光芒万丈,天使身上的铠甲折射出万千道璀璨光芒,简直威仪赫赫。


    再看看莱曼这边:一个叛教的审判官,一个通身漆黑的邪教头子。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说不定会以为他们才是反派……


    真是倒反天罡了!


    “异端恶徒!”天使的声音冰冷如铁,仿佛在宣读判罪文书,“我将用圣火与鲜血荡涤汝等的罪孽,将汝等的头颅献给真神,作为祂重临人间的祭品!”


    莱曼反唇相讥:“一个窃取其他神明权柄的小偷,也好意思自称真神?”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艾瑟,后者用仅剩的那只手攥紧了纳谢尔留下的空剑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原来教会的堕落都是因为安哥纳姆的污染吗?”艾瑟咬牙切齿。


    “哦?你们似乎以为是我的错?”天使冷笑,“恰恰相反!是拂晓教会先失去了自己的信仰,在神战后的时代只顾争权夺利,被野心和贪欲蒙蔽了眼睛,所以真神的使徒才有机会登上圣座之位!拂晓教会今日的堕落,不过是你们咎由自取罢了!”


    艾瑟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莱曼忙说:“不要被他挑唆!专心战斗!”


    他旋即调集“属性流转”中剩余不多的属性,将它们全部转换为敏捷,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左侧冲向天使。


    几乎在同一时刻,艾瑟从右侧发动了攻击。他的速度不如莱曼那么快,但他有更大的优势——敌人根本看不见攻击从哪个方向来。


    天使的反应堪称恐怖。他毫不犹豫,六道光翼中分出三道,化作光之长矛向艾瑟刺去,同时手中的纯白光剑横斩,一道半月形的光刃撕裂空气,直逼莱曼的咽喉。


    莱曼高高跃起,在空中轻盈翻身。光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斩断了祭坛后方的屏风画。


    另一边,艾瑟面对三只刺来的光翼,竟不闪不避。光翼刺穿了他的左肩和腹部,鲜血喷涌而出。同时,天使身上同样的部位也迸开三道裂口。


    裂口所在的位置明明是铠甲,裂开的位置却现出一层蠕动的血肉,就仿佛铠甲并非穿戴在他身上,而是他身躯的一部分,也由血肉所构成,璀璨的甲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外壳。


    艾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继续向前冲去。他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天使也不遑多让,铠甲裂口周围的血肉诡异地聚合在一起,重新化作坚不可摧的甲胄。


    “愚蠢!”天使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嘲讽。


    他话音刚落,一道绳索突然从天而降!


    绳索依照天使的体型自行变大,穿过他戴着银盔的头颅,落在他的颈间,接着猛然收紧。


    “恋人的绞索?!”艾瑟认出了那条绳索。就在昨天,影子先生命他从审判庭的仓库中盗出了这件遗物。原来是要用在天使身上的吗?


    莱曼正要想办法将绳索的另外一半丢出去,天使的身体忽然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


    绳索穿过虚影,无力地飘落在地上。


    莱曼瞳孔骤缩。这家伙居然能虚化?


    天使朝右上方一闪,重新凝聚为实体。


    “可笑!”天使缓缓举起左手,掌心燃起一团白色的火焰,“感受圣火的净化吧!”


    他将燃烧的左手对准了艾瑟。


    白焰喷涌而出,如同一条白色的火龙瞬间吞没了艾瑟。


    烈焰的狂暴洪流之中,艾瑟的衣物完好无损,皮肤却在高温中龟裂剥落,露出其下血色的肌肉,而后肌肉燃烧化作焦炭。


    但是在遗物的作用下,他的身躯却又自行开始修复。不断地愈合,又不断地燃烧,那种痛苦远超过艾瑟此生经历的任何一次伤病。可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咬紧了牙关,拼尽所有的意志向前冲去。


    天使的身体也随即出现大片灼伤,在蛋白质烧焦的浓烈气味中,他钻石般的铠甲变得焦黑溃烂,化作融化的血肉。


    “我记得你的超凡能力并不是这种效果。”天使的声音依然平静,他的灼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是进化了吗?还是你所投效的神赐予了你新的能力?”


    艾瑟没有回答。他已经冲到天使面前,无形之刃以不可抵挡之势劈了出去。


    天使背后的光翼骤然展开,六翼齐振,圣光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无形之刃斩入光翼之中,瞬间烟消云散。


    艾瑟毫不气馁。恰恰相反,他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猜得果然不错。天使虽然可以依靠虚化躲避攻击,但发动攻击时,却必须凝聚为实体!


