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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街头巷尾


    琴声和朗诵声双双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学生们嘴唇还半张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听众们交换着不知所措的目光,宛如只有眼睛会动的雕像。


    “还愣着干嘛,跑啊!!!”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的这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地下剧场猛地炸开了。几百个人同时弹跳起来,争先恐后涌向大门,差点儿把酒保撞倒。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操!”


    酒保努力指挥,但声音立刻被吞没。逃跑的大军如同狂奔的兽群碾向他。他不得不抱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沦为踩踏事故的牺牲者。


    弗洛里安连忙也带着两个弟兄混进人群中。


    他们奋力地不被人潮吞没,艰难地沿着楼梯往上挪动,好不容易才挤回地面上。途中弗洛里安不知被踩了多少脚,挨了多少肘击,他的后背可能都起了淤青。


    回到小酒馆中的人们使尽浑身解数,从任何一个可以逃离的出口冲出去——正门、后门、窗户、烟囱,甚至有人爬上房梁,试图从天窗逃走。


    弗洛里安本想走正门,可还没到门口,他就听见铁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整齐步伐声由远及近,像滚雷从远处碾过来,甚至压过了小酒馆里乱糟糟的尖叫和咒骂。


    “走这边!”他一拳锤烂一扇紧锁的木窗,让两个弟兄跳窗逃走。


    当他自己好不容易从窗框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士兵们破门而入,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只能原地束手就擒。弗洛里安瞥见一个在台上表演的大学生被士兵推倒在地——他没能及时逃走。而那个名叫拉多米尔的听众和他的女伴则抱头蹲地,努力让自己显得像良民。


    有人试图从背后拉扯弗洛里安的头发,他回头便是一拳,然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夜色中逃去。


    或许是他那一拳起到了震慑作用,或许是逃走的人太多,士兵们难以一一追捕,总之他们跑了一阵,发现身后并没有追兵跟来。但他们不敢松懈,继续在城市错综复杂的暗巷中穿行,甩脱可能存在的盯梢者,最后才回到他们所住的旅店。


    “老大,这么快就回来了?诗朗诵听完了?——你怎么湿透了啊?”


    几个翼狮军的弟兄正坐在旅店大厅里打牌。看见弗洛里安一行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们满脸费解。


    “上楼!”弗洛里安使个了眼色。


    弟兄们立刻会意地收好纸牌,跟随弗洛里安上楼。他们谨慎地掩上门,派了两个人去走廊上放哨。


    “老大,发生了什么事?”


    弗洛里安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发出嘎吱一声。他将地下剧场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弟兄们听得眉头紧皱。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放哨弟兄的声音:“老大,那个请你去听诗朗诵的小子回来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那名引路的青年被推搡着跌进房间里,摔了个狗吃屎。另一个弟兄揪住他的衣领,粗鲁地将他拎起来哦。


    “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们老大进陷阱?!”


    青年大喊:“冤枉啊老兄!如果我是故意的,我还有胆子回来?”


    “小声点!”


    青年立刻捂住嘴,缩起脖子不敢说话了。


    弗洛里安打量着他:“诗歌朗诵会都是熟人带熟人,为什么圣国人会知道?”


    青年战战兢兢说:“可能……真的有内鬼?”


    “内鬼不就是你吗?”一个弟兄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哎哟,我真不是!我的朋友也住在这儿呢,他们能替我作证!我们虽然穷,但骨气还是有的,怎么会为几个臭钱就向圣国人出卖自己的同胞?”


    “几个臭钱?”弗洛里安注意到了这个词。


    “你们不知道吗?圣国在悬赏关于无名者的情报,如果提供的情报属实,能得到二十金币的赏金。如果能抓住无名者或者她的同伙,赏一千金币,还能得到圣城的一套房子呢!”


    弗洛里安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世界上有他和弟兄们这样宁死也不肯低头的人,那肯定就有为了钱财出卖同胞的人。如果诗歌朗诵会中真有内鬼的话,岂不是说明城里有许多人都被圣国买通,成了他们的眼线、探子?


    今天弗洛里安成功逃脱了,但只是侥幸。许多人都落入圣国人手中。他们还只是在剧场里听诗歌。明天会不会有更多人落网?会不会连真正的无名者也……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城市在月光下安睡,睡梦中却暗流涌动。


    必须尽快起事。他心想。越是耽搁,圣国的势力就越强大。必须……


    *


    莱曼坐在铁穹堡的审讯室中,冷冷看着眼前一大群被五花大绑的市民。


    “这是什么?”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尸体。


    年轻的审判官克雷朗·贝拉克斯在他侧后方俯身说:“部长,我们昨夜得到线报,有一伙‘不满分子’在举行集会,所以我们突袭了集会地点,抓住了这些人。”


    “不满分子。”莱曼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他们干了什么?”


    “呃,聚众朗诵诗歌。”


    莱曼瞪了克雷朗一眼。后者一个激灵,差点在部长的凝视下魂飞魄散。


    “请看证物,部长!”年轻的审判官将一叠纸递给莱曼,“这就是他们写的诗!”


    莱曼无语地翻着那叠诗歌,越看越眼熟。这东西不就是多雷安写的那些吗?!


    被抓的“不满分子”中有几个也瞧着面熟,不就是卡莱斯特剧团的演员吗?!


    你们这波是到监狱里团建的啊?我们这个组织怎么好像中邪了一样,每个人都要来龙场悟道一下?


    莱曼放下那叠纸:“这就是你们写的诗?”


    一个鼻青脸肿、学生模样的青年说:“不是我们写的,是我们整理的……”


    哦,还挺尊重知识产权,没有冒认作者!


    “闭嘴!部长准许你说话你才能说话!”审判官重重踹了他一脚。


    于是那个学生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请求发言。


    “说。”莱曼道。


    “先生,那些只是风景诗而已。您可以自己读一读。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描写风景也犯法了。”


    莱曼斜睨着克雷朗·贝拉克斯:“在摩尔塔利亚,写风景诗犯法吗?”


    年轻的审判官涨红了脸:“那倒是不犯法,可是他们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怎么可能真的在听诗朗诵?肯定是在非法集会,勾结串联!”


    学生抗议道:“我们热爱文学不行吗?你没有文化不要乱讲!”


    “你才没有文化!我可是神学院毕业的!”


    “呵,比得上我们巴托罗缪国王纪念大学吗?”


    莱曼扶着额头,明明这具身体已经是死人了,他还是会时不时气到头痛。


    他抬起手,制止了这场小学生级别的争吵。


    “贝拉克斯,我看不出这些诗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觉得呢?”


    年轻的审判官期期艾艾道:“说不定是,呃,是什么反叛的暗号!”


    虽然推理过程全错,但是结果意外地接近真相呢!


    “暗号。”莱曼冷笑。


    克雷朗·贝拉克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抱歉,部长,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人集会,就匆匆赶过去了,也没仔细确认……”


    这些被抓的人肯定要放出去,至少得把卡莱斯特剧团那几个人放出去。但是全部无罪释放的话,又有点儿太假了……


    他思考片刻,阴阳怪气地开口:“贝拉克斯,你知不知道现在铁穹堡已经人满为患,挤得像圣灵降临节的大教堂一样?”


    “我知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每天忙于公务,要是这些蠢货干出的蠢事每一件都要我来审理,我一天有48个小时也不够用?”


    “我、我知道……”


    “那你还知不知道,摄政公爵加冕典礼将近,无名者却还未落网。你把重要的人力用来抓这群‘文学爱好者’,是一种对资源的浪费?”


    年轻的审判官快哭了:“我很抱歉……”


    莱曼叹了口气:“算我倒霉,手下一个可堪大用的人都没有。纳谢尔·索拉里乌斯要是还活着,我至于这么辛苦?”


    “呜……”不知是被骂得太狠了,还是被勾起了关于死去同袍的回忆,克雷朗眼角泛起泪花,好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可怜小狗。


    “不过,”莱曼话锋一转,“你行事也有些道理。在这种时候召开什么文学爱好者集会,我看他们也是不安好心。这样吧,把表演诗朗诵的罪魁祸首关进铁穹堡,等我有空细细审理。其他人有钱的交了罚款就放走,没钱的打一顿丢出去。”


    “是!”


    克雷朗指挥其他审判官将那几名学生提溜起来,拖进几近满员的牢房。


    莱曼无聊地起身,朝审讯室外走去。走廊上时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他来到另一间审讯室中,宣教长本人正在那里同一名骑士队长讲话。


    “路茨部长。”见莱曼进来,队长按着腰间的长剑,勉强遵照礼仪向他行礼。


    “您可来了!”宣教长满脸怒容,“部长,城里的刁民都要造反了!您知不知道昨天有一伙人打扮成无名者的样子,在街上四处游荡?这根本是寻衅滋事,扰乱秩序!”


    “我也听说了。”莱曼说,“其中有真正的无名者吗?”


    “当然没有了!真正的无名者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抓?但我还是把那群刁民关进铁穹堡了,不能让他们接着闹事!”


    莱曼用一副受不了的眼神看着宣教长:“铁穹堡已经达到收容上限了。”


    “把囚犯‘清理’掉一些不就好了?反正是一群刁民,死不足惜!”


    这家伙疯了吗?他真不是邪教徒?莱曼开始怀疑路茨名单的准确性了。


    “这恐怕会引起民愤。我们是来统治摩尔塔利亚的,不是来统治无人荒地的。”


    宣教长的五官扭曲了一下,被莱曼反驳得哑口无言。


    “总之,必须给那群刁民一个教训。”他咬牙切齿,“我要抓一个典型,把他当众吊死,叫他们知道反抗圣国的下场!”


    “杀鸡儆猴!”骑士队长握拳。


    “加冕典礼将近,举行公开绞刑恐怕不太吉利吧。”莱曼说。


    “我正是为了摄政公爵才这么做的。有刁民闹事,他的王位也坐不安稳吧?”


    “那倒是。”莱曼已经懒得和宣教长舌战了,随口附和了两句,前往下一间审讯室。这该死的监狱审讯室怎么这么多?当审判官也是很不容易……


    他刚刚在第三间审讯室中坐定,等待狱卒把犯人带上来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斯黛拉的祈祷声。


    “小奇,影子先生委托科内利斯打探的那个黑日教团有消息了。”


    莱曼瞬间站了起来,好像触电了一样。狱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没好气地瞪回去:“什么破椅子,我屁股都坐痛了,给我拿个垫子来!”


    接着,他一边数落铁穹堡的种种落后设施,一边一心二用,以小奇的形态降临在斯黛拉身边。


    斯黛拉仍旧待在他们上次见面的那座小酒馆中。这次科内利斯坐在她房间里的一把椅子上。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莱曼惊奇地问。


    斯黛拉点点头:“但是情报的真伪我也不敢确定。”


    盗贼公会的首领茫然地看着虚空:“你在跟谁说话?”


    “你看不见它?”斯黛拉看看白色小动物,又看看科内利斯,“哦,好像是这样的。没关系,你只要说就好了。”


    科内利斯望向斯黛拉身侧,实际上完全看错了方向,小奇在她的另外一边。


    “我们盗贼公会在城外有个据点,是一家小旅店。附近的农民会给旅店提供农产品。上回影子先生让我去打探黑日教团的事,我就问了问那些农户。当然,我没直说要打听黑日教团,而是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信奉异神的可疑人士。结果您猜怎么着,竟然真有人见过!”


    “是什么人?”莱曼问,“你说的那个农户,还有他见过的可疑人士。”


    斯黛拉把他的话转告给科内利斯。


    “那农户是一对老夫妻,他们从前住在南方的国家,后来因为战乱才搬到摩尔塔利亚。他们在老家时有一户邻居,曾有自称黑日教团的人去邻居家拜访。”


    “邻居?”莱曼问,“怎么又冒出了个邻居?”


    科内利斯耸耸肩:“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还把邻居的名字记下来了。”


    他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潦草的字迹。


    “邻居姓弗莱彻,是一对夫妻。他们还有一个养女,叫作莉薇娅。”


    第182章 莉薇娅的过去


    这天清早,路茨部长将审判官克雷朗·贝拉克斯叫到跟前。


    “今天我要单独出城一趟。”他说,“我得到一桩密报,是有关邪教教团的。对方很警惕,声称只有见到我本人才肯开口。我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早晨回来,在那之前,审判庭的事务由你代理。”


    年轻的克雷朗突然被赋予一桩重任,既激动又紧张。“请放心,部长,有我在不会出任何乱子的。您就安心地去吧!”


    路茨部长嘴角抽搐了一下,带着他那个银发的炉渣仆人骑上马。


    部长宁可带一个炉渣也不肯带上他,克雷朗有点儿委屈。


    “不是说您单独去吗?还要带仆人?”他问。


    “炉渣又不算人。”路茨部长说。


    克雷朗:“……”


    谢谢部长不带之恩。


    他把部长送到城门口,目送他的身影在大道上渐行渐远。说起来,总觉得部长最近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像个死人……


    但是他以前也不太像活人的说。嗯,路茨部长身上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不要胡思乱想!


    然而,年轻的克雷朗并未发现还有两个人也紧跟着路茨部长出了城。他们打扮成平民模样,骑的却是上好的骏马。只要用心观察就能发现这些不协调之处,进而判断他们是乔装打扮的探子。在这方面,克雷朗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当然,莱曼早已注意到了。


    “应该是宣教长的人吧?”他心说,“我说出城去见线人,他会派人来跟踪我。”


    莱曼并不担心真的被宣教长发现行踪,因为过不了多久,那两个跟踪者的马就会被路边草丛里蹿出的蛇“惊吓”到,慌乱之中跑到树林里,再遇上狼群或是野狗的袭击。他们所经历的惊险刺激的故事足能拍一集荒野求生节目。等他们狼狈地回去和宣教长复命时,莱曼已经平安无事地返回大使馆了。


    莱曼拐上一条乡间小道,穿过秋日逐渐变成黄色的原野。科内利斯说的那对老夫妻住在星临城外的一处农庄里。若是骑马慢行,单程大约要三四个小时。


    莱曼本想让科内利斯把那对老夫妻带来星临城,但他说那两人腿脚不好,老头儿卧床不起,若是强行“请”过来怕出人命,所以还是由莱曼亲自去一趟比较妥当。


    亲自去倒是没问题,可莱曼的“灵体支配”是有距离限制的,他附身之后只能在本体或使徒周围方圆五千米范围内活动。


    如果他派出人偶,就会超出“灵体支配”的生效范围。因此必须让斯黛拉或者他的本体走一趟才行。至少要让“灵体支配”的生效范围覆盖到农庄。


    既然那对老夫妻认识莉薇娅,那么不如让莱曼的本体出面。哥哥向人打听失散多年的妹妹的事,一点儿也不奇怪吧?


    在外人眼里,莱曼的本体是智障炉渣,执行不了太复杂的任务,每天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路茨部长,让他单独出城或许会引起怀疑。因此莱曼索性带上了路茨部长。


    莱曼骑过一片树林,秋日的暖阳洒在身上,一时间竟让人忘却了战争的纷扰。


    按照科内利斯给的地址,他在中午之前就找到了那座农庄。它奇迹般地未受战火摧残。一位穿着围裙的老妇人正在喂鸡。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她先是直起身体随意望了一眼,当看清莱曼面容后,她倒抽一口冷气,急急忙忙地跑回屋里。


    莱曼在农庄前下马,让路茨看守马匹,他自己敲响屋门。几秒钟后,老妇人的脸出现在微微打开的门缝里。


    “弗莱彻太太?”莱曼问。


    “你有什么事?”老妇人警惕地问。


    “您好,我叫莱曼·维夏德,我有个妹妹叫作莉薇娅。”莱曼开门见山地说,“我们从小失散,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她。听说您认识她,能不能跟我说说她的事?”


    “我不认识什么莉薇娅!”老妇人想关上门,但莱曼眼疾手快地用脚堵住了门缝。


    “这跟我听说的可不一样!求您告诉我吧,我一定会重重酬谢您的。我在这世上只剩下莉薇娅一个亲人了……”


    莱曼试图用感情牌打动弗莱彻太太。然而老妇人完全不吃这一套。


    “你找错人了!我们夫妇可都是老实的庄稼人,请不要来打扰我们!”


    门缝里伸出一根扫帚,胡乱戳向莱曼。


    “快滚!不然我要喊人了!”


    莱曼只好缩回脚,弗莱彻太太抓住时机一把关上门。


    莱曼叹了口气。既然软的不吃,那就只好来硬的了。


    他让路茨部长走上前,把审判庭的太阳圣徽从衬衣中掏出来,挂在胸前,然后莱曼一脚踹开房门。


    “别动!审判庭!”路茨怒吼道。


    手持扫帚的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们俩。农舍内的一间卧室里传出沙哑的喊叫:“老太婆!出什么事了?”


    路茨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走向卧室,粗鲁地打开门。小小的卧室布置得很简朴,但弥漫着一股老人味。床上躺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他试图撑起身体,但四肢却不大听从使唤。


    “我是拂晓教会宗教审判庭的路茨部长。”路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接到举报,你们和邪教徒勾结。请你们跟我走一趟,到铁穹堡喝杯茶。”


    老头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里都塞满了恐惧。审判庭名声在外,路茨甚至不需要威吓,只要站在那儿,用阴鸷的目光一扫,就足以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弗莱彻太太发出一声啜泣:“求求您了大人,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饶了我们吧……”


    现在白脸已经唱够了,需要有人适时出现唱红脸了。


    莱曼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扯了扯路茨的衣袖。


    “部长,我看这位老先生身体不好,把他带去铁穹堡,恐怕……”


    弗莱彻太太朝莱曼投去感激的眼神,与刚才的冷漠和抵触截然相反。


    莱曼把老妇人搀扶起来,让她坐在卧室内的一张小凳子上。


    “弗莱彻太太,我真的是莉薇娅的哥哥,看长相也能看出来吧?”他贴心地帮老妇人拍去身上的灰尘,“我一直在寻找妹妹的下落。请您告诉我关于她的事吧。只要您肯说出来,我一定劝我们部长网开一面。”


    路茨冷笑:“年轻人,你要学的还多着呢。这种刁民我见得多了,他们只有见到刑具才会开口说实话。我看我们就免了客套,直奔主题吧。”


    弗莱彻太太看看和蔼的莱曼,再看看阴冷得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路茨,很快就明白自己该倒向哪一边了。


    “我说,我全说,别抓走我们……”她哽咽了一下,掏出一条花手绢擦鼻涕。


    “我就知道,唉!先是有人打听那什么教团的事,我就觉得肯定还会发生些什么。果然有人找来了!”


    “说重点!”路茨吼道。


    弗莱彻太太颤抖了一下:“我、我们的确认识莉薇娅。从前我们住在伊奥兰的时候,莫罗斯夫妇——哦,就是莉薇娅的养父母——是我们的家的邻居。”


    根据莱曼从自己的血液中提取的记忆,他们一家原本住在一个名叫伊奥兰的小国。它位于圣国之北、摩尔塔利亚之南,是圣国这些年来南征北战的战利品之一。


    二十年前圣国吞并了伊奥兰。数月之后继续挥师西进,又征服了伊奥兰的邻国舒尔亚。说来很巧,大团长安多内拉正是在那一场战争中失去了她的手臂,被黑日教团接上了“神之手”。


    在那次战争之后,圣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兴刀兵,直到摩尔塔利亚博物馆事变……


    莱曼和莉薇娅的父母正是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中死去的。之后,兄妹俩分别被两个远房亲戚收养。莱曼跟着身为学者的养父去了圣国。莉薇娅则被她的养父母带去了伊奥兰的另外一座城市。


    “这个莫罗斯家是什么来头?做什么营生的?”莱曼问。


    “做小生意的,卖一些文化人喜欢的摆件啊、古董啊之类的。生意很一般吧。”


    “他们夫妻俩还有别的孩子吗?”


