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光辉裁决
莱曼遥望着群星之下浮空而立的卢纳斯特,不知为何竟产生了一种流泪的冲动。
从海角监狱到苍翠王庭,从东海域到星临城,他们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艰险。现在终于找齐了卢纳斯特的残躯,让他得以恢复神格。
这一天已经等待太久了。不,似乎从更久远的时候起,莱曼就在等待这一天了。
卢纳斯特唇角仍旧噙着神秘莫测的笑容,黑发在凛冽的狂风乱舞,一双银色的眼眸迸发出比月亮更璀璨的光芒。
他的长袍亦在风中猎猎作响,暗色的布料上,金线和银线交织成漫天星斗。当他移动时,那些星辰也随之流转:北天星在他肩头闪耀,飞鸾座自衣摆处徐徐升起,又在他转身时沉入另一道褶皱。
天上星光暗淡,卢纳斯特身上的星光却闪烁不息。
“血祭之月,果然是你……”安哥纳姆的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恶毒,“海角监狱事变果然你在搞鬼吗!”
卢纳斯特笑意更盛,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好像正陶醉在无边的狂喜之中。
“你把我的头颅封印了五百年,这份‘恩情’我现在就回报你!”
说罢,他和安哥纳姆的身影同时倏然消失!
莱曼一头雾水,两个大活神怎么一眨眼就没了?我那么大一个卢纳斯特呢?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出现无数道幻影。当莱曼望过去,却发现那并不是实体,而是移动速度过快所留下的残像。
肉眼根本追不上卢纳斯特和安哥纳姆的移动速度。两位神明正在以凡人所无法感知的方式殊死交战。
祂们时而化作光与影,时而化作火与冰,时而以乌鸦或苍鹰的形态在空中相击,时而又变回原形,以概念的剑与盾搏斗。
随着祂们的战斗,各种异象开始频频发生。明明天空中没有一朵云彩,却传来雷声阵阵。明明刚才还是寒风呼啸,却突然间炙热如酷暑。
莱曼忽然听见有人高呼:“太阳!太阳回来了!”圣城的百姓们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但没过几秒,欢呼就变成了惊恐万状的尖叫,因为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并非一轮白日,而是镶嵌着火焰金边的黑色球体。
然后那球体被星光击碎,在空中烟花般爆炸,化作无数漆黑的流星,熊熊燃烧着划过夜空。
像是只过了短短一次呼吸的时间,又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远,卢纳斯特和安哥纳姆的身形再次显现在空中。
黑暗无垠的天幕之下,卢纳斯特与安哥纳姆遥遥相对,一白一黑。
黑发银瞳的神明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天空。
“真碍眼!”他笑得越发张狂狰狞,“竟敢窃走‘祂’的神力!就算杀你一万次也不解恨!”
高空的狂风瞬间止息。
在比浮云更为遥远、连飞鸟的翅膀都无法触及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点微光在天穹最高处若隐若现。
安哥纳姆的黑色六翼骤然收紧。千年前神战的光景再次在祂脑海中苏醒。当时与拂晓之神并肩作战的血祭之月,祂所支配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卢纳斯特的五指慢慢收拢。
从他们的头顶,足有亿万里之遥的虚空深处,一缕光芒疾驰而来。
光芒在途中分裂,一缕化作百缕,百缕化作千缕,犹如光的飞瀑,映照在每一颗星辰之上。
整个天穹被骤然点亮。
千万道星芒凝聚在卢纳斯特掌中,形成一支光的长矛。它通体由半透明的光质构成,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流淌旋转,如同星河被凝固在琥珀之中。
安哥纳姆六翼齐振,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彗星,朝着与卢纳斯特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现在逃跑也太迟了!这一天我已经等待一千年了!”
卢纳斯特掷出光矛。
——SSS级超凡能力·光辉裁决!
光矛撕裂黑暗,犹如神明裁断罪恶!
安哥纳姆避之不及。那支光矛以锐不可当之势向祂袭来,一瞬间就穿透了祂漆黑的鳞甲。
然后,光矛越过他的身体,继续朝祂前方射去,最终拖曳着夺目的尾迹,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安哥纳姆悬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光矛击穿的位置只留下一个空洞,边缘碎块龟裂剥落。祂的六道黑翼开始解体,一寸寸化作橙红色的灰烬。
邪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黑翼灰飞烟灭后,祂再也无法飘浮在空中,重重地朝下方坠去。
伴随着轰然巨响,安哥纳姆庞大的躯体砸在加尔加格山脚下,摧毁了几栋民宅和一大片森林。或许冥冥中真的有神护佑,民宅的居民早就去附近的教堂避难,侥幸逃过了一劫。
莱曼长长舒了口气,忽然觉得浑身脱力。先是迎战圣座天使,又是和真正的邪神当面对峙,精神从未如此紧绷过。现在危机解除,骤然放松,他竟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不对,危机尚未解除!拂晓之神的力量被安哥纳姆篡夺,现在太阳还在失踪状态。今天又是星轨之门打开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外世邪魔就会降临……
莱曼定了定神,朝安哥纳姆坠落的方向飞去。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莱曼扭过头,看见卢纳斯特不知何时飘到了他身边。
身披星月长袍的黑发神明朝他绽开笑容。和面对安哥纳姆时的邪气狂乱的笑容不同,此刻的卢纳斯特笑得那样温柔,银色的眼眸泛着快活的光芒,好像见到了久别的恋人一样,满溢着眷念和温暖。
“你要是累了,我可以抱着你飞!”卢纳斯特大声说。
感觉真奇妙。从前卢纳斯特只有一个飞来飞去的脑袋,跟什么人头气球似的,莱曼都习惯这恐怖片一样的画面了。现在突然变成个完整的大活人……大活神,莱曼竟有些无所适从。
“还是算了。艾瑟在下面呢。”莱曼用挖苦的语气说。
卢纳斯特低头一看,嘴角立刻不悦地耷拉了下来。艾瑟正骑着赤电(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疾驰向安哥纳姆坠落的位置。
卢纳斯特粗暴地攥住莱曼的手腕,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侧。
莱曼差点没保持住平衡就这么坠落下去。他刚要骂“你有病啊”,就看见卢纳斯特弹了弹手指。
星月长袍变成了一件绣满浑天星斗的飘逸斗篷。
卢纳斯特用斗篷罩住莱曼,把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怀里,像是唯恐价值连城的宝物被别人瞧见似的。
莱曼叹了口气,也不挣扎了。既然卢纳斯特喜欢,就随他怎么做好了。反正挣扎也没用……他任由卢纳斯特揽住他的腰,耀武扬威地飞向加尔加格山。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安哥纳姆坠落的地方。那片森林像是被陨石砸过,留下一个深坑,冒着滚滚浓烟。
卢纳斯特搂着莱曼缓缓落地。莱曼从星月斗篷下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望着躺在坑底、一动不动的漆黑邪神。
过了好一会儿,远方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艾瑟姗姗来迟。
“真够慢的!”卢纳斯特没好气地说。
“哇!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跑了!你居然压力一匹可爱的小马?”赤电震惊万分,当即对卢纳斯特发表严正谴责。
“我没说你!”卢纳斯特翻了个白眼。
艾瑟跳下马背。赤电溜达到一边吃草去了。艾瑟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卢纳斯特和莱曼,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走上前。
他全程目睹了安哥纳姆被击落的过程,却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先是影子先生在和邪神对峙,然后怎么又冒出来一男的?这个黑发银眸的男子是谁?为何拥有那般强大的力量?他难道也是一位……神明吗?
“圣城状况如何?”莱曼问。
艾瑟回过神,答道:“我下令开放所有的教堂,让平民去避难。现在城里有很多人遭到精神污染,陷入狂乱,目前只能暂时将他们关押起来……”
他谨慎地朝黑发银眸的男子投去疑问的目光:“这位是……?”
卢纳斯特假装没听见他的话。莱曼只好亲自回答:“这位就是月瞳先生。”
“哦!”艾瑟有些明白对方为什么对自己爱答不理了。月瞳先生向来对他意见很大……
“他就是被镇压在海角监狱下的那个邪神。”莱曼接着说,“他的尊号是……”
“血祭之月。我是深渊之主的盟友。”卢纳斯特冷冷地说。
艾瑟错愕地倒退一步。
血祭之月!在教会的圣典中,这是拂晓之神降临此世后所击败的一名恶神的尊号。
他旋即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海角监狱事变的真相了!
深渊之主派遣使徒潜入海角监狱,其实是为了破坏作为巫术仪式装置的监狱,释放被封印的血祭之月!
而血祭之月之所以能加入神国议事,还有影子先生帮助祂复苏,正是因为祂和深渊之主是盟友关系。
艾瑟第一次参加神国议事时,月瞳先生就让众使徒务必专注于自身的使命。“你等在达成使命之路上每迈出一步,都能让深渊之主的伟大功业前进一分。”
祂们若不是极为亲密的盟友,月瞳先生当时怎么会说那种话?
现在想来,月瞳先生对我态度不佳,肯定是因为我是拂晓之神的信徒。艾瑟心想。拂晓之神曾经击败祂,祂恨屋及乌也在情理之中……
莱曼用力拽了拽卢纳斯特的衣角,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对艾瑟发脾气。卢纳斯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气鼓鼓地转向深坑,不再搭理艾瑟了。
他把莱曼又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好像宣誓主权一样。莱曼没有反抗,他的心情不由又好转了一些。
“呃,现在该拿安哥纳姆怎么办?”莱曼试图将话题转回正轨,“祂不像是死透了的样子……”
“这种层次的神明也很难完全消亡。我碎成这样都能复原呢。”卢纳斯特耸耸肩,“但是总有办法让安哥纳姆没法再兴风作浪,比如封印,或是让另一位神明夺走祂的神力,就像祂夺走拂晓之神的神力一样。”
“说到拂晓之神,祂还能复原吗?”莱曼问,“总不能没有太阳吧。”
艾瑟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忍不住又朝前踏了一步,但仍然和卢纳斯特保持着距离。
卢纳斯特正要开口,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雷霆突然从天而降!
说时迟那时快,卢纳斯特一把揽住莱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掠过艾瑟身旁时,他骂骂咧咧一句,也抓住艾瑟的胳膊,将他远远丢到身后。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中,黑色雷霆击碎安哥纳姆所在的深坑,连同深坑周围的土地也一并化作齑粉。
若不是卢纳斯特及时拽开莱曼和艾瑟,他们都要在黑色雷霆之中粉身碎骨了!
莱曼抓着卢纳斯特的胳膊,勉强稳住身形。“还有二阶段吗?!”
黑色雷霆逐渐消散。
深坑之中安哥纳姆的身体化作无数漆黑的碎片,旋转着升上天空。碎片像破碎的蝴蝶一般群集在一起,仿佛汹涌的龙卷风,又像是一条向天上流动的螺旋形河流。
黑色碎片中央,一名银发红眸的少女凌空而立。
她披着一袭黑衣,乍一看还以为是神秘组织的同伴,然而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可是不折不扣的死敌。
“莉薇娅?!”莱曼失声喊道,“黑日教团?!”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莱曼心中有千万个疑问,却不知道该从哪个先问起。
莉薇娅优雅地张开双臂,面露无上欣喜的笑容。黑色碎片涌入她的身体,将她白皙的皮肤一寸寸染成黑色。
卢纳斯特松开莱曼,将他推向艾瑟。“保护他!”
说完他脚下一蹬,化作一道闪烁的光流冲向莉薇娅。
艾瑟看看身边的影子先生,有些茫然。我保护影子先生?确定不是反过来吗?
卢纳斯特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然而在距离银发少女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他陡然停了下来,像是撞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你……”卢纳斯特睁大了银色的眼眸,本就苍白的脸颊更加黯然失色,“你难道已经……?”
莉薇娅看也不看他,目光聚焦在莱曼身上,仿佛要用眼神将他烧穿。
她并不知道那名黑衣超凡者就是她的兄长,只知道对方是在苍翠王庭阻挠她的神秘超凡者。
“好久不见!”莉薇娅朗声说,“多谢你们击败了伪神,给我省了许多功夫!现在黑日之神终于可以回归这个世界了!”
第202章 伪神与真神
“黑日之神?!”艾瑟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莱曼和卢纳斯特,“我以为黑日之神就是安哥纳姆……”
“安哥纳姆不过是区区伪神,也敢僭称神名!”
空中的莉薇娅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红眸中满是讥嘲。
“不过祂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拂晓之神的残躯被结界保护,要突破它还真不容易。多亏安哥纳姆先夺取了拂晓之神的神力,现在我直接接收祂的力量就好!”
她的皮肤已经几乎完全变成漆黑一片。但与安哥纳姆那种腐烂的黑色不同,莉薇娅的身体中带着一种奇妙的光泽,内部有某种血色的物质在流淌,宛如一枚雕成人形的、蕴藏着古代标本的黑色琥珀。
唯有她的眼眸仍旧保持着原状。绯红的眼睛闪烁着狂喜的光芒,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
莱曼沐浴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海角监狱的惨象和苍翠王庭的悲剧再度浮现在他眼前。黑日教团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惨绝人寰的事,最终就是为了这个吗?
“你和安哥纳姆一样,也是为了篡夺拂晓之神的神力?!”他死死盯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绯红眸子,一字一顿地问。
“什么叫‘篡夺’?”莉薇娅笑容扭曲,“那本来就是属于黑日之神的东西,我不过是替祂取回来而已!”
莱曼如遭雷殛。一种极为可怖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中。
黑日……黑色的太阳……
“你、你是说,黑日之神是……”莱曼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线带上了一丝颤抖。
莉薇娅同情地望着他,笑容逐渐变得残忍,就像故意折磨猎物,欣赏它们垂死挣扎的惨状一样。
“我早就说过,”她柔声说,“黑日之神才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神,正如天空中只有一个太阳。”
她笑容中的残酷和疯狂渐渐消失,神情变得平和安静,仿佛感受到了神的恩惠,若不是皮肤黑如翳珀,当真如同教堂壁画中慈悲的古代圣人一般。
“祂将会取回祂失落的神力,然后毁灭这个旧世界,再创造一个更美好、更幸福的新世界。”
莱曼刚想说话,却被艾瑟抢了先。
“这不可能!”金发的审判官怒吼道,“拂晓之神是……祂只是神力衰微而已!影子先生,您看见了不是吗?”
他无助地望向莱曼,用眼神寻求对方的帮助。
莱曼从未见过艾瑟露出这种可怜的表情,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
突然,一种悠长刺耳的古怪声响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莱曼一时分辨不清它究竟来自云霄之上,还是来自万丈地底。又或者那声音根本是是他们的大脑正在叫嚣轰鸣,震得眼球后方的血管突突跳动。
黑色天穹中的星斗骤然消失了一部分,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它们从画布上抹去了一样。
不对,等等!星斗没有消失,是天幕被撕开了一个不规则的黑洞!
“星轨之门!”
这跟上一次出现在南方大陆的“黑洞”如出一辙,但规模更大!
