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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预告函


    “喂,你们听说了吗?星临城博物馆那事!”


    星临城外的一家旅店中,一群客人正坐在大堂内聊天。他们大多是南来北往的商人,也有少数普通旅客。


    侍者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行,为客人们送上啤酒。老板站在柜台后,一边算账一边唉声叹气。自从战争爆发,客人少了许多,旅店收入锐减,日子真是要过不下去了。


    今天有出城的商人在店里住宿,他们给正要进城的旅人讲述了昨天城里的新闻。众客人听得愤慨不已,用木头酒杯狠砸桌子。


    “博物馆被搬空了吗?怎么这样,我这次进城还想去看一看呢,这辈子是没机会了吗?”


    “这个冷山公爵真不是东西!卖了藏品也就算了,居然还命令士兵攻击市民!”


    “哈,要是把祖上的遗产卖给圣国人,他们就保我做国王,那我肯定也卖!一堆放了几百年的破铜烂铁就能换来王冠,这买卖太划算啦!”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哎哎,老兄,打错人了,我这是反讽,反讽你懂吗!”


    眼看两个客人就要打起来了,老板急忙放下账本,匆匆跑过来拉架。


    “两位老爷都消消气。大家喝酒归喝酒,千万不要谈政治呀!万一被人举报上去,我可是要被关进铁穹堡的!我上有老下有小……”


    两个发生冲突的客人顿时面露愧色,放开了对方的衣领,喃喃地向老板道歉,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其余客人也低下头,不再讨论时局,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其他话题,或是专心致志地消灭起盘中的晚餐。


    旅馆的一隅坐着一桌沉默的男女。他们的打扮不像东奔西走的商人,也不像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侍者端来晚餐,好奇地观察着他们,随口问道:“各位客人是要进城吗?”


    距离他最近的男子有着亚麻色的头发。他笑着说:“是啊。”


    “我瞧你们不像跑商的。”


    “我们去投奔城里的亲戚。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首都总比其他地方安全些。”


    “首都也不安全啦!早晚每个地方都是一样!”侍者唏嘘着走开了。


    亚麻色头发的男子望向坐在桌子靠墙位置的一名女子。她披着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像是生怕别人瞧见她的脸。


    “你怎么看?”他低声问。


    斯黛拉放下手中的叉子。博物馆的话题勾起了她遥远的回忆。她领着圣国使节和多雷安先生参观博物馆,向他们介绍摩尔塔利亚珍贵的文化遗产。


    当时的她是多么自豪啊!可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一千年的王室珍藏,三百年的民间捐赠,被一个叛徒出卖,被一群小偷掠走了。


    英格丽德慢条斯理地用小剪刀修剪着指甲:“我们把藏品偷回来怎么样?”


    科内利斯无语:“偷?几千件东西呢,偷得过来吗你?”


    “没必要全偷啊,偷最贵重的那几件就好。”英格丽德笑嘻嘻地说,“关键不是把东西弄回来,而是给圣国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


    她将剪刀往桌上一插,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兀自颤动。


    “——摩尔塔利亚人可不是好惹的。”


    其他盗贼纷纷点头赞同。


    “跟骑士团正面干架我们干不来,可偷东西是我们的老本行啊!”


    “就是,在这里只有我们盗贼公会能偷东西。他们算老几?”


    “我们要灭圣国志气,长自己威风!”


    科内利斯问:“那你们知道东西藏在什么地方吗?”


    “呃……”盗贼们大眼瞪小眼,无言以对了。


    科内利斯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我到底为什么要招一群白痴进公会……”


    “不。”斯黛拉插嘴,“他们说的没错。”


    “你也疯啦?”


    斯黛拉撩起兜帽边缘,认真地看着科内利斯。


    “东西藏在哪儿由我来打听。然后我们去把东西夺回来。”她说,“不仅要夺回来,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干的!”


    *


    “噢!光明在上,果然是镇馆之宝!如此出神入化的技巧,光是这一笔,无数画家学一辈子也学不来!”