    “没有。”弗莱彻太太回答,“他们结婚很多年都没生育,所以当我看到他们领回家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还想着他们终于愿意领养一个了。”


    “那个孩子就是莉薇娅?”


    弗莱彻太太点头:“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二十年前战争最激烈的时候。莫罗斯夫妇把小莉薇娅带回来了,他们说那是已故亲戚家的小孩。


    “那孩子聪明伶俐,非常可爱,街坊邻居都喜欢她……”


    这可跟莱曼所知的莉薇娅相去甚远。她要算是“可爱”,那路茨部长都能叫“温柔”了。


    “后来呢?”莱曼问,“莫罗斯夫妇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那是怎么回事?”


    弗莱彻太太有些局促:“唉,这都要从他们的生意说起。原本他们的店铺不温不火的,但自从收养的莉薇娅之后,生意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他们卖掉了原来的小店,去闹市区买了一家更大的铺面,可有排面了。


    “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店铺就打回原形了,变回了从前那种冷冷清清的样子。我们街坊邻居都劝他们卖掉大店搬回原来的地方,可他们不愿意。他们夫妇太倔了,也没有什么生意头脑。我都不知道他们当初买新铺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那应该是在七年前,或者八年前,我记得是冬天。莫罗斯夫妇被总督的执法官给抓起来了,说是他们卖的古董里有异端邪物。”


    “什么邪物?”莱曼来了精神。


    “什么都没有。”弗莱彻太太苦着脸说,“总督只是想借机捞一笔。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都被他敲诈过。只要上交保护费就能平安无事。


    “莫罗斯夫妇的店铺看着挺有排场,所以总督大概是误以为他们很富有吧。其实他们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家里还欠着债呢。总督于是勃然大怒,把他们一家都关进了监狱,第二年春天才放出来。”


    说到这里,弗莱彻太太露出了于心不忍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们在监狱里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吃了不少苦。莫罗斯先生死在了里头,他太太疯了。莉薇娅那孩子也性情大变,每天阴沉沉的。我们几个街坊邻居轮流照看莫罗斯太太,可她还是没挺几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莫罗斯太太死后,莉薇娅那孩子就无依无靠了。我们听说过她还有个哥哥住在圣国,但谁也不知道具体的地址,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


    弗莱彻太太瞅了莱曼一眼,像是在责备他“你怎么不早来”。


    “莫罗斯家的店铺和房子都被抵押给债主了,莉薇娅那孩子只能被送去孤儿院。直到有一天……”


    弗莱彻太太诡秘地压低声音:“那天晚上,我刚好去给莉薇娅送些吃的,在她家门外听见屋内有人说话。一个老人说什么‘你在监狱里不是聆听到黑日之神的声音了吗,加入我们黑日教团,祂一定能实现你的夙愿’。


    “我吓了一大跳,那肯定是个邪教啊!要是传出去,我们整条街的人搞不好都要被审判庭抓走!所以我立刻就逃走了。第二天,莫罗斯家就人去楼空。”


    弗莱彻太太唏嘘不已:“现在想来,那孩子肯定是被黑日教团带走了。唉,如果我当时没有逃走的话……只怪我太害怕了。”


    “后来我再也没听说过有关她的消息。我和老头子年纪也大了,就卖掉了伊奥兰的房子,搬到摩尔塔利亚养老。这里是老头子的故乡。本以为能过上安生日子,没想到圣国又打过来了……”


    弗莱彻太太垂下头,不安地揪着衣角。“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审判官先生,我绝对没有一句隐瞒,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真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床上动弹不得的弗莱彻先生也发出“嗯嗯”的声音,附和妻子。但莱曼敏锐地发现他目光闪烁,弗莱彻太太讲述的时候,他几次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想补充或者纠正什么,可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一定知道什么弗莱彻太太不知道的内幕。莱曼心想。可是直接问的话,他肯定不愿开口。这老头看上去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强行逼问搞不好要闹出人命……


    莱曼想了想,朝路茨递了个眼色:“部长,我想他们应该也没有隐瞒了。不如就……”


    “你的审讯课是怎么学的?审讯口供的时候一定要反复多问几次,如果犯人在撒谎,前后的口供会不一致。你才审几次?”路茨轻嗤一声,“把他们带回铁穹堡,换人再审几遍!事关邪教徒,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弗莱彻太太发出一声惨叫,从凳子滑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她抱住莱曼的腿,就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


    “审判官大人,我真的全交代了!伊奥兰的老邻居们可以为我作证,您去找他们问一问就全明白了!我真的没有撒谎啊!”


    莱曼为难地看着路茨:“部长,我看……”


    他把路茨拉到农舍外,交头接耳几句。接着他返回屋内,把路茨留在外面“生闷气”。


    “部长同意暂时不把你们收监。不过我要写一份口供作为书面证据,你们两位要签名确认。”


    “可我们不会写字。”弗莱彻太太怯生生地说。


    “那就画一个叉,按上手印。”


    莱曼说着去马鞍的褡裢里取出纸笔墨水,就着农舍的餐桌写了份潦草的口供。反正弗莱彻夫妇也看不懂,他就随便乱写了。他让两个老人划破手指,按下血手印,这样就得到他们的血液了。


    弗莱彻太太千恩万谢,目送莱曼和路茨离开。莱曼留下了一只鸟监视他们,和路茨一起前往盗贼公会作为据点的小旅店。


    由于写口供耽搁了不少时间,莱曼抵达旅店时已经是下午。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都在星临城,负责经营旅店的是盗贼公会的一名成员。


    莱曼和他打了个招呼,还没说自己想要什么,那盗贼就丢给他一把钥匙。莱曼拿着钥匙上楼,找到了和钥匙挂牌上的数字一致的房间。


    他锁上门,取出口供,开始读取血手印中的记忆。


    首先是弗莱彻太太的记忆。她的人生中,和莉薇娅、黑日教团有关的事只占极少的部分,莱曼不得不略过大量无关信息,专注于搜索他想知道的事。


    嗯,弗莱彻太太应该没说谎,她的供述和记忆中的基本一致。当然,她并没有自己说的那样高尚。她发现黑日教团之后,并非出于恐惧才逃走,而是任由莉薇娅被带走。


    莉薇娅背上了养父母的债务,又惹恼了总督,怎么看都是个大麻烦。万一她请求邻居收养自己该怎么办?弗莱彻太太可不想背上沉重的负担。她甚至想过要不要举报莉薇娅。没想到莉薇娅主动失踪了,她大大松了口气。


    当科内利斯广撒网地打听邪教徒相关情报时,他们夫妇被请了几杯酒就轻易吐露了秘密。虽然及时觉察到不该说太多,但说出去的话却不能收回了。回家的路上,喝多了的弗莱彻先生摔断了腿,他一直说这一定是神的惩罚……


    莱曼又开始读取弗莱彻先生的记忆。他一定知道更多。


    如法炮制地略过大量无关信息后,莱曼发现了一段久远却清晰的记忆。


    记忆中的弗莱彻先生比现在年轻了差不多二十岁,头发还是棕色的。他正和一名年纪比他略小的男子推杯换盏。


    “莫罗斯,你这老狗,老实告诉我吧!你在哪里发了财,才赚到钱买新店铺的?有赚钱的路子不告诉兄弟?”


    原来这个男子就是莫罗斯,莉薇娅的养父。


    他喝得醉醺醺的,脸色酡红,呼吸都喷着酒气。


    “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儿上,我也不瞒你!”莫罗斯舌头有些打结,“那笔钱是遗产!”


    “你死了个有钱亲戚?”


    “没错!我的远房表弟!他和他老婆在战争中死掉了,留下两个孩子。他的律师还是什么人就写信给我,问我愿不愿意收养他的遗孤。我对养小孩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我那表弟还挺有钱的。”


    弗莱彻先生惊讶:“你那表弟就是小莉薇娅的父亲?”


    “是啊!我一直知道他们家藏着一件宝贝,是从曾曾曾曾曾……我也不知道多少个曾祖父手里传下来的。他们家祖上好像信什么古神。那东西可值钱哩,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我几次请他把那宝贝出让给我,他都不肯。有钱不赚,真是傻瓜!现在他死了,所有遗产都归那两个小孩了。如果我收养他们,那么那件宝贝就归我了。”


    弗莱彻先生问:“那你为什么不两个都收养?”


    “我那表弟的老婆还有一个亲戚嘛!他也想收养小孩。我就跟他说好一人收养一个。幸亏他不懂遗产的价值,我就让他带走了钱,我自己带走那些不好变现的古董。他还挺开心呢。哈哈,真是傻子,那些古董才是最值钱的!”


    “所以,你把那件宝贝古董卖了?”弗莱彻先生问。


    “是啊,卖给了一个叫黑日教团的组织。他们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出手还挺阔绰。果然搞宗教是最赚钱的。我就是用那笔钱买了新铺面。”


    弗莱彻暗骂莫罗斯的卑鄙和贪婪,又十分羡慕他有富有的亲戚。这种好事怎么不落在自己头上呢?


    他酸溜溜地说:“可那孩子怎么办?那件古董是属于小莉薇娅的东西吧?”


    莫罗斯嗔怪:“我也是为了她好啊!她一个小姑娘要那种东西有什么用?等我生意做起来,家里有钱了,享福的不还是她?她长大后自然明白我的苦心!”


    两个人又喝了好几杯,醉得连路都快走不稳了。酒保过来赶人,说酒馆已经要打烊了。两个男人于是彼此搀扶着,歪歪扭扭地走上大街。


    “莫罗斯,你这老狗,你说老实话,”弗莱彻先生打着嗝说,“那件宝贝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只看过一次。”莫罗斯大着舌头说,“那东西装在一个匣子里,神神秘秘的,好像是……一条手臂。”


    第183章 耗子帮落网


    “等等,什么?那件宝贝古董就是‘神之手’?黑日教团给大团长安多内拉接上的那只手?”


    看到这段记忆的莱曼震惊不已。他中止“以血溯源”,坐在床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从时间上来说完全有可能。圣国征服伊奥兰后,莉薇娅被弗莱彻夫妇收养,“神之手”也被弗莱彻卖给了黑日教团。


    之后黑日教团一直尝试将神之手移植给活人,却屡屡失败。几个月后,圣国再度发起战争,这次的目标是西方的小国舒尔亚。


    黑日教团在那里捡到了失去手臂、重伤濒死的安多内拉,将她也作为试验品。


    而这一次,试验成功了。


    神之手原本是属于莉薇娅——属于维夏德家族的东西。如果莉薇娅养父的话属实,那么维夏德家族祖上信奉的古神,难道是……


    莱曼从神之匣里拽出卢纳斯特的脑袋,和他面面相觑。


    “是你吗?!”


    卢纳斯特莫名其妙:“什么就是我了?”


    “我的父母……我和莉薇娅的先祖是你的信徒,所以才会持有你的手臂?”


    “我哪里知道!我那时候被镇在海角监狱下面啊!”卢纳斯特为自己叫屈。


    “你的手臂没有记忆吗?”


    “谁的脑子长在手上啊?我又不是章鱼!”


    莱曼松开卢纳斯特,扶着自己的额头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这是真的,那世事还真是讽刺至极。”他无力地说,“我们家代代都是你的信徒,最后莉薇娅却投靠了黑日教团。不,应该说正因为是你的信徒才会这样。”


    如果莉薇娅得到的遗产中没有神之手,她就不会跟黑日教团有所牵扯。兄妹俩或许也不会被分开领养了,他们会像世界上最普通的兄妹一样一起长大。


    到时候会是其他持有神之手的人,比如汤姆杰克、安娜玛丽之类的人当上教主。命运会落在他们头上。


    又或者说,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呢?即使兄妹俩从来不曾分开,最终也还是会以某种方式加入黑日教团?不论如何反抗,命定的结局也还是会到来?


    他们两人到底是能扼住命运的咽喉,还是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场古典悲剧?


    “不,我怎么也说起命运来了?”莱曼喃喃自语,“我不是最讨厌将一切悲剧都怪到命运头上吗?”


    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夜幕之上繁星点点。群星的轨道可以依靠数学计算出来,那么人类的轨迹呢?也是能计算出来的吗?


    卢纳斯特飘到莱曼身边,用额头撞了撞他。


    “莱曼,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良久,他干涩地笑了几声。


    “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我只能向前看。”他说,“不管莉薇娅怎么样,我始终有我要做的事。”


    肃清剩下的两个潜伏在教会中的叛徒,协助使徒们完成他们各自的使命,迎接即将因星轨大交汇而到来的各路外世邪魔……


    “如果你再次遇到莉薇娅,你会怎么做?”卢纳斯特问。


    “我和莉薇娅之间已经是水火不容,没有和解的可能了。我只能和她斗到底,不死不休。”


    莱曼深吸了一口气,“也许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我还以为你会顾念兄妹之情,劝她弃恶从善呢。”


    “我要是有那么好的口才,直接去劝说黑日之神弃暗投明不是更好?”


    卢纳斯特咯咯地笑起来。莱曼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其实知道莉薇娅的过去也没什么用。我更想知道黑日教团接下来有什么行动。可惜那些事情恐怕打探不到。”


    卢纳斯特说:“黑日教团的终极目的是让黑日之神降临。他们肯定在等待一个特殊的时机。”


    莱曼想了想:“比如星轨交汇达到峰值的时刻?”


    “有可能吧。那个时刻将近,一切牛鬼蛇神都在蠢蠢欲动。”


    而我还有一个叛徒的身份完全没搞清楚呢。既然菲奥雷确定是叛徒,那么另外一个叛徒没准跟他有关。也许应该找个良辰吉日把他抓起来好好审一审……


    莱曼捧起卢纳斯特的脑袋爬回床上。路茨没床睡,只能靠墙抱膝坐着。


    “今天就暂且在这里住下吧。反正跟贝拉克斯说了我明天回去。”


    卢纳斯特又嘿嘿嘿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卢纳斯特从被子里鬼鬼祟祟地露出半个脑袋。


    “莱曼,我说过的吧,等我重回神位,就封你当大祭司。没想到你本来就是我的信徒耶!”


    莱曼反驳:“信你的是我父母。我可是跟着拂晓教会信徒的养父长大的!”


    “我信徒的后代当然也是我的信徒啦!”


    “那把莉薇娅送你了,你要不要。”


    “好!我通通笑纳!”


    莱曼憋红了脸,很想骂他不要脸。卢纳斯特往他怀里拱了拱,埋在他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开玩笑的。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莱曼撇撇嘴:“哼,这还差不多。”


    “那你还当不当我的大祭司了?”


    “不当!睡觉!”


    莱曼用“重力操控”熄灭烛火,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直到熹微晨光从窗帘缝隙射入屋内,一个激动的声音突然在莱曼耳边炸响:“小奇!你能否联络到影子先生?星临城出大事了!”


    莱曼垂死病中惊坐起。卢纳斯特被他剧烈的动作给挤下了床,一脸懵逼地在地板上滚动。


    “起这么早?当邪神也要上早八?”


    莱曼没空和他插科打诨,集中精神在斯黛拉的声音上。


    “怎么了?”


    “刚刚圣国传令全城,今天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绞刑——他们说无名者被逮捕了!”


    莱曼一头雾水:“无名者不是你吗?被逮捕的到底是谁?”


    *


    “我耗子帮的康拉德,什么时候骗过你?”


    下水道中,康拉德蹲在米拉面前,劝说她脱掉仅剩的一只靴子。


    “老大,你不是说会让我们人人有鞋穿吗?”米拉噘着嘴,很不情愿。


    “是啊,可你穿着一只靴子也不方便啊。我想办法把这只卖掉,给你买双别的回来。虽然不如这双这么厚实,但起码两边平衡,你走路也不会平地摔了。”


    米拉怀疑:“真的会有人只买一只靴子吗?”


    康拉德抓抓头:“当铺老板说他什么都收啊。也许还有别人也只卖一只靴子呢,那样两只不就能凑成一双了?”


    他所说的“当铺老板”,是红枫街的一家专收赃物的店铺,康拉德出货都会找他们家,给的价格还算合理。


    “那好吧……”米拉依依不舍地脱下靴子交给康拉德,“唉,我都不习惯赤脚走路了。”


    “由奢入俭难啊!”康拉德感慨。


    他拎着靴子,爬出下水道,拐到宽阔的大街上。


    这几天星临城的气氛越发紧张,哪怕是呼吸,都能嗅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息。


    来往的行人谨慎地低着头,尽量不跟别人发生眼神交流,更不会停下来闲聊攀谈。


    街上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圣国士兵用戒备的眼神盯着街上所有人,好像怀疑他们每个人都是造反分子。


    时不时就有路人被拦下来搜身。搜到违禁物品的拉去铁穹堡。没搜到的也要挨一顿老拳。


    所谓的“违禁品”就是那些写了字的花瓣。康拉德听说这事时大吃一惊。那些东西也能违禁?他不敢再去和买花瓣的人接头了,唯恐自己也锒铛入狱。但他依然在搜集花瓣。


    原因很简单,被圣国禁止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康拉德一溜小跑。巡逻的士兵对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不感兴趣,这让他不受阻拦地来到了红枫街。他推开一家杂货店的大门,门铃叮叮咚咚地自动响起。


    “老板!老板!怎么没人?不做生意啦!”康拉德嚷嚷道。


    堆积如山的各类杂货后面探出一个人头。


    “是你啊小乞丐!”人称“当铺老板”的店主小心翼翼地钻出来,满脸无聊地审视着康拉德,“这次你又指望我慷慨地回收什么垃圾?”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垃圾?不都是好东西吗?”


    “哈,我们对好东西的定义可真是南辕北辙!”


    康拉德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把那只靴子拎到他眼前晃了几晃。


    “这东西你收不收?”


    “还说不是垃圾!”老板震怒,“哪有人卖鞋只卖一只的?”


    “如果再来一个我这样的人,那你不就有一双了?”康拉德振振有词。


    老板被他气笑了:“你去找那个人吧!配成一双之后再卖给我!”


    康拉德奇怪道:“我都配成一双了,为啥还要卖?自己拿去穿不好么?”


    老板一时噎住了,不知是被他说服了,还是懒得跟他争辩。


    “快滚快滚,别浪费我的时间!”


    小乞丐撇撇嘴:“你真不要吗?这可是质量上乘的好靴子呢,就算配不齐一双,它的皮子啊底子啊也都能回收。或者你不给我钱,换一双价值差不多的鞋子给我也行啊!”


    “我难道是做慈善的?你不如去找拂晓教会,让他们给你捐一双得了。”老板做出驱赶的动作,“我还有活儿干呢,你赶紧给我……”


    他停了下来,瞪圆眼睛,专注地凝视着靴子,好像陡然间被这只脏兮兮的旧靴子给迷住了。


    康拉德以为有戏,兴味盎然地说:“你终于发现它的好了?”


    “是、是的,这可真是一只好靴子……”


    老板梦游似的捧起靴子,上下左右看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康拉德听不真切,但瞧老板的意思,应该是有戏。


    “这只靴子你从哪里弄到的?”老板问,“另外一只呢?”


    “本来就是我的啊。”康拉德理所当然道,“另外一只弄丢了。不然我干嘛要卖它。”


    “很好很好。”老板兀自点头,拉来一张椅子,让康拉德坐下,“我去拿放大镜,你在这里等我。”


    “哎哎哎,靴子先还我!”康拉德跳起来夺过靴子。这可是做买卖的常识,你要卖的东西绝对不可以离开你的视线,否则可能会被对方偷偷换成假货。


    “真是服了你了。一个破靴子还怕我调换?”老板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转身去了当铺后院。


    康拉德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啊晃,眼睛从一堆杂货游动到另一堆杂货商。他等得无聊了,便哼起一首他新学来的歌。这些日子,星临城到处传唱着这首歌。


    “哼哼哼哼,请听我一言,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大家不敢在公开场合唱这首歌,唯恐引来士兵,因此只在私下里悄悄流传。


    康拉德其实不太懂歌词的意思,太咬文嚼字了,但大家都说这是反抗者的歌曲。既然如此,这首歌肯定是好东西,他也要学!