如果此刻是白昼,莱曼就能清楚看到黑洞的边缘还在不断龟裂,一条又一条裂隙正朝四面八方蔓延,仿佛整个天穹都要被撕裂一般。
星轨交汇终于迎来了峰值,连接不同世界的大门洞开,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外世邪魔入侵了!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莉薇娅首先发出一声轻笑。
“时机正好。那么再见了!”
她的巩膜最终也染成了黑色,眸子中只剩一轮妖异的血红。
翳珀般的身躯中爆发出一股凄厉的黑风,卷起残余的安哥纳姆的碎片,同莉薇娅一起升上天空。
“给我停下!”莱曼厉声怒喝。
先不论外世邪魔如何,首先不能让莉薇娅逃走!若是让残暴不仁的黑日教团夺走拂晓之神的神力,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使用“重力操控”一飞冲天,试图拦截莉薇娅。
莉薇娅蹙眉:“区区一个木偶!想挑战我的话,至少让你的本体来!”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不耐烦地指向莱曼。
——轰!
一股无形的能量洪流瞬间吞没了莱曼的身体。
木偶的躯体哪里抵挡得住那摧枯拉朽的庞大神力!只听见数脆响,木偶身躯粉身碎骨,炸成一地木屑!
唯有一件影子戏法徐徐飘落,好似葬礼的帷幕降下。
“……啊!”
卢纳斯特终于回过神。他发出破碎的声音,伸手抓住飘落的黑色斗篷,将它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凶狠,银色的双眸暴射出灼灼光芒。
“你竟敢把他……!”
莉薇娅收回手,傲然地瞄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卢纳斯特和惊恐呆滞的艾瑟。
“血祭之月,口口声声说要保护重要的人。你保护了什么呀?”
她轻轻嗤笑一声,飘然旋身飞走,朝加尔加格山顶的第一圣殿飞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艾瑟干涩的喉咙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影子先生!”
他摇摇晃晃地前进几步,一个踉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躯体,单膝跪在泥土里。他拾起几块碎木头,不知该拿它们如何是好。
影子先生不会死了吧?他拥有灵体附身的超凡能力,一直是附身在这具木偶身上的,木偶损坏代表不了什么。他的真身应该还待在安全的地方。
“月瞳先生!”艾瑟朝立在深坑边缘的卢纳斯特喊道,“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黑日之神难道真的是……”
卢纳斯特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紧紧攥住影子戏法,侧过头,却没有看向艾瑟,而是望着虚空。
艾瑟方才目睹他在天上大战安哥纳姆,听见了他狂乱放肆的笑声,还以为他是一位任情恣性、无所畏惧的神明。然而此刻卢纳斯特的神情却是那样悲伤,令艾瑟不由觉得似曾相识。
啊,是了。我失去纳谢尔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月瞳先生!”艾瑟呼唤道,“血祭之月大人!能不能请您告诉我——”
“艾瑟!”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审判官耳边炸响。
“能听见我说话吗,艾瑟?我要你按我说的去做!”
艾瑟一个激灵,整个人霎时间像是被天国投下的圣光照亮了一般。
“影子先生?!”
*
星临城王宫。
莱曼从会客室的沙发上霍然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一片漆黑,乍一看还以为正值午夜时分,可墙上的挂钟却显示现在正是上午。即使在摩尔塔利亚,也见不到半点阳光。
天空中,一道比黑暗更幽深的裂痕从南方延伸而来,就像地震时的地裂飞速扩展。裂痕所过之处,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不知是被遮住了,还是就此被黑暗吞噬。
光是目睹这一幕,就足以使人陷入恐慌。而在现实与虚无的接缝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穿越夹缝,进入这个世界。它们带来的不仅是物理上的死亡,更有精神上的癫狂。它就像瘟疫一样能不断感染这世界上的生灵。
星临城已然陷入混乱之中。
市民们在街上四处奔走。有些尚存理智,在呼唤走散的家人。有些已经被恐惧和狂乱所击溃,疯子似的四处乱窜。
“世界末日来了!一切都要完蛋啦!哈哈哈哈!”
“可恶啊,明明昨天才战胜圣国人,今天怎么又发生这种事?这个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吗?”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们?随便哪个神也好,拂晓之神也可以啊!”
会客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斯黛拉与多雷安急匆匆地走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翼狮军的弗洛里安、盗贼公会的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兄妹。风暴舰队的乔伊斯居然也在其中。
“莱曼先生!这是星轨之门吗?”多雷安摸着胡子问。他不再是那副落魄凄惨的模样,早就让人修剪了头发和胡须,换上了豪华大氅,现在又是潇洒的文豪模样了。
莱曼昨天已经和他们交换过姓名,自称侍奉深渊之主的仆人之一。
多雷安是见过莱曼的,他们曾在废弃古堡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莱曼还是囚犯中的一员,观赏了卡莱斯特剧团的初版《浪子归家》,睡得十分香甜。
再加上后来莱曼以仆人身份长期待在路茨身边,多雷安便理所当然以为他是影子先生的密探,可以通过某种方法秘密联络影子先生。
“是的,星轨交汇已经达到最高峰,恐怕外世邪魔要来了。”莱曼神情凝重,“圣城那边出了些状况……”
“没能阻止圣座吗?”多雷安讶异。
“不是。圣座是邪神安哥纳姆的信徒,安哥纳姆夺取了拂晓之神的神力,然后被深渊之主的盟友血祭之月击败——哦,他就是月瞳先生。落败的安哥纳姆又被黑日教团的教主吸收了神力。现在影子先生那边正在想办法对付黑日教团。”
莱曼不想耽搁时间,于是说得飞快。
多雷安、斯黛拉等人越听越惊恐。不要说得这么简略啊!短短几句话所蕴含的信息量让我们大脑都停摆了!
第203章 洞启门扉
“总、总而言之,现在影子先生分身乏术,因为要对付黑日教团对吧!”
多雷安也曾经与黑日教团的爪牙战斗过(他和影子先生和西尔维拉真是太厉害了!),知晓他们的残忍本色。
他神情一凛,撩了下头发,义正辞严说:“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莱曼说:“影子先生请你们立刻去维护星临城的秩序,尽可能保护老百姓。如果外世邪魔降临……”
“我们还能战斗!”弗洛里安挺起胸膛,“翼狮军将与摩尔塔利亚共存亡!”
“风暴舰队……”
不等莱曼说完,乔伊斯就抢先答道:“风暴舰队随时待命。只要深渊之主一声令下,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滴血流尽。”
莱曼没有说什么“请你们不要勉强”之类的场面话,只是无言地点点头。从一千年前开始,风暴舰队就在等待这一天了。
“好,那就交给你们了。”莱曼说着,嘴角无奈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这搞不好是最后一战了,大家如果有未了的心愿,最好现在就去做。”
多雷安发出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尖叫,跳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说这种话啊!戏剧里说出这种话的角色最后肯定会死的!”
被捂嘴的莱曼:“呜呜呜呜!”
众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虽然有种苦中作乐的意味,紧张的气氛却一扫而空。
也许这一战将有去无回,但假若有人能将他们有去无回的故事记录下来,那么这何尝不是一种一种好的结局?
每个人都走上前和莱曼握手。莱曼送别他们,会客室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莱曼先生!莱曼先生!”
蒲公英不知从哪条墙缝里钻出来,窸窸窣窣地爬到莱曼脚下,绕着他的裤脚转来转去。
“呜呜呜,莱曼先生,外面好可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都会死吗?”
莱曼弯腰捞起小老鼠,用拇指揉了揉它的小脑瓜。
“别担心,蒲公英,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但是保护一只小老鼠还是做得到的。”
蒲公英用小爪子抓住他的手指:“可是莱曼先生,您来保护我了,谁来保护您呢?您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吗?”
莱曼愣住了。真是个好问题,他还从没思考过。
“肯定……会有什么人吧?”
他把小老鼠放进兜里。蒲公英在口袋底部缩成暖烘烘的一小团。莱曼不禁想起了海角监狱事变的那天,他也是这么把小老鼠揣在身上的。
他集中精神开始向远方的使徒下达命令。
“托芙,西尔维拉,我传达深渊之主的命令,你们立刻……”
他一一说出自己的要求,很快就得到了两位使徒的回应。
“我们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行动!”托芙的回答中气十足。
莱曼打开神之匣,将一件遗物转移到托芙手上。
“这件东西我占用了太久,真是抱歉。现在是时候还给你了。”他说,“用它去照亮黄金城吧!”
托芙惊喜万分:“是!”
然后莱曼将注意力转移到圣城。
“艾瑟!能听见我说话吗,艾瑟?我要你按我说的去做!”
艾瑟的声音很快在耳畔响起:“影子先生?您没事吧?”
“本体毫发无损。你把影子戏法、重获新生之日和洞启之刃转移给我。哦,洞启之刃去找卢纳斯特……血祭之月要。”
圣城。加尔加格山脚下。
艾瑟收到影子先生的命令,于是走向仍在发愣的卢纳斯特。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住卢纳斯特的肩膀。对一位古代神明这样动手动脚,对方说不定会炸断他的胳膊。但是没关系,这种事艾瑟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血祭之月大人,影子先生让您把影子戏法和洞启之刃交给我,我来转交他。”
既然影子先生没有直接联系卢纳斯特,就说明使徒之间传递物品的方法他无法使用,只能由艾瑟来当中转站。
卢纳斯特咬紧嘴唇,不情不愿地将影子戏法交给他,然后折断自己左手的小指。
那节断指在他掌中扭曲变形,化作一把形状怪异的匕首。
艾瑟接过匕首,将它和斗篷、耳环一起放入神之匣。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卢纳斯特,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无名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血祭之月大人,您为什么讨厌我?”
问出这种冒犯的问题,说不定会被神明一掌拍死。但是艾瑟死也要死个明白。
卢纳斯特看也不看他,只是盯着地面,恹恹地说:“从前拂晓化身凡人形态行走在大地上的时候,经常挑金发碧眼的形象。”
艾瑟摸了摸自己凌乱的金发。居然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被连坐了吗?拂晓之神曾击败血祭之月,所以他恨屋及屋?
接着他听见卢纳斯特用委屈的语气说:“我以为祂喜欢金发的。我很嫉妒。”
艾瑟:“啊?”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但是都不重要了。”卢纳斯特叹了口气,“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
*
星临城王宫。
莱曼再度披上影子戏法。他已经很久没有用本体这么做过了。现在离了影子戏法,他就像没穿衣服一样不适应。
接着他为自己戴上重获新生之日,一种淡淡的温暖感流淌到四肢百骸。他轻触了一下摇晃的珍珠,然后将洞启之刃对准自己。
他猛地把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剖出一条又深又长的伤口。
冷汗瞬间就沿着下颌滴了下来,打在地板上。疼痛攫住莱曼的心脏,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该死,居然这么痛啊。
赛勒恩和艾瑟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为他打开时空之门呢?到底是拥有怎样坚强的意志,到底是为了获得怎样的回报,他们才甘愿如此牺牲?
面前的空间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裂缝。裂缝边缘流光溢彩,透过它可以看见对面是加尔加格山脚下的树林。
莱曼咬紧牙关,艰难地拔出洞启之刃。飞溅的鲜血停留在空中,接着倒流回他胸膛,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提着洞启之刃,跨过了时空之门。
“影子先生!”
艾瑟欣喜万分。一道光辉四射的裂缝突兀地出现在空气中,接着那个熟悉的幽影穿过裂缝踏入这边的土地。
裂缝在他身后收束,消失。影子先生向他点点头,然后转向卢纳斯特,一言不发。
卢纳斯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古代神明在面对艾瑟的时候冷傲又蛮横,可到了影子先生面前,就变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
“早说你要过来,我就亲自为你打开了,你何必……”
莱曼打断他:“告诉我,千年前拂晓之神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瑟急忙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
卢纳斯特抿了抿嘴唇,别过脸去。
“不想说吗?你一直言辞闪烁,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不是……我……”
莱曼抬起绯红的眸子,望向加尔加格山山巅,第一圣殿白色的墙壁在浓稠的黑暗中依旧光辉四射,看上去和其他物体宛如不在同一个世界。那是莉薇娅离去的方向。
“我马上要去找莉薇娅了。在那之前,你真的什么也不打算说吗?”
卢纳斯特为难地转了转眼珠,然后突然望向艾瑟。“让他回避。”
艾瑟一噎,他怎么又被排挤了?他据理力争道:“我也是拂晓之神的信徒,为什么我不能听?”
他想说他现在可是信徒中位阶最高者,四舍五入等同于圣座代理、教会的代言人,为什么他连自己的神发生了什么都没资格知道?
莱曼狐疑地歪着头:“这有意义吗?反正我回头也会告诉他的。”
卢纳斯特一脸别扭:“你想跟谁说是你的自由。但是我只愿意告诉你一个人。”
莱曼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目光停留在他刚刚复原的银色眸子上。
莱曼妥协地叹了口气,对艾瑟道:“你就听他的吧。”
艾瑟抗议:“可是影子先生……”
“星轨之门已经打开,马上就会有外世邪魔降临。”莱曼沉声说,“圣城还需要你去指挥大局,圣城的人民还需要你去保护。不要辱没了拂晓之神的威名!”
一种莫名的情绪陡然击中了艾瑟,让他喉咙堵塞,难以发出声音。
是的,在这种时候,与其去探究神的秘密,不如去保护人的生命。他这样的凡人就算知道再多,也不可能对神明层次的战斗施加什么影响。但是他的存在,是真的能援助到千千万万真实的人的。
艾瑟相信拂晓之神的光辉和恩赐。他已经发誓要一辈子走在那条光明大道上。不论拂晓之神发生了什么,他心中的神都永远不会改变。
“我知道了。”
艾瑟朝莱曼微微低头行礼,然后骑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赤电,绝尘而去。
莱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再度望向卢纳斯特。
“现在可以说了吧?”
卢纳斯特耷拉着肩膀,黑发遮蔽了大半面孔,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传说中能和拂晓之神激战的、司掌鲜血与祭祀的恶神,反倒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迷茫的孩子。
他从星月长袍的内袋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是装有群山之母圣血“生命之泉”的瓶子。大部分生命之泉都被他用来补全自己的残躯了,瓶子里只剩薄薄的一层底。
“这是神的血,也可以用以血溯源来读取。”他说,“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千年前的神战群山之母也参与了,也许从第三人的视角来看会更好。”
莱曼将信将疑地接过瓶子:“我可以读吗?不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当场发疯吧?”
“祂让风婆婆把这瓶圣血给你,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天吧。”卢纳斯特说,“既然是祂授意的,那么祂肯定不会让你发疯。你就读吧。”
莱曼拔开瓶塞。瓶底仅剩的少许清澈液体晃了晃,折射出微妙的光彩。
他深深呼吸一次,做好窥探神明记忆的心理准备。
——以血溯源·发动!
瞬间,莱曼的意志就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拔起,高高扔上了天空。
在恐怖的失重感中,他听见一个轻盈如飞鸟,同时厚重如岩石的声音在他大脑深处响起。
——哦?终于来了吗?
——已经等了你许久,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这一千年过得可好?
——你真的失去了许多记忆啊。真是没办法,那我就把自己的记忆展示给你看吧。
第204章 神的记忆
——你在看么?窥探我记忆的人,你还在看么?