    只要抓住天使凝聚为实体的时机,就有机会击败他!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莱曼此时已经重新调整了姿态,从天使的侧面发动了第二次攻击。他将所剩无几的属性全部转换为力量,凝聚在洞启之刃的刀剑上,朝天使闪电般刺去。


    天使举起持剑的右手,纯白光剑迸发出刺目的强光。莱曼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震飞出去,重重撞上教堂后排的座椅,在巨响中滚了好几滚,直到身躯被墙壁所阻拦才堪堪停下。


    “以卵击石!”天使怒极反笑,眼窝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收回白色的圣火,高高举起纯白光剑,由上而下,挟着千钧之势劈向艾瑟的头颅。


    “这就是与真神敌对的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电光石火的瞬间,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在几秒钟前,艾瑟还握着空剑柄,向他斩出无形之刃。


    可此时此刻,他手中的剑柄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把猩红色的匕首。


    为什么黑衣超凡者的匕首会出现在他手里?他们之间可以远程传递物品?交换武器又有什么意义?


    下一刻,天使突然全身剧震!


    他缓缓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钻石铠甲莫名其妙出现一道裂缝,甲片边缘化作血肉,疯狂蠕动,想要填补空缺,却无济于事。


    有一把无形的剑刃从背后刺穿了他!


    他明明已经把那名幽影超凡者击飞了,他不应该这么快就回得来。这里难道还埋伏着第三个敌人?


    不对——


    他燃烧着白焰的眼窝死死盯向艾瑟。他终于意识到是哪里出错了。艾瑟白袍的前襟破了个大口,就好像有人用刀刃撕破了他的圣袍。可天使的白焰明明只会灼伤有生命的肉体凡胎……


    ——是瞬间传送吗?!


    艾瑟在被烈火吞噬的时候,就和同伴交换了武器,用洞启之刃剖开了自己的身体,以自己为祭品,为莱曼打开了空间之门!


    因为他被烧得皮开肉绽,加之火焰干扰视线,天使根本没有发现他多了一条伤口。


    紧接着莱曼穿过空间之门,现身于天使正后方,以无形之刃贯穿天使的胸膛!


    天使发出一声含混的咆哮,想要再次虚化身体。但艾瑟没给他机会!


    洞启之刃横斩而出,化作一道血色弧光,瞄准天使铠甲的脖颈接缝。


    天使那戴着银盔的头颅高高飞起!


    两团白色火焰在空中翻滚。当银盔划着抛物线,砰的一声落地时,火焰已然熄灭了。这时艾瑟才看清,银盔之下竟然空无一物。


    天使的无头之身摇晃了一下,膝盖好像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物理地跪倒在地。


    圣剑从手中脱落,落地的瞬间化作弥散的漫天光点。六道光翼也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光芒,片片碎裂,如灰烬四散而去。


    随后,无头身躯向前倾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教堂内陷入了坟墓一般的寂静。


    艾瑟站在天使的尸体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身上的圣火灼伤正在缓缓愈合,新生的皮肤在焦黑的躯体上蔓延,覆盖了狰狞的疤痕。


    莱曼踢了一脚天使的尸体。钻石铠甲哐当哐当直响。


    “人被杀就会死,果然是世间真理。”他自言自语。


    艾瑟沉默了片刻。影子先生时不时就会发表一些奇谈怪论,他已经习惯了。这跟他对影子先生的第一印象很不一样。他本来以为这位资深使徒是高冷前辈来着……


    他把洞启之刃还给莱曼,莱曼也将无形之刃还给他。两个人无言地站在天使失去生气的身躯旁,仿佛在参加一场简陋又怪异的丧礼。


    “所以,这就结束了吗?”艾瑟不安地问,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容易就解决。


    莱曼歪了歪头:“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思考,该怎么跟大家解释以圣座为首的圣职者全部死光,只有你一个活下来了。不然你可能会被当成凶手。”


    我本来就是凶手……之一。艾瑟无语地想。但是今天之后,也没有人能制裁我了。


    他看见影子先生背过身,像是拿出了某种他看不见的书本,嘴里念念有词。


    “奇怪,任务没完成。还没死透吗?”