    他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久,老板都没有回来。他都疑心老板是不是中途去撒尿,不小心掉粪坑里了。


    他决定再等一分钟。老板再不回来的话,他就走了。正好店里有一座古董座钟。他盯着座钟指针,数着它走过了几个格子……


    叮铃铃。杂货店的门铃响了。


    康拉德以为有客人来了,扯着嗓子喊:“老板不在!”


    回应他的是一声怒吼:“抓住他!”


    一队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店铺。


    康拉德大吃一惊,对方是冲着他来的!难道他们发现画是他偷的了?可是怎么会……


    他像一只被逼急的猫一样蹿了出去。杂货店里堆满了商品,供人行走的道路只有窄窄的一条。通往前门的路被士兵堵住了,康拉德只能朝后门跑。


    他推倒一个货架,阻拦追兵的脚步,手臂一撑翻过柜台,钻进被帘子遮挡的后堂。


    接着,他一头撞上了什么人。


    “哎哟!”康拉德被向后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揉着生疼的额头,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撞到的人。


    “老板?”


    当铺老板去而复返。他挺着大肚子,俯视跌坐在地上的康拉德。男孩像见到救星似的,一把捉住老板的裤脚。


    “当兵的来抓我了,快替我掩护一下!”


    老板抓住康拉德的胳膊,把他提起来。男孩正要感谢他,却听见他高声说:“大人们,男孩在这儿!”


    康拉德如遭雷殛。他连逃跑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士兵们涌进后堂。


    一个士兵从他手里夺过靴子,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毕恭毕敬地将它递给一位盔甲更为华丽的军官。


    “阿达尔贝特大人,请过目。”


    名叫阿达尔贝特的军官握着靴子,变戏法似的又掏出另外一只,两只靴子一模一样,连脏污和磨损程度都差不多,正好配成一双。


    “不错,就是它。”阿达尔贝特点点头。


    他转向康拉德,目光变得极为阴冷。“带走!”


    士兵把康拉德的双手扭到身后,给他戴上手铐。


    当铺老板满脸堆笑,谄媚地迎向阿达尔贝特:“大人,赏金……”


    阿达尔贝特看他的眼神也没好到哪儿去,就像看着一团厕所里的污秽。他朝部下做了个手势,转身便走。


    一名士兵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当铺老板。


    康拉德张大了嘴,顷刻间愤怒如同喷发的火山在他胸中爆发,小小的脸庞迅速涨成岩浆一样的红色。


    “叛徒!”他尖叫,“你出卖我!你为了钱出卖我!我当你是好兄弟,你却把我卖给圣国人!”


    他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手铐,但无济于事,只是让他的手腕磨得生疼。押解他的士兵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打得男孩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差点儿当场昏过去。


    浑浑噩噩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扛了起来。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一颗牙飞到了地上。


    杂货店周围聚集了一大群路人。他们不敢围得太近,只远远看着,在秋风中交换着秘而不宣的眼神和耳语。


    康拉德被丢进囚车里。他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耳朵嗡嗡直响,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躺了多久,他觉察到囚车驶过一座木桥。男孩努力撑起身体,朝前方望去。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木桥,而是一座吊桥。桥后是高耸的灰色围墙,直插云霄的塔楼上,秃鹫正在盘旋。


    他们来到铁穹堡了。


    第184章 老鼠的勇气


    康拉德坐在审讯室的刑讯椅上,双手被牢牢铐着。这把椅子是给成年人用的,他坐在上面双脚都挨不着地面。


    他斜觑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种种刑具:铁链、皮鞭、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好像迷你流星锤的东西……其中有好几件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虽然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但康拉德还是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了。他不敢想象那些东西招呼到自己身上会怎么样。


    完了,我肯定要死在这儿了。他难过地想。耗子帮怎么办,花瓣怎么办,我还跟科内利斯他们说好,要壮大耗子帮的。我要大业未竟身先死了!


    吱呀——审讯室的门呻吟着打开了。惨叫声和哭泣声从走廊上飘进来,刺激着男孩的耳膜。他不安地在刑讯椅上扭动了一下,结果害得自己更不舒服了。


    “请进,宣教长大人。”


    一名白发苍苍、大腹便便的老头儿走进审讯室。他那一身光鲜亮丽的圣袍跟阴森的地下室格格不入,进门的时候,他还差点儿被门框碰掉了他那顶华丽的大帽子。他就是宣教长么?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叫阿达尔贝特的圣国军官。


    “大人,就是他,他就是窃画的那个小孩。”


    宣教长眯起他本就不大的眼睛,上下打量康拉德。


    “证据确凿?”他问。


    阿达尔贝特回答:“他今天拿去典当的那只靴子,和大使馆被袭击那天我们的士兵从窃贼脚上拽下来的靴子是成对的。他也承认靴子就是他本人的了。”


    康拉德立刻嚷嚷起来:“天底下的靴子那么多,长得相似也很正常嘛!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两只靴子连脏污、磨损都一致,不可能是刚巧相似。”阿达尔贝特驳斥道,“而且这小鬼本身就是个小扒手。他肯定是无名者的手下!”


    “我知道了。”


    宣教长背着手,趾高气扬地踱到康拉德面前。他故意拨弄了几下墙上刑具,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一般来说,嘴硬不肯交代的犯人,我们都要用这些小道具给他松松筋骨的。”宣教长拖长了声音,故意用轻松惬意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


    康拉德瞥了一眼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但是嘛,”宣教长话锋一转,“对小孩子刑讯逼供有违拂晓之神仁慈的教义。而且小孩子最是纯真,怎么会做坏事呢?你肯定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大人给欺骗、利用了,对不对?”


    “我没有!”康拉德叫道,“没人能利用我,我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宣教长夸张地大摇其头:“你都这样了还在为无名者说话,你的忠诚和友谊真是叫我感动。可你想想,假如无名者真把你当朋友,为什么不来救你呢?她只是把你当成用完就丢的工具罢了!”


    “我不认识什么无名者!”康拉德这回可没说谎,“你的手下抓不到大名鼎鼎的无名者,就抓我这个小孩来充数,这叫,呃,这叫杀良冒功!”他想起了一个从科内利斯那儿学来的词。


    宣教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你如果不认识无名者,那你为什么要来大使馆偷画?画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我没去过什么大使馆,也没偷过画!”康拉德恶狠狠瞪着宣教长,“你赶紧把我放了,不然我要告到圣城!对了,我认识艾瑟·奥罗兰,你们知道他吧!他可是我的好兄弟,当心我叫他来揍你们!”


    “艾瑟·奥罗兰?!”宣教长一惊,“你竟认识他?”


    “怎么,怕了?”


    这句话对宣教长的愤怒可谓是火上浇油。他冷笑:“艾瑟·奥罗兰早就因为谋杀罪被关进监狱了。你是他的同党?”


    啊?艾瑟进监狱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啊!康拉德无语地想。本来以为搬出他的名号能让宣教长顾忌一下的,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穿冷山公爵家徽罩衫的卫兵。


    “宣教长阁下,摄政公爵大人到了。”


    “他来干什么?”


    宣教长嘀咕了一声,旋即换上绚烂的笑颜,“快请他进来!”


    康拉德紧张地注视着门口。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弯腰走进审讯室。他披着深蓝色的披风,华丽的腰带上挂着一把黑鞘的长剑。他穿的那双精致的靴子,康拉德就算讨一辈子饭都买不起。


    他就是冷山公爵吗?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冷山公爵和宣教长假惺惺地互相问候。接着他踱到康拉德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男孩,眼神冰冷得就像他爵位的名字。


    “这就是无名者?”他问。


    宣教长忙说:“是无名者的手下。我正在审讯他呢。”


    “都说了我不是!承认你们抓错人了就这么难吗?”康拉德大声说。


    阿达尔贝特把他的靴子理论重复了一遍。冷山公爵颔首:“我懂了。当初让你从靴子着手的就是我,我当然相信你的结论。”


    宣教长瞪了阿达尔贝特一眼,像是在说: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想单独跟这个孩子说几句话,可以吗?”冷山公爵问。


    “那我们去外面。”宣教长通情达理地说。他审不出什么,就让冷山公爵来审好了,省得他觉得自己没有认真审问。


    两个圣国人出去后,冷山公爵弯下腰,视线死死盯住康拉德的眼睛,男孩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蜘蛛网捕获的小虫子。网在振动,猎手正步步逼近,而他无路可逃。


    他咽了口口水:“我、我真是无辜的。”


    “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不是吗?”冷山公爵用诱导的语气说,“但凡是有关无名者的情报我都需要。不论大小,怎样的情报都可以。”


    “我不认识什么无名者!要我说多少次啊!”


    “哦?难道无名者不是亲自给你下达命令的吗?她派人当中间人?还是说,她和你见面时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冷山公爵的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像毒蛇吐着信子。


    “无名者是一个年轻姑娘,黑头发,紫眼睛。你认不认识她?”


    康拉德身躯一震,他还真认识一个!


    他微小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冷山公爵的眼睛。


    “你果然认识!她还活着!”冷山公爵勾起嘴角,“她在哪儿?!”


    “我不能……我不认识!”康拉德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冷山公爵嗤笑了一声:“她给你多少好处,让你这样维护她?瞧瞧你,穿着破衣烂衫,连鞋子都买不起,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这生活你很满意吗?你不想过得更富裕、更舒适?”


    他打开审讯室的门,喊了一声,一名仆人抱着一只木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套精美的衣服,上面压着一双鹿皮靴子,尺寸正适合小孩。靴子旁是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比士兵给当铺老板的赏金只多不少。


    “只要你把那个年轻姑娘的事告诉我,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了。”冷山公爵慷慨挥手,“你再也不是流落街头的小乞丐,而是我的被保护者,我会让你过上贵族一样的生活,今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哦,你是不是还有乞丐朋友?他们也可以一起住进来,你们可以吃香喝辣,住在宫殿里。你难道不希望你的好朋友们过上好日子吗?”


    康拉德眼睛都直了。冷山公爵描绘的景象太诱人了,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他觉得自己长大后能像科内利斯他们那样当个帮派老大,指挥一众小弟,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成为贵族,再也不受人欺负……


    “你要我出卖斯……出卖无名者?”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的价格足够高吧?你还想要更多吗?那就跟我说说,我也不是不能讨价还价。”


    康拉德发着抖说:“我不能卖掉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能卖?”冷山公爵反问,“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可以卖,只要价格足够高!她要是把你当朋友,就该给你荣华富贵。可她给不了你,反而让你受苦。那你为什么不能卖了她,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康拉德听过同样的话。科内利斯曾经跟他说过,不仅衣服可以卖,人也可以卖。头发,牙齿,人皮……不光身体可以卖,头脑里的东西也可以卖,而且卖得更贵。他还曾经得意洋洋地向斯黛拉传授这番“高论”呢。


    他从死人身上扒衣服,从活人兜里掏钱币。他把偷来的东西卖掉,买来食物和木柴,让耗子帮吃饱取暖。他曾经是相信那番“高论”的,只要卖得足够多,就一定能买来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是,世界上真的什么都能卖吗?


    连亲人、朋友也可以卖吗?连自己的灵魂也可以卖吗?连自由也可以卖吗?


    人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像商品一样,拿去交换财富、权力和地位吗?


    不对!


    可以出卖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再买回来,这才叫“交换”。康拉德卖掉靴子的话,用钱也可以买到靴子。


    但是,钱可以买到亲人和朋友吗?可以买到灵魂和自由吗?钱买不到的东西,当然也不能拿去卖了!


    康拉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冷山公爵的眼睛。


    “我!不!卖!”康拉德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连国家都卖的卖国贼,可别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从小孩子的尖叫变成狮子一样的咆哮。


    “我不卖!不卖!!绝对不卖!!!”


    冷山公爵脸色难看至极,就像有人当面甩了他一耳光似的。


    他一把揪住康拉德的头发,逼近男孩,微笑着,却用无比恶毒的语气说:“你当你是谁啊,小鬼?你以为自己是宁死不屈、永垂不朽的大英雄吗?你以为人们会歌颂你,给你建纪念碑吗?哈!


    “大错特错!你只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肮脏低贱的老鼠竟然做着狮子的梦,真是笑死人了!你根本死不足惜!”


    他以为男孩会大受打击,陷入绝望,会害怕得发抖,或是因为遭到羞辱而出离愤怒。然而男孩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公爵吃了一惊。有一瞬间,他竟然从这个肮脏下贱的小乞丐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又怎么样?”康拉德说,“我是耗子帮的康拉德,我就是老鼠。当老鼠也好过你这种鬣狗!老鼠也有老鼠的勇气!只要数量足够多——”


    男孩咧开嘴,昂然地微笑着。


    “——老鼠也可以咬死大象!”


    外头的宣教长和阿达尔贝特听见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推门而入。


    冷山公爵直起腰,冷冷对宣教长说:“看来我的劝说失败了。这小鬼交给您了。”


    宣教长扫了一眼仆人手中的服饰和钱袋,就知道冷山公爵是打算利诱了。这也能失败?


    “真是油盐不进啊!”他说。


    “我看干脆上刑好了。”冷山公爵没好气地说,“贵国的审判官不是很擅长这个吗?”


    对成年人上刑还好,小孩子的话很容易一不小心弄死。到时候上哪儿再抓一个无名者的手下?宣教长不满地想。


    可是,反正都是要弄死的,何不搞个大的?


    宣教长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既然他这样嘴硬,我看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我建议直接执行死刑,也能给铁穹堡腾出点地方。”他说,“就这样定了。阿达尔贝特,把这小鬼关进牢房里。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康拉德梗着脖子说:“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你要杀就杀!我死了先去天上当老大,等你来了,只配给我擦鞋!”


    阿达尔贝特解开康拉德的手铐,把他拎出审讯室。他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展示着他丰富的词汇量。


    冷山公爵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问宣教长:“就这样杀掉吗?不再榨一榨?”


    “我打算引蛇出洞。”宣教长得意地解释,“明天我要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的绞刑。无名者听说此事后,肯定会来救那个小鬼。我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


    “原来如此。”冷山公爵会意,“可我们也必须考虑到一种情况:无名者如果把他当成弃子呢?”


    “那样的话,星临城的人民就会知道,无名者连自己的手下都弃之不顾,连小孩子的性命都不敢来救,绝情绝义,卑鄙怯懦。到时候还会有谁拥护她?”


    冷山公爵若有所思:“她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她不得不来救。”


    “您的加冕典礼不日即将举行,在那之前必须把反抗的火苗彻底碾灭。这次绞刑正是个好机会。杀鸡儆猴,让那帮刁民瞧瞧,反抗您的统治会是什么下场!”


    *


    苍白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晨曦降临在星临城。这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当大多数市民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时,急促的马蹄声和喊叫声却突然打破了清晨的安宁。


    “宣教长有令!今日上午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绞刑!”


    传令官们骑着快马,在星临城的每条主干道上奔驰,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命令传达给市民。


    “宣教长有令!无名者已被逮捕!今日上午处以死刑!星临城的百姓务必前来观看!”


    人们惊讶地推开窗户,从门中探出身体,和同样惊讶的邻居们交换着目光。


    “无名者?真的吗?圣国居然抓住无名者了?”


    “不可能吧,那样的超凡者也会被抓住?”


    “还有公开绞刑呢!星临城多少年没举行过公开处刑了!”


    流言像风一样,吹进城市的各个角落。


    下水道里,耗子帮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哭哭啼啼,米拉忙着安慰他们,她望向摆在据点最深处的画,眼眸闪动。


    威廉明娜王后剧院的后台,演员们聚在休息室中。首席男女主演面色凝重,听着化装成小丑的演员讲述他在街上听到的传闻。


    码头区的下等旅店中,翼狮军的汉子们就着晨光开始磨刀。弗洛里安倚在窗前,眺望大街上奔走的传令官。


    酒馆“巨人的脚趾”里,盗贼公会齐聚一堂,除了在城外暂时赶不回来的人,剩下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大厅里挤得都坐不下了。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只好坐在桌上。


    “圣国抓住了无名者?”英格丽德听完手下的汇报,满脸的不可思议,“无名者不就在那儿吗?咋地,她是冒充的?”


    他们齐刷刷望向坐在角落里的斯黛拉。


    科内利斯说:“圣国有可能在虚张声势。他们找来一个假无名者,目的是把我们钓出来。”


    盗贼们纷纷点头,赞同首领的推论。


    “今天的公开绞刑,我们要去吗?”


    科内利斯沉吟:“影子先生怎么说?他有什么内幕消息?”


    第185章 英雄的故事


    “我来问问。”


    斯黛拉做出祈祷的手势。科内利斯都不知道她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沟通。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影子先生要过来。”


    盗贼们呼啦一声让出一片空地,他们宁可跳到弟兄的背上也不敢接近斯黛拉。


    斯黛拉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具足有一人高的木偶,丢在地板上。盗贼们眼睛都直了,她把那玩意儿藏在什么地方的啊?


    木偶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盗贼们呼啦一声又往旁边让了让,全体在墙边叠罗汉。


    木偶站了起来,把什么东西往身上一披,摇身一变成了黑如幽影的影子先生。


    现在科内利斯明白为什么影子先生不肯喝酒了。是真的从物理上不能喝啊……


    “具体怎么回事?给我说说。”影子先生道。


    “我们知道的也不多,都是道听途说的传言。”


    科内利斯将公开绞刑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看不见影子先生的脸(这家伙根本没有脸!),却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氛围陡然凝重了起来。


    “你们公会没人被抓吧?”影子先生问。


    “点过人数,公会成员都在。但是一些和我们有联络的线人就不知道了。”


    英格丽德说:“圣国这些日子抓了不少人进铁穹堡,可都没什么动静,今天却突然声称抓到了无名者,还要公开处刑。我想落在他们手里的肯定是个大人物。影子先生知道是谁吗?”


    一只老鼠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吱吱叫着,胆大包天地顺着影子先生的黑袍爬到了他手上。影子先生竟完全不嫌弃它肮脏,反而把它捧在手心,聆听着它的叫声,好像一人一鼠真能交流似的。


    一分钟后,影子先生把老鼠放在地上。


    “已经搞清楚了。被抓的是个小乞丐,叫作耗子帮的康拉德。”


    盗贼们齐声倒抽一口冷气。一半是因为听见了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另外一半是因为影子先生居然和老鼠嘀咕了几句就搞到了重要情报!


    “哎,怎么是康拉德!”科内利斯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斯黛拉问:“康拉德也在星临城?”


    “他比我们先出发,带着他的耗子帮一起走的。我不想把小孩子牵扯进来,特意没联系他们。没想到……”


    影子先生说:“圣国还不知道康拉德跟你们的关系,只以为他是无名者的手下。公开绞刑就是为了引无名者现身。”


    英格丽德阴郁地说:“这样一来我们去救他就等于自投罗网了。”


    “那你们还要去吗?”影子先生问。


    盗贼们面面相觑。


    “去!当然要去!”科内利斯拍案而起,“总不能对小孩子见死不救吧!


    他们看向斯黛拉,后者也点头表示赞同。


    “即使你们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影子先生又问。


    “即使我们明知道这是个陷阱。”科内利斯说。


    他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影子先生的回答。影子先生才是神秘组织的话事人,他反对的话,行动恐怕不可能成功。


    “好!”影子先生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只要还有你们这样的国民在,摩尔塔利亚就永远不会灭亡!”


    盗贼们露出释然的笑容。


    “就这么定了!”科内利斯说,“我们去劫法场!”