——你想必已经好奇很久了吧,千年前的星轨大交汇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如果足够聪明,或许已经猜到了真相。不过还是随我来吧,让我们一起来看一看……那场战争的结局。
莱曼的身体被一种莫名的引力拉扯住,先是被高高抛上天空,接着又失去了牵引他的力量,被重力所吸引,朝地面加速坠去。
他下意识地想使用“重力操控”,却错愕地发现所有超凡能力都凭空消失了,神之匣无法打开,《邪神之书》也不能召唤。甚至连他身上的影子戏法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
黑色的羽毛?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为何,看到的却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只黑色的鸟。
由于曾经附身在鸽子的尸体上,所以莱曼很快就适应了鸟的身躯。他身体是如此轻盈,中空的骨骼让他得以乘着风扶摇而起,一飞冲天。
天空泛着妖异的血红色,看不见太阳,亦没有星月。只有一些形状畸形古怪的黑影在天上飞快地穿梭。一开始莱曼以为那是鸟,可当他接近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只只长着蝠翼的腐烂肉球。
其中一只有着蛞蝓般的柄眼。那眼球诡异地朝莱曼一转,凄厉的尖啸声旋即划破长空。
莱曼暗叫不好,急忙拍打翅膀加快速度。这里虽然是记忆的世界,但鬼知道遭到攻击会发生什么。没准灵魂会永远滞留在这段记忆之中,就像画中世界的尤金一样。
鸟的翅膀根本比不上怪物的速度。怪物肉球形状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宛如整个身体都是一张大嘴。
血腥和恶臭的气味从背后袭来!
就在这时,整个天空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数十道星火排成错落的阵列划过天际,如同流星齐坠。
其中一道星火朝着莱曼气势汹汹地扑来,莱曼急忙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星火擦着他的翅膀划过,径直撞向怪物。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灼热的气浪从下方涌来,莱曼被冲得东倒西歪,拍打了好几下翅膀才稳住身体。
刚才还在天空中巡游的怪物已经被成群的火流星击落。地面上多了十几道滚滚升起的浓烟。
作为鸟的莱曼也拥有了鸟的视力,就连地面上尸体那浑浊的眼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大地在流血。
无数尸骸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形成连绵起伏的山丘。放眼望去,竟然连一寸泥土都找不到。
其中大部分是人类的尸体,也有一些形状怪异、认不出是何种生物的尸体。白骨和内脏彼此交织,火焰在尸骨上燃烧,让莱曼联想起曾经在画中世界所见的景象。
尸堆突然像波浪一样上下起伏。莱曼慌忙抬升自己,尽量拉远距离,却没有离开。他想瞧瞧这究竟是什么。
只见“波浪”越升越高,竟是一座“小山”拔地而起。山坡两侧的尸体纷纷滑落下去。组成“小山”的众多岩石开始旋转移动,宛如积木自行组合,数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座岩石的巨人。
巨人身上千疮百孔,好像大地布满裂缝。祂脖子被什么东西啃出一个缺口,摇摇欲坠的颈椎上却顶着一颗鸟类的头,显得极为不协调。
鸟首的岩石巨人转动黑曜石的眼珠,陡然盯住了盘旋在祂头顶的莱曼。
“过来。”鸟首巨人对莱曼说。
祂的声音像千万只鸟的鸣叫汇聚在一起,又像是岩石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群山之母?
莱曼错愕不已。他明明是在读取神明的记忆,为何记忆的主人竟能和他对话?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莱曼下意识觉得群山之母是在对他说话。他飞向鸟首巨人,落在祂的肩膀上。
巨人迈开残损的双腿,朝尸横遍野的大地尽头走去。一座高耸的山峰屹立在那里,山顶笼罩着浓密的乌云,时不时能看到枝杈状的青白色闪电从云中直直插下来。山峰竟还没被闪电劈作两半,可真叫人惊讶。
“群山之母!”
头顶有人喊道。
莱曼循声望去,一个飘逸的白色人影朝鸟首巨人飞来。祂长着人类的面孔,可脸上却有一行行墨色的文字不断流淌。
一对翅膀在祂背后扑打着。当祂飞近,莱曼才意识到那翅膀居然是打开的书页。
书页残损不堪,让这位神明飞得异常吃力。
“这是司书人。”鸟首巨人沙哑地说。
司书人扑扇着书页翅膀悬停在群山之母的头颅边上。“你在跟谁说话?”
“跟我的小鸟。”群山之母说,“你来做什么?”
“已经结束了!”司书人上气不接下气,语气中却有劫后余生的兴奋,“经过我缜密的测算,星轨交汇已经结束了!这次我们也挺过来了!”
“我们。”群山之母重复,“我们还剩多少?”
“大地测绘师和歌行者陨落,守密人和七首之蛇在星轨之门关闭前逃去其他世界。不仅祂们,还有好几个都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已经没了,还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没种的懦夫。”群山之母冷冷说。
“凛冬少女重伤,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司书人顿了顿,“观测者这回耗尽力量,连打我都打不动了,恐怕得休养很久。血祭之月倒是还好。至于拂晓……”
这个关键词让莱曼立刻集中精神,唯恐漏听半个字。
“拂晓怎么样?”
“……唉,你亲自去瞧瞧就知道了。”
“我正打算——”
话音未落,祂们脚下的尸堆突然动了起来!
一只苍白的、沾满泥土尘埃的手冷不丁从尸堆下钻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莱曼以为尸堆下还有活人。但很快,第二只苍白的手钻了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无数的手朝天空用力伸去,五指痉挛抽搐,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周围的尸堆因为这些手的蠕动,竟像海浪一样翻滚起来。
一条硕大如山峦的鱼自尸堆的海洋中跃起!
它形貌丑陋扭曲,眼睛畸形,背后棘刺林立,本该是鱼鳍的位置长满了数不清的苍白人手,就好像有人拔去了鱼鳍,再将人类的手臂简单粗暴地接了上去。
司书人骂了一句,急忙攀升,好像根本不愿参与战斗。群山之母抬起右臂,一根岩石长矛出现在祂掌中。
祂用力将长矛掷出去。然而人手怪鱼只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长矛便自行在空中解体,化作雨点般的碎石砸在地上。
怪物以人手作为脚,朝群山之母蠕星爬来。
一颗金色的星星自大地尽头那座山脉的顶端冉冉升起。
它拖着火焰的彗尾,划过血色的天空。在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刻,星星化作一支纯净无瑕的光矛,直直朝怪鱼的方向坠来!
——轰!
光矛径直刺穿了怪鱼的身体。怪鱼的身上裂开数条裂缝,每一条裂缝中都迸射出灼目的金光,就好像它体内诞生了一个太阳。
只听见剧烈的爆炸声,怪鱼瞬间粉身碎骨,无数只人手天女散花似的散落一地。恶臭的黑色脓液溅得到处都是。周围的尸体一沾上那液体,就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群山之母连忙退远了些。司书人也嗡嗡地从空中降落。
“拂晓……”群山之母低吟道,“还能掷出光矛,看上去也不是非常糟糕的样子。”
“这可不好说。”司书人语气苦涩,“你知道拂晓的性格。朋友遇到危难的时候,祂拼死也会……”
群山之母望向那座笼罩着乌云和闪电的山峰。“走吧。”
祂们跨越铺满尸骸的大地。越是接近那座山,光线就越是昏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光明,又或者是“光”这个概念本身在慢慢消亡。
那座山并不高,山势却极为陡峭,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用某种力量直接从地底拔起的。
莱曼以为群山之母会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谁知祂重重拍了一下手,巨人形态的身躯眨眼间就崩塌成无数碎石,哗啦啦地滚落在山下。碎石尘埃之中,一只白色的大鸟振翼而起。
“跟上我!”群山之母喊道。
司书人以为这话是对祂说的,连忙扑扇着破破烂烂的翅膀吭哧吭哧地追上去。
莱曼却觉得群山之母在对自己说话。他追上白色大鸟,用自己的爪子抓住它背上的羽毛,否则以他小小的体格,肯定会被甩下的。
司书人好像看不见化身为黑鸟的莱曼。祂和白鸟一道乘风爬升,不出数秒就来到山巅之上。
这座山明明算不上高,山巅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结晶。满目纯白映入眼帘,犹如置身于北国的冬日,与山下大地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在白雪之上卧着一头奄奄一息的白熊。祂的腹部横着一道可怖的伤口,暴露出森白的骨骼。那伤口不像是从外部造成的,倒像是祂体内产生了敌人,敌人吃空了祂的内脏,而后破体而出,才给祂造成如此重创。
白熊痛苦地呼吸着,每一次都呼出一股白气。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瘦削人影站在白熊身边。祂的兜帽下没有脸,只有一个不断变幻的∞符号。
白鸟降落在祂身旁。莱曼从白鸟身上跳下来,带着几分悚然的好奇仔细观察戴兜帽的人影。
那就是观测者?时空沙漏的主人?将跨越千年的两个时代联系在一起的神明?
观测者的形象和赛勒恩记忆中的极为相似,但看起来更为高大深邃,同时也更为飘忽黯淡。兜帽下的∞符号闪闪烁烁,好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这似乎代表神明的力量正在衰退。
司书人嗡嗡响着落在祂面前。
“你吵死了。”观测者冷冷说。
司书人罕见地没有同祂争吵。“凛冬少女还好吗?”
“没救了。”重伤的白熊发出女童般的声音,“但是别为我担心,我们不都……为自己留了后手吗?”
群山之母东张西望:“拂晓呢?怎么不见血祭之月?”
观测者侧身一让,祂们这才看到在雪地的另一头还有一个人影。
一位披着星月长袍的神明,化身为年轻的人类男性的形象。他皮肤惨白,比起周遭的雪地不遑多让,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披在肩上。他银眸低垂,眼角闪闪发光,好像快要落下泪来了。
卢纳斯特……
莱曼在心底无声地呼唤那位神明以凡人身份行走人间时用的名字。看到卢纳斯特这般哀伤的样子,不知为何他内心也跟着抽痛不已。
卢纳斯特跪坐在地上,在他的臂弯里,躺着……另一具躯体。
莱曼在看到那躯体的瞬间,就想起了用灵视之镜观测太阳时所见的画面。
那已经不能称作是完整的人体了。假如祂尚且完整,或许会是一位外表极其英武俊美的神明,骄盛如正午烈日,赫赫之光照亮天宇,与极盛时的卢纳斯特不相上下,但更为光辉夺目。
但现在的祂,一半的身躯已经化为溃烂流脓的腐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部分还在朝完好的部分缓缓蔓延,似乎要腐蚀祂的整个身躯才罢休。
就连群山之母都被祂的异状震惊了。
“拂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卢纳斯特垂着脑袋,轻柔地抚摸着膝上那位神明的脸颊,丝毫不避忌祂腐烂的那一部分,反而更加爱怜。
“你知道,祂是我们中最强的。”卢纳斯特的声音里带着莱曼从未听过的哽咽和悲愤,“祂一直战斗在最前线,外世邪魔试图散播污染的时候,祂也首当其冲……”
群山之母看向观测者:“还有救吗?”
观测者耸耸肩:“你知道遭到污染的后果是什么。先是躯体被侵蚀,接着轮到灵魂,最后神力彻底失控。一直以来我们对付污染的方法就是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我不允许!”卢纳斯特突然大吼,粗暴地打断观测者,“我的拂晓绝不会堕落,也绝不会发疯!我会治好祂的!”
群山之母和司书人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现在拂晓尚且能保持理智,但是再拖下去,祂迟早会精神失常,失去控制,最后成为新的污染源。”群山之母顿了顿,“以祂的力量,我们谁能敌得过祂?”
卢纳斯特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群山之母。
“你们敢动祂一下试试!”
观测者移动到群山之母身旁,用告状的语气说:“你看,你看,他一直这个样子,我想靠近都不行。”
群山之母劝道:“醒醒吧血祭之月,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被污染的。”
“我愿意跟祂一起变成疯子!就让我们两个毁灭世界,然后死在一处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莱曼以为卢纳斯特会突然暴起,杀向这位化身为飞鸟的女神。
但是一只苍白虚弱的手阻止了祂。
那位被污染的神明抬起祂仅剩的完好的那只手,轻触卢纳斯特的脸颊。
怒气和恨意瞬间从卢纳斯特的脸庞上消失。他换上一副前所未有的温柔表情,握住那位神明的手,牵引到唇边亲吻了一下。
那位神明睁开眼睛。祂的眼睛还是完好的,是熔融黄金一般的颜色。祂咧开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就……听他们的吧……”祂声音虚弱,就像每说一个字都会耗费祂所剩无几的力气。
“别说了。”卢纳斯特低声说,“你现在保存力量要紧。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世界那么大,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总能找到让你恢复的办法。”
那位神明哀戚地注视着祂,用眼神恳求祂改变主意。
“不行……从刚才开始我的脑海里冒出了很多可怕的想法……那些我曾经只会想一想,却不敢也不能去做的事……我连自己的意志都要控制不住了,这就是污染的力量。它会让我丧失理智和底线,最后连认知都变得扭曲,它让我为了那些‘想法’去伤害重要的人,还让我觉得这是无比明智的决定……”
那位神明凄惨地笑了一下。“杀了我吧……我不想变成……那种样子……”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动物一样的凄惨呜咽,紧紧抱住怀中的躯体,把脑袋埋在那逐渐腐化的胸膛上。
这时,司书人鬼鬼祟祟地走上前。
“杀了拂晓也不是办法。”祂说,“祂的一部分力量在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失去祂的话,这个世界很多物理规则都要失控。首先,现今绝大部分生物就无法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生存吧?”
众神陷入沉默。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我的超凡能力‘冻结’……可以暂时冻结祂的躯体,暂停污染蔓延……”
众神一齐转身,只见濒死的白熊艰难地撑起身体,冲他们沙哑地说道:“被冻结的时候,祂会陷入沉睡状态……只要在那之前找到让祂恢复的方法……”
“真的有恢复的方法吗?”群山之母低声自言自语。
“我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司书人说着,畏惧地瞄了观测者一眼,然后迅速躲到比他还矮小的群山之母身后,唯恐观测者对祂发难。
然而,就像奇迹发生了一样,观测者居然没有怒斥祂,而是把手拢到衣袖里,施施然说:“愿闻其详。”
“你们还记得吧,拂晓有一个超凡能力,可以封印祂自身的一部分力量。那么就让祂自己把自己被污染的那部分封印起来不就好了。”
众神沉默了片刻,齐刷刷看向卢纳斯特怀中的那位神明。
“我没办法……”那位神明的声音越发虚弱,“发动那个能力,需要我自己的力量和意志……足够强大坚定才行……可是我现在已经……”
司书人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恢复力量的。”
群山之母嗔怪道:“给祂足够的时间,祂早就被完全污染了!”
司书人故作高深地摇摇手指:“你难道忘了吗?我的超凡能力‘古典悲剧,抑或扼住命运的咽喉’,可以将人的一生变成一本书,我可以通过它窥探一个人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也能通过改变书上的文字来改写命运。”
“不要乱改,时空会崩溃的。”观测者威胁道。
“我没想乱改!我是想用这个超凡能力把拂晓的灵魂提取出来,变成一本书。只要好好保护这本书,假以时日,拂晓的灵魂就能恢复力量。
“在那之前,就先用凛冬少女的超凡能力冻结拂晓的躯壳。我们想个办法把祂的躯壳和这个世界隔离,让祂的力量既能继续维持世界的运转,又不至于离世界太近而污染其他生命。
“然后我们只需要静待拂晓复苏,到时候凛冬少女解除能力,拂晓就可以封印自己被污染的那部分了!”