    圣国使馆内,宣教长斯特凡诺站在《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前,对名画赞不绝口。


    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艺术品。圣国士兵们将它们搬离博物馆后,依据宣教长的吩咐,将其中最珍贵的那些先送到大使馆,让宣教长欣赏把玩。


    莱曼站在一大堆雕像中间,都不敢随便乱动,生怕自己碰坏了什么,变成历史的罪人。


    博物馆门前发生骚动时,莱曼利用尼诺维尔岛风婆婆送他的那件奇物羽毛掀起了狂风,遏制住了弓箭手。但阿方索公爵随即派出步兵,他也爱莫能助。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木偶掏出来吧。


    “路茨部长,您觉得这幅画如何?”宣教长洋洋得意地问道。


    “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但大家都说这是稀世的杰作。应该能给大陈列厅增光添彩吧。”莱曼漫不经心地说。


    他那敷衍的态度让宣教长有些不快,但一想到路茨是个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变态,宣教长就释然了。难道还指望这种人发表什么鞭辟入里的艺术评论吗?


    “大陈列厅丢失了一些珍宝,现在用另一些珍宝来补充,想必圣座陛下也会高兴吧。”宣教长说着话锋一转,“路茨部长,负责追查失窃案的不正是您吗?您可查到了什么头绪?”


    哈哈,那真是太有头绪了。莱曼心想。


    “我现在奉圣座陛下的命令负责缉拿邪教徒,失窃案交给审判庭其他同袍了。毕竟比起不会动弹的遗物,还是活蹦乱跳的邪教徒更具威胁。”


    宣教长轻哼一声:“那您可得抓紧了!加冕典礼在即,那个神秘组织说不定会从中作梗!”


    自信一点,宣教长,把“说不定”三个字去掉。


    莱曼再一次感谢起“精湛演技”,要不是有它,自己可能会当场笑出声。


    他拼了命用超凡能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板着脸说:“我们的审判官已经在搜查了。这个行踪成谜的神秘组织……”


    “小奇!”


    莱曼耳边突然响起祈祷声,他辨认出那是斯黛拉的声音:


    “我需要见影子先生一面,请你替我传达……”


    算一算时间,斯黛拉应该也快抵达星临城了。她已经知道博物馆事件了吗?这次大概就是想和他讨论这件事吧。


    “怎么了,路茨部长?”宣教长注意到他住了口。


    莱曼欠了欠身:“我忽然想起还有一桩紧急的公务,先告辞了。”


    宣教长怏怏不乐地挥挥手,巴不得路茨赶紧离开。


    莱曼返回他自己的房间,让他的本体守在门外,接着打开《邪神之书》,将一只小草人放进斯黛拉的神之匣中。


    旅店客房中,斯黛拉看着她从神之匣里取出的小草人。那小玩意儿在床上伸展着小胳膊小腿,将小小的脑瓜子对准斯黛拉。


    “什么事?”它发出尖细的夹子音。


    “……影子先生?”斯黛拉犹疑地看着小草人。


    “是我。我暂时附身了这个草人,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小草人叉着腰。


    还、还怪可爱的!平时总是威风凛凛、勇毅果决的影子先生,变成小草人之后,莫名多了几分萌感。


    斯黛拉忍住把小草人抓起来揉搓的冲动,一本正经地说:“是关于星临城博物馆的事。我想要把被掠走的文物夺回来。影子先生既然潜伏在教会内部,是否知道他们将在何时转移文物?”


    “你想趁他们转移的时候去袭击?”小草人问。


    斯黛拉点头。她听亚斯特说过,比起袭击敌人防守严密的驻地,在敌人移动时进攻胜算更大,因为那时他们的防御必然薄弱。


    “我知道是知道,”小草人有些为难,“可你必须要现在就偷吗?那些文物最终会被运回圣城,到时候我帮你全偷出来就是了。”


    莱曼对大陈列厅的地形已经很熟悉了,出入那里就跟进出自家后院一样轻松,一回二回熟嘛。他甚至还能叫上艾瑟,两个人一起去大陈列厅进货岂不美哉。


    “那样是很好,可是……”


    “可是?”