    *


    星临城的中央广场位于国王大道和王后大道的交汇点,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之一。广场周围房屋鳞次栉比,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家家户户阳台上栽种的鲜花,是星临城的代表性风景。


    像是在呼应处刑一样,这天天气阴沉,天空几乎被白色的云朵填满,只露出少许几处灰蓝色的孔洞。


    广场上挤满了市民。从天刚亮起就有人陆陆续续往这里赶,到了大钟敲响九次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国王大道和王后大道上全都是摩肩接踵的人群。


    打扮光鲜的商人、衣衫褴褛的乞丐、铁匠、面包师、理发师、码头工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像全城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就连街道两侧房屋的阳台上都站满了人,让人忍不住担忧阳台能否承受那样的重量。


    圣国的军队和冷山公爵的军队一道维持着秩序。卫兵手持长戟将人群往后赶,腾出一条可供行刑队通过的道路。在街道的各处,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严密监视,一旦有人试图打断行刑,就会立刻遭到逮捕。


    广场的东侧,卡莱斯特剧团的演员们穿上了常服,混在人群中。首席男女演员拉多米尔和佐拉站在最前头。他们身边是星临城各个学校的学生。


    广场的西侧聚集了一群码头工人和水手,从他们粗壮的肌肉和晒得黝黑的皮肤就可以看出他们的身份。弗洛里安和弟兄们将武器藏在蓬松的衬衫里,伸长脖子等待处刑时刻到来。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群肮脏的小孩正挨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像小老鼠一样从大人们的腿边飞速溜过去。


    在广场东南方建筑的屋顶上,盗贼公会的成员们伏低身体,居高临下地俯瞰广场。斯黛拉披着斗篷,戴着无名者的银面具,蹲伏在屋脊边缘。她的左边是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莱曼则隐藏在她右边烟囱的阴影之中。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耐心地等待着。很快,下面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低语声如同涟漪从远方扩散而来。他们望向国王大道的尽头,一支盔甲锃亮的骑士小队护送着宣教长从铁穹堡方向行来。


    宣教长骑在一匹白马上,穿戴着高级圣职者的全套圣袍,高耸的帽子上的珠宝即使在阴沉的天气里也闪闪发光。


    队伍的中央押送着一辆囚车。康拉德被铁链捆着,坐在囚车中央。他高高昂着头,好像自己不是即将被送去处刑,而是马上要加冕当国王似的。


    “什么?无名者怎么是个小孩?搞错了吧?”


    “圣国人居然要把小孩吊死,真是太残忍了!”


    “他们肯定是想用这个小孩当诱饵,把真正的无名者给引出来。”


    “无名者不会上当的,宣教长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


    窃窃私语声像旋风一样扫过人群。有些市民高举拳头,朝骑士小队做出不雅的手势。还有人大骂宣教长的名字。几秒钟后这些人就被士兵按在了地上。


    行刑队伍缓慢抵达广场中间。这里早已筑起了高台,绞刑架耸立在灰暗的天空下,一只乌鸦停在架子顶端,悠闲地梳理羽毛。


    行刑台周围被士兵们围得水泄不通。只有在骑士小队通过时他们才让出一个口子。


    宣教长在侍从的搀扶下下马,爬上高台。他站在绞刑架旁,傲慢地环视四方。


    “把犯人带上来!”他高声说。


    骑士们打开囚车,把康拉德拎了出来。小男孩在他们手中就像一只瘦弱的小鸡。


    他拼命踢着腿,用高亢尖利的声音喊道:“没错!老子就是无名者!哈哈哈想不到吧,无名者竟然是一个小孩!”


    经过宣教长身边时,他朝这位圣职者脚边呸了一口吐沫。


    “堂堂圣国,被我一个小孩玩弄于股掌之间!哈哈哈,什么宣教长,什么摄政公爵,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


    押解他的骑士想要往他嘴里塞团破布,阻止他大放厥词。但是宣教长摇摇手,示意他别这么干。


    “就让他喊好了。”宣教长冷笑,“我还想听听绞索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是怎么求饶的呢!”


    康拉德被拖到绞刑架下方。他现在站在广场的最高处了,就连宣教长都比他矮了一头。


    他俯视着乌泱乌泱的人群,试图在其中寻找熟悉的面孔。很快,他就找到了耗子帮的身影。流浪儿们凭借体型小的优势,已经挤到了人群前方。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呜咽了一声,似乎想要喊康拉德的名字,旁边的米拉一把捂住他的嘴。


    现在我的手下们都在看我呢。康拉德心想。全星临城的人都来看我了!我得表现得好一点儿!我活着的时候只是一只耗子,但我死的时候要像一头狮子!


    刽子手将厚实的绞索缠在他脖子上,又给他脚上绑上沙袋。待会儿行刑时,他脚下的活板会打开,沙袋往下一坠,他的脖子就会在瞬间断裂。这就是古往今来实施绞刑的流程。


    屋顶上,斯黛拉和盗贼兄妹忍不住紧张地绷直了身体。隐藏在烟囱阴影中的莱曼则将目光投向广场周围的士兵。


    宣教长的兵力部署非常充分,他几乎将驻扎在星临城的军队全都调集到这里了,他手下肯定还有超凡者或是持有遗物的人,足以防御从任何一个方向发起的袭击。


    为了防范无名者,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穿着木甲,使用棍棒和石箭。虽然很原始,但的确可以抵抗能操控金属的超凡者。


    所以,莱曼他们这边出手必须又快又准才行。抓住最佳的时机,救到康拉德后直接一击脱离。若是和宣教长的人马缠斗起来,恐怕会误伤市民。这大概也是宣教长选择公开处刑的原因——所有围观的市民都在无形中被他挟作人质了。


    刽子手已经套好了绳索,后退到绞刑架之下。他握住一根杠杆,只需往下一拨,康拉德脚下的活板就会打开。


    “宣教长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刽子手恭敬地请示道。


    宣教长扫视人群。无名者差不多也该来了吧?她会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呢?四面八方都是他的人,他倒要瞧瞧那个连真面目都不敢暴露的反抗分子要怎么逃出他的天罗地网!


    “行刑!”他高声宣布。


    刽子手抓住杠杆,狠狠一按。


    就在这一瞬间——


    康拉德脚下的活板轰然打开,沙袋循着重力往下坠去。


    ——一支箭从天而降!


    它精准无比地洞穿了男孩脖子上的绞索。康拉德尖叫一声,和沙袋一起掉到了绞刑架下方。


    空荡荡的木架上,只有一根断裂的绳索在风中摇晃。


    所有人愕然地望向那支箭飞来的方向。


    屋顶上的斯黛拉也同样目瞪口呆。


    她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在刽子手行刑的瞬间,操控一把小刀切断康拉德的绞索。但是在她发动超凡能力之前,已经有人抢先动手了!


    她看看自己的左边,盗贼兄妹同样茫然地摇摇头,表示不是他们干的。她又看向右方,影子先生依旧潜伏在阴影中,也不是他。


    那支箭是从他们的对面——中央广场的西南方飞来的。他们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屋顶上。


    那是个身穿白色衬衫和绿色马甲的男人,他戴着一张华丽的狂欢节面具,手里握着一张长弓。


    “那是谁?!”斯黛拉惊恐地问。


    他身边的人齐刷刷摇头。盗贼公会的成员都在这里,他们也不认识那个射箭的男人!


    这时,屋顶上的男人开口了。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在下就是无名者!”他爽朗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也很荣幸见到您,尊敬的宣教长大人!”


    他再一次张弓搭箭,羽箭疾射而出,犹如闪电!


    “刚才那支箭是为了救那个男孩。这一支则是送给您的!”


    由于距离遥远,当他的声音传到宣教长耳中时,羽箭已经赫然飞至他眼前。


    箭尖洞穿了他华丽的帽子,把它射落在地上。


    “啊……啊!!!”宣教长先愣了一下,紧接着才爆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


    他指着射箭男人的方向,语无伦次地下令:“抓住他!你们这些废物还愣着干什么!”


    广场上和部署在街道上的士兵立刻包围了那栋建筑。一些士兵冲进屋内,另外一些则试图从外墙直接爬上去。


    眼看有些人已经爬到了屋顶上,就在这时,广场东南角的一座阳台上,有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戴着漂亮金色面具的女人朝下方喊道:


    “喂!你们搞错了!我们才是无名者!别被那家伙骗了!”


    人群的目光立刻被她们吸引,转向了东南角。


    宣教长也转向那边,一手捂着光秃秃的头,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三个女人:“抓、抓住她们!”


    士兵们旋即分出一部分人手冲向那三个女人所在的建筑。女人们娇笑着朝下方抛撒手绢,这是城里的交际花戏弄男人的方式。


    与此同时,王后大道一角的人群也开始动了。一群市民从口袋或是背包里掏出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由于星临城每年都要举行狂欢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面具。


    “我们才是无名者!”他们呐喊起来,“圣国的走狗,有本事就来抓我啊!”


    随着他们的怒吼声,越来越多的人行动起来。他们带上面具,掏出斧头、柴刀、铁棒,朝中央广场方向奔涌而去。


    “无名者在这里!来啊!”


    “滚出去,圣国狗!滚出我们的家园!”


    一些市民错愕地看见身边的人不约而同戴上面具,自己则什么也没准备,不禁懊恼地嚷嚷:“怎么没人通知我?你们是约好的吗?!”


    一瞬间,广场四面八方,数不清的市民行动了起来。男男女女愤怒的咆哮汇聚成一股声的洪流,摧枯拉朽地冲向广场中央的行刑台,和士兵们撞击在一起。


    街道两旁的所有窗户都轰然洞开,人们从家里探出头,开始往街上抛撒面具和各式各样的武器。


    那些没有面具的市民也迅速获得了装备,汇入了前方的人流之中。


    “拿起武器!拿起武器!”


    “起来,星临城的人民!起来,无名者们!”


    “保卫家园!”


    士兵们起初还能分兵捕捉那些自称无名者的人,可是突然冒出了这么多“无名者”,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宣教长不知所措地站在刑台上。他的部下在第一时间举着木盾围在他身边,为他抵挡袭来的敌人。


    “快!快走!回大使馆!不,去王宫!”宣教长弯下腰,生怕再从天上飞来一支箭,这次被射穿的搞不好就是他的脑袋了!


    骑士团的精锐即刻冲进人群,拔出武器砍向任何阻挡他们前进的人。手起刀落,转眼之间便有一排市民倒下,鲜血喷洒在石板地面上。


    可紧接着,空位就被更多人填补。无以计数的“无名者”前赴后继冲上街道,用远远比不上骑士精锐的武器发起进攻。


    起初骑士团还能维持阵型,但没过多久阵线就被冲破一个缺口。“无名者”们像尖锐的楔子一样冲进缺口,转瞬之间骑士团的阵型便开始溃散。


    宣教长和他的护卫们被逼回了行刑台上。现在的行刑台就宛如汪洋中的孤岛。


    宣教长狼狈地弯着腰,躲在盾牌后头。直到现在他还在破口大骂:“废物!连一群刁民都打不过!援军为什么还不到?摄政公爵的军队呢?!”


    下一秒,挡在他正前方的一名护卫脖子上喷涌出鲜血。一把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刀划破了他的喉咙。他的身体无力地瘫软下去。那把刀在空中燕子般转身,刺向第二个人。


    “无名者!!!”宣教长声嘶力竭。


    这操控金属的超凡能力……这次是真的无名者来了!


    她不可能离得太远,肯定就在这附近!可她到底在哪里?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高举的拳头,到处都是愤怒的咆哮——


    到处都是敌人!


    到处都是无名者!


    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甚至连敌人在什么地方都没找到。


    宣教长一屁股瘫坐在刑台上。为什么会这样?他在心里吼道。到底是谁组织的这场暴动?无名者吗?她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和组织力?这种规模的部署是怎么逃过圣国监视的?!


    他的背后响起一声孩子的轻笑。


    宣教长恐惧地回过头。康拉德从刑台中央活板门的洞口里爬了上来。他的一只脚上还拴着断裂的绳索。


    “早就跟你说过了,宣教长大人!”男孩得意地咧开嘴,“只要数量足够多,老鼠也可以战胜大象!”


    他朝洞口喊道:“把东西拿上来!”


    宣教长无助地看着他。这小鬼到底想看什么?


    一群比康拉德更肮脏的小孩从洞口爬了出来。一个孩子坐在洞边,另一个孩子站在刑台下方,将什么东西交给了他。


    那个孩子抓起那件东西,高高地举过头顶。


    宣教长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那把在空中盘旋的小刀划过了他的脖子。他捂住流血的伤口,喉咙里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咯咯声。


    他的四肢再也使不上力气,身体就那样一软,朝着刑台洞口栽了下去。


    跌落的一瞬间,他看清了——


    在中央广场的最高处,在断裂的绞刑绳索之下,《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被一群脏兮兮的小流浪儿高高举在手里。


    他在坠落,画在上升,仿佛一面旗帜冉冉升起。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正在战斗的市民和士兵。由于装备比不上正规军,市民们只能发挥数量优势,好几个人对付一个人。


    星临城在怒吼。


    一座普通民宅中,有个男人往腰间佩上长剑,准备推开家门。


    “亲爱的,你要去哪儿?”


    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不安地站在他后头。孩子躲在妈妈的裙子后面,尚且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我出去一下。”男人说。


    妻子眼含泪水。“太危险了!要是你有个万一,我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男子上前亲吻了孩子们的面颊,又深深吻了一下妻子。


    “我就是为了这个家才要去的。”他说,“如果大的家没有了,小的家又怎么可能存在呢?”


    他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照顾好你们的妈妈!”


    在另一座民宅中,一个青年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唯恐惊扰到在起居室休息的母亲。


    他和朋友们约好,今天要一起去“街上转转”。他必须瞒着母亲才能出门。


    可到了门口,他又迟疑了。他觉得很对不起母亲。他当兵的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他本应该好好孝顺她老人家,让她晚年得享清福。可现在他却要跟朋友们去干掉脑袋的大事……


    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亲要怎么办?青年心想。她已经失去丈夫了,现在又要失去儿子吗?为了她,我也许应该留下……


    楼梯上传来吱呀一声。青年猛地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站在台阶上。


    “啊,母亲……”青年心虚地垂下头。


    “你要去哪儿?”老妇严厉地问。


    “我……出去散步。”


    “现在这个时候?”


    青年的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母亲,我这就回……”


    老妇皱起眉头,不悦地回了楼上。青年懊悔地想,我肯定让她生气了。唉,我不应该……


    不一会儿,老妇回来了。她捧着一件用防水布裹起来的细长的东西。


    “拿去。”她把那东西交给青年,“这是你父亲当年用过的剑,你拿去用吧。如果你回来的时候,剑上一点儿血也没沾,就别说你是我的儿子!”


    在另一座房屋的阁楼里,一个小男孩正趴在窗框上,朝外探出脑袋。


    “妈妈!街上好热闹,我能下去吗?”


    “不能。”他的母亲冷冷说。


    她坐在他身后的扶手椅里,正在做针线活儿。她的手指像蝴蝶一样灵活翻飞,丝线便在布上化作精美的图案。


    小男孩百无聊赖:“哎——为什么?”


    “那不是小孩子应该做的事。”


    “可是我看见街上也有小孩耶!他们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因为我说了不准。”


    小男孩噘起嘴,怏怏不乐:“所以我们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他的母亲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们什么也不做?”


    她绣好最后一条纹路,用牙齿咬断丝线,接着把针放回针线盒里,托着那块她绣了很久的布走到窗前。


    “来,帮我握住这边。”


    “哦!”小男孩高兴地说。


    母子俩一起将一块红布展开,从窗口垂下去。红布上,金色的天平狮子昂首阔步,闪闪发光。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从窗口亮出了旗帜。戴着面具的“无名者”们从街上跑过,在他们头顶,无数天平狮子的旗帜汇成一片金色和红色的海洋。


    中央广场上,卡莱斯特剧团的成员们被人群挤到街道边缘。他们没想到周围人突然开始不约而同地“造反”,现在正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


    “呃,我们该怎么办?”首席女演员佐拉问。


    拉多米尔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今天大部分圣国军队都调集到广场这边来了,铁穹堡的守卫数量必然减少。我们去铁穹堡,把团长救出来!”


    “嗯!上次进铁穹堡的时候,我听说那几个学生仔也被关在里面。”佐拉用力点头,“走,我们去铁穹堡!”


    剧团成员们于是转向王后大道。它的尽头就是铁穹堡。


    “喂,你们要去哪里?”有些戴面具的市民朝拉多米尔等人喊道。他们来得迟了,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加入战斗。


    “去铁穹堡!”拉多米尔高声回答。


    “好,那我们也一起去!把铁穹堡里的囚犯都救出来!”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竟聚集了数百人。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歌唱,很快,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唱起了多雷安团长写的歌。这首歌在私下里流传了太久,几乎人人都学会了。


    有人从高处的窗户里向拉多米尔扔了一杆旗。拉多米尔欣喜地接过,他高高举起金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在数不清的“无名者”的簇拥下,一边唱着古代挣脱奴隶镣铐的少年的故事,一边向铁穹堡前进。


    第186章 凯旋式


    星临城王宫。


    “暴动?”


    冷山公爵阿方索正在仆人的协助下试穿加冕典礼的礼服。他戴着“碎星冠冕”,身披宝蓝色的披风,望着菲奥雷枢机——他刚刚带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暴民当街和圣国的军队打起来了。宣教长大人生死不明,更多暴民现在正往铁穹堡和王宫来!”


    冷山公爵震惊地看着菲奥雷枢机。今天的处刑不是为了引出无名者吗?暴民是怎么回事?加冕典礼在即,城里却发生暴动……是无名者干的吗?背后是“她”在操纵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阿方索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推开仆人,大步流星走出更衣室。


    “调集所有兵力守卫王宫!”他命令道,“菲奥雷枢机,能否出动圣国的军队?”


    “目前驻守星临城的兵力绝大部分都部署在中央广场。”菲奥雷枢机说,“不过,圣国的海上舰队就停泊在星临城附近的港湾里,总共有两百艘战舰,搭载的士兵超过两万四千人,还不算桨手的数量。”


    维持这样一支庞大舰队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除了来自圣国本土的补给线和冷山公爵提供的粮草外,舰队还会“就地补给”,事实上就是掠夺。


    摩尔塔利亚给这支舰队输了这么多血,现在是向它索取回报的时候了!


    “请命令舰队立刻登陆星临城,协助我镇压暴民。”阿方索说。


    菲奥雷枢机迟疑:“可是,一次性调来所有舰队……”


    “现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阿方索一把揪住菲奥雷枢机的衣领,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让那群暴民得逞,任何人都别想统治摩尔塔利亚!”


    他的语气极为狠戾,带着命令的口吻。菲奥雷枢机一时间被他的气势所压倒,哆嗦了一下:“我、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络舰队司令官。”


    阿方索松开手,为菲奥雷枢机抚平衣服上的皱纹。


    “无名者肯定就在暴民之中。”他说,“把她引到王宫来,我来对付她!”