卢纳斯特溢满泪水的银眸焕发出灼热的光彩。
“我同意!我同意!就这么办!只要拂晓能复原就好!”
群山之母看向祂怀中的神明:“拂晓自己同意吗?”
那位神明虚弱地点了一下头:“你们的隔离……足够有效吗……我害怕会污染这个世界……”
“嗯,我们虽然也很虚弱了,但打造一个结界还是没问题的。只要没有什么外力来破坏它,维持个一千年应该没问题。”
观测者忽然扭过头,望向血红色的天空,似乎穿过了漫长的时空长河,看见了某种引人遐思的东西。
“要如何保护拂晓的灵魂呢?”祂问,“我们也都很虚弱了,接下来我们沉睡的沉睡,重生的重生,恐怕也顾不上拂晓了。星轨交汇虽然已经结束,但是还有不少外世邪魔潜伏在世界的角落。其中有些家伙也和我们一样不会轻易死去,没准就藏在什么地方,觊觎着拂晓的灵魂。”
“祂的信徒呢?”司书人问。
卢纳斯特陷入沉思,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身躯搂得更紧。
“失去真神的教会还能拥有几分力量?那些信徒能自保就不错了。何况我从不指望凡人的力量。”祂撇撇嘴,“我有个办法,可以让拂晓的灵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慢慢恢复。”
“哦?什么地方?”司书人饶有兴味。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什么祂所不知晓的秘境。
卢纳斯特环顾众神,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会儿。
不知为何,莱曼觉得祂是在向旧时的朋友们告别。
“其他的世界。”
卢纳斯特说着,将怀中的神明缓慢小心地放在雪地上,动作是那样温柔和缓,生怕弄痛了对方。
群山之母惊讶:“星轨交汇已经结束了,不可能去其他世界了啊!更何况只有在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来临时,神明才能跨过群星的屏障。你难道要等下一次……不对!”
祂突然提高声音,像是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血祭之月,你难道是想……?!”
卢纳斯特折下自己左手的小指。那截指骨在祂掌中迅速变为一把怪异扭曲的匕首。
“我可以打开星轨之门。”祂说,“我会把拂晓的灵魂送去一个安全的世界。”
众神不约而同瞠目结舌。
司书人拖长声音,不确定地说:“呃,我知道你那把神奇匕首可以洞开一切门扉,打开星轨之门应该也不在话下。可是每次开门都需要付出代价吧?打开普通的传送门得有一个超凡者级别的祭品。那么什么样的祭品才能打开星轨之门?”
祂认真地问:“恐怕得是神明级别的祭品吧!”
卢纳斯特轻轻笑了起来,肩膀耸动,肩上的黑发也随动作纷纷滑落。
“我来当祭品。”祂笑着说。
第205章 众神的告别
“血祭之月,你疯了吗?”司书人难以置信。祂看向同伴们,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自己的脑袋,用手势问:祂被外世邪魔打坏脑子了吗?
群山之母挖苦地说:“祂本来不就这样吗?月亮就是疯癫的象征。”
唯一反对的只有那位神明。祂用还能动弹的那只手牵住卢纳斯特的衣袖,颤抖着说:“不……不要……为了我……做这种事……”
卢纳斯特绝大部分时候都对这位神明言听计从,可是当祂决意不听的时候,任谁都改变不了祂的想法。
祂握住拉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用力禁锢住手腕,防止那位神明挣扎反抗。接着祂冲司书人扬了扬下巴:“开始吧。”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司书人磨磨蹭蹭地走上前,似乎想给卢纳斯特最后一次改变主意的机会,“你以自身为祭品的话,你也会遭受重创。而且将拂晓的灵魂送去其他世界,祂没准会失去很多记忆……”
卢纳斯特自嘲地笑了笑:“没关系,纵使祂连我都不记得了也没关系。下一次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来临的时候,我会再度把祂召唤回这个世界。到那时候……”
祂闭上眼睛,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祂执起那位神明的手,送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开始吧。”
司书人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到卢纳斯特面前。祂努力无视了那位神明恳求的眼神,朝对方的额头位置伸出手。
祂的手没入那位神明的头颅中,后者激烈地痉挛了一下,咬紧牙关,似是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卢纳斯特用力握紧祂的手,低声说:“别反抗,拂晓,让司书人取走你的灵魂吧。我向你发誓,下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那位神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逐渐变得涣散,金色的眼瞳失去了焦距,不再注视着卢纳斯特,而是虚虚地望向血色的天空。
司书人像是握住了某种有形的东西一般,猛地把它抽了出来。
一本厚重的古铜色精装封面大书出现在祂手中。
书页无风而动,无数文字瞬时浮现在纸上,又像被无形的手擦除一样骤然消失。
那位神明的一只眼睛永远地闭上了。与此同时,古铜色大书的封面上浮起一只眼球。它左右转动了一下,和卢纳斯特短暂地对视了数秒,仿佛疲惫不堪的样子,慢慢地闭上了。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望着那本书,又看了看面前已经失去生气的躯体,轻轻地将对方的手放在胸膛上。
祂依依不舍地起身,后退数步,为同伴们让出空间。
群山之母和观测者托着濒死的白熊——凛冬少女上前。白熊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爪子,轻点了那位神明一下。
浓重的风雪席地而起,宛如倒卷的白色的旋风,包裹住那位神明的残躯。祂不知是畏惧寒冷还是忍耐痛苦,蜷缩起了身体,像人类的婴儿蜷缩在羊水中那样。
白色的旋风在祂周身凝结,形成一个泛着淡淡白光的球体。
球体内部的一切都被冻结了,就连时间也是如此。侵蚀那位神明的污染停了下来,那位神明也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无梦的睡眠之中。
群山之母拔下自己的一根羽毛,向它吹了口气。白色的羽毛轻盈浮起,转眼间化作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它们托起白色光球。众神都随之仰起头,目送那光球冉冉上升,最终高挂在血色的天空之中,成为一轮白色的太阳。
笼罩山峰的漩涡状乌云逐渐散去,头顶不再有雷电轰鸣。
随着新的太阳升起,星轨交汇所带来的异象也将如冰澌雪融般消失。世界进入了新的纪元。
卢纳斯特哀戚地望着那一轮白阳。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突然一发狠,指尖压入眼眶之中,硬生生将一只眼球直接抠了下来。
司书人大为震惊:“血祭之月,你……!”
卢纳斯特用另一只眼睛盯着手中沾血的眼球:“很久以前,拂晓问过我一个问题:虽然祂高居天穹、照耀万物,但这个星球始终只有一面能沐浴到阳光,另外一面该怎么办呢?我就对祂说,那我把自己挂在另外一面好了,这样夜晚时人们也不会缺少光芒。
“其实那些凡人有没有光,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想让拂晓高兴。”
说着,祂把眼球往天上一抛。一轮银色的满月顿时悬挂在天际,和白色的太阳遥遥相对。
“开始吧。”祂说。
观测者忽然开口:“等一下。”
众神都望向祂。卢纳斯特甚至有些不耐烦。
“就这样把拂晓的灵魂送走也太危险了。祂现在可是连自保的力量都没有。去了其他世界也是凡人之身。我建议每个人都分出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给拂晓。”
群山之母蹙眉:“可我们自己也很衰弱了。”
“我们所付出的,最终都将得到足够的报偿,不是吗?”观测者的声音带着笑意。
众神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凛冬少女首先喘着气说:“我同意。反正我马上也会……不如分出一些给拂晓,也算是我留的后手……”
祂这么一说,其他神明也纷纷表示同意。
祂们轮流按住那本古铜色的大书,将自己的少许神力注入其中。不断有新的文字在书页上出现,又渐次消隐,好像这本书十分饥饿,正迫不及待地吞吃着文字。
观测者说:“下个千年,星轨大交汇再临时,拂晓将会回到这个世界。即使失去记忆,祂的灵魂也会引导祂自己的。只要有足够的信仰,祂就能重新找回失落的力量,回到本就属于祂的位置。”
卢纳斯特最后一个按住古铜大书,为它注入神力。当祂完成后,司书人合上大书。
卢纳斯特握紧洞启之刃。
“你们退开。”祂说。
众神顺从地往后退了很远。
卢纳斯特的星月长袍衣袂飘摆。祂乘着风升上天空,目光一直留恋地凝视着司书人手中的那本大书。
“再见了,我的……”
祂将洞启之刃刺进自己的胸口。
一股撼动天地的剧烈震荡以祂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如同一块巨石落入水中,激起滔天骇浪。
这震荡是如此剧烈,连众神都难以在被它波及时毫发无损。在遥远的国度中,凡人们畏惧地抱在一起,疑心是星轨交汇尚未结束,灾难又要再次降临。
一道泛着血光的裂痕瞬间贯穿卢纳斯特的身体。时空的强震撕裂了祂的四肢,将内脏荡为血沫,祂的脊椎被从血肉中剥离,头颅则高高飞起。四分五裂的残躯在激荡的神力之中散落四方。
与此同时,一道与星轨交汇所开启的星轨之门极为相似的裂口出现在高山的正上方。
透过那道裂口可以看见对面的风景——高楼林立,好像是一座城市。
“司书人!”祂吼道。
司书人用力将手中的大书朝那道裂口掷去。
大书甫一穿过裂口,它就迅速关闭。司书人甚至没看能看清那本书落在了何处。
又过了许久,时空的剧震才慢慢平息。
无数白色的灰烬自风中飘落,令人以为是一场浪漫的落雪。
“呃,你们看见血祭之月的身体掉在什么地方了吗?”司书人不确定地问道。
“好像有一块掉进海里了。还有一块掉在南方。”群山之母说,“具体的位置很难说。神战导致海陆易形,现在的地形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司书人叹气:“那我让信徒帮忙留心着吧。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你居然想把那疯子拼回来?”
“观测者打我的时候祂总是帮我说话。”
群山之母又看向观测者。这位众神之中最神秘者一反常态地保持着沉默,出神地望着远方,似乎穿过时空的长河,看见了什么引人入胜的风景。
“你看见什么了?”群山之母问。
“下一个千年的事情。”观测者悠悠地说,“世界正运行在通往那个未来的轨道上。这很好,非常好。”
祂发出低沉的、带着回音的笑声,身形逐渐隐去。
“再见,朋友们。下个千年再会吧。”
飘落的灰烬之中,濒死的白熊虚脱地躺回雪地上。
“那么我也……”
祂的身躯开始快速枯萎,就像一朵过了花期的花干枯凋零,几秒钟后就只剩下一张白色熊皮。
一阵风吹来,熊皮像风筝似的飘走了。在凛冬少女所统治的极北之地,流传着奇妙的传说:如果在冰原上捡到熊皮,千万不能披上,否则就会被熊的灵附身,最终自己也会变成熊。
司书人朝群山之母投去告别的眼神。
“我也要回我的图书馆了。我将沉睡很长很长时间……再会。”
祂扑扇着书页翅膀,嗡嗡地飞走。
最后只剩群山之母独自屹立在山巅。祂举目四望,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大地。这片残酷的战场,在数百年后也会化作青葱的田野吧?
“不错的肥料。”祂淡淡地说。
然后祂振翼而起。双脚一离开地面,这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峰便开始自上而下地崩塌。
群山之母乘风翱翔。祂飞过人迹罕至的荒原和巍峨陡峭的群山,飞过人类千疮百孔的城市和无人的乡野。祂以鸟的锐眼细数大地的变化,在脑中勾绘一张新的地图。
当祂飞过古木林立的森林时,看见精灵族正点起灯火载歌载舞,庆祝灾难过去。
群山之母看见黄金圣树最高的树枝上站着一个年轻俊美的男性精灵。他认出了从头顶飞过的那只巨大的白鸟,于是向群山之母点头致意。
长生种比人类能铭记更多东西,有些精灵一生中甚至能目睹两次星轨大交汇。这对他们来说,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呢?
群山之母飞向东方,曾经是高山,现在却变成海洋的地方。神战导致海升陆沉,不知多少生命埋葬在那咆哮的波涛之下。
曾经繁华的“飞鸟的故乡”温尔德拉,如今坍塌了大半。海水淹没了群峰,山城化作海中的孤岛。
但山城中最高的白塔还屹立着。群山之母落在塔顶,抖了抖羽毛。一位年轻的女子从塔顶的阶梯下面走出来,恭顺地向祂鞠躬。
“我的女神!看到您平安归来,我不知有多高兴!”
“伊莲娜。”群山之母点点头。这个人鱼族的女子居然愿意信奉群山与飞鸟的神,真是稀世奇闻。
但是群山从不拒绝疲倦的鸟儿。在孤高险要的山巅,面对生命的绝境,活下来的所有人都能找到内心真正的方向。
“我受了很重的伤,伊莲娜。”群山之母说,“接下来我要变回雏鸟的样子,再次生长,直到恢复力量。你负责保护我。你去神殿中饮下生命之泉吧,虽然不能让你永生,但你能变得像长生种那样长寿。”
伊莲娜瞪大眼睛:“这、这是可以的吗?我何德何能,竟能接受这样的恩典?”
群山之母哼笑:“你觉得这是恩典?那也行吧。”
祂合拢翅膀,覆盖自己的身躯。接着羽毛“呼啦”一声散开,如雪片般洒向塔下残破的城市。
原地只剩一枚怪异的鸟蛋。它的外壳有着岩石的纹路,其中跳动着岩浆般的色彩,好像内有灼热的心脏在搏动。
伊莲娜小心翼翼地捧起鸟蛋,低声祈祷着,朝塔内走去。
忽然她停下脚步,警觉地望向身后。
“是谁?谁在那儿?”
无人应答。唯有凛冽的风疾驰而过。
“……是我搞错了。”她喃喃自语道。
伊莲娜看不见,在群山之母化作鸟蛋的地方,停着一只黑色的小鸟。
——你看见了吧?正在窥探我的记忆的人,你已经看见了一切吧?
——你也想起过去曾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想起你应该是谁了吧?
——现在回去吧。记忆的世界不是你应该久留的地方。它属于过去。而你属于未来。
黑色的小鸟伏在地上,因为痛苦而颤抖不已。
他的头脑在轰鸣,他的灵魂在啸叫。庞大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犹如决堤的洪水把他的认知搅得一团糟。
这是真的吗?这居然就是千年前的真相?这就是……我的过去吗?
我到底是谁?我是来自地球的……我是莱曼·维夏德……我是……我是……
“莱曼!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记忆的海啸中一把拽出来。这个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熟悉,让他忍不住湿了眼眶。
卢纳斯特……原来你变成那种样子,都是为了我……
“莱曼!能听见我说话吗?清醒一点?”
你叫我什么?我是莱曼·维夏德吗?莱曼·维夏德是莉薇娅的哥哥,是一个用来承载神明灵魂的容器。我难道不应该有另一个名字吗?