    艾瑟又低头俯视天使的无头躯体,忽然发现了一处怪异的地方。天使脖颈平整的断口处,怎么好像有两条……


    轰——


    天使的无头身躯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暴烈而扭曲,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地上拽起来的。脖颈断口处的血肉疯狂蠕动,似乎在试图长出什么东西!


    莱曼一把抓住艾瑟的衣领,将他往后拽去。


    几乎在同一刻,天使的身躯冲天而起。


    明明已经没有羽翼了,他却仍旧能够飞行。他撞碎教堂的玻璃穹顶,朝已经变成墨色的天空飞去。


    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盆而下。艾瑟本能地护住头部,莱曼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沐浴着玻璃碎屑的暴雨。


    他仰着头,透过破碎的穹顶,天使的无头身躯就悬在那一方天宇的正中央。


    日食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太阳的光芒完全熄灭,日冕的最后一丝金边也被黑暗吞没。


    原本应是太阳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漆黑虚无的空洞。


    无数条纠缠扭曲的黑线从黑色空洞中蔓延而出。它们像嗜血的藤蔓一般争先恐后涌向天使的身躯,从他身上的每个缝隙间钻了进去。


    无头的身躯开始抽搐、膨胀,仿佛一具呈现出巨人观的尸体。


    他钻石般璀璨的甲胄染上了漆黑的颜色,变成了某种滴着脓液的腐烂鳞片。


    一个巨大的肿瘤从背后鼓起,无头身躯不得不蜷缩起来,仿佛正承受着某种绝大的痛苦。


    随着一声闷响,肿瘤猛地炸开,黏腻腥臭的黑色液体如雨点般四溅,落在圣城建筑的屋顶上。只听见“嘶嘶”声音,屋顶的瓦片冒起浓烟,竟被腐蚀出一个个孔洞!


    爆开的肿瘤中展开六道漆黑的翅膀。和天使那洁白优美的光翼不同,这六道黑翼骨节扭曲,就像节肢动物的肢体,遮蔽了大半天宇。


    从断颈处,黑色的物质像岩浆一般喷涌而出,在空中凝结塑形,逐渐形成了一颗新的头颅。


    那是一颗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只有一片漆黑的头颅。在头颅中央,某种发着红光的器官正在跳动,像一颗没有瞳仁的眼球,又像一颗暴露在体外的心脏。


    “那就是……安哥纳姆?”艾瑟瞠目结舌,只能怔愣地喃喃自语。


    莱曼转向他:“艾瑟,你现在是教会位阶最高的圣职者,你去指挥圣城的百姓避难!”


    艾瑟徒劳地张了张嘴:“好的……那你呢?”


    莱曼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幽影一般的身体腾空而起,化作一颗漆黑的彗星,从破碎的穹顶一跃而出。残破的黑色斗篷在他身后猎猎作响,犹如寒鸦张开羽翼。


    艾瑟仰视着天穹,直到脖子都酸痛了。


    “当心,影子先生!那个天使,他有——”


    天空中的天使——不,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天使了,应该说是“黑色黎明”安哥纳姆,缓缓举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后背。


    “——两条脊椎!!”


    安哥纳姆的黑色利爪刺入自己后背,抓住了什么,然后猛然向外拔出。


    令人作呕的血肉撕裂声响彻天空。一根苍白的脊椎骨被它从自己的体内抽了出来。


    每一节椎骨都在咔嚓作响,骨节扭转变形,骨刺从两侧延展,椎骨之间的缝隙被黑色物质填满,最终化为一柄造型怪诞骇人的白色长剑。


    莱曼倒抽一口冷气。这把脊骨长剑他曾见过,在大团长安多内拉的记忆中!当安多内拉还是骑士侍从的时候,曾亲眼目睹圣座御驾亲征。当时圣座在战场上使用的武器就是……


    “那就是真正的圣裁之锤?!”