    “可是要怎么引……”


    “我有办法。”


    冷山公爵挥去蓝宝石色的华服,大步流星地离开更衣室,前往王宫最高的塔楼。站在顶层瞭望台上,一边可以望见中央广场,另一边可以远眺星临城的海港。


    阿方索忽然有些讽刺地想到,这座塔楼是亚斯特和斯黛拉最爱待的地方。他们兄妹俩从小就喜欢爬高上低,到塔楼上来玩儿。


    他扶着栏杆,凝望中央广场方向。从王宫正门延伸开去的国王大道已经成了金红色的海洋,街道两侧的每一栋建筑的窗口都垂下了天平狮子旗帜。道路上人头攒动,士兵与市民当街交战,士兵的战线竟然节节后退,市民们则踏着鲜血与尸骸高歌猛进。


    冷山公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拧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朝前方伸出手,用歌唱般的语调说:“起来吧,星临城的市民们。”


    *


    铁穹堡。


    这座建筑曾是军事要塞,虽然被改造成了监狱,但依旧保留着要塞功能。


    此时此刻,典狱长站在要塞城垛之后,紧张地观察着下方的情形。他已下令升起吊桥,要塞的护城河足以抵挡一支军队的冲击。


    今天宣教长调走了一部分驻守铁穹堡的军队,但余下的足够坚守这座古老的要塞。


    弓箭手正在城墙上严阵以待,准备将任何胆敢进攻铁穹堡的暴民射杀在弓箭之下。为了防止无名者混在暴民之中,他们还将所有的箭头都换成了锋利的黑曜石。


    “典狱长,他们来了!”


    典狱长极目远眺。要塞对面的街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约有四五百人。他们穿着各色平民服饰,没有着甲,有些人握着刀剑,更多人则扛着锄头、斧头、干草叉和柴刀。


    最前方的青年擎着一面金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宛如火焰在风中猎猎飞扬。


    “自寻死路。”典狱长冷冷说,“弓箭手预备,我一下令就立刻放箭!”


    那支队伍一路向铁穹堡挺进,最终停在了桥头。护城河的深水在他们脚下荡漾。


    拉多米尔将旗杆支在地上,仰头望去。铁穹堡的灰色石墙阴沉的天气中泛着冷铁般的色泽。高处的城垛之后,弓箭手的身形隐约可见。


    “无名者”组成的队伍在他身后跟着停止。铁棍、草叉、斧头和刀剑高高举起,犹如一片野蛮生长的钢铁森林。


    “上面的人听着!”拉多米尔吼道,“放下吊桥,开城投降,释放所有囚犯!否则我们就要进攻了!”


    城墙上的典狱长冷冷一笑,讽刺地看向副官:“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佐拉低声问自己的同伴:“吊桥不放下来,我们攻不进去的,怎么办?”


    拉多米尔紧抿着嘴唇。他只是个小演员,他哪里知道怎么攻城。凭着气势头脑一热就来了,现在换他束手无策了……


    “我们渡河过去!”一个市民挤到前方,向众人大声说,“爬上城墙,打碎吊桥铁索,把它放下来!”


    “好!”众人高声回应。


    这是唯一的方法了。那市民说完便身先士卒地跳下河。深秋冰冷的河水淹没到他腰部,他却浑然不觉,一刻不停地蹚水前进。


    其他人受到他的鼓舞,也一同跳下河。明明没有人指挥,人们却异口同声地再次唱起了歌。


    城墙上,典狱长将一切尽收眼底。当市民们蹚到护城河中央时,他重重一挥手:“放箭!”


    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们不假思索地张弓搭箭。弓弦齐声鸣响,密密麻麻的箭雨冲天而起!


    冲在最前方的市民像被镰刀收割的庄稼一样倒了下去。一瞬间护城河水就被染成了红色。


    但是后面的人丝毫没有惧怕。他们推开前人的遗体,在赤红的水流中继续前进。


    拉多米尔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得手脚发软,但他硬是撑住了旗帜,没让它倒下去。


    他看见更多人跳下了河,一度溃散的队伍重新汇聚,击碎了护城河上要塞的倒影。


    “放箭!”典狱长再次下令。


    第二波箭雨犹如群鸦自铁穹堡振翼腾空,露出尖喙和利爪扑向“无名者”的队伍。


    又一批市民倒了下去。不仅正在渡河的人,就连岸边的不少人也中了箭。


    “不要怕!”有人怒吼道,“只要有一个人登上城墙打碎锁链就好!他们不可能杀掉我们所有人!”


    死亡没有吓退他们,反倒让他们的血液如岩浆般沸腾。越来越多的人跳下河,他们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简直就像是要用自己的尸体为同伴铺成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明明人数在减少,歌声却越来越嘹亮。


    拉多米尔眼眶发热,他用卡莱斯特剧团首席男演员的嗓音唱着团长所写的歌。他们只表演了一次就被强制停演了。可现在,这首歌在星临城的大街小巷里传唱。团长,你在哪里?你听见了吗?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纵使——”


    突然,年轻演员的肩膀灼热地疼痛起来。一支箭擦过旗杆,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


    歌声戛然而止。拉多米尔整条手臂像被撕裂了一般无法动弹,根本使不上劲儿。


    他再也握不住旗杆。那面金红色的旗帜在风中摇晃了一下,朝后方倒去——


    “不要!”拉多米尔惨叫。


    ——一只粗壮的胳膊越过拉多米尔的肩膀,牢牢抓住了旗杆!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作水手打扮的男子不知何时加入了队伍。替拉多米尔撑着旗帜,昂首屹立在市民们的最前方。


    拉多米尔认出了男人的脸。他在诗歌朗诵会上见过这个人!虽然未曾互通过姓名,但既然是听过诗朗诵的人,那肯定是他们的同伴!


    弗洛里安也认出了拉多米尔,冲年轻演员昂扬一笑,接着大踏步走向前,挥舞起金红色的大旗。


    他用浑厚的嗓音接着朗声唱道:


    “纵使一人倒下,亦将有千万人站起,


    将那勇气的传说,代代讲述!”


    大地在震动!


    后方的街道上涌出无数的市民。他们呐喊着,咆哮着,犹如决堤的洪水,以不可抵挡的气势冲向铁穹堡。


    典狱长俯视着岸边发生的一切。不断涌出的市民在他看来简直就像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老鼠。


    “既然这样不怕死,那就送你们去死!”他再度下令,“放箭!”


    第三波箭雨倾泻而下!


    *


    铁穹堡最高的塔楼,最顶层的房间里。


    多雷安·卡莱斯特正伏在地上奋笔疾书。


    被关押在牢房中的他和外界失去了联络,根本不知道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大小事情。


    他写下一个花字体字母,正要继续书写,却蓦然停笔。


    “那是什么……?”


    多雷安自言自语,竖起耳朵,脑袋转向镶嵌了铁栏杆的窗户。


    他撂下笔,狼狈地爬起来。长久跪地使他膝盖僵硬,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窗前,抓住铁栏杆,踮脚向外望去。


    铁穹堡的护城河外聚集了一大批市民。他们悍不畏死地跳进河里,朝这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发起一波又一波进攻。


    多雷安听见人民在歌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舞台上。他仍旧是万众瞩目的剧作家,正在千万观众的注视下献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演出的最后,返场表演时,观众们在他的指挥之下,和演员们齐声高唱剧中的名曲。


    那首歌是他为《碎镣者》而写的,讲述古代帝国的奴隶少年如何挣脱枷锁,对抗不公。


    今天,人们唱着这首歌,前来攻占铁穹堡,释放被关押的反抗者。


    歌声汇成雷霆般的怒吼,撞击着这座号称从未被攻破的堡垒,这座囚禁反抗意志的牢笼。


    一瞬间,他的大脑仿佛彻底洞开,被明悟的光芒所照亮。他眼睛如地震般震颤,胸口似擂鼓般搏动。歌声化作一把鼓锤,伴着庄严慷慨的节律重重擂击他的心脏,令他的灵魂在世界的舞台上颤抖。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时间若是能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形容落魄的中年男人眼底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他曾经是不可一世的诗人,却遭到同伴的背叛而不得不背井离乡。他一度失意潦倒,受尽白眼和嘲笑,也曾一度平步青云,成为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星辰。


    他品尝过跌倒谷底的失败,也享受过登上巅峰的荣耀。然而直到今天,他才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明白了!这才是……这正是我的愿望!”


    他对着铅灰色的天空放声呐喊。


    真正的英雄史诗,不是蜗居在书房的诗人用笔和墨书写的。


    真正的英雄史诗,是那些亲身踏入历史洪流中的人,用剑和血所铸就的。


    铁穹堡下的市民再度发起冲锋。城墙上的典狱长第三次下令放箭。


    无数箭支如灾年过境的蝗群,遮天蔽日!


    “等等——不要!”多雷安泪流满面,他拼命将手从栏杆间伸出去,好像这样就能阻止箭雨似的。


    “住手!给我住手啊!”


    多雷安手掌灼痛!


    他的使徒卡出现在掌心,卡面迸射出惊人的绚丽光芒,将整张卡镀成了夺目的银色。


    【你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英雄史诗”。】


    【你的超凡能力“莳花者(A)”已升级为“凯旋式(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撰写真正的历史”。】


    【凯旋式(S):英雄凯旋之日,必有鲜花相迎。你可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生命物体变为鲜花,直到你解除该能力。】


    *


    弗洛里安仰起头。他的瞳孔中倒映出城墙上全副武装的弓箭手。他们的黑曜石箭头就像宣告死亡的黑色使者,以无可动摇的势头朝他们压下来。


    ——今天我将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跳进弗洛里安脑中。


    这样也很好。我本该死在白泉谷,战死在我的王子身边,让山巅的白雪掩埋我的尸骸。


    但是像今天这样,为我的人民而死,也很不错!


    他直挺挺站着,脊背如同一杆笔直的长枪。他高举着旗帜,金色的天平狮子仿佛也在引吭高歌。


    飞在最前方的一支箭直奔弗洛里安而来,连弓箭手也知道,先取旗手的性命!


    飞箭的黑色箭头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刺向弗洛里安的胸口——


    噗。


    箭矢变成了一枝盛放的玫瑰。


    它无害地撞在弗洛里安的衣襟上,轻轻弹开了。


    弗洛里安愣住了。他身边受伤的、没受伤的市民们也愣住了。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


    黑压压的箭雨顷刻而至!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箭雨化作无数枝盛放的鲜花,劈头盖脸地撒了下来。


    花瓣落在市民们脚下,飘到染血的护城河中。偶尔有人被砸到,却毫发无损——没人会被轻飘飘的花瓣砸伤。


    城墙上的典狱长和弓箭手们也愣住了。典狱长因为自己在做梦。这波箭雨明明应该把所有暴民都放倒才对。可他箭呢?他那么多箭呢?!


    “快!再来一次!”他扯着嗓子叫唤,“预备——放箭!”


    无数支黑曜石羽箭腾空而起。


    市民们高高仰起头,直到脖子发酸。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无数枝盛放的鲜花翩然落地。


    一场从天而降的花雨,五彩缤纷,绚烂夺目,让这个阴沉的日子焕发出斑斓的色泽。


    令人联想起古代帝国将军的凯旋仪式,将军骑着骏马在士兵的簇拥下入城,市民们则向他抛掷鲜花,送上象征胜利的桂冠。


    铁穹堡的吊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声。


    吊起木桥的铁索陡然变成了开满鲜花的藤蔓。


    细细的藤蔓无法支撑吊桥的重量,“啪”的一声断裂了。吊桥以千钧之势倒下,在轰然巨响中铺在护城河上。


    典狱长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他大脑嗡的一声,短暂地失去意识几秒钟,待他回过神来,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超凡者!他们中有超凡者!”他咆哮道,“快,保卫城门!”


    他声嘶力竭地命令士兵们在铁穹堡城门前集合。他的副官拔出武器,护着他往要塞内撤退。


    噗。


    下一秒,副官的武器变成了一束漂亮的百合花。


    副官尖叫一声,把花束掷在脚下,用力踩了几脚,好像它长着毒刺似的。


    噗噗噗噗噗噗。


    弓箭手们的长弓变成了缠绕花藤的木头,箭囊中的弓箭变成了万紫千红的花束。他们呆若木鸡地瞪着彼此,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见了鬼。他们好像不是来战斗的,是来参加什么婚礼的。


    噗。


    典狱长的甲胄和披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用鲜花编织而成的草裙,颇有南方殖民地的热带风格。


    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接着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铁穹堡中顿时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岸边的弗洛里安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力量在发挥作用,他只知道一件事——通往铁穹堡的道路终于打通了!


    今天,也许我不会死在这里。他想。我的尸体不会沐浴着白雪。我将披着鲜花,夺取胜利!


    “我们走!”他欣喜若狂,高擎着天平狮子旗,第一个冲上吊桥,“前进!前进!星临城的人民,前进!”


    他再次唱起了歌,这一次唱的是歌的后半段:


    “诸位高朋,请侧耳倾听,


    那勇敢者的队伍,正迈步前行!


    他们将击碎枷锁,撕裂黑暗——”


    人们欢呼雀跃,紧随其后,沐浴着天降花雨冲进城门。


    “——穿越逆境,直抵光明!”


    第187章 攻占铁穹堡


    多雷安正了正衣领,将凌乱的头发抹平,昂首阔步走向房门。他挥了挥手,一眨眼的工夫,厚重的门板就变成了千万片五彩斑斓的花瓣,如同瀑布一般朝地面倾泻而去。


    守在门口的两名看守还搞不清状况,满脸惊愕地拔出长剑。


    “滚回你的牢房!”


    多雷安打了个响指,指向他的两把长剑瞬间化作花束,看守身上的甲胄则化作热带风格的花朵草裙。


    两个看守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放声尖叫。他们不知道是该捂住走光的身体还是该捂住脸,人类的两只手现在竟不够用了!


    多雷安又打了个响指。


    悬在墙壁上的铁链化作青色的花藤,沿着墙壁朝四方延伸。楼梯的扶手变作缠绕花枝的篱笆,鲜花朵朵绽放。


    五颜六色的花瓣自空中飘洒,将阶梯堆成一条缤纷的花路。


    以看守们惊恐的叫声为伴奏,多雷安从容自若地逐级而下。


    他经过禁闭的牢门,潇洒地一挥手,门板刹那间化作繁花盛放的栅栏。


    “出来吧,朋友们!拿起武器,为自由而战!”多雷安声如宣告反抗时刻来临的洪钟,回荡在铁穹堡的每一层。


    一瞬间,欢呼声宛如爆炸,盖过了看守们的尖叫。“栅栏”一扇接一扇被推开,被囚禁的犯人们冲破监牢,仿佛决堤的洪水涌入走廊。


    滞留在铁穹堡内的看守们想要镇压暴乱,然而他们的努力只是螳臂当车。就像城墙上的典狱长和多雷安门外的看守,他们的武器和盔甲也“噗”的一声变成鲜花。


    这滑稽的景象引来犯人们哄堂大笑。一时间,欢声笑语绵延不绝,将这座恐怖的监狱变成了喜悦的海洋。


    看守们面红耳赤,当场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犯人们一拥而上,把他们摁在地上。


    有人抢走了看守的“花束”。一到犯人手中,“花束”就霎时间变回了刀剑。于是犯人们欢呼着夺走了花束,高高举起武器,一层一层朝铁穹堡下层涌去。


    尽管他们都不太擅长舞刀弄枪,但那锃亮的刀剑本身就是一种宣言。越往下走,喊杀声、欢呼声和歌声越清晰。整座监狱都在沸腾。


    当他们终于推开那扇通往庭院的门时,漫天花瓣扑面而来。广场上人头攒动,黯淡天光映照了无数张汗泪交织的脸。


    吊桥已经倒下,无数民众涌入铁穹堡内。士兵们丢盔弃甲(不,他们其实已经没有“盔甲”了,只剩一身草裙),任由民众长驱直入。他们和铁穹堡内的犯人们汇成一股,再次向剩下的负隅顽抗的守军发起进攻。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歌声和欢呼声浪推着他们不断向前、向前、再向前。


    那一刻,这座被当作监狱数百年的要塞中的黑暗被彻底驱散了。这里再也没有囚徒,那些挣脱束缚人成了这座古老要塞的征服者。


    守军很快就宣布全面投降。只穿着鲜花草裙的他们被赶到地牢里。人们拿来花藤打算把他们绑起来,花藤一接触守军就变回了铁链,令人啧啧称奇。


    弗洛里安登上城墙,将天平狮子旗插在墙头。铁穹堡下顿时爆发出一股胜利的怒吼。他从城垛缺口朝下望去,更多市民在向铁穹堡汇聚,更多旗帜在风中招展。


    首席男演员拉多米尔在首席女演员佐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进铁穹堡。他的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许许多多人迎上来想跟他握手。


    “拉多米尔!”


    学生们挤到前排,欢欣鼓舞地拍打拉多米尔完好的那只肩膀。


    拉多米尔疼得满脸冷汗,却还是笑着同大家握手。


    “快看!”这时有人喊道。


    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


    多雷安沿着花路阶梯一路向下。激动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他就是将一切变成鲜花、带来奇迹的超凡者。


    他们望着从花路阶梯上走下来的多雷安,就像看到了传说中劈波斩浪而行的圣人。


    “团长!”拉多米尔、佐拉和剧团成员们欣喜地迎上去,“您看上去,呃,很健康。”


    他们盯着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多雷安。


    “你也是。”多雷安打量着拉多米尔肩膀上的箭,“不错的装饰。”


    众人放声大笑。在笑声中,学生们跑过来,争先恐后地同多雷安握手。


    “那些花瓣诗就是您写的吗?”


    “拉多米尔说那是您的字迹!”


    “天呐,多雷安大师,请跟我握手!”


    人群簇拥着多雷安。这位习惯在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文豪竟有些不自在了。


    “卡莱斯特剧团的多雷安大师!”


    “《碎镣者》的作者多雷安大师!”


    “多雷安大师!万岁!万岁!”


    多雷安在台阶上站定,优雅地向人群鞠躬。


    人们的声音不禁小了些许,大家都想听听这位文豪此刻要发表怎样震撼人心的演说。


    多雷安示意众人安静。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仅凭我是根本做不到的。这份功劳属于在场的每个人!”


    他高举起胳膊。


    “星临城的人民万岁!天平狮子的儿女们万岁!”


    欢呼声再次爆发,更上一层楼。


    “万岁!万岁!星临城万岁!摩尔塔利亚万岁!”


    “团长!团长!”有人从楼上匆匆跑下来,艰难地穿过人群,挤到多雷安跟前。


    多雷安认出那是剧团的小丑。“怎么了,我亲爱的朋友?”


    “您上城墙来瞧瞧吧!”小丑满脸汗涔涔的,“中央广场那边好像出事了 !”


    *


    中央广场。绞刑台上。


    耗子帮的孩子们高高举起《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像举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看,星临城!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康拉德双手拢在嘴边,朝刑台下方呼喊。


    “是《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是我们的画!”


    “星临城的瑰宝!摩尔塔利亚的瑰宝!”


    广场上同士兵们缠斗的市民们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们像一股汹涌澎湃的潮水,再一次冲击士兵们的阵列。


    眼看阵型即将崩溃,一个士兵突然跳上刑台。他穿着木甲,手持棍棒,毫不留情地扫向举画的孩子。


    康拉德大惊失色,急忙扑向那士兵,试图用身体挡住他的进攻。


    然而有一只手从背后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康拉德“哎哟”一声,回头一看,先是一愣,脏兮兮的小脸上旋即绽放出绚烂的笑容。


    “科内利斯!”


    紧接着,一根灵蛇般的鞭子卷住士兵的小腿,用力一甩,士兵惨叫着跌下刑台。


    “英格丽德!”康拉德惊喜万分。


    市民们再次爆发出欢欣鼓舞的呐喊。又一次猛烈的冲击之下,圣国士兵阵型的一角彻底崩溃。


    盗贼公会的成员们挨个爬上刑台。虽然他们都戴着面具,但康拉德太熟悉他们了,仅从体态就能分辨出他们谁是谁。


    他看向最后登上刑台的两个人。


    “斯黛拉!是你吗?”他起初还没认出她来,直到看到面具后的紫色眼睛才确定。


    另外一个人是谁呢?他披着漆黑的残破斗篷,就像黑夜凝聚在了白天。盗贼公会里有这号人物吗?