“你是谁都好!拂晓也好,莱曼也好,那都是你!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不可能从你身上分割出去!求求你,看着我!”
绯红的眼睛睁开了。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苍白俊美、黑发银眸的面庞。
那面庞逐渐靠近,然后……
莱曼猛地一颤,骤然清醒过来,就像有一只手把他乱七八糟的灵魂猛地塞进了身体中。
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人在加尔加格山脚下的树林中,装有生命之泉的小瓶子还握在他手里。
而他则被卢纳斯特用力抱着。嘴唇上传来冰凉陌生又柔软的触感,这感觉是如此奇妙,莱曼不禁更加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真的已经醒了。
卢纳斯特正在亲吻他。
第206章 神之书
莱曼的大脑一时间停止了响应。他只能呆若木鸡地跪坐在地上,怔愣地瞪着眼睛。
卢纳斯特趁机得寸进尺,收紧环在莱曼腰上的手臂,把他紧紧箍住。另一只手溜到莱曼脑后,手指陷入浓密的银发中,将青年用力按向自己,好像恨不得把他揉碎在怀里。
嘴唇上的冰凉触感逐渐变得灼热,那股热力像火焰一样在他脸颊上燃烧,沿着他的皮肤蔓延开来,最终汇聚到他胸口深处。
千万种汹涌澎湃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强烈:知晓了千年前真相的震惊,突然恢复记忆的的混乱,目睹卢纳斯特自我牺牲的哀伤和歉疚,还有……还有……
从海角监狱直到此地,他们共同经历了多少……不,从更久以前开始,他们就形影不离、相伴同行了。
他们共同度过了多少个世纪,多少个千年!那么厚重的情感和记忆瞬间席卷了莱曼的脑海,让他难以思考,唯有放任自流,像一根落入漩涡中的稻草,沉浸在对方越发放肆的侵略中。
直到莱曼快要无法呼吸了,卢纳斯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唇舌。他用自己的额头抵着莱曼的,银眸中闪烁着狂喜的光华。
直到这时莱曼才晕乎乎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干什么?!”他的脸红得和他的眼睛不相上下。
卢纳斯特洋洋自得:“童话里不都是这样的吗,唤醒沉睡公主的唯有真爱之吻!童话公主还在发力——呜呃!”
莱曼一拳砸在他脸上。
卢纳斯特夸张地栽倒在地上,像舞台上的悲剧女主角一样一甩长发,委委屈屈地哼唧:
“我知道现在做这种事有点不合时宜,但是我忍不住了!之前因为怕吓着你我一直没敢动手,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你怎么能打我!”
“下次你再敢做这种事……我……”莱曼的肩膀上下起伏,气喘吁吁,咬牙切齿,“……要先征得我的同意!”
卢纳斯特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下一刻,他就被莱曼紧紧拥住。
莱曼将脸埋在卢纳斯特的颈窝里,贪婪地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温度。他们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心跳的节律逐渐一致,宛如两颗心合二为一。
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他真想抱着卢纳斯特大哭一场。他耗尽了毅力才把眼泪憋回去,只发出哽咽的声音。
“谢谢你,卢纳斯特,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话语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世上没有任何辞藻能表达他的谢意。卢纳斯特为他牺牲的太多太多,他一辈子都偿还不清了。
卢纳斯特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他垂下眉眼,亲昵地蹭了蹭莱曼的脸颊,双手环住他的后背,轻轻抚摸拍打,安抚他的情绪。
“这没什么。你不是把我拼回来了吗?横竖我也没多大损失。”卢纳斯特故作轻松。
莱曼松开卢纳斯特,但还是抓着他的双臂不肯松手。他凝视着黑发银眸的神明的面孔,希望把对方的样子永远烙印在记忆中,唯恐再一次忘记。
卢纳斯特也认真地望着他,银色的眼眸中满满都是他的倒影。看得莱曼都不好意思了。
莱曼揉了揉眼睛,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故意用谴责的语气说:“你早就该告诉我一切的!如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我恢复记忆,后面不知可以省多少事!”
“那可不行啊,你那时还没完全恢复力量呢。如果先恢复了记忆,没准会被窃据神位的那家伙发觉……”
莱曼想起了他们在海角监狱隔着墙说话的场面。
“那时候你就知道是我了吗?”
卢纳斯特用手指梳理着他凌乱的银发:“那当然。虽然外表改变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了。”
他捧起莱曼的脸颊,深情地吻了吻绯红的眼睛。
“我本来想在星轨交汇到来时亲自把你召唤回来的。但是出了点小状况。你不会怪我吧?”
“你管被封印起来叫‘小状况’?”莱曼嗔怪。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卢纳斯特笑嘻嘻地说,“安哥纳姆那家伙发现了我,也只能把我封印起来。而且那封印很好破解,我都做好计划了,先献祭全监狱的人,然后逃离监狱岛,找齐所有残肢再召唤你。”
说着他又不满地撇撇嘴:“没想到被黑日教团那些家伙抢先了。”
黑日教团……莱曼原身的记忆又混杂在其中,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黑日教团要从异界召唤一位“邪神”,那就是他自己——被送去其他世界保护起来的拂晓之神的灵魂。
他一直以为他们失败了,恐怕黑日教团自己也这样认为。
他们都错了。召唤仪式成功了。他们唤回了流落在异界的灵魂,让他住进了为他准备好的容器之中。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种复杂的心情油然而生。
“知道我的灵魂被送去异界的,除了当初的几位神明之外,就只有我自己了。这么说来,黑日之神果然是……”
就是被冻结起来的拂晓之神的躯壳吧。
原本包裹祂的结界坚不可摧,除了神明之外无人能够解除。但是“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想出了用巫术仪式来窃取神力的方法。祂窃据神位,篡夺了拂晓教会,用了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侵蚀拂晓之神残躯中的力量。
结界出现了裂缝。未被污染的那部分神力被安哥纳姆掠夺,而已被污染的那部分则得以透过结界,与凡人沟通交流。
躯壳中已经没有灵魂了,它只能凭借本能运转。被污染的那部分承载着连拂晓之神都畏惧的、偏激残酷的意志,而凡人中能与之共鸣的人则将祂奉为“黑日之神”。
黑日教团想从异界召回神明失落的灵魂。不,也许他们想要的也不是灵魂,黑日教团不需要新的神了,他们想要的只是灵魂中蕴含的力量而已。
召唤失败后,黑日教团转而打起了安哥纳姆的主意。在安哥纳姆最虚弱的时候,莉薇娅现身夺取了祂的力量。
莱曼猛地抬起头,望向加尔加格山顶的圣殿。他知道莉薇娅想干什么了。
“我必须去阻止她。”莱曼扶着卢纳斯特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们正义地以多欺少!”卢纳斯特兴高采烈。
莱曼摇头:“不。我希望你去对付马上就要降临的外世邪魔。”
“可是……”
“这是我和莉薇娅之间的恩怨,必须用我的手亲自去解决。”莱曼说,“而且你不去的话,谁来保护那些普通人?”
卢纳斯特的嘴角极为不情愿地往下弯了弯:“……好吧。你要记住,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莱曼握住他的手:“我一直都知道。”
卢纳斯特反握住他的手,送到唇边。就在嘴唇距离手背只余一线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亮晶晶的银眸望向莱曼:“可以吗?”
莱曼无可奈何:“这个身体都不是原来那个了,你也无所谓吗?”
“哎呀,你披着路茨那壳子的时候我都没嫌弃你呢!”
莱曼气得想把手抽回来,可卢纳斯特怎么也不松手。
“我开完笑的。”他柔声说,“别人都爱你光辉灿烂的外表,只有我爱你永恒不变的灵魂。”
虽然很想吐槽“只有”这个词,但莱曼还是把手往前送了送。
卢纳斯特嘴角都要翘上天了。他弯腰在莱曼手背上印下一吻,又用力拥抱了他一下。
“千万小心。你随时都可以召唤我来助阵。”
“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了?”莱曼不满地说。
他们最后无言地对视一眼。不需要更多语言了,他们相伴走过了无数个世纪,仅仅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彼此内心深处的想法。
莱曼将装有生命之泉的小瓶子丢给卢纳斯特,向加尔加格山峰顶飞去。
天穹中的裂缝在不断扩大,逐渐有雨点般的黑色物质自裂缝中漏进来。那是外世邪魔的先行斥候。战斗已经开始了。
莱曼唤出《邪神之书》。看着封面上的烫金文字和紧闭的眼球,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本书明明是他灵魂的具现,为什么会叫《邪神之书》呢?可能跟他对自己的认知有关吧。因为是被黑日教团召唤来的,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就算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应该也是个邪神。
封面上的眼球总是对他翻白眼,大概真的对自己很无语吧?
他心念一动,封面突然爆发出骄盛的金光。那颗眼球陡然睁开,疯狂地左右转动着。
古铜色从封面上褪去,就像覆盖大地的冰雪融解了一般,露出其下纯白的底色。
金光逐渐收束,凝聚成了一行全新的烫金书名。
——神之书。
书页无风而动,翻到莱曼自己的章节。
【你已完成任务“肃清异端”。】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目录的最下方出现了新的文字。
【附录Ⅴ超凡入圣】
【现在你可以消耗三次超凡能力升级机会,将你的一项S级超凡能力升级为SSS级超凡能力。】
【获得SSS级超凡能力,等同于获得进入神域的资格。这正是超凡能力为何名为超凡。】
附录Ⅴ的一边列出了莱曼现有的超凡能力,另外一边则是他和使徒们完成任务所获得的超凡能力升级次数。
现在莱曼共有四次升级机会。星临城之战时获得的说那次,再加上艾瑟完成“辨明伪饰的异端”所获得的一次机会。
“……还需要两次机会。”莱曼喃喃自语,“拜托大家了!”
*
艾瑟骑着马朝圣城的方向一路狂奔。他在市中心交通方便的位置建立了一个临时指挥部,圣城各处的情报都要向那里汇总,而他也会在那里发号施令。
就在他快要抵达临时指挥部时,一片阴影突然自后方压来。
艾瑟以为是外世邪魔降临,或是黑日教团的邪教徒追过来了,急忙拔出无形之刃。可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是卢纳斯特正急速向他飞来。
“拿着!”卢纳斯特将一个小瓶子丢给他。
艾瑟眼疾手快接住。小瓶子中装着少许液体,薄薄的一层,只够覆盖瓶底。
他疑惑地望向黑发银眸的神明。对方总是针对他,这让他怀疑小瓶子是否是某种捉弄他的诡计。
卢纳斯特似乎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淋在伤口上!虽然只有一点,但足够区区凡人断肢重生了!”
他大声说着,快速超过艾瑟,飞向更遥远的高空。
只有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可不是为了你!只不过你受伤祂会心疼的!”
艾瑟勒住马缰,目送卢纳斯特的星月长袍消失在黑暗天幕的尽头。
卢纳斯特所说的“祂”是指谁呢?是拂晓之神,还是深渊之主?
一种莫名的预感浮现在艾瑟心头。也许那两位神明,其实是……
他用力摇摇头,把这荒诞不经的想法甩出脑海。他解开白袍,用牙齿拔除瓶塞,将残留的液体倒在右臂的断口处。
冰冷的液体浇灌在残肢上,剧烈的疼痛瞬间攫住了艾瑟。他用力咬住嘴唇才没惨叫出来,伏在马背上,痛得浑身抽搐、冷汗淋漓。
难道卢纳斯特真的在戏弄他?这玩意儿是强酸吧?
极度的疼痛之中,他意识到自己的骨骼正在生长,它钻透血肉,就像春季来临时种子发芽钻出泥土一样。
肱骨生长完成,接着是尺骨和桡骨,五根手指渐次成形,而后血肉开始飞快生长,红色的肌肉包裹了白色的骨头,白皙的皮肤又覆盖了肌肉。
疼痛终于结束时,艾瑟的右臂已经全部复原。除了新生的皮肤比其他部位更加苍白一些之外,这条手臂和他原来的完全一模一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指张开,然后握紧成拳。他抓住缰绳,感受着粗糙的触感。
不是幻觉。
艾瑟用新生的手指抹了抹泛红的眼睛,带着感激的笑容,继续策马飞奔。
第207章 星轨交汇
南方大陆,黄金城。
原住民、矮人工匠和来自北方的精灵们聚集在一座高塔下。
这座塔是他们赶工修建起来的,是目前黄金城内最高的建筑。塔顶放置着着八面经过精心打磨的水晶透镜。只要在中央点燃火堆,光芒就会被透镜折射至四面八方,即使在数十里外都清晰可见。
托芙站在塔顶,迎着凄厉的风,望向天空中不断蔓延的裂痕。
“已经开始了吗……”
高塔之下,原住民战士们正在接受老族母的祝福。
“黄金城的后裔,草原的战士,先祖的英灵将附于汝身,为你带来勇气和胜利……”
老族母将草叶和花瓣混合成的颜料涂抹在帕恰克额头上。原住民的领袖站起身,用拳头捶击自己的胸膛。
“为了保护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园,我将奋战到底!”
“奋战到底!”原住民战士们齐声呐喊。
一声尖利的长啸划破天宇,犹如用指甲摩擦金属板。每个人都难受地捂住耳朵,脑袋像被扎进了烧到赤红的钢针。
“它们来了!”塔顶的托芙吼道。
横贯天空的裂痕之中,漆黑的物体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它们在空中舒展身体,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一大群黑压压的飞鸟。但是当它们接近,托芙才看清它们的形状是何等怪异。
有的形如巨大的蚰蜒,背生尖锐棘刺,依靠那些刺的蠕动在空中游走。有的则貌似丑陋的深海鱼类,鳞片腐烂的身躯上长着鱼类所不该拥有的各种器官。还有一些连具体的形状都没有,只是一堆纠缠变幻的线条……
黑色的怪物成群结队,就连原本微弱的星光都被遮蔽。大地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让托芙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大地之口的最底层。
面对扑面而来的狂风,托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定了定神,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先生交还给她的那件遗物。
——不灭提灯。
这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提灯,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就好像灯罩中悬着一枚小小的太阳。
很久以前,托芙曾听地火学院的资深学者们说过,天域的诸神们每一位都拥有数种绝顶强大的超凡能力,正因为如此,祂们才会是超越凡人的“神”。
而其中的拂晓之神之所以如此光辉灿烂,是因为祂拥有一种叫作“永恒光明”的超凡能力。
托芙看着手中的提灯,心想,虽然没有天空中的太阳那般骄盛夺目,但是这盏提灯也能给身处于黑暗中的人们带来光芒。它怎么不是太阳呢?
她转过身,将提灯放在高塔顶层的中心基座上。
“塔塔爷爷,抱歉让你久等了!看吧,这就是我们的黄金城!”