    第200章 月瞳


    “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手持骨白色的圣裁之锤,立于高天之上。


    祂的身形是如此庞大,如高山般威严耸立。六道黑翼环绕周身,仿佛六根扭曲的漆黑长矛。


    相较之下,飘浮在他对面的莱曼是那样渺小。


    圣城在他们脚下就像孩童的玩具模型。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在大街小巷,犹如洪水来临时慌乱逃亡的蚂蚁。父母呼唤孩子,孩子哭喊父母,信徒或是大声祈祷,或是厉声咒骂,甚至有人试图趁火打劫。


    从安哥纳姆身上滴落的黑色黏液落在地面上,石头开始溶解,冒出刺鼻的白烟。有运气不好的市民被黏液砸中,身躯立刻化作一摊溃烂的血肉。


    比腐蚀性黏液更恐怖的是精神污染。目击到空中“黑色天使”的市民们顿时陷入狂乱。他们不再慌张地逃窜,而是入迷地仰望着空中那山峦般的黑影,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虹膜,犹如吸食了某种会致人兴奋的药物。


    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发出歇斯底里的癫狂尖叫,将自己的脸上抓出道道血痕。有人面朝邪神跪拜在地,高举双手欢呼“黑色黎明”的圣名,而后用力在地砖上叩首,直到脑浆迸裂。还有人面带幸福的微笑,仿佛沐浴着无上的荣光,用绳索勒住家人的脖子。


    疯狂和混乱像瘟疫一样四处蔓延。


    城市卫队和姗姗来迟的骑士团茫然地站在人群中,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教会高层全军覆没,导致整个指挥系统彻底停摆,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


    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地走向一位年轻的骑士。骑士以为她是来求援的,于是遵照骑士精神迎上去。


    “尊敬的夫人,这里太危险了!请快回家去!”


    女子倒进骑士的臂弯里,这一幕若是出现在糟粕小说中,必定是一段爱情奇缘的开端。然而现实根本没有那么浪漫——女子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她的眼球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巩膜下爬行。


    接着,她的头颅整个裂开!数条漆黑的蠕虫从她的脖子里钻出,张开螺旋形的口器扑向年轻的骑士!


    一条蠕虫咬住他的胳膊,细密的尖牙竟刺穿了臂甲。骑士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幅地狱般的景象他就算是做噩梦都梦不出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沦为黑色蠕虫的食物时,一道凛冽的疾风从他背后汹涌而来。


    蠕虫瞬间被一分为二,仿佛被肉眼不可见的刀刃从中间劈开!


    骑士啜泣着回过头,只见一名金发碧眼的圣职者踏着满地的血沫,步履如飞地向他走来。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圣袍沾满灰尘和污渍,前襟被撕成碎片。他握着一只空剑柄,手起剑落,又一条蠕虫被劈成两半。


    “……圣务枢机?”骑士认出了金发男子的身份,嗫嚅着对方的名字,“奥罗兰阁下?”


    骑士团对这位杀害了大团长的凶手一直抱有敌意,但此时此刻,在啜泣的年轻骑士眼里,艾瑟·奥罗兰不啻为拂晓之神派来拯救人间的天使。


    “振作起来,连骑士都倒下了,谁来保护神的信徒!”艾瑟大声喝令道。


    他的语气说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冰冷,但其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风暴中的船锚,瞬间稳定了周围骑士的意志。


    “所有人注意,不要看天上!不要听祂的声音!——你们,去疏散人群!你们,去通知城内所有教堂,让他们开放避难所,供平民避难。来不及去教堂的平民就近躲在家中!”


    他明明不是骑士团的领袖,可所有人都莫名地服从了他的指挥。他接连不断地下达命令,派出传令官或是间或挥舞无形之刃,斩落从市民体内钻出的蠕虫。


    方才还一团混乱的街道霎时间变得井然有序。秩序开始从他所在位置朝四面八方扩散。


    一队骑士穿过人群走向艾瑟。艾瑟皱起眉,还以为他们是来抗议他越俎代庖的。可为首的骑士向他敬了个礼,沉声说:“圣务枢机阁下,我们也要加入战斗。”


    艾瑟打量着骑士们,从他们脸上没看见半分虚伪或是隐瞒。于是他点了下头,用下颌朝城市中央方向示意。


    “跟我来!”


    为首的骑士看着他身上的圣袍:“阁下,您就这样去吗?是否要穿戴护甲?”