    斯黛拉看向她的使徒卡:“深渊之主给我的任务是‘保护一座城市’。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怎样才算保护城市呢?让城市中的建筑完好无损吗?还是说,要保护市民的生命呢?又或者把占据城市的圣国人赶出去,就算是保护了城市呢?


    “星临城是星临城人民的星临城。住在这座城市中的人相信天平狮子的公正和勇气。房屋倒了可以再建,可如果人们连自己的心气和信念都丢掉了,那么即使城市屹立不倒也没有意义了。


    “所以我不仅要把被掠走的文物夺回来,还要把人们的心气和信念也夺回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星临城为什么是星临城。”


    小草人定定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斯黛拉心里打鼓,身为深渊之主资深使徒的影子先生,会不会不赞同她的想法?毕竟从效率上来说,等文物被运回圣城再悄悄偷回来是最方便快捷的。他们要半路拦截运输队伍,等于是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过了好一会儿,小草人才缓缓开口:“圣国人拿走的文物有上千件,想全部夺回来显然不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也没地方放。”


    斯黛拉说:“所以我只拿一件。”


    两个人异口同声:“《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那是整座博物馆最知名的藏品,摩尔塔利亚的国宝。夺回它意义重大。


    斯黛拉喜出望外:“所以影子先生也赞同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是很好,但计划还欠考虑。”小草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既然要光明正大地偷、风风光光地偷,那就要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水搅得越混,对我们越有利。”


    斯黛拉想说,盗贼公会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但转念一想,他们可从没光明正大地偷过,都是阴暗潮湿地偷。都偷东西了,还能怎么光明?


    “这时候就要向老前辈们学习了。”小草人语重心长,“你知道真正的怪盗在行动开始之间,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吗?”


    “准备工具?”斯黛拉猜测。


    “错。是发预告函。”小草人严肃地说。


    *


    “不好了,宣教长大人!出大事了!”


    清晨,年轻的圣职者阿达尔贝特风风火火地闯进大使馆的餐厅。他是宣教长斯特凡诺的直属部下,负责安保工作。


    宣教长正和菲奥雷枢机在用早餐。宣教长优雅地从仆人手中接过手帕,揩了揩嘴角,嗔怪道:“别大声嚷嚷,阿达尔贝特,真没礼貌。”


    年轻的圣职者在餐厅门口立正,羞愧地鞠了一躬:“抱歉打扰您用餐,大人。可是出了件大事。刚刚有人给大使馆送了一封信。”


    “给我的吗?”宣教长疑惑。


    阿达尔贝特将一张破破烂烂的纸呈递给宣教长。后者懒得接过,指着仆人说:“念。”


    仆人抖开破纸,朗声念诵:“致道德败坏的宣教长斯特凡诺:你的恶名从殖民地到星临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砰!宣教长将刀叉狠狠砸在桌上,气急败坏地夺过那封信。信纸皱巴巴的,像是曾经被粗鲁地叠起来过,中间还破了个窟窿。


    菲奥雷枢机好奇地凑过来,继续往下阅读。他略过了攻击宣教长品德和私生活的片段(这种事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看到信上写着:


    【你盗窃了属于摩尔塔利亚国民的珍宝,而我誓要将那珍宝夺回。《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我志在必得。为你的贪婪付出代价吧!——无名者】


    宣教长气得脸色通红、浑身发抖。他不由分说将信撕成碎片,拍案而起,怒吼:“这东西是谁寄来的?”


    阿达尔贝特缩了缩脖子。“挂在箭上射到大使馆门口的……”


    “废物!还不快给我去抓人!”


    “可是射箭的人都没有现身,现在恐怕早就跑了……”


    宣教长暴跳如雷:“我不想听你的借口!今天天黑前必须把这人给我抓来!否则——”


    “宣教长大人,”菲奥雷枢机打断了他的暴言,“这样为难年轻人也没有意义。对方既然能放箭,那肯定有不被抓到的自信。现在当务之急是对付这个无名者。我看不如把路茨部长请来。他对付这种宵小之徒比较有经验。”


    宣教长一点儿也不想向路茨求助,但事到如今他也别无选择了。


    “给我把路茨叫过来!”