    “小鬼,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英格丽德叉着腰,一如既往气势汹汹地教训他们,“我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


    “把画给我吧。”科内利斯笑了笑,“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大人。哪里有让小孩子冲锋陷阵的道理。”


    “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英格丽德问斯黛拉和影子先生。


    原本盗贼公会只是想劫个法场,谁能料到星临城的市民们替他们完成了这件任务,而且比他们预想得干得更漂亮。


    “去王宫?大使馆?还是铁穹堡?现在不论什么地方,防御肯定都很薄弱,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莱曼思索:“圣国还有舰队停泊在附近的港湾里,总兵力超过两万人,都是海军中的精锐,其中还有超凡者和持有遗物的人。如果他们登陆星临城,那这次起义恐怕会被镇压。”


    康拉德大惊失色:“那可怎么办?”


    “既然如此,”斯黛拉说,“我们就去码头——”


    “斯黛拉,你身后!”米拉尖叫。


    斯黛拉转过身。莱曼速度更快,瞬息间就融入阴影之中。


    宣教长从绞刑台的活板门洞口里爬了上来。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指甲扣在木板上,刺耳噪音令人牙酸。


    “居然没死?这么命硬?!”康拉德大惊失色,急忙将盗贼公会众人护到身前。


    斯黛拉从腰间接下一只布袋,甩出一把铁钉。只听见“啪啪啪”雨点般密集的声响,铁钉如同愤怒的蜂群咬向宣教长。


    他肥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却并未倒地,简直就像不知疼痛的铁人一样。


    莱曼骤然自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宛如一缕不灭的黑暗幽灵。猩红光芒一闪,他手起刀落,宣教长的脑袋高高飞起。


    奇怪的是,他的脖子并没有喷溅出鲜血。当那颗硕大的头颅“砰”的落地,他的身躯竟然还屹立在那里,甚至……还会动!


    “啊啊啊!他变成丧尸了!”听过许多恐怖故事的康拉德首先想起的就是不死丧尸。


    此时此刻,同样惊慌失措的哀嚎和尖叫在广场上此起彼伏。


    众人举目四望,只见那些倒下的市民和士兵们居然一个个站了起来。他们瞳孔扩散,表情呆滞,有些人缺了半个脑袋,有些人脖子折断,有些人甚至腿都折了,却还是能蹒跚地向前走动。


    他们反扑向戴面具的市民们。还活着的士兵怔愣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这些“死而复活”的家伙是自己阵营的,哪怕其中有许多人在不久之前还跟他们举刀相向。


    广场上的形势瞬间逆转。高歌猛进的民众转眼间就被士兵和丧尸逼得连连后退。


    斯黛拉急忙操控起附近的金属去攻击那些会动的尸体,然而无济于事。尸体即使丢了脑袋,断了四肢,依旧可以活动。甚至连他们断掉的肢体也能到处乱爬!


    “能操控尸体的超凡能力?!”斯黛拉骇然,“圣国里还有这一号人物吗?”


    此情此景忽然勾起了莱曼回忆。他在维尔娜公主的陵墓里见过同样的状况!


    不是那七个小矮人——他们是被莱曼的“童话公主”所唤起的。莱曼所指的是他和冷山公爵的侍卫们遭遇石像鬼攻击的时候,那些爬起来和石像鬼战斗的骸骨。


    同样都是“死而复活”的尸体,同样都是帮助冷山公爵那一方。


    难道说……这是冷山公爵的超凡能力?


    当时冷山公爵特意让他的护卫戴德里克带着远见之镜下墓,并随时跟他汇报。莱曼还以为他是不放心护卫们。现在想来,那难道是为了通过远见之镜的力量远程操控墓中的尸体?


    莱曼朝国王大道的尽头望去。摩尔塔利亚的王宫就屹立在大道彼端。他相信如果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一定可以看见中央广场。


    “是冷山公爵。”他说,“他能操控尸体。”


    斯黛拉骇然:“他是超凡者?我从来不知道!”


    “那他可藏得真不错。”莱曼后悔起没有用灵视之镜观察过冷山公爵。他因为担心总是戴眼镜被人发觉不对劲,所以很少在人前这样做,结果错失了观察冷山公爵的机会。


    斯黛拉咬了咬嘴唇:“我去王宫!只要杀了阿方索,他的超凡能力自然就能解除了!”


    莱曼沉吟:“那我也去好了。菲奥雷枢机应该也在王宫里。我本来想多刺探些情报再动手的,可事到如今,留他的性命也无用了。”


    他转向盗贼们:“你们留在这里,协助市民们战斗。”


    说着,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抖落出一大堆东西,什么镜子啦、断剑啦、宝石啦、腰带啦……


    “这些遗物借给你们用。不会用的话……”


    莱曼抬起手。一只乌鸦落在他的胳膊上。乌鸦盯着盗贼们,大声说:“傻瓜!”


    “嗯,乌鸦会说话。它会告诉你们怎么用这些遗物的。”


    “傻瓜!”乌鸦又喊道。


    科内利斯的脸抽搐了一下:“好吧,交给我们!”


    “我们也去!”康拉德嚷嚷起来,“肯定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吧!”


    “与你们无关!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多嘴!”英格丽德柳眉倒竖,“回你们的老鼠窝去!”


    康拉德愤愤不平:“什么嘛!我康拉德率领耗子帮纵横星临城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其他孩子大声附和:“就是!我们也可以战斗!”


    “不要因为年纪小就看不起我们!”


    “战争中哪里分什么小孩大人!”


    英格丽德抽出鞭子:“再啰嗦我抽你们!”


    莱曼按住她的手。


    “我这里倒有一件任务想交给耗子帮的年轻豪杰们。”


    听到这个了不起的超凡者称自己为“年轻豪杰”,康拉德忍不住骄傲地挺起胸膛。


    “最好是重要的任务!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可不干!”


    “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任务了,事关星临城的存亡。”莱曼说,“请你们去能看见的海的地方,然后……”


    他细细说出自己的要求。康拉德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就这样?”他纳闷,“这样真能阻止圣国舰队吗?”


    “当然。”莱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康拉德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伟大的责任感。“好!包在我身上!”


    “我替你们开路!”科内利斯说。


    他们向彼此点头,作为饯别的信号。既然会再度见面,那就不需要道别了。


    斯黛拉拢起斗篷,向国王大道的尽头飞奔而去。影子先生人如其名地化作一道暗影,也朝同样的方向飞速潜行。


    第188章 我是谁?


    王宫最高的塔楼上,冷山公爵阿方索眯起眼睛,眺望陷入混乱的国王大道。


    喊杀声、惨叫声、哀鸣声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方才一度溃败的圣国军队在死而复生的亡者的协助下再次集结,维持住了阵线。


    双方如同两股海潮凶猛地撞击在一起,先是不分轩轾,可很快民众就开始节节后退。圣国军队的阵线朝前步步推进,胜利的天平又一次向这边倾斜。


    民众们终于意识到他们在做无用功。亡者不知疲倦、没有疼痛,可以一直战斗下去,直至身躯化作齑粉。不论是圣国士兵还是星临城市民,一旦被杀死就会立刻变成亡者大军的一员。


    “无名者”们杀敌越多,他们的敌人就越多。甚至他们自己死去后,还会化身为自己的敌人。


    阿方索咧开嘴。一个残忍血腥至极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


    忽然,圣国军队的阵型突然被撕开了一角。一个戴银色面具、披黑色斗篷的娇小人影突围而出,朝着王宫飞奔而来。


    阿方索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似的,猛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极度的兴奋涌上心头。


    “你终于来了,真正的无名者。”他轻声对着风说,“来吧,让我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他转身走下塔楼。忠诚的侍卫戴德里克和亲卫队成员正在塔下等候。


    “无名者要来了。”阿方索大步流星地前进,头也不回地说。亲卫队匆忙追上他的脚步。


    “我立刻派人去阻截!”戴德里克说。


    “不。放她进来。我亲自对付她。”


    “那太危险了,公爵大人!还是让亲卫队……”


    阿方索打断年轻侍卫:“难道你觉得我不是她的对手?”


    戴德里克嗫嚅:“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的超凡能力何等强大,肯定能战胜那个无名者的……”


    “这就对了。”阿方索扬起唇角,“你去地下冰窖,把‘那件东西’取来。”


    “遵命……”戴德里克十分不安,好像阿方索要他去做一件极为邪恶、极为亵渎的事。


    阿方索心不在焉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心思已经飞到了接下来的战斗上。


    来吧,无名者。让我们一决胜负。只有胜利的人才有资格统治这个国家。


    *


    斯黛拉站在王宫恢弘壮丽的大门之前。再度回到这个地方,她不由感慨万千。


    她以为王宫肯定会被重兵把守,她必须突破重重围困才能杀进王宫,获得与阿方索交手的机会。


    然而,宫门此刻却大敞着,卫兵也不见踪影,整个王宫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


    影子先生从她脚下的阴影中浮现,从平面的影子凝聚为立体的人。


    他吹了声口哨,一只栖息在宫殿屋顶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叫着些什么。


    斯黛拉早就觉得影子先生搞不好能和动物交流,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菲奥雷枢机在王宫东翼。冷山公爵在觐见大厅。”影子先生说,“他命令卫兵放你进去,很有可能布下了什么陷阱等着你自投罗网。”


    “我想也是。但既然他邀请我了,不回应可是很不礼貌的。”


    影子先生抬手送走麻雀,掏出一面小圆镜交给斯黛拉。


    “这是聚光之镜,它的光芒可以净化不死生物,虽然不知道对超凡能力是否起效。发动口令是‘要有光’。”


    斯黛拉充满感激地接下聚光之镜。


    “那么阿方索交给你了。我去找菲奥雷枢机。”


    说完,影子先生连道别的话都不说一句,便再度潜入阴影之中。


    斯黛拉深呼吸三次。


    父王,母后,亚斯特,我回来了。我来为你们报仇了!


    我曾发誓要让阿方索血债血偿,现在我来兑现当初的誓言了!


    她踏进宫门。但她没有直接走进宫殿,而是先发动“炼金术士”。


    瞬间,她的胸口冒出无数条蓝色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细线。它们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每一条细线都连接着一件金属物品。


    斯黛拉找到向上方延伸的一条线,它与宫殿屋顶上的雄鸡风向标连接在一起。


    她握住那根细线,朝它施加力量。她可以轻易把风向标熔化成铁水,或是塑造成别的形状,又或是把它拔下来。但她没有那么做。她拉动细线,让牢牢固定在屋顶的风向标将她的身体“拉”向空中。


    阿方索肯定会在王宫里布置陷阱,她可不能老老实实进去。况且如果他的超凡能力真的能操控死者,那么她杀的人越多,反而对阿方索越有利,因此她要避免对卫兵下死手。


    她飞上屋顶,踩着瓦片奔向觐见大厅方向。


    等抵达大厅正上方,她再度牵动那根连接风向标的细线。这次她将风向标整个拔了出来,操控它高高飞上天空,然后——


    轰!


    风向标挟千钧之势砸向屋顶。巨大的响声伴随着尘埃升空,屋顶被砸出一个大洞。


    斯黛拉牵动连接风向标的细线,“推动”它,减缓自己下落的势头,缓慢地降落到地面。


    是国王与王后举行朝会、接见使臣和请愿者的地方,是王宫最富丽堂皇的殿堂。可现在,大理石地面上堆满碎石乱瓦,雄鸡风向标歪着脖子嵌在砖缝里,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一队穿着木甲、手持黑曜石长枪的卫兵在她前方列阵,枪尖直指斯黛拉,犹如冰冷黑暗的森林。


    在他们后方,属于国王的宝座上坐着冷山公爵阿方索。他身披宝蓝色披风,头戴镶嵌银钻的“碎星冠冕”,手肘支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从天而降的刺客,仿佛他才是觐见大厅的主宰。


    斯黛拉勃然大怒:“阿方索,给我滚下来!你也配坐在那里?!”


    阿方索微微一笑:“我是摄政公爵,为何不能坐在这里?你又是谁,敢我发号施令?”


    “我就是无名者!”


    “哦,无名者。”阿方索笑意更盛,“区区一个不知其名的刺客罢了,我为何要服从你的命令?”


    “你——!”


    “拿下她!”阿方索喝令道。


    亲卫队阵型变为圆弧状,将斯黛拉围在中央。


    斯黛拉扫视着这群年轻人的面孔。她对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很熟悉,从前她和阿方索还很要好的时候,经常在亲卫队的陪伴下去首都的各处游玩。有几个人她甚至还记得名字。


    “你们都是摩尔塔利亚的好男儿,为什么要帮助这个可恨的卖国贼?”


    亲卫队员毫不动摇:“公爵大人的命令就是我们的使命。”


    斯黛拉不跟他们废话,右手探入腰间布袋,五指张开向前猛力一甩。数十枚铁钉如暴雨般泼洒而出。


    铁钉在脱离她手掌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黑色轨迹。每一枚都精准地找到了目标——肩膀、手腕、膝盖、脚踝……


    斯黛拉尽量不攻击他们的要害,以防他们死去后被阿方索控制。活人会因为疼痛而畏怯,死人可是不会恐惧的。


    闷哼声此起彼伏。亲卫队员纷纷跪倒在地,铁钉深深嵌入他们的关节缝隙,剧烈的疼痛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一时间连移动都做不到了。


    “现在投降,我就饶你们一命!”斯黛拉宣布道,“大家同是摩尔塔利亚国民,何不团结起来对抗卖国贼和侵略者?”


    她的指尖微微颤动,那些嵌入敌人身体的铁钉便开始缓慢地旋转,像是一颗颗正在拧紧的螺丝。


    受伤的亲卫队员们发出压抑的痛呼,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浸透了绣着白山家徽的罩衫。但他们依然没有后退。他们用棍棒和盾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即使连站起来都困难,却还是像一堵墙一般挡在王座之前。


    一声轻笑从大厅深处传来。


    那笑声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每一个人的脊背缓缓爬上后颈。斯黛拉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阿方索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为加冕典礼准备的华服,披着象征他领地的蓝色斗篷,衬得他年轻英俊,不知情的人恐怕真会把他认作一位年轻的君王。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笑容却不包含任何温度,像是戴着一张微笑表情的假面具。


    “真是令人感动的同胞之爱。”他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从容不迫,靴跟敲击石阶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但你有没有想过,无名者,这份仁慈恰恰是对他们最大的残忍?”


    斯黛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方索拔出剑。那是一把黑曜石打造的长剑,锐利无匹,虽然不如钢铁那般具有柔韧性,但胜在不会被无名者所操控。


    他缓步走到亲卫队后方,站在戴德里克身后。


    “呃啊!”戴德里克发出一声短促而骇人的惨叫。他低下头,只见一截黑色的剑尖从胸前刺出,鲜血自剑刃滴落。


    “公爵大人……”


    阿方索拔出剑。年轻忠诚的侍卫的剧烈抽搐了一下,眼睛失去了光泽,瞳孔扩散成浑浊的灰白。然而他的四肢却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姿态活动着,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提了起来。


    斯黛拉胃里一阵翻涌。


    “你的超凡能力,果然是操控死者……”她喃喃说,“现在我明白了。博物馆事件发生时,亚历桑德罗枢机临死前指着那名馆员,好像在指认他就是凶手。可那也是你做的吧?当时亚历桑德罗枢机已经死了,你操控他的尸体,诬陷那名馆员,目的就是为圣国制造一个战争借口……”


    “非常聪明。”阿方索傲然道,丝毫不以自己的行为为羞耻,“你这么清楚博物馆那天发生的事,你果然也在场,对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阿方索紧接着又是第二剑,刺死了又一名亲卫队员。而死去的戴德里克立刻将枪尖转向他的同伴。


    很快,觐见大厅中便又多了两具会动的尸体。


    剩余的受伤亲卫队员直到这时才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他们愿意为主君肝脑涂地,可是变成不死生物?被自己的同袍杀死,或是杀害自己的同袍?


    他们挣扎着想要爬离这个恐怖的范围,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阿方索低头淡漠地看了他们一眼,勾了勾手指。


    三名化为活尸的亲卫队员大步流星走上前,挨个了断了他们的性命。


    几秒钟过后,死去的亲卫队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向斯黛拉。


    “你这个疯子!”斯黛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铁钉在她的意志控制下从尸体体内飞出,悬浮在她周身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他们是你的部下!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他们对我宣誓忠诚了。难道这份忠诚会因为死亡而减退吗?”


    阿方索张开双臂。他那不会疼痛、不会畏惧、永不后退的死亡军团高举着武器,朝斯黛拉步步进逼。


    “死亡从来不是忠诚的终点,无名者。尸体比活人更听话,不会抱怨,不会恐惧,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求生本能而退缩。你不觉得这才是完美的士兵、完美的臣民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些胆敢反抗我的,就杀死他们好了。当他们死去,我会再度唤起他们。死多少人都没关系。因为我将统治一个对我永远忠诚的国度。这就是我的超凡能力——【冥府统帅】!”


    “丧心病狂的疯子!”斯黛拉破口大骂,“你那根本不叫统治!你只是在跟一群尸体玩过家家罢了!”


    现在她有些明白为什么阿方索要和圣国合作了。如果拂晓教会的聚光之镜可以净化不死者,那么世界上最能克制阿方索力量的就是圣国。


    一旦圣国成为阿方索的盟友,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能阻止他了!


    斯黛拉咬紧牙关。她必须做出反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然合拢,十指交叉握紧。


    嵌在地板里的雄鸡风向标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它开始拉伸、变形、延长,像一条铁灰色的蛇在空中蜿蜒游走。转瞬之间,它就变成了数十枚铁镣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那些化作活尸的亲卫队员。


    铁镣铐精准地缠上了他们的四肢和,将他们死死地束缚住。活尸不会再死一次,即使脑袋被砍掉也还是能活动,斯黛拉只能尽量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手脚被束缚的活尸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却还是在扭动,宛如一条条蠕动的蛆虫。


    “哦?”阿方索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切的赞赏,“很聪明的战术,无名者。”


    斯黛拉没有理会他的评价。她又射出几枚铁钉。阿方索的速度快得惊人,他抓起亲卫队员的木盾挡在自己面前。铁钉“啪啪啪”钉入木盾之中。


    这时,觐见大厅右侧的偏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股冰冷腐朽的气息从门后涌出。


    斯黛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无名的恐惧如电流蹿上她的脊背。


    一个男人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走进了金碧辉煌的觐见大厅之中。


    斯黛拉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世界一瞬间陷入死寂。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身量修长,穿着白色的军礼服,肩上披着象征摩尔塔利亚的红色金边披风。


    他的面容称得上英俊,线条分明,长发漆黑如墨。如果不是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如果不是他的脖子上缝了一圈黑线,如果不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如今浑浊一片,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位刚从战场归来的年轻将军,一位俊美潇洒的尊贵王子。


    他在距离斯黛拉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


    斯黛拉头晕目眩。阿方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拜托骑士团把他的尸体运回来了。”阿方索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修复他花了我不少功夫,毕竟连头都被砍掉了。但成果还不错,不是吗?我还指望他能参加我的加冕典礼呢。”


    斯黛拉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在意阿方索在说什么。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面前那个身影上。那个教会她骑马的人,那个把她抱起来让她得以摘到树上苹果的人,那个偷偷给她带父王母后不许她看的糟粕小说的人,那个在她扭伤了脚后把她背回家的人。


    她的……坠落的星星……


    “亚斯特……”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名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尸体没有回应。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阿方索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斯黛拉的每一个反应,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他缓缓走到亚斯特尸体旁边,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亚斯特王子生前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战士。”阿方索志得意满地说,“剑术也好,马术也好,我都不如他。更不如他深得士兵们的爱戴。说实话,我很嫉妒他。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他会当国王,而我当他的臣下。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呢?命运可真是讽刺啊!”