原本温和的光芒被矮人族巧手所打磨的透镜所反射、集中,瞬间,一道炽烈的白光猛地炸开。
它从塔顶射向四面八方,犹如势不可挡的光矛。即使在极为遥远的地方,也能看到黄金城的方向突然迸发出夺目的金光。
这座高塔变成了屹立在黑暗所凝成的海洋之上的灯塔。
随着灯塔点亮,黄金城中也渐次亮起光芒。人们点亮街边早已架设好的火炬,在城市的中心燃起篝火,修复完成的石屋之顶亮起了火堆。战士们高举着火把,排成整齐的战列,犹如一条璀璨的火龙。
城市边缘的空地上,来自苍翠王庭的精灵族战士们跨上石龙。西尔维拉骑在最雄壮的那条石龙的背上,挽着她的银弓。
“精灵族的战士们,随我来!”她高声呐喊。
“灵术士”的威能层层扩散,石龙们抖动着鳞片,振翼而起。
在空地的另一侧,矮人族的战士们背着铁斧,三五成群挤在他们所制造的“飞行器”上。他们模仿来自异界的机械,造出了这些可疑的飞行器,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它运转起来。但是没关系,在“灵术士”的威力之下,没有什么是飞不起来的。
哈拉德·锻火坐在飞行器中,双手握着他们给这钢铁家伙装上的铁弩。
飞行器嗡嗡作响,然后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腾空而起。
“矮人族的战士们,随我去战斗!”
成群结队的飞行器像钢铁的鸟群一般轰鸣着升空。
其中一架径直飞向灯塔。在经过顶层时,托芙从塔顶一跃而出,不偏不倚地落在驾驶舱后座。前座坐着的正是迪瓦林·雷砧。
“抓紧了,托芙!”迪瓦林喊道。
飞行器大角度倾斜,加速度把托芙整个人压在了座椅上。它直冲云霄,加入在高空盘旋的龙群。
托芙戴上护目镜,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市。
无数星火自黑暗中升起,照亮了这片古老的土地。
曾经一度化作废墟的城市,如今沐浴着金色的光芒,再一次变为黄金之城。
【你已完成任务:“寻找光明”。】
【你的超凡能力“盗火者(A)”已升级为“星火燎原(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不朽之城”。】
【星火燎原(S):曾有天神为凡人盗取火种,使得光明降临凡间。如今无需神明,凡人也可点起火光,照亮世界。当你手持照明物时,被你所照亮的友方将获得力量与士气的加成。你的敌人若不熄灭你手中的照明,无法将你杀死。】
托芙快活地大喝一声,手中燃烧起夺目的火焰。飞行器载着她飞速前进,火焰在空中拖曳出炽热的焰流。
“矮人族的战士们,前进!前进!为了新世界!”
*
同一时间,北方大陆,星临城。
凄厉的尖啸声回荡在城市上空。成群结队的怪物自天空中的裂缝坠向大地,像一层黑压压的乌云压向星临城。
城门大开,翼狮军的士兵和从市民中遴选出来的有战斗能力的人组成人墙,将潮水般涌来的难民一批一批地放进城中。
难民们扶老携幼,惊慌失措,只能踉踉跄跄地被人流推着走。男人拖着女人,大人抱着孩子,孩子们被吓坏了,有的尚且能放声大哭,有的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瞪着空洞的眼睛被大人拽着跑。
“快点!别磨蹭!进城了就快躲进室内!有亲友的去投奔亲友,没有的跟着士兵走!”
盗贼公会的成员们也自愿加入了疏散难民的行列中。他们叫得嗓子都沙哑了,把难民们分批带去避难所——剧院、图书馆、画廊、博物馆、学校、贵族宅邸、商人行会,甚至下水道,通通都被临时征用,用来收容难民。
耗子帮的孩子们凭着体格小的优势,在人群中轻盈穿梭。虽然英格丽德粗暴地叫他们滚回去不要添乱,但耗子帮何时听过她的话?
“来下水道吧,女士们先生们!绝对安全!星临城第一帮派耗子帮认证!”
难民们不知所措,只能跟着任何一个看上去有点门道的人前进,哪怕对方只是个小乞丐。
康拉德领着一帮难民朝最近的下水道入口处奔去。突然,有雨点砸在男孩的额头上。他骂骂咧咧地抹了一把,只觉得这“雨点”格外黏腻,散发着腥臭气味……
一只怪物陡然俯冲而下,重重落在路边。它的外形酷似螳螂,复眼占据了三角形的头部大半的面积,本该是腿的位置却长着六条人手。它在石板路上飞快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两只镰刀前肢高高扬起。
“快跑!快点!跑起来!”
康拉德尖叫着朝难民们打手势,似乎还嫌他们跑得不够快似的,他拉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的衣角,将她硬是扯向前方。
螳螂怪物在难民们身后紧追不舍。只听见一声惨叫,一个男人被镰刀前肢刺了个对穿。怪物将他举起来,却连吃掉他的兴趣也没有,只是将失去生气的人体扔到一边。它们似乎不是为了进食,而是单纯为了杀戮才降临这个世界的。
康拉德跑得气喘吁吁。从这里到下水道还有好一段路呢!他应该找一座较大的建筑,让难民们躲进去才对!
他眼睛一亮,前方出现了一座白色的教堂,屋顶上竖立着金色的太阳圣徽。他记得这座教堂,他还和耗子帮来这儿领过救济餐呢!
他拽着妇人奔向教堂,却发现它大门紧闭。
“开开门啊!”男孩用小小的拳头用力捶打大门,“让我们进去避一避!求你们行行好!”
教堂内部,一群低级助祭和少数信仰拂晓之神的市民瑟缩在圣坛上,被震天响的敲门声吓得不敢动弹。
从昨天傍晚开始,教堂就闭门谢客了。管理这里的神父因为是圣国指派来的,有通敌的嫌疑,被抓进了战俘营。现在教堂里只剩下几个本地出身的低级助祭,以及平信徒志愿者。
今天城市开始戒严后,附近的拂晓之神信徒们都跑到教堂避难。比起自家那不结实的木头屋子,还是石头筑成的教堂更安全一些。
听着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助祭们将目光转向一名志愿者妇女。她虽然只是平信徒,但人人都知道她是审判庭部长的妻子。在教堂中,她的话语权可比低级助祭们更大。
路茨太太从圣坛上站起来,对助祭们说:“去把门打开吧。”
助祭惊讶地望着她,没有立刻行动。
“可是,路茨太太,那些人都是……都是异教徒啊。”
另外一名志愿者道:“昨天还有人来乱打乱砸呢!今天遇上麻烦,知道来我们教堂避难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同意。教堂中的长椅少了一大半,都在昨天被砸坏了,只能搬去厨房当柴火。
“去开门吧。”路茨太太坚定地说,“是异教徒又如何呢?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从来只写着爱,哪里写过恨?”
助祭们无可奈何,只能去搬开大门上沉重的门栓。门才打开一条缝,难民们便蜂拥而入。
等最后一个人挤进来,助祭连忙关上门。紧接着就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砰”的一声撞到门板上。
助祭惨叫一声,连忙把门栓架起来。可撞击大门的力道越来越大,粗重的门栓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快!把门抵住!别让那东西进来!”
其他助祭们赶忙跑过来,和他一起抵住大门。每一次撞击,他们的身体都要随着剧烈抖动一下。
随着一声木头碎裂的巨响,门栓竟断成了两截。助祭们的身体被弹飞出去,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人们可以看到一只黄色的复眼正从门外窥探。
就在这时,许多双手一拥而上,死死将门板压了回去。
被放进来的难民,凡是还有力气动弹的,都冲过来帮忙抵住大门。
“不行!要……撑不住了……”
“再加把劲!你们把长椅搬过来抵住!”
“拂晓之神,伟大的明光,天空的骄阳,请赐给我们力量……”
轰的一声,一只镰刀前肢刺穿了门板,堪堪悬在一名难民的头顶。还差几寸,镰刀就会洞穿他的头颅。
难民呆若木鸡地望着那沾血的镰刀,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连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就在他以为镰刀即将落下的刹那,那收割生命的利器突然不动弹了。
有大胆的难民抓住镰刀,用力一拽。镰刀竟轻易地从它自己划开的裂缝中掉落在地上!
众人当即瞠目结舌!有什么东西斩断了怪物的镰刀前肢!
断口处平滑整齐,流淌着恶臭的脓液。到底是什么武器能给这只来自异世的恶魔如此重击?
如果有人站在教堂之外,就能看到上百把刀剑正组成钢铁的洪流,在城市上空飞舞。
它们反射着城中的火光,好似一条贯穿天际的银河。锐利的刀锋精准命中空中飞行的怪物,从它们的甲壳缝隙间刺入,洞穿它们的颅脑或是脊髓。
腥臭黏腻的液体如雨点般洒落在街道上。怪物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一只被削去脑袋的怪物失去了飞行的动力,直直朝地面坠去。
一个孩子瘫坐在地上,大声哭泣。他绝望地看着朝他坠来的怪物尸体,根本无力站起来逃跑。但即使他能站起来,也根本逃不出被砸中的范围。怪物的身躯是如此庞大,足能击毁整整一个街区。
眼看山峦般的尸体就要坠毁在街道上,突然——
噗!
尸体炸裂成成千上万的花瓣,扑簌簌地洒在人们身上。
沐浴着花瓣雨的众人呆愣地站在原地,连自己应该逃跑都忘记了。
“过奖,过奖,不必称赞我!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一名穿着毛皮大氅的中年男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街上,得意洋洋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朝根本没有感谢他的难民们鞠躬致意。
第208章 第一圣殿
多雷安朝四方鞠躬行礼,动作十分浮夸,就好像他是站在舞台上的大明星,正在接受观众的欢呼,而不是站在堆满鲜血、黏液和断肢的街道上,头顶还有怪物呼啸而过。
“多雷安先生!快躲起来啊!”一位认出了大文豪的翼狮军士兵咆哮道。
一只蚰蜒形状的怪物从天而降,它背生许多对鳞翅,腹部则长有一排黑色的脚,在空中无序地摇摆着。
它在空中划着8字,喷吐出黄褐色的烟雾。哪怕是对外世邪魔一无所知的人都看得出来,那烟雾必然含有剧毒,或者人类难以承受的污染。
士兵们如临大敌,急忙列阵迎击。虽然他们每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都曾经历过白泉谷之战的血腥厮杀,又在解放星临城的战役中殊死搏斗,没有一个懦夫,但是面对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连攻击方式都不明的怪物,他们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握着长矛的手微微颤抖。
唯一让他们没有后退的理由,就是他们身后的难民。
蚰蜒形怪物扭动着身体朝他们扑过来。就在它张开细长的尖嘴,准备吐出一口烟雾的刹那——
多雷安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绳索,用双手拉直,还绷了几下。
就像一位舞台上的魔术师,正打算变个惊人的魔术,在那之前,要先向观众展示他的道具,表明他并没有在道具上做手脚。
士兵们震惊地望着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说:完了完了完了我们的大文豪疯了……
接着他们就看见多雷安将绳索往天上一甩。
噗。
绳索变化为一条开满鲜花的花藤。
它紧紧缠住蚰蜒形怪物的尖嘴,自己给自己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蚰蜒形怪物一口毒雾还没喷出来,不得不把它又咽了回去。
士兵们如梦初醒,急忙朝怪物投出长矛。十多支长矛不偏不倚插进怪物的身体里。
被栓着嘴筒子的怪物重重跌落在地上,发出的唯一声音就是坠地时的巨响。士兵们一拥而上,用刀剑结果了这只怪物的性命。
多雷安在旁边抛撒出五彩缤纷的花瓣,庆祝这场小小的胜利。
难民们呆愣地看着这一切:前面的多雷安仿佛默剧演员,无声地作天女散花状;后面的士兵们骂骂咧咧,不断用武器围殴垂死的怪物,黏液与脓血乱飞。
好抽象,这就是城里人吗?
在星临城的海港,战斗则是另一副模样。
大海在阴风中咆哮。圣国舰队总督用“怒海争锋”支配这片海域时,大海是昂然而愤怒的,如同一名狂热的战士。可现在它发出极为恐怖和凄惨的啸叫,就像丧失理智的狂徒。
自天空裂缝中坠下的无数黑色水滴,也落进了大海。那些怪物像是能根据环境变化姿态一样,纷纷化作能在海中自如行动的外形。
形状狰狞恐怖的深海鱼类从海面上探出头,脊背上的鱼鳍如同刀锋一般破开浪涛。它们涌向星临城,就像一股腐败的黑色潮流。
停泊在码头和海湾里的风暴舰队开始集结。
年轻的乔伊斯身穿黑甲,双手拄着一把重剑,傲然立在船头。浪花和浮沫拍击在他身上,船身在波涛中剧烈摇晃,可他岿然不同,好似一尊用黑铁铸成的船首像。
他举起一只拳头,做了个手势。在他背后高耸的桅杆上,一名人鱼族的水手正单手攀着缆索,把自己挂在上头。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枚珊瑚做成的哨子。看见乔伊斯的手势,他用力吹响珊瑚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这艘“赛勒恩”号为中心,向四面荡漾开去。
朝星临城进发的怪物们忽然放慢了速度。它们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大海在震颤。
原本被它们所支配的浪涛,突然间失去了控制。在它们背后,浊浪如高墙般升起!
高达五十米的巨浪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海上!它们从三面涌来,将怪物黑潮包围在中央!
怪物黑潮本是要从海上袭击风暴舰队和星临城,将人类围困在陆地上的。然而现在,被围困的反倒成了它们。
这不可思议的巨浪已经是百年罕见的自然灾害级别了,但是在风暴舰队的操控中,它们就像会随船进发的海鸥和海豚一样顺从。
凄惨的阴风中不知何时夹杂了海妖悠长的歌声,每一艘船都在歌唱。歌声压过了怪物的嘶吼,带来风向截然相反的风,为整支舰队鼓满了风帆。
大海在回应风暴舰队的呼唤。
之前对抗圣国时,风暴舰队还没有拿出全部的家底。一千年的积淀让这支神秘的海上武装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雄厚力量。
吹响珊瑚哨的人鱼灵巧地爬下桅杆,踏着湿漉漉的甲板来到乔伊斯身边。
所有的舰队成员,不论是人鱼族还是地上的种族,抑或是两者皆非的海中异类,都无惧无畏地眺望着汹涌的大海。
最前方的舰船已经和怪物黑潮接战!
“这是最后一战了。”人鱼水手说,“我们将拼尽全力,至死方休。”
乔伊斯的黑色面甲下响起沉闷的低笑。
“是这个千年的最后一战。”他纠正道,“然后,我们会航向新纪元!”