    艾瑟也看了看自己身上脏污的圣袍。他笑了笑:“这件衣服好像的确不合适。”


    他挥去圣袍,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件褴褛的旧白袍披在肩上。


    骑士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白袍布满针脚歪斜的缝线,斑驳破旧,随着他的脚步飘扬舞动,在黑暗降临的天幕之下,却仿佛一面光辉四射的旗帜引领众人向前。


    *


    天空中,莱曼目不转睛地瞪着安哥纳姆,将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洞启之刃横在胸前。


    邪神的头颅转向他。明明对方脸上连眼球都没有,莱曼却知道自己也被邪神注视了。一阵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灵魂吗,让他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战栗。


    莱曼没有移开目光。他心想,经过这么多冒险历程,自己的实力确实进步了不少,现在他面对外世邪神,居然能抵抗对方的精神污染了。


    安哥纳姆的黑色头颅中发出一阵古怪的声响,带着有节奏的律动和音调,好像在说一种莱曼听不懂的语言。祂停顿了几秒,换了一种语言,接着又换了一种,最后,祂开始用圣国通用语说话。


    “你侍奉哪个神?你们一直在阻挠我的计划,不止一次,你的神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反而要问你,安哥纳姆!你毁灭了黄金城还不够吗?现在要像千年前一样,把圣城也摧毁吗?”


    莱曼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毁灭世界?统治人类?杀死除你以外的所有神明,成为唯一的真神?”


    “奇怪的问题。”邪神的声音带着古怪的腔调,“我本来生活在其他的世界,在星轨交汇时被召唤到此地。不论在哪个世界,生命的目的不都一样吗?神也是一种生命,只不过是更高层次的生命。我的目的也是如此——进食,生存,延续。”


    三个词语直截了当,不含任何感情,就像在阐述某种世所公认的科学公理。


    “我遍历群星,吞噬万物,被我吞下的东西最终变成我血肉的一部分,与我融为一体。”


    它的黑色头颅微微偏转,似乎在看下方的城市。


    “然后我们会一起穿过星轨之门。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这个世界……所有的世界……万物皆是食粮。”


    随着祂的声音传遍八方,城市中接连不断有人爆炸成一片血雾。从他们的残躯中钻出一条条黑色蠕虫。它们大张着蠕动的螺旋形口器,撕咬附近的活人,大快朵颐血肉的盛宴。


    莱曼只觉得一阵恶寒。安哥纳姆没有善恶,不论是非,对祂而言,只有生存才是真理。一切都是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明明是有理智的高层次生命,却完全无法交流。


    “给我住手!”


    莱曼咬牙切齿,指向安哥纳姆,试图发动“重力操控”。然而就像面对天使时一样,他竟然无法选中安哥纳姆!


    “不自量力。”安哥纳姆的黑色头颅中传来低沉讽刺的笑声,“区区凡人,不过获得了些许特殊力量,就敢妄称‘超凡’。明明连踏入神域的资格都没摸到。凡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对神起效?”


    说罢,黑色的邪神举起白色的脊椎圣剑,一剑斩来!


    圣裁之锤的剑风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生了扭曲,留下一道漆黑的裂痕,仿佛连光线都在剑风之中湮灭。


    莱曼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动了。这是他在不知多少次战斗中逐渐锻炼出来的本能。


    他微微偏转身体,剑风险险擦过他的胸口,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中他下方的建筑。


    瞬间,那片建筑灰飞烟灭,连尘埃都没散逸。有座房屋只剩下半截,露出屋内的家具、墙壁的挂画、厨房中冒着热气的锅。切口平整得仿佛一幅画被剪刀剪去了一半。


    “蝼蚁!”安哥纳姆声如洪钟,“让你的神出来面对我!这是诸神之间的战争!”


    莱曼将影子戏法上的皱褶抚平。他鼓起勇气直视安哥纳姆:“你虽然用了数百年来蚕食拂晓之神,但是并没有完全成功吧?因为圣国对摩尔塔利亚的战争其实失败了,既然圣国没能吞并摩尔塔利亚,那么巫术仪式自然也不可能成功。


    “你坚决要求圣座举行大弥撒,是为了赶在圣国正式投降之前执行巫术仪式。你认为只要圣国没有认输,战争就不算失败,也许巫术仪式还有一线成功的希望。”


    莱曼陡然提高声音:“但是你错了,安哥纳姆!星临城已经收复,摩尔塔利亚依然存在!”


    他的喊声回荡在苍穹之下,宛如惊雷乍响。


    这是星临城全体人民的战果,是风暴舰队的功绩。一座北方的海滨城市在战争中屹立不倒,最终破坏了邪神耗费千年处心积虑的阴谋!


    “巫术仪式的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你并没有完全吞噬拂晓之神的力量!如果你真的篡夺了拂晓之神的权柄,又为什么要使用不属于你的武器?”