    炽盛的怒火一瞬间点燃了斯黛拉的理智。


    “闭嘴!”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阿方索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无名者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动手!”他对尸体下令。


    亚斯特的尸体猛地抬起头,以远超活人的速度朝斯黛拉扑了过来。


    斯黛拉下意识地想用铁钉迎击,可当她操控铁钉浮起时,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铁钉变形成细密的铁丝,织成一张细密的防护网。


    尸体的拳头砸在了铁丝网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铁丝网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巨响。斯黛拉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双手颤抖不已。


    她明明是可以反击的。她可以将铁丝变形得更细,像锐利的钢琴线一样切断尸体的四肢,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但那是亚斯特。她不能……她怎么可以伤害亚斯特?


    铁丝网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尸体的第二拳砸落。斯黛拉咬了咬牙,后退拉开了一段距离。


    阿方索站在后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趣。”他拖长了语调,“大名鼎鼎的无名者,面对一具尸体就手软了?因为他是摩尔塔利亚的王子吗?无名者还真是爱国啊。又或者是因为,他是你的什么人呢?”


    他再度前进一步。


    “为什么不摘下你的面具呢?为什么不说出你的名字呢?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斯黛拉咬牙切齿,眼睛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体。


    “你或许不知道,我对尸体的操控可以精细入微,除了能让他们战斗之外,还能做些别的事。”


    阿方索动了动手腕。尸体放下拳头,后退半步,行了一个极为优雅的宫廷礼,动作流畅标准,宛如一位活生生的贵族。


    “只要给他化化妆,遮去那些伤口和尸斑,他看上去就和活着没两样。我可以让他一直陪着你。只要你肯归顺我。”


    阿方索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不仅亚斯特,那些死去的人,我都可以让他们回来!”


    亚斯特的尸体又是一拳砸来。铁丝网竟被他砸出一个洞,同时,亚斯特的拳头也被铁丝扎得血肉模糊。他已经不再流血了,他的血肉泛着死亡的色泽,露出其下惨白的骨头。


    “住手,亚斯特,快住手啊!”斯黛拉无助地喊道。


    她不想伤害自己的哥哥,但是只要她不投降,亚斯特就会不断进攻,然后不断地伤害他自己。


    “亚斯特,杀了她!”阿方索命令道。


    斯黛拉节节后退。“炼金术士”再一次凝聚铁丝,让它们一边缠绕上亚斯特的右腕,一边深深固定在地板上,束缚他的行动。


    亚斯特用左手拔出腰间的黑曜石长剑,一剑斩落自己的右腕,继续朝斯黛拉冲来。


    斯黛拉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就在这一瞬间,斯黛拉的手触碰到了怀中一个坚硬的物体。


    影子先生给她的聚光之镜。


    亚斯特的尸体已经欺近她面前,黑曜石的剑锋上倒映出她戴着面具的脸。


    斯黛拉的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面镜子。镜框由纯银铸成,刻满了拂晓教会的圣徽和祷文。镜面冰凉,其中似有光芒在流动,一道裂纹横亘其上。


    阿方索的笑容在看到那面镜子的瞬间凝固了。


    “聚光之镜。”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从哪个高阶圣职者手里抢来的?”


    斯黛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镜面,自己被裂纹所撕碎的倒影。


    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的是一帧帧破碎的画面。


    她在地下通道中跋涉,仆人和护卫们为她断后。她和小老鼠一道逃出星临城,在荒野中跋涉。她和盗贼公会、耗子帮的流浪儿们在旅店里谈笑风生。她参加了威廉明娜的婚礼,编织出一顶漂亮的花冠。


    她看见《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在中央广场被高高举起,金色和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在每一条街道飘扬。她听见人民的歌声响彻整座城市,不屈的怒吼在天空回荡。


    “活着的人……”她喃喃自语,“为了活着的人!”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所有的动摇和痛苦都被一种决绝的光芒覆盖了。


    然后她举起了镜子。


    “要有光!”


    镜子瞬间迸发出的骄盛夺目的光芒,比正午的烈日还要耀眼,比最纯净的白雪还要刺目。


    光芒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大厅。


    阿方索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那些活尸侍卫沐浴在光芒中,宛如被投入熔炉的蜡像,皮肤、肌肉、骨骼层层消融,化作飞灰在空中飘散。


    亚斯特的尸体也站在光芒之中,那张与斯黛拉极为肖似的面孔在强光下缓缓地模糊、融化。在最后一瞬间,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为微笑的弧度。


    然后他散作漫天的光尘,像萤火一样在大厅中徐徐飘落。


    镜面上最后一丝光芒缓缓敛去,又多出一道裂纹。大厅中重归寂静,黯淡的天光透过彩窗,照亮满地的狼藉。


    阿方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放下胳膊,看着消散于无形的活尸们,苍白英俊的面孔因惊骇而扭曲,再也不复先从容与优雅。


    斯黛拉抬起头看向他。


    银色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可他依旧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和亚斯特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问我是谁。好问题!”


    斯黛拉一个箭步冲向阿方索。


    曾有许多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你是谁?


    她回答过很多次。一开始,她的回答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国王与王后的女儿,北方诸国最美的明珠。


    可是她的国家沦陷了,她的父母死去了,她的脸被烈火烧伤,再也不是那颗最美的明珠了。


    她变成了星临城的斯黛拉,七灯城的斯黛拉。再后来,她谁也不是了,她变成了无名者。


    同样的问题回答了一遍又一遍。她从国土的一侧跋涉到另外一侧,又原路返回。这场漫长的旅程过后,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是——星临城的斯黛拉!”


    她摘下面具,露出被烧伤毁去的面孔。


    阿方索刹那间被那恐怖的伤痕所震慑,一时间竟没有将她的脸和记忆中那位美丽的女孩联想在一起。


    “我是——摩尔塔利亚的国民!”


    银色面具在她手中扭曲、变形,凝聚成一把又细又长的尖刺。


    阿方索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我是——天平狮子的女儿!”


    尖刺直挺挺刺入阿方索胸口。他朝后倒了下去,后背撞在通往王座的阶梯上。


    第189章 天使


    阿方索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根细长的银刺洞穿了他的肺叶。鲜血同时从伤口和他的嘴里喷涌而出,一瞬间就将他的华服染成暗红。


    斯黛拉一抖手腕,拔出银刺。血液被离心力甩脱,在空中划出血弧。她缓步上前,站在阿方索倒下的位置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咳……咳咳……”阿方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口中喷出细碎的血沫,“你终于还是……摘下面具了……”


    他嘴角一弧,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瞧瞧你的脸,斯黛拉……曾经的,北方诸国的明珠……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都是谁害的呢?”斯黛拉冷冷问。


    “哈哈哈哈……”阿方索虚弱地大笑起来,每一声笑都像是带走了他的一丝生命力。


    “为什么?”斯黛拉问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显得异常清晰,“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方索已经变得有些飘忽、无法聚焦的视线移动到了斯黛拉脸上,似乎没明白她的问题。


    “你做的一切。”斯黛拉咬牙切齿,“杀害你的亲人,背叛你的国家,屠戮你的人民,难道就只为了这个王座吗?”


    她伸手指向他身后的那张金灿灿的、铺着红色天鹅绒的座椅。


    阿方索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王座。他破碎的胸腔中涌出一股低沉的笑声,好像斯黛拉问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


    “不然呢?你是在……故意装傻吗,斯黛拉?”


    斯黛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张王座……本来合该属于我!”阿方索笑意更盛,“我的母亲是是先王唯一的后嗣,是第一公主,本该由她来继承王位……但是因为那该死的习惯法,女儿和女儿所生的儿子都没有继承权……王位最终传给了她的堂兄弟,也就是你的父亲……所以我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仰起头,笑容越发讽刺。


    “现在好了,你杀了我这个大叛徒,变成国民的英雄了……那些愚蠢老百姓肯定会拥戴你成为新的女王……你来继位也好……不论是你,抑或是我,那该死的习惯法最终都会被推翻……你还得谢谢我呢……”


    阿方索的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他盯着斯黛拉的脸,试图在她伤痕累累的面庞上找到震惊、同情或者动摇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他不禁有些失望。


    斯黛拉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逐渐黯淡的眼睛。


    “你说我在装傻。其实装傻的是你吧,阿方索。”她说,“什么推翻古老的习惯法,什么让女儿和女儿所生的儿子也能继承王位——这只是你的借口吧?”


    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你只是单纯想要权力和地位而已。你的出身恰好成给了你一个完美的理由。就算你不是公主的儿子,就算你和王室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你也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只不过会找别的借口来让你的行为合理化。”


    阿方索嘴角上扬。他已濒死,失血过多让他的皮肤苍白如纸,衬得嘴角鲜红的血迹愈发醒目。


    他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燃起了最后一簇狂热的火焰。


    然后,他开始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正是如此!你说得完全正确!咳咳……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歇斯底里、狂放无羁,鲜血随着他的笑声喷涌而出,洒在大理石台阶上。但他浑不在意。他笑得浑身颤抖,不停抽搐,整座觐见大厅都回荡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声响。


    “权力、财富、地位、荣耀……谁不想要?谁不想要?!坐在那个椅子上,戴着黄金和宝石,俯瞰所有人,让整个世界都臣服在你的脚下……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凭什么你们有的东西我不可以有?我也想要!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阿方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身。


    他的血液几乎流尽了,皮肤呈现出死人一样的灰白。有那么一瞬间,斯黛拉以为他的“冥府统帅”可以对他自己使用,让他即使死亡也能化作活尸。


    他右手扣住台阶,艰难地将自己挪上去。他用令人难以置信的意志力,拖着自己已经彻底崩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上爬。白色大理石台阶被他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他的手攀上了王座扶手。红色天鹅绒坐垫上摆着一只镶嵌无数水晶的黑曜石冠冕。


    “王冠……”他喃喃地说,声音已经轻得像一阵风,“我的碎星冠冕……”


    他抓住王冠,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举起来。小巧的王冠的重量对于他这样一个濒死的人来说过于沉重了。他的手腕不住颤抖,好几次几乎要脱手掉落。最终,他将王冠戴在了自己头顶。


    王冠微微歪斜,压住他凌乱的头发,边缘磕在他的眉骨上。他伏在王座上,鲜血渗进坐垫里,和红色天鹅绒融为一体。


    斯黛拉缓步登上台阶,踩着满地的鲜血走到阿方索身边。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斯黛拉平静地说,“那顶‘碎星冠冕’是假的。路茨部长是我们的人。”


    阿方索的眼睛瞪大了几许。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咳咳”的声音,接着便戛然而止。


    光芒从他眼睛里消逝,他瞳孔扩散,变得浑浊。现在他身上唯一在闪光的东西,就是假王冠上无数熠熠生辉的水晶。


    斯黛拉站在原地,看着那具歪斜的尸体。“冥府统帅”最终没能让他死而复生。


    大仇得报,她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可不知为什么,她只感到深沉的悲哀。


    她既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就好像亚斯特的尸体灰飞烟灭的时候,阿方索的笑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她的灵魂也有一些东西跟着一起消逝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有人闯进了觐见大厅。


    斯黛拉转过身。


    *


    莱曼沿着阴影飞速移动,经过王宫的花园和回廊,最终来到东翼。


    这里是专门接待贵客的迎宾馆,现在则是菲奥雷枢机专用的临时办公所。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被圣国士兵重重守卫。


    莱曼不禁有些可惜,路茨部长和他的本体还在飞奔回星临城的途中,否则他大可以用路茨的身体大摇大摆走进去。


    嗯,过了今天,路茨的身份大概也不能用了吧?连宣教长和枢机主教都死了,一个小小的研究部长还活着未免不合情理。就让他顺便壮烈成仁好了。


    莱曼融入阴影,潜入东翼宫殿之中。在一间布置奢华的祈祷堂内,他找到了菲奥雷枢机的身影。


    这座祈祷堂原本可能是起居室,但被改造成了供拂晓之神信徒参加宗教生活的场所。阿方索登基后就要改信拂晓之神,因此才会如此改建宫殿。


    菲奥雷枢机正跪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双手交握,对着祭坛上的太阳圣徽低声诵读赞美太阳的经文,请求拂晓之神降下神罚,制裁那些不知忏悔的罪人(此处特指星临城的“刁民”)。


    莱曼正想现身,却忽然想到,菲奥雷既然是异端分子,那么他和剩下的那名异端没准有什么关联。莱曼现在还不清楚最后一人的身份,那么不妨诈菲奥雷一下,看看能不能诈出什么情报。就算没诈出来,至少也没有坏处。


    于是他缓慢地从阴影中现身,凝聚为实体。


    菲奥雷立刻便注意到了他。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下意识地握住怀里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武器。


    他张开嘴,正要呼叫守卫,莱曼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静。


    “别嚷嚷,菲奥雷,我是你的同伴。”他故作从容地说,“我是被派来保护你的。”


    “同伴?保护?”菲奥雷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困惑。他打量着莱曼,试图将这个黑漆漆的、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家伙和“同伴”联系在一起。


    莱曼继续说:“现在星临城局势紧张,上面很担心你的安危。我们在拂晓教会内布下的棋子所剩无几,可不能出差池。”


    他等着菲奥雷卸下伪装,露出真面目。然而菲奥雷在短暂的迷茫后,眼睛里旋即迸射出愤怒的火焰。


    “谁跟你是同伴,你这狡猾卑鄙的邪教徒!竟想腐蚀我吗?!”


    他的怒火货真价实,怎么看都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难道搞错了?莱曼纳闷。路茨,你的名单到底对不对啊?别死了还坑我一手……


    又或者是我的话术不对?如果安多内拉是黑日教团的奸细,那菲奥雷没准也是。


    “行了,菲奥雷,这里又没别人。”莱曼尽量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说,“教主大人很关心你的工作进展。她叫你办的事你办成了吗?”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这肮脏的邪教徒!休想诋毁我的名誉!”


    菲奥雷现在的表情可以说是极端嫌恶,极其愤怒,就好像看到一团蛆虫在他眼前蛄蛹似的。


    他提高声音,厉声喊道:“卫兵!”


    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祈祷堂的大门被轰然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蜂拥而入。其中有不少人莱曼都瞧着眼熟。


    菲奥雷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指向莱曼:“抓住他!”


    骑士们面面相觑,眼睛里满溢着困惑,剑尖一会儿偏向菲奥雷,一会儿偏向莱曼,不知该不该服从命令。


    “抓住谁,枢机阁下?”一名骑士壮着胆子说,“这位美丽的公……我的意思是,这位黑衣先生,我们真的要,呃……”


    菲奥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们。“你们也被邪教徒迷惑了吗?!”


    莱曼懒得同骑士们纠缠,直接丢出玛格丽特。“陪他们耍耍!”


    无眼的洋娃娃飘浮在半空中,长发四散开去,如同悬在海水中的浓密海藻。


    骑士们哪里见过这等邪物,被惊得连连后退。玛格丽特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就连莱曼都听懂了它的意思:我打不过大邪神,还打不过你们吗?


    轰——


    洋娃娃的黑色长发像鞭子一样击出,速度快如闪电。前排的几个骑士被当胸击中,径直朝后飞了出去,撞上后排的骑士。他们就像被击倒的保龄球一般依次倒下。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菲奥雷枢机转身就跑。祭坛侧面有一扇小门,他一闪身便钻入门内。


    莱曼不由分说追上去。那道小门通往一座宴会厅。此刻厅内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铺着一尘不染的白布。


    菲奥雷一边跑一边扒拉宴会厅中的椅子,将它们丢往身后,试图拖慢追逐者的脚步。但莱曼直接融入阴影,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障碍物。


    他在距离菲奥雷一步之遥的地方现身,左手揪住枢机主教白袍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菲奥雷惨叫一声,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当他恢复神智时,脖子上寒意森然——一把猩红的匕首已经抵上他的皮肤,刀刃红光闪烁,似乎随时准备吞噬他的性命。


    “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莱曼恶狠狠地威胁道。


    “卑鄙的邪教徒!”菲奥雷骂骂咧咧,“你杀了我吧!我的灵魂将升上天国,沐浴神的荣光,而你将永堕地狱,在业火中受无尽的折磨!”


    “还搁这儿装呢!”莱曼不跟他客气,一刀洞穿了他的左手掌。


    鲜血飞溅!菲奥雷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痛得几乎昏厥过去。


    “说!你的主人到底是谁!”


    菲奥雷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莱曼,仿佛在用眼神诅咒这个黑衣邪教徒。


    “我的主人当然是全能的拂晓之神!你们这些肮脏的邪教徒,休想用狡猾的舌头扰乱我对神的忠心!”


    莱曼将滴血的匕首抵上他的喉咙。这家伙嘴竟然这么硬,死到临头都不肯说实话?


    “那你就去死好了。”莱曼发出低沉的笑声,“我会切掉你的舌头,把你一片片切碎,你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肌肉是怎么从骨头上剥离的!”


    菲奥雷一瞬间露出恐惧的眼神,但那恐惧旋即被一种狂乱所取代。


    他额头冒出冷汗,瞳孔因兴奋而逐渐放大,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嘴唇向上咧去,露出牙齿,似乎想笑,但那笑容诡异狰狞,根本不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


    “神会奖励我的忠诚!”他的语气充满狂热,仿佛一位虔诚信徒在临终前看到圣人和天使前来迎接自己,“我将在祂的天国中获得永生,我将凭自己的虔信成为祂座下的天使,让祂的旨意晓谕四方,让祂的怒火荡涤世间……”


    他的右手摊开了。一只空瓶子从他掌心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墙角。


    “死亡为邻”突然在莱曼脑中炸响。


    “小心,莱曼!”卢纳斯特吼道,“他刚刚喝了什么东西!”


    一定就是在他逃跑时趁机喝下的。莱曼立刻松开手,朝后方一跃,拉开和菲奥雷之间的距离。他现在一听到“喝了什么”就有点应激。


    “不会又是你的什么神血吧!”


    “不是啊!我没感应到!”卢纳斯特委屈地喊道。


    菲奥雷脸上青色血管凸起,令他的面孔变得无比骇人诡异。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花板,声音中满是狂喜。


    “神啊!蒙您的恩赐,我将为您净化这个亵渎之地!”


    菲奥雷的皮肤开始皲裂,宛如冰裂缝不断蔓延,每一条裂缝中都迸射出光芒,仿佛他的皮肤是一层外壳,其中包裹着某种极为炽热、极为光明的东西。


    他的眼珠在光芒中融化,血肉在炽焰中扭曲。那光芒填满了每一寸空间,整个宴会厅亮如夏日白昼的正午。


    莱曼本能地向后跃去,在半空中他试图融入阴影。然而他落地的瞬间才惊觉,这座宴会厅中里已经没有阴影了。


    墙壁、石柱、长桌,所有物体的暗面都被这股诡异的光芒吞噬殆尽。


    菲奥雷已经不复人形。


    他的身躯膨胀到了常人的三倍高,六只巨大的翅膀从他背后伸展出来,每一只都覆盖着纯白的羽毛,在光芒中微微颤动。羽毛间隙中长满了蠕动的眼球。


    最下方的一对翅膀遮蔽了他的脚,中间的那对翅膀形如弯曲的手臂。最上方的那对翅膀则环绕着三张脸。


    正前方的脸是菲奥雷原本的面容,此刻正微笑着,双眼紧闭,神态安详。左边的脸悲悯哀伤,右边的脸则怒不可遏。


    三张脸的三张嘴同时张开,声如洪钟:“圣哉!圣哉!圣哉!”


    “妈耶真是要命啦!!!”


    莱曼头皮发麻。这玩意儿可比什么血肉触手怪掉san多了!


    他猛地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半空中的“天使”。


    ——重力操控·发动!