*
圣城。加尔加格山顶,第一圣殿。
传说中,这里是拂晓之神第一次踏足这个世界的地方。祂通过一次星轨交汇从异界而来,站在此山之巅眺望四方,觉得这个世界甚是美丽,于是决定在此安家。
后世的信徒们将这座山奉为圣山,建起了美轮美奂的神殿。圣典中说,拂晓之神居住在天空中辉煌不朽的太阳宫殿中。信徒们没有谁能在活着的时候前往神的金宫,但是一看到祂在地上的圣殿,似乎就可以想象天国的壮丽美景了。
莱曼降落在通往圣殿的台阶顶端,穿过高耸的大门,进入巍峨雄壮的宫殿群中。
莱曼很熟悉这个地方,毕竟在这里当了很久的仆人,每一条路线他都一清二楚。不,应该说从更久之前开始,他就很了解这个地方了。那些遥远的记忆渐次复苏,过去的影像和当前的重叠在一起,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今天所有的高级圣职者都去参加大弥撒了,留守圣殿的只有低级圣职者和仆人。
他们中大部分在异象降临的时候就逃跑了,莱曼毫不意外地看到不少宫殿的财宝都被洗劫。也有少部分还留在圣殿里,要么吓得六神无主,要么状似癫狂地跪在地上,向已经不存在于天空中的太阳祈祷。
莱曼走到一个跪伏在地上、神神叨叨念着圣典的低级助祭面前。对方意识到有人走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在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后,发出一声鸭子般的惨叫。
莱曼这才想起自己还披着影子戏法,在常人眼里就是个没有脸的恐怖黑衣人。
“那个女人在哪儿?”他问。
低级助祭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开启震动模式,指着第一圣殿的最深处。
“谢谢。”莱曼很礼貌,“你带上你能带的所有人赶快逃走,这里很不安全。”
“啊……我……”助祭茫然,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听从这家伙的命令——他一看就是个邪教徒啊!
“快点!”莱曼开始不耐烦了。
助祭又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跳起来,语无伦次地逃命去了。
莱曼继续向宫殿群的中心走去。路上每遇到一个人,他就命令对方赶快逃走。大部分人都还是听话的,也有少部分很倔强,或是已经被吓得呆若木鸡、没有任何反应了。莱曼索性把玛格丽特丢出去,让它用头发卷着这些人逃走。
越往宫殿深处走,活人就越少,地上开始出现尸体。
尸体上没有伤痕,不是在混乱中被自己人谋杀的。每一具尸体都瞪大了眼睛,五官定格在死前的瞬间,做出极为惊骇的表情,就好像目睹了什么世间绝大的恐怖,被活生生吓死了。
……这是当然。他们亲眼目击了神明——虽然还不是完全体——精神承受不住也很正常。
莱曼悲戚地看着满地的尸骸,走向第一圣殿中最为恢弘的那座建筑。
——太阳法庭。
这里是拂晓之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接见觐见者、召开御前会议的宫殿,是整个教廷的核心。莱曼曾以路茨的身份多次踏足此地。
这座宫殿仍旧金碧辉煌,白色和金色的外墙不论何时都泛着光晕,照亮了黑暗的天空。
说来讽刺,谁能想到几百年来支配此地的神明代理人,其实是鸠占鹊巢的邪神爪牙?
华丽的大门在莱曼面前无声开启。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踏进宫殿中。
每次来到太阳法庭,首先映入眼帘的总是端坐在圣坛之上、浑身散发夺目光辉的圣座。经过精心设计的天窗会让一束阳光照射在圣坛之上,仿佛天国的光芒也在为圣座祝福。
然而此时,天窗不再有什么光芒了。宫殿内的建筑材料和一部分装饰原本都能自行发光,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把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可现在它们的光芒被一种神秘的昏暗压抑住了。原本应该炽盛的照明变得阴暗微弱,照得那些神话壁画、圣人雕塑鬼影幢幢。
圣坛的最顶端,威严华美的宝座上,莉薇娅就坐在那里。
她的皮肤已经全部变为黑色,好像一尊雕琢成人形的黑色琥珀,其中凝固着什么怪异的标本。只要打碎琥珀,那标本就能死而复生。
莉薇娅安静地坐在宝座上,双手搭着扶手,和莱曼一模一样的绯色眸子半眯着,似乎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你来了。”她用慵懒的语调说,“已经等你许久了。”
第209章 伟大功业
莉薇娅微微眯着的绯红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黑衣超凡者,似乎要用眼神将他烧穿。
虽然对方披着那件能遮蔽容貌的遗物,但莉薇娅看得出,这次来的不再是木偶,而是个真人。
“虽然早已打过照面了,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莉薇娅说。
莱曼微微惊讶地挑起眉毛。莉薇娅难道还看不出他的身份?虽然影子戏法作为遗物的力量确实强大,但怎么也无法欺骗神明的眼睛吧?
也就是说,黑日之神还不是神明的完全体。祂虽然吞噬了安哥纳姆,但要完全将其力量据为己有,还需要些许时间。
所以莉薇娅才会来到太阳法庭。黑日之神要在这个信仰最深厚的地方,完成祂的复苏。
“在我的组织里,大家都叫我影子先生。”莱曼说。
“我叫莉薇娅·维夏德。你早就知道了。”莉薇娅平静地说,“不过,这个名字很快就没有意义了。”
“莉薇娅,”莱曼沉声说,“你该不会是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当黑日之神复苏的容器吧?”
莉薇娅奇怪地看着他:“成为神的容器可是无上的荣耀。我原本打算把这份荣耀给我那愚蠢的哥哥,谁知道他没这个福分。那就只好由我来享用了。”
“别这样。”莱曼说,“你知道黑日之神的真神究竟是什么吗?让祂复苏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莉薇娅扑哧一声笑了,好像听见了什么绝妙的笑话。
“我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啦!”她笑着说,“世间只有一位真神,天空中也只有一个太阳,黑日之神才是真正的拂晓之神呐!”
“那不是拂晓之神,而是拂晓之神被污染的部分!”
“你如何定义污染?”莉薇娅反问,“对你不利的,你就称之为污染吗?你不喜欢的神明,就叫祂邪神吗?神就是神,什么净化污染,什么正神邪神,不过是凡人的判断标准罢了。用凡人的标准来评价神明,简直可笑!然而可悲的是,神居然也会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
她从宝座上霍然起身。周围的光影随着她的动作而不断变换。给这座宫殿带来黑暗的正是她。
“多说无益。我不跟区区凡人辩论,叫你的神来见我吧!能对抗神明的唯有另一位神明,不是吗?”
室内明明没有一丝风,莉薇娅的银发却如同海藻般狂舞起来。她黑琥珀色的身躯浮向空中,皮肤下血色的光芒越发炽盛。
这座为了神明代言人而修建的宫殿中,一轮黑色的太阳正在升起。
一种无法言明的悲伤涌上莱曼的心头。明明是亲兄妹,为何会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可是他必须在这里杀死莉薇娅不可。就算他不动手,莉薇娅也不可能活下去了。作为神的容器,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
见莱曼一言不发,莉薇娅越发不耐烦。
“你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叫血祭之月出来?”
“血祭之月?”莱曼惊讶。
等等,莉薇娅难道以为他们这个神秘组织所信奉的神,是卢纳斯特吗?
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有那么点儿道理。先是海角监狱解封卢纳斯特的头颅,然后是两次从黑日教团手中夺走卢纳斯特的残骸。最后在圣城击败安哥纳姆,卢纳斯特完全复苏……
哎?我还真变成卢纳斯特的大祭司了?
莉薇娅发出冷笑:“祂不敢吗?何等无能的神明,口口声声说要守护祂最重要的人,结果守护了什么?现在祂连直面黑日之神的胆量都没有吗?”
卢纳斯特的确说过一定会保护他最重要的人,但是他失败了。他自己一直很懊悔,黑日之神原来也很在意那事吗?
祂难道在怨恨没能兑现承诺的卢纳斯特?
这份怨恨究竟是污染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还是拂晓之神内心本就存在的、不可告人的阴暗想法?
无形的威压自莉薇娅周身荡开。整个空间都在她的嘲笑和怒气中震颤。
太阳法庭的天窗轰然碎裂,玻璃碎屑如同冰晶般洒向地面。描绘主保圣人圣迹的彩绘玻璃窗一扇接一扇崩毁,狂啸的阴风瞬间灌入宫殿内,莱曼的黑色斗篷狂舞起来。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妖异的血红色,就和千年前的神战战场一模一样。
“血祭之月不会来了。”莱曼说。
“……什么?”莉薇娅困惑了一瞬。
“你搞错了一件事,莉薇娅。我们这个组织所信奉的神从一开始就不是血祭之月。”
“那是谁?”莉薇娅冷冷问,“谁有这种胆量跟黑日之神作对?观测者?司书人?群山之母?还是哪个千年前逃之夭夭的懦夫又厚着脸皮回来了?
“报上祂的名字!叫祂来黑日之神驾前俯首就戮!”
莱曼静静肃立,仿佛身处于风暴的中心。四周已经天翻地覆,他却出奇地平静从容。
“祂已经来到你面前了。”他说。
《神之书》蒙受召唤,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白金色的大书焕发着朦胧的光彩,自行翻到莱曼所需要的那一页。
莉薇娅死死盯着《神之书》,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哦?你也看得见是吗?”莱曼说。
莉薇娅难以置信:“等等,难道你是……”
莱曼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神之书!我要开启‘超凡入圣’!”
莱曼的声音压过了呼啸的狂风,宛如暴风雨中的灯塔一般坚定。
【你现在拥有五次升级机会。请选择你要升级为SSS级的超凡能力。】
“我要升级——”银发红眸的青年露出了一抹无奈又促狭的微笑,“童话公主。”
【你的超凡能力“童话公主(S)”已升级为“万物通译(SSS)”。】
【万物通译(SSS):据说宇宙诞生之初,世间万物都说同一种语言。掌握这种语言,就可以与万物沟通——动物、植物,乃至无生命的物体。】
磅礴的力量刹那间灌入莱曼的身体。
规模庞大到恐怖的知识涌入他的脑海——不,与其说是“涌入”,不如说是他“回想”起了曾经被遗忘的东西。
这本来就是他的……“祂”的力量!
那些深埋在灵魂深处的知识被《神之书》所唤醒,再次复苏在脑海之中。
——世界在莱曼周围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风在低语,火焰在怒吼,海浪在咆哮,大地深处岩石的结晶在呢喃叹息。从最强大的超凡者到最弱小的昆虫,所有的生物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千万种语言融为一体,变成了太古之初的第一种语言——诸神缔造世界的指令。
——是世界在变化吗?不,世界从未改变。是我在变化啊!
获得SSS级超凡能力,就等于获得进入神域的资格。到这一步,才是真正的“超凡入圣”,整个生命层次都将进化。
有什么东西从莱曼的躯壳上层层剥落,像褪去了一层蝉蜕。他的身体结构从物理到精神都在蜕变。
他感到自己在身体在升华,变得无比轻盈,变成一种更抽象、更概念化的东西,像是千万人歌唱自由与不屈的慷慨歌声,直达天际。
同时,他最核心的地方变得无比充实,坚不可摧,宛如有一柄铁锤将那些美妙的概念用力击打,以烈火铸进他的灵魂。
透过薄薄的、凡俗的皮囊,他看见了无数光点正在血管中徜徉流淌,如同一条由星辰汇聚成的河。
更奇妙的是,祂是拂晓之神,但他依旧记得自己身为凡人时的身份。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登神之路,这就是祂的伟大功业!
神明选择合意的信徒,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他们。而信徒也会用自身对信仰的理解,来塑造他们心中的神明。
拂晓之神曾经一度失去神位,如今被信徒重塑,脱胎换骨,再临人间!
莉薇娅惊恐地倒退一步。面前这个幽影一般的超凡者突然迸发出神明级别的澎湃力量。这股力量与黑日之神的神力撞击在一起,彼此对抗,互不相让,却又有着共同的节律,激荡的力量正在发生共鸣。
如此熟悉,她看着他,就像在照镜子。
她睁大眼睛,旋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你和我一样,也是神的容器啊!”
她忍不住放声大喊,恐惧之中夹杂着狂喜。
难怪这人叫作“影子先生”,光明之下必有阴影,他就是永远追随光明的影子啊!
“流落异界的‘祂’的灵魂,竟然被你们先召唤出来了吗?难怪我们的召唤仪式会失败!”
莉薇娅周围的黑暗开始暴涨,宫殿中越发阴暗,连最后一丝光芒都要被吞没。
“正合我意!你代表你的神,我代表我的神,在此决一死战吧!胜者可以吞噬败者的所有力量,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漆黑的力量从她的掌心和脊背汹涌而出。她的手掌覆盖上一层黑色的鳞片,指尖锐利如刀剑。数十道黑暗的光流在她背后张牙舞爪,凝聚成巨大的黑色羽翼。
一位真正的黑暗天使诞生了。
莱曼凝视着空中的莉薇娅,将她所剩无几的人类形貌记在心底。
然后他从神之匣中拔出一柄纯白的宝剑。
他嘴唇翕动,吐出一个只有他能说出,却能让万物都听懂的词——
“光。”
纯白宝剑爆发出骄盛夺目的光芒!在它真正的主人手中,它不再是单纯的剑,而是由光的概念所凝聚成的实体。
——圣剑·天穹真理。
传说中用太阳的碎片所打造的宝剑,终于寻回了它真正的力量。
这就是它名字的来源:在天穹中,太阳就是唯一的真理!
莱曼一剑斩去。
光明化作一道月牙形的光弧破开空间,瞬间逼退了莉薇娅所带来的黑暗,太阳法庭内的每一块砖石都因圣剑的光芒而焕发出光辉。
在太阳的法庭之上,司掌光明的神将要荡涤一切罪恶!
莉薇娅并未躲闪。她的黑色羽翼尽数展开,在空中扭曲变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轰!
两股力量撞击在一起,如同巨浪撞上礁石,整座太阳法庭、整座加尔加格山都在颤抖。
如果从山脚下仰望,就会看到巨大的冲击波呈圆形挡开,将周围的云气撕成碎片,露出血红色的诡异天空。
“就这样吗?”
莉薇娅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她猛地展开双翼,成千上万根黑羽化作漫天的利刃,如暴雨般朝莱曼倾泻而去。
莱曼面不改色,挥剑成圆。一道光环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黑羽一接触光环便尽数焚毁,化作灰烬。
可当光环一熄灭,太阳法庭内就再度涌起黑暗。它们像是被恒星的引力所捕获的宇宙天体那样,朝莉薇娅聚集而去,重新为她凝聚出黑色的羽翼。
“莉薇娅!”莱曼呼唤她的名字,“放弃抵抗吧!”
莉薇娅身躯剧震。“万物通译”居然也在对她生效!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遵从对方的命令,但她很快就摆脱了影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意志。
或许是黑日之神的庇护,或许是“万物通译”对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效果没那么好,毕竟它只能用来和万物沟通,万物是否服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休想动摇我!”
莉薇娅咬牙切齿,黑色羽翼不断变幻成各式各样的武器——刀、剑、长枪、链刃。
漆黑的武器和纯白的圣剑以人类肉眼所无法捕捉的极快速度相击,太阳法庭中激荡的力量形成光与影漩涡,若是有凡人在场,恐怕会被永远刺瞎双目。
激烈的交锋中,莉薇娅竟逐渐落入下风!
一道剑风从她身侧掠过,切断了一缕银发。她黑色琥珀般的皮肤被斩出一丝血痕。虽然眨眼间就愈合了,但仍有一丝鲜血溅至空中。
我还会流血吗?我仍旧是凡人吗?莉薇娅惊讶地想。
她气势汹汹地面对莱曼,攻击越发迅疾。
“为什么要追随黑日之神,莉薇娅?”莱曼步步紧逼,不依不挠地追问,“你明知道黑日之神会散播污染,却还是要让祂复苏,为什么?你也是为了权力和野心吗?”