    莱曼指向邪神手中的白色脊骨圣剑。


    他在和安哥纳姆对话的同时,也在脑中与卢纳斯特飞快交谈。


    ——那把脊骨剑,难道就是……?


    ——没错,那就是!


    ——最后一块,原来在祂手里!


    ——只要把它夺过来,就能……


    安哥纳姆仰起头,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漆黑头颅上那颗似眼球又似心脏的器官爆发出激烈的律动光芒,仿佛代表这位邪神正怒火中烧。


    然而区区凡人,与蝼蚁无异!即使祂未能完全夺取拂晓之神的神力,碾碎对方也是轻而易举!


    “那又如何!”


    咆哮之后是狂笑。安哥纳姆放声大笑:“你的超凡能力和遗物都对神无效,你要怎么杀死我?还是要呼唤你的神来帮助你?”


    莱曼面不改色,语气波澜不惊:“没错,超凡能力是对你无效。可是对别的东西呢?”


    他不紧不慢地从神之匣中取出一双女士手套,从容不迫地戴在自己手上。


    这幅画面实在是非常怪异: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超凡者,居然戴着颜色鲜亮的蕾丝手套。若是以这种打扮走在街上,绝对会被当成疯子。然而当那双手指向安哥纳姆的时候,邪神本能地感觉到莫大的危机正在降临!


    ——怪盗姐妹的手套·发动!


    安哥纳姆手中蓦然一轻。他愕然看向自己的右手,掌中的圣裁之锤居然莫名其妙消失,然后凭空出现在对面的凡人手中!


    莱曼踏着狂风,残破的黑色斗篷猎猎狂舞。


    他紧握着圣裁之锤。在他身后,一个新的人影浮现空中。


    那是一个长发乌黑、皮肤苍白的男子。他容貌俊美无俦,却有一种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气质,左眼是一只银灰虹膜的竖瞳,右眼则蒙着绷带。


    他四肢俱全,唯独缺少躯干,更加为他增添了几分恐怖邪异。


    男子咧开嘴,朗声大笑,好像遇见了毕生最令他畅快的事。笑声久久地在天地间回荡,就连城市中张皇失措奔逃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仰望天际。


    他朝失去了太阳的天穹中纵身飞去。与此同时,被莱曼“偷走”的圣裁之锤也脱手而出。


    白色的圣剑再次开始变形,骨节劈啪作响,依次回到原本的位置,重新化作一根脊骨。


    “莱曼!圣血!”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一只小瓶子,远远丢给卢纳斯特。那是尼诺维尔岛上的风婆婆送给他的谢礼——群山之母的圣血,真正的生命之泉。


    卢纳斯特接住瓶子,拔开瓶塞,将其中的液体当头淋下。


    清澈的生命之泉沿着他的发丝和皮肤流淌,接着陡然凝结、膨胀,化作新生的血肉。


    肌腱和神经开始飞速生长,彼此连接,脊骨上长出新的肋骨,生成新的器官,覆盖新的皮肤。


    转眼之间,卢纳斯特破碎的残肢便再度合而为一,生命之泉所生出的血肉为他补足了缺失的部分。


    “东西给我!”卢纳斯特再度喊道。


    莱曼将猩红的匕首丢向他。


    卢纳斯特接住匕首。这把能洞开万物的神秘武器在他手中变成一根苍白的指骨。他将它接在自己左手缺了一根手指的位置。


    骨骼完美接合,血肉与皮肤飞速生长。转眼间,他的左手已完璧如初。


    “整整一千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卢纳斯特手臂一挥,一件幽深如夜色,却又璀璨如星辰的长袍便披在了他身上。


    他一把扯去覆盖右眼的绷带。绷带之下是一只黑洞洞的眼窝。


    他松开手,绷带随风飞走。随后,他高高举起手臂,修长的五指伸向天穹中的那一轮皎洁明月。


    透过指缝,他可以看见月色流泻。


    卢纳斯特握紧拳头,仿佛要把月亮也握在掌中。


    圣城的人民惊恐万状地凝望天空。本就一片昏黑的世界瞬间又黑暗了几分——月亮也消失了。


    卢纳斯特张开手指,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圆球。


    他微微仰起头,将月亮放进了自己的眼窝中。


    他用力眨了眨眼,旋即绽开一个无比绚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安哥纳姆!”


    安哥纳姆怔愣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


    “是你——!是你——!!!”


    祂山峦般宏伟的身躯竟露出了一丝震颤。


    “居然是你——血祭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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