    “天使”巨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重重砸在长桌上。木屑飞溅。六只翅膀狼狈地拍打着试图撑起身体。


    有用!莱曼心中一喜,正准备加大力量将它彻底压在地上——


    “天使”左边那张哀伤面孔的眼睛亮了起来。


    刹那间,莱曼感觉自己和“重力操控”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不,准确地说他仍然可以使用这个超凡能力,他可以让自己飘浮在空中,也可以让别的东西被狠狠按在地上,但他无法对“天使”使用这个能力。


    他无法选中“天使”!


    “天使”六翼振动,庞大的身躯再度升空。六只翅膀舒展开来,羽毛下方乱转的眼珠同时对准莱曼。


    嗡——


    一道夺目的光芒从眼珠中射出。莱曼已无法融入阴影,急忙将之前储存起来的敏捷属性取出,一口气释放。


    敏捷灌入四肢百骸,世界在他眼中骤然变得缓慢。


    他朝后方跳去,下一瞬,他方才所站的地面就被光线烧出一道漆黑的焦痕。


    “这玩意儿怎么还有镭射眼啊!!!版权警告!!!”


    第二道、第三道光线接踵而至。它们从左右两个方向射来,形成两道交叉火力。


    莱曼单手撑地后翻躲过两道光线,落地瞬间又弹射而起,在半空中扭动脊背,又一道激光堪堪从他身下掠过。


    他储存在敏捷属性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多储存一点。不过现在说这个也迟了!


    当最后一点敏捷耗尽时,莱曼感觉整个世界突然恢复了正常速度,而一道激光正直直地射向他的面门。


    他翻滚着躲到一根石柱后面,大口喘息。激光击中石柱,碎石飞溅,地动山摇,石柱在连续不断的激光攻击下不断崩解。莱曼藏不了多久。


    “卢纳斯特!你那个召唤星光biu一下弄死所有怪物的能力呢?”莱曼想起了海角监狱事变那晚的情形。


    “那可是我攒了好几百年才攒出的大招!你以为是烤面包随时都能烤一个出来啊!”


    “啊?难道不是?!”


    莱曼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超凡能力和遗物。


    他的“重力操控”不知为何无法对“天使”使用,也许“天使”也拥有某种程度上的无效化能力?那么其他的超凡能力呢?


    精湛演技——对战斗无用。


    以血溯源——派不上用场。


    童话公主——天使怎么可以攻击公主呢,谁来评评理啊!


    神偷怪盗——“天使”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偷吗?


    灵体支配——他倒是可以随时解除附身,逃之夭夭,一具木偶而已,丢了就丢了。但是这个“天使”不除,待会儿就要飞到外面大开杀戒了。


    属性储存——敏捷已经用完了。


    大部分遗物他都交给盗贼公会了,现在手上还能用于攻击的就只剩圣剑“天穹真理”。


    不,还有办法。上次招募艾瑟为第六使徒后,他获得了一次升级超凡能力的机会,但一直没有使用。他可以现场升级!


    “邪神之书,我要升级‘属性储存’!”


    属性储存升级后的“属性流转”,可以将属性分配给他人使用,或是让一种属性转化为另一种属性。


    莱曼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用于储存属性的透明指环上,然后强行将他之前储存的所有属性转化为敏捷。


    与此同时,他分出一部分心神,“降临”在遥远的圣城,那位囿于监牢的使徒身边。


    *


    圣城。重生之泉最底层黑牢。


    艾瑟从潮湿的稻草床上猛然坐起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黑牢中无所事事地养伤,偶尔和隔壁的马沃大主教聊天,生活极其无聊。不论是拂晓教会还是神秘组织都没有联系他,这让他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遗忘在了世界底层的角落。


    可就在刚才,影子先生的呼唤突然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一个激灵。


    “艾瑟,帮个忙!”


    “去审判庭的仓库里取一件遗物!”


    “十万火急,速回!”


    第190章 艾瑟的协助


    “影子先生?”艾瑟对着虚空轻声唤道。


    “我在你的神之匣里放了两件遗物,你用它们去审判庭仓库拿我要的东西!拿到之后,你就不用回监狱了。”


    虽然看不见影子先生的面孔,但他急切的语气却听得一清二楚。连他那样的超凡者都束手无策,想必是遇上了莫大的危机。


    艾瑟打开神之匣,果不其然发现多了两件遗物——影子戏法、洞启之刃。


    他瞳孔地震。洞启之刃,这不是普瑞队长丢的那件遗物吗!当初为了找它,他们费了多少功夫,在监狱岛的森林里七进七出,被乌鸦啄,被熊追,被典狱长骂……


    搞了半天,它从一开始就被影子先生抢走了!


    艾瑟此刻胸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影子先生“亲切诉说”,可想了想还是咽回了肚子里。破坏团结的话少说为妙。


    影子先生飞快地将两件遗物的用法告诉了他。艾瑟取出影子戏法披在肩上。霎时间,他化身成了如影子先生一般的幽邃暗影。


    原来影子先生那遁入阴影的能力是这件遗物带来的吗?那么他自身的超凡能力是什么呢?


    艾瑟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牢门前,依照影子先生传授的办法,笨拙地用洞启之刃划破自己断肢那边的肩膀。


    牢门无声开启。艾瑟收好洞启之刃,小心翼翼地踏出门外。他现在出入监狱如入无人之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让他心情极为复杂。


    不,现在不应该想这些,赶紧拿到影子先生需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他的生命正受到威胁,自己怎么还拖拖拉拉的……


    他融入阴影之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潜行,转瞬之间就脱离了重生之泉,来到了圣城的街道上。


    他溜过建筑投下的影子,藏匿在行人的脚边,从一处阴影穿梭到另一处阴影,终于抵达高耸的“正义之剑”。


    仰望这座他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的白塔,艾瑟心中一阵唏嘘。上次他来到这里,还是拂晓之神虔诚的审判官,可现在他已经成了深渊之主的信徒。


    艾瑟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和愧疚,潜入白塔之中。他一路上行,来到位于高塔上部的一处房间。这里就是审判庭的仓库,储藏着重要的书卷和由审判庭保管的遗物。


    仓库自然是加了锁的,但无人看守。现在审判庭人手紧张,连守卫都松懈了。艾瑟如法炮制用洞启之刃开启门锁,悄悄溜进房间内。


    一排排书架和储藏架犹如整齐的波涛排列在仓库内,每一件物品都编了号。不清楚编号规律的人恐怕会迷失在无尽的数字之中。但艾瑟对影子先生要找的那件东西非常熟悉——事实上,当初就是他亲手把那东西放进仓库里的。


    他迅速找到那件遗物,将它塞进神之匣,接着蹑手蹑脚离开,谨慎地将门关上,恢复门锁。


    现在他该去哪儿呢?


    影子先生说他可以不用回重生之泉了,可艾瑟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重生之泉很快就会发现他失踪,接着他的通缉令就会贴满大街小巷。整座圣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曾经身为高级审判官和圣务枢机的他,先是沦为阶下囚,马上又要变成通缉犯。命运可真是讽刺啊。


    不论如何,还是先逃离圣城。也许可以投奔某一位教内的兄弟姐妹?


    艾瑟这样想着,融入阴影之中,刚下台阶,就听见脚下传来数人的脚步声。


    他急忙躲进角落,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


    几名高级审判官的身影出现在台阶转角处,其中赫然有着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他们应该是正准备去顶层开会。


    “怎么突然要召开会议,艾尔哈特大人?”一名高级审判官问道。


    首席审判官神色凝重,发白的眉宇间盘踞着厚重的乌云。“刚刚收到克雷朗·贝拉克斯审判官的汇报,星临城发生了大规模暴动。”


    “暴动!”几位高级审判官惊呼,交换着诧异的视线。


    暴动?阴影中的艾瑟挑起眉毛。


    影子先生可没提起这事,但是用膝盖也能想到,影子先生、多雷安团长和斯黛拉公主都在星临城,暴动肯定是他们的手笔。


    原来他们齐聚在星临城,是为了发动起义,排除圣国的势力吗?深渊之主的这一步棋,又有怎样的意义呢?


    首席审判官说:“宣教长大人生死未卜,路茨部长下落不明,城内一片混乱。”


    “啊,生死未卜,那大概率就是死了……”审判官说,不知是在为同袍哀悼,还是在暗自窃喜,上面的人死了,下面的人就有更多晋升的机会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拾级而上。艾瑟为了听得更清楚,也潜伏在阴影中悄悄跟上去。


    “我已秉明圣座陛下。圣国舰队已经出动,协助镇压暴动。”


    “噢,如果是圣国舰队,那就没问题了。”


    圣国舰队如今除了少数驻留圣城的舰船外,几乎全部集中在了摩尔塔利亚海域。舰队有超过两万名士兵,舰队司令阿德里安·穆雷拥有“怒海争锋”的超凡能力,是无可置疑的海上霸主。


    以舰队的军事力量,让士兵登陆作战,足以镇压暴动。即使暴动规模过大,只需让舰队封锁港口,在陆上围困城市,断绝粮草,不出半个月星临城就得投降。


    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影子先生!艾瑟心想。


    首席审判官接着说:“圣座陛下有命,安魂大弥撒要提前到明天举行。”


    “明天?”一位高级审判官惊呼:“难道不该取消吗?虽然教会为大弥撒准备了很久,但现在还是星临城的事比较紧要吧!”


    另一位高级审判官说:“我听说大弥撒本该配合冷山公爵的加冕典礼,在同一天举行。为何要提前呢?现在局势这样混乱,就算不取消,也该延后吧?”


    “或许是因为冷山公爵加冕无望了?”有人冷笑,“他说不定也在暴动中死了呢。再说了,摩尔塔利亚百姓如此痛恨他,就算他没死,能不能顺利举行加冕典礼,也还是个未知数。”


    “圣座陛下是希望用大弥撒来安抚人心吧?我们身在圣城的人对星临城鞭长莫及,能做的就只有祈祷了。现在战事不利,所以才要提前举行……”


    “是啊是啊,还是提前举行比较好。”其他人跟着赞同。


    首席审判官说:“不过这也是个好消息。因为大弥撒的缘故,圣座陛下将会实行大赦。艾瑟·奥罗兰也在大赦名单之中。”


    啊?我吗?艾瑟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惊。他竖起耳朵,不落下半个字。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奥罗兰能否官复原职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首席审判官说,“他杀害大团长安多内拉是事实,但安多内拉不是异端叛徒吗?圣座陛下虽然并未言明,但显然也是偏向奥罗兰那边的。他特意下令释放奥罗兰,允许他参加明天的大弥撒。我已派人去重生之泉为他办理手续了。”


    审判官们喜形于色。“这可真是太好了!”


    对的对的……不对!艾瑟悚然一惊。他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返回监狱?否则等首席审判官的手下一到,发现牢房里空空如也……


    既然得到了赦免,那他就不必逃亡了,甚至有机会重新回到教会。也许这样对他、对深渊之主的计划更有利?


    奇怪,他怎么开始优先为深渊之主考虑,自然而然地当起内鬼了?


    几名审判官的脚步声消失在顶层会议室中。艾瑟急忙遁入阴影,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往重生之泉赶去。


    他前脚刚踏进牢房,把“影子戏法”和“洞启之刃”塞进神之匣,后脚牢房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艾瑟抚平凌乱的头发,往稻草上一躺,假装自己刚被吵醒。他伪装起来也是莫名变得越来越熟练了……


    “进来!”


    *


    星临城王宫。


    “影子先生,东西我已拿到。圣城已得知星临城暴乱消息,圣国舰队即将登陆。圣座赦免我的罪行,命我参加明日的安魂大弥撒,我打算暂且留下……”


    莱曼躲在石柱之后,艾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响起。


    圣城这么快得知星临城的动向倒不奇怪,几位随行的审判官手里都有和审判庭联络的远见之镜。圣国舰队确实是个麻烦,不过……


    大弥撒又是怎么回事?莱曼离开圣城前就知道圣座打算举行安魂弥撒,可为何时间提前了?因为星临城的缘故吗?


    “莱曼!!!你怎么可以把我的洞启之刃给那家伙用!!!”卢纳斯特在莱曼脑海里声嘶力竭。


    “不然呢!你想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吗!”莱曼吼回去。


    “给我!我来替你挡着!”卢纳斯特越发急切。


    “哇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莱曼无动于衷。


    石柱在这一刻彻底炸裂,碎石和尘埃漫天而起,莱曼的身形暴露在“天使”的万目注视之下。


    他拔出“天穹真理”,同时将自己先前储存的所有属性都抽取出来,将它们通通转换为敏捷。


    他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在减轻,与此同时,他的反应速度和移动速度在不断攀升。


    天使张开六只翅膀,所有的眼珠一齐转向莱曼,激光暴雨再次降临!


    密集的光束之中,莱曼身形一晃,倏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激光的缝隙之间辗转腾挪,仿佛在刀尖上跳舞,时而贴地滑行,时而腾空翻转,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千百次计算。他甚至利用宫殿的墙壁作为跳板,在垂直的墙面上奔跑,逐渐接近“天使”。


    天使的三张脸同时转向莱曼。正面那张安详的面孔嘴唇微微颤抖,吐出一个词:“亵渎神明!”


    左侧愤怒的脸发出咆哮:“窃取圣物!”


    右侧悲伤的脸流下泪水:“罪孽深重!”


    六只翅膀同时扇动,“天使”以与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速度冲向莱曼。


    莱曼指向“天使”,宣读了它的罪行:“长得太丑!”


    ——属性流转·发动!


    莱曼在一瞬间将所有储存起来的属性灌注到“天使”身上,并将它们转化为体重!


    轰!


    “天使”直挺挺地坠落了下来。它左边那张脸的眼睛亮了起来,试图取消加诸自身的超凡力量,就像之前它使“重力操控”无效化一样。然而它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果然没错!它只能取消那些被认为是‘负面’的力量。属性流转转移到它身上的属性是‘正面’的力量,它无法拒绝!”


    莱曼朝天使丢出那件他让艾瑟取来的遗物。


    ——恋人的绞索!


    绞索在空中自动扩大,自行匹配“天使”的尺寸,将其牢牢套住。


    同时,莱曼冲到宴会厅窗边,将“恋人的绞索”的另一部分丢出窗外。


    一只乌鸦倏然飞过,叼住绳索。


    “飞吧!”


    乌鸦振翅而去,空中飘落几片黑色羽毛。


    “天使”身上的绞索骤然收紧。三张脸发出混杂着痛苦与愤怒的尖啸,三种声音叠加在一起,震得宫殿的彩色玻璃窗齐齐炸裂。


    恋人的绞索虽然原则上可以勒死任何生物,但是审判庭认为它难以使用。毕竟当绞索套牢后,只有另一半绳索快速远离,才能勒死目标。这在战场上并不实用,于是审判庭一般只拿它作为镣铐,防止犯人逃跑。


    但是莱曼能够驱使动物,恋人的绞索在他手中就可以化身为致命的利器!


    “天使”痛苦地翻滚着山峦般庞大的身体,三张脸大张着嘴,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它知道使它痛苦的就是那根绞索,可它却无法解下那东西!


    它的两只最长的翅膀弯曲起来,无数个眼球对准了自己的身体。


    轰!


    激光如暴雨倾泻!蛋白质被点燃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天使”的身体被它自己烧灼出无数个血洞,血肉边缘泛着焦黑,凌乱的羽毛融化成半凝固的黏液,粘在伤口周围。


    而那根绞索,完好无损。


    “天使”用最后的力气挣扎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了。它身上的羽毛开始片片剥落,落地后竟像石头一样碎裂。无数颗眼球啪啪坠落,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变成一摊黏稠的烂泥,仿佛熟透的果实掉下枝头,在地上砸烂。


    菲奥雷的三张脸逐渐融化,仿佛遇到高温的蜡像。三张脸逐渐融合,变回了菲奥雷原本的面孔。


    他胸口以上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胸口以下已经完全化作不成形状的肉泥。可饶是如此,他还是保留着一口气。


    莱曼踏着满地融化的血肉走到菲奥雷面前,嫌恶地抓住他的头发,逼迫他和自己对视。


    “说,你的主人究竟是谁!”


    菲奥雷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他的目光无法聚焦在莱曼脸上,而是涣散地望着虚空。


    “我只……侍奉……真神……”


    “哪一个真神?!”


    “天上……真正的……”


    这句话耗尽了菲奥雷最后的力气。他痉挛了一下,再也不动弹了。


    莱曼松开手,让他的身体倒回满地血污之中。


    《邪神之书》未竟召唤就出现在莱曼手中。


    【任务:异端审判】


    【目标:肃清背弃真神的异端(2/3)。】


    奇怪,菲奥雷到死也不承认自己是异端,但任务进度的确增加了。他嘴未免也太严了。


    又或者,菲奥雷的认知和常人不同?在他看来,他真的在侍奉“唯一真神”,而在世人眼里,那其实是个邪神?


    剩下的那个异端又是谁呢?


    莱曼叹了口气。现在思考这么多也没用,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他重新披上“影子戏法”,把黏糊糊的“恋人的绞索”收进神之匣,遁入阴影逃离宫殿,朝觐见大厅快速潜行。


    外面的走廊上布满了黑色的细线,如同一张张细密的蛛网。骑士们被细线缠绕裹挟,连连惨叫。所有的细线汇聚到玛格丽特身上,那正是它的头发。


    “继续玩吧!”莱曼挥挥手。


    一踏进觐见大厅,他就知道斯黛拉也结束了战斗。阿方索了无生气的尸体伏在王座上,戴着那顶假碎星冠冕。他到死都坐着加冕为王的梦。


    “影子先生!”斯黛拉回过头。


    莱曼飘然降落在王座之前,嫌恶地看了一眼阿方索的尸体。


    “这家伙死后,你就可以继位了。”莱曼说。


    “是吗……”斯黛拉不置可否,神情黯淡。


    “对了,这东西给你。”莱曼从神之匣里掏出真正的碎星冠冕。


    斯黛拉接过冠冕,上下左右仔细端详。和阿方索那顶假的相比,它实在有些寒酸,根本不像王室的珍藏。


    “谢谢您,但我已经不需要这东西了。”她把冠冕还给莱曼。


    “阿方索费尽心机找来碎星冠冕,却也没当成国王。能不能当上国王,和戴什么王冠其实没多大关系。”斯黛拉有些怅然,“这个东西是星星的碎片,也许对您更有用吧。”


    “你真不要吗?”莱曼问。


    斯黛拉摇摇头。


    莱曼也不逼迫她,收起碎星冠冕。


    就在这时,宫殿外闪过一道耀眼夺目的电光,数秒钟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他们头顶炸响。


    “发生了什么事?”斯黛拉捂着耳朵,那声惊雷让她耳鸣了好半天。


    莱曼冲到宫殿之外。城市的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乌云是从大海的方向而来的,风势也逐渐变大,由于储存了许多体重,莱曼险些被风吹得飘起来。


    虽说这季节是暴风雨多发的时节,但天气这样突兀转变,显然不合自然规律。要么是盗贼公会的人使用了“天象图腾”,要么是……


    “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看到海?”莱曼回头问斯黛拉。


    “王宫最高的塔楼可以。”


    “我们走!”


    斯黛拉领着莱曼登上王宫东侧的塔楼。他们并不知道,不久之前阿方索就是在这里唤起死尸的。


    站在塔楼最顶端的瞭望台,朝一边可以看到中央广场,另外一边则能望见星临城的码头,更远出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海。


    此刻,海面变成了墨汁一般的颜色,波涛汹涌,不时有电光垂直自云中落下,划出扭曲的光线。


    咆哮的海面上,无数条扬着白帆的船正朝码头聚集。虽然周围惊涛骇浪,可那些船却似乎分毫不受影响,反而劈波斩浪地前行。


    有些速度较快的船只已经在码头附近的海岸上登陆。


    “圣国舰队?”斯黛拉眯起眼睛。


    “嗯。那应该是舰队司令阿德里安·穆雷的超凡能力——‘怒海争锋’。”莱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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