莉薇娅嘶吼一声,突破莱曼身前的光环,欺至他眼前。
两双绯红的眼睛四目相对。莉薇娅看见了身披阴影的神明容器,莱曼看见了化作人形琥珀的黑暗天使。
“为了……一切!”莉薇娅从牙缝中蹦出这句话。
两股力量正面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双方同时被震得朝后方飞出去。莉薇娅用黑色羽翼抓住墙壁,堪堪稳住身形。莱曼则将天穹真理插进地板,减缓了倒退的速度。
第210章 神明再临
莱曼从地板里拔出天穹真理,没有耽搁一秒钟,新一轮战斗再度开始。
莉薇娅的黑色羽翼突然暴涨,巨大的六只翅膀几乎要填满整座太阳法庭,将莱曼身边的空间压缩到几乎无可压缩。
这次每一根羽毛都化作一柄武器,成千上万锐不可当的刀剑同时朝着莱曼袭来。
天穹真理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纯白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将黑羽同时震开。
纷飞的黑羽瞬间遮蔽了莱曼的视线。只有短短的一秒,但就是这一秒的空隙,当黑羽骤然散开,莉薇娅竟然已欺至身前!
她亮出长满鳞片的利爪。
在千钧一发之际,莱曼侧身避开要害,但那五根利爪还是刺入了他的左肩。
影子戏法被撕碎的声音犹如夜风过境。金色的血液飞溅而出,好像一捧闪闪发亮的星尘洒进夜空之中。
“原来你也会流血吗!”莉薇娅讽刺微笑,绯红的眼眸中满是戏谑。
可下一秒,那些金色的血液就开始倒流回莱曼体内。
如果莉薇娅的视线能穿透影子戏法,就能看到莱曼耳朵上的珍珠耳环正在熠熠生辉。
莉薇娅的笑容褪去了,绯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深渊般的冰冷。
“你倒是提醒我了。”莱曼右手执着天穹真理,左手往莉薇娅身后的地板上一指。
他嘴唇翕动,用天地初创时的第一种语言命令道:“血。”
之前莉薇娅受伤时滴落在地上的血液飞向了他。
莉薇娅暗叫不好。血液在巫术仪式中具有特殊的意义,也是很多超凡能力或遗物发动的触媒。拂晓之神难道留着什么后手,要用她的血液发动某种仪式吗?
她试图从一只黑色羽翼去拦截那些血液,但是已经迟了。血液汇聚在莱曼掌中,团成一个小小的球。
“等等!给我住手!”莉薇娅怒喝,羽翼化作无数刀锋刺向莱曼。
莱曼慢慢合拢手掌。
——以血溯源·发动!
*
小小的莉薇娅躺在牢房冰冷的地板上,无助地哭泣。
为什么他们一家会被关起来?爸爸妈妈都是老实善良的人,为什么会进监狱呢?监狱不是坏人才会待的地方吗?
就因为总督想要钱吗?可是他已经那么富有了,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总督不是拂晓之神的高级圣职者吗?拂晓教会不是最喜欢做慈善吗?为什么教会里会有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呢?
到底是坏人组成了一个坏教会,还是坏教会吸收了坏人当信徒呢?
好冷啊,好饿啊,好害怕啊,谁来救救我……
莉薇娅被黑暗所包裹。起初她感到无比恐惧,可渐渐的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就好像听了鬼故事的夜里,害怕床底下和柜子里藏着怪物,就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在那种温馨的黑暗中,没有人能伤害她。
“已经没事了,孩子。”一个低沉仁慈的声音说,“你会好起来的。”
“你是谁?”莉薇娅虚弱地问。
“我是神哦。”那个声音说,“你很快就能离开这座监狱了。”
因为是神,所以什么都知道吗?莉薇娅心想。
“总督愿意放了爸爸妈妈?”她问,“他终于发善心了吗?”
“哦,不是。审判庭派人来例行巡查了。总督怕被人揪住小辫子,所以赶紧把犯人都放了。”
“那、那审判庭会把总督抓起来吗?”莉薇娅抱着一线希望问,“我听说审判庭是专抓坏人的。”
“不会。”那位神明说,“审判庭也是走个过场。他们不敢轻易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总督。”
莉薇娅好无语。她以为终于有人来伸张正义了,没想到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逢场作戏。
大人们都是这样吗?那这个世界还真是烂透了。
“没错,真是烂透了。”那位神明表示同意,“那些凡人嘴上说着公理和正义,实际上只恨自己不能骑在别人的头上。每个人的内心都贪婪自私、傲慢自大、嫉妒成性,为了自己的野心毫不犹豫牺牲别人。一点也不值得拯救。把神力消耗在这些自命不凡的生物身上,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那该怎么办呢?其他的世界会不会好一点呢?”
“也一样烂,相信我,我去过别的世界。”
神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
莉薇娅无比绝望。她绝望的原因不是全家人都被关进了漆黑寒冷的监狱里,而是即便离开监狱,也只是回到一个更加无药可救的世界罢了。
她无助地哭了起来。起初哭得很小声,但渐渐地就控制不住了,哭得越来越大声。
“哎,你别哭啊。”那位神明手足无措地安慰道,祂似乎很不擅长应付哇哇大哭的小孩,“我会想办法帮助你的。”
“要、要怎么办呢?”莉薇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你被释放后,我会让我的信徒来接你。在我的教会中,没人敢欺负你。”
“我是问……世界该怎么办呢?”
神明很惊讶:“你很在乎这个世界吗?”
莉薇娅哭到打嗝:“如果世界很糟糕的话,我再怎么活也不可能活得好啊!”
神明沉默了。
莉薇娅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荒唐话,惹恼了神明。她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祈求神明不要降下过于恐怖的惩罚,比总督的鞭子轻就可以了。
可是过了许久,想象中的惩罚也没到来。
神明发出低沉而惬意的笑声,就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珍宝。
“难怪你能听见我的声音。你合该是我的信徒啊!”
莉薇娅止住眼泪:“啊?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你说的不是很有道理吗?”神明说,“别担心,我已经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毁灭这个旧世界,然后创造一个新的。”
*
莉薇娅痛苦地捂住脑袋。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许多非常久远的——久远到她自己都快忘记的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立刻就意识到有人在窥探她的记忆。普通人或许毫无察觉,但她不一样,作为神明复苏的容器,她拥有远超凡人的洞察力,就像神能觉察到谁在呼唤祂、谁在观察祂一样。
“你在看什么?!”莉薇娅怒不可遏。
她的记忆!那是只属于她和黑日之神的东西!就算是神也没有资格窥伺!
她暴怒地挥舞利爪和羽翼,以暴烈的进攻速度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光与影在极尽的距离间疯狂撕咬,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如出一辙的极致力量彼此激荡。
描绘神话和圣人的宏伟壁画被闪烁的光芒撕成两半,一般是永恒的白昼,一般是永寂的黑夜。
整个太阳法庭都在力量的余波中震颤,逐渐开始崩塌。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莉薇娅的脸颊再度被划出一道薄薄的伤口。
一滴血珠飞出,飘过莉薇娅眼前,短暂地悬停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血红色的星星。
接着它宛如被恒星的引力所吸引那样,飞向对面的莱曼。
莉薇娅的表情开始逐渐破碎:“住手!不要看!!!”
*
莉薇娅的养父母死后的某天,一位神秘的老人前来拜访她。
“黑日之神对我降下了旨意,我遵奉祂的意志来迎接你,年轻的小姐。”
老人看上去好像有几百岁那么老了,皮肤皱巴巴的,头发也没剩几根,但他的语气很和蔼,还给莉薇娅带了她最爱吃的点心。
这让莉薇娅相信他的确是神的使者,因为世界上知道她爱吃这种点心的除了过世的养父母,就只有那位神了。莉薇娅只对祂说过这件事。
“我真的要加入吗?”莉薇娅还是有些犹豫,“我只是个小孩耶。”
“我们不是因为你孤苦无依才收留你的,而是因为你走在与我们相同的道路上。你在监狱里不是聆听到黑日之神的声音了吗,加入我们黑日教团,祂一定能实现你的夙愿。”
莉薇娅想起,她很小的时候,曾和养母一起玩陶艺。
她们把揉好的泥固定在拉坯转盘上,用双手把泥塑形。
如果一不小心塑歪了,就一巴掌把它拍扁,然后从头再来。
不断尝试,技术越发娴熟,最后总能做出满意的作品。
再把泥坯放进窑炉,大火烧制,就能得到一件小巧玲珑的陶器。
莉薇娅当时给自己做了一只小茶杯。总督的人闯进他们家抓人的时候,小茶杯打碎了。她觉得好可惜。
创造一个世界,大概就和创造一件陶器差不多吧?
破坏旧的,塑造新的。
世界将燃起烈火,而那些无药可救的生物将化作柴薪。
然后,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将从灰烬中诞生。
“这就是黑日之神想要的吗?”她问,“那样的话,就带上我吧。”
“当然,莉薇娅。在神所构筑的新世界,一定有你的位置。”
莉薇娅牵起老人布满老茧的手。他们一起走出那座曾经被她视为家的屋子。
“爷爷,在新世界里,也有我爸爸妈妈的位置吗?”她问。
“当然有。”老人说。
“也有我其他的爸爸妈妈的位置吗?”莉薇娅又问。
老人看上去有些困惑。莉薇娅解释道:“我原来的爸爸妈妈死掉了,所以我才会被现在的爸爸妈妈收养。新世界里也有他们的位置吗?”
“当然,因为你的功绩和奉献,黑日之神肯定会给予你的家人奖赏。”老人有些不确定地问,“呃,你还有什么别的家人吗?”
“我还有一个哥哥,但是他住在别的国家,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莉薇娅沮丧地踢开脚下的小石子,“也有他的位置吗?我不需要太高的位置,给我一个小小的就好。其他的都可以让给我的家人们。爷爷,你说黑日之神会答应吗?”
老人揉了揉莉薇娅的小脑瓜:“黑日之神记得所有为祂奉献的人。祂所创造的新世界中,永远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
“不要再看了!我不准你再看了!!!”
莉薇娅的吼声几近疯狂。
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钝。黑羽化作的武器在白光中寸寸碎裂,新生黑羽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更慢。
她好像距离神越来越远,距离人越来越近。她要脱离神的容器,再度回到人的躯壳之中。
对面的攻势却一反常态地越来越强。他好像已经放弃防御了,纯白的圣剑大开大合地劈过来,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凌厉。
莉薇娅的翅膀被震得发麻,被纯白圣剑格挡开的利爪好像已经不属于她了似的。
她的身躯在激荡的神力中发抖,包裹她的那层黑色琥珀好像就要在无穷的光明中融化了。
第三次,她的手臂被刺出一条血痕。虽然她立刻就捂住伤口,但还是有几滴血珠从指尖飞出,落入对面的人手中。
莉薇娅目眦欲裂:“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
莉薇娅见到了她的哥哥。
他叫莱曼,比她大三岁。他们长得多么相似啊!一模一样的银发,一模一样的红色眼睛。即使陌生路人见了,也能从外表看出他们内在的血缘关系。
太好了,这么多年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美中不足的是,哥哥好像长成了一个笨蛋。他陶醉在书本和知识的海洋中,成天念叨着什么论文,什么导师。
他完全没有思考这个世界是如何腐朽的。对于莉薇娅所传播的黑日之神的福音,他既不感兴趣,也不理解。
他甚至有些害怕莉薇娅——莉薇娅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惧,虽然他尽力隐藏了。
可是当莉薇娅提出需要他帮助时,他却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
“好啊,那你就来帮我吧。”莉薇娅笑着说,“加入黑日教团吧,我的哥哥。我是教主,我可以任命你为高层,掌管一个分部。我们一起侍奉唯一真神,代行祂的意志!”
哥哥笨笨的也没关系。莉薇娅心想。他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当千年一遇的星轨大交汇来临,他就会成为神的容器。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在黑日教团中,没有比这更伟大的奉献了!
这份荣耀本该是属于莉薇娅的,毕竟她是能直接聆听黑日之神圣言的、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还有谁比她更有资格?
但她愿意把这份珍贵的荣耀让出去。
莉薇娅会短暂地失去哥哥。但是没关系。为了更伟大的功业,总得有些小小的牺牲。何况这份奉献一定会被黑日之神所铭记。
在燃烧旧世界的灰烬之中所诞生的那个新世界里,他们一定能……永远……
咦,奇怪,哥哥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
莉薇娅感到极大的痛楚。这实在太奇怪了,身为神的容器,她应该已经没有痛觉了才对。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她好像做了一个短暂又漫长的梦,一时间迷失了自我。
她低下头。一把纯白的圣剑贯穿了她的胸膛。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击中的都不记得了。
背后的黑翼开始崩解。那些由纯粹的黑暗本源凝聚而成的羽毛一片片剥落,在落入光中之后,竟然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泛着幽深的蓝紫色光芒,像是日落时深沉的暮色。
莉薇娅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和她一样同为神明容器的人。
难以置信,她居然失败了!她让黑日之神失望了!他们的伟业功亏一篑,他们梦想中的新世界永远不会到来了……
莉薇娅朝披着黑衣、面目不清的男人伸出手。利爪和鳞片开始消退,重新化作修长的五指。
她抓住了那人的兜帽。在她死前,她要好好看看这个人的真面目!
男人似乎想阻止她,但是他两只手都握着圣剑,腾不出手了,只能任由她一把扯去他的斗篷。
呼啦——
笼罩男人全身的阴影在眨眼间褪去,仿佛朝阳的光芒撕开了夜色。
莉薇娅瞪大了眼睛。
极度的震惊让莉薇娅的大脑快要停止运转了。她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没从梦中惊醒,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能被植入了新的梦境。
“怎么是你……?”她喃喃道,“竟然是你……?”
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张和她多么相似的面孔啊!同样的银色长发,同样的绯红眼眸。
莱曼·维夏德和莉薇娅·维夏德面面相觑。如果只看他们的眼睛,就像是在照镜子。
她的哥哥怎么会变成敌对组织的成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毫不知晓?
难道说……
“召唤仪式其实成功了吗?”
在监狱岛上见到哥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变成神的容器了吗?
虽然不知道当时他为何会否认,为何要诈称自己失忆,但是……仪式成功了啊!
震惊和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狂喜。
他们真的从异界召回了拂晓之神失落的灵魂!成为神明容器的哥哥,因着这份奉献,将拥有新世界中最尊贵的位置!他将会伴着新生的黑日之神,站在世界的最高处!
莉薇娅定定地看着莱曼的眸子。莱曼也定定地看着她。
忽然,狂喜消散了。一种极度的悲哀像潮水一样包裹了莉薇娅。
她的笑容消失了。她伸出手,轻触了一下莱曼的脸颊。
“……你不是他,对吗?”
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但内里已经截然不同了。
除非他们真的能在新世界中再会。否则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永远、永远、永远……不再是她的哥哥了。
随着这句叹息般的话语,莉薇娅黑色琥珀般的身体开始寸寸碎裂,随着飘落的黑羽一起逐渐瓦解。
莱曼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些飘散的碎屑。但是不论他怎么收拢手指,碎屑都会从指缝间散逸出去,变成微小的灰烬,融化在空气里。
原本在莉薇娅皮肤下流淌的血红色光辉一跃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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