    第172章 三重计划


    莱曼走进大使馆会客厅,摆出一张刚刚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臭脸。宣教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菲奥雷枢机则平静得多,正不慌不忙地喝咖啡。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阿达尔贝特助祭说了。”莱曼开门见山。


    宣教长停下脚步,冲向莱曼,一把抓住他瘦削的肩膀。


    “路茨部长,你可得想个办法啊!”他用力摇晃莱曼,“这个无名者实在太嚣张了,竟敢当面挑衅我们教会!如果不给她点儿教训,拂晓教会的颜面将会荡然无存!”


    想多了。不存在的东西是不会荡然无存的。


    莱曼忍住吐槽的冲动,面无表情说:“您冷静一点。那封信还在吗?”


    “我已经撕掉了。那种东西根本是玷污人的眼睛!”宣教长愤然道。


    莱曼立刻大惊小怪:“那可是重要的证据啊!从信的纸张、墨水,还有写信人的书写方式,可以找到很多线索。没准能锁定写信人的身份呢!您把证据给毁了,让我怎么调查?”


    他谴责地瞪着宣教长,脸上仿佛写了“外行就会给我们专业人士添乱”一行字。


    宣教长尴尬地缩回手:“啊这……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啊。我马上叫仆人把它捡回来……”


    “如果证据已经被污染,能找到多少线索就不好说了。”莱曼嘴角挑起一个尖酸刻薄的冷笑。


    菲奥雷枢机插嘴:“如果这个无名者真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聪明,恐怕从信上也找不出多少线索。比如她完全可以找人代笔,让我们查不出字迹。就算抓住了写信人,无名者恐怕也不会撤销她的计划。”


    “正是如此!”宣教长大声赞成,“无名者的目标是《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我们绝不能让她得逞。路茨部长,您对付这种犯罪分子经验丰富,您给出个主意吧!”


    莱曼故作沉思状:“现在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引蛇出洞。”


    “哦?怎么说?”


    “既然我们知道无名者是冲着《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来的,那么那幅画就是最佳的诱饵。宣教长大人,您本来打算用什么方式把那些文物运回圣城?”


    “当然是走海路了。”宣教长说,“运输船‘天堂之火’号。我还指派了一支小型舰队护航。他们走近海域,能避免暴风雨。”


    莱曼思考片刻:“一旦船只到了海上,就形同大海中的孤岛,又有军舰护航,无名者恐怕很难偷到东西后全身而退。她若是要动手,那只能是在船只离港之前。因此我建议,将所有文物分散放到三条船上。”


    宣教长琢磨了一下,恍然:“无名者不知道真正的画在哪条船上,因此只能让她的手下分头寻找,这样他们就犯了分散兵力的错误!”


    莱曼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赞许眼神:“但这只是计划的第一层。”


    “还有第二层吗?”宣教长讶异。


    莱曼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宣教长搓着手,急切又热络地问:“快说啊路茨部长,别卖关子了!”


    现在知道跟我热络了,之前嫌我夺了你的权,不是对我很不屑一顾吗?


    莱曼压抑住冷笑,继续说:“第二层就是,我们再派出……”


    *


    星临城博物馆的馆员一大早打开门,在清冽寒冷的空气中打了个哆嗦。自从前些日子博物馆遭劫、馆长夫人受伤后,博物馆就半永久性地闭馆了。馆员们惶惶不可终日,往后的日子还没着落,但每天清晨打扫门前的习惯还保留着。


    馆员打了个呵欠,扛着扫把正要走下台阶,突然瞪圆了眼睛。


    “谁!谁弄坏了我们的门!欺负我们馆里没人了是吗!”


    博物馆的大门上钉了一支箭,箭上穿着一张纸。馆员气愤不已,费了老大力气才把箭拔出来。他心想,说不定又是圣国人在搞鬼,飞箭穿书,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他看到了纸上的内容,接着发出一声尖锐爆鸣,反身冲进博物馆中。


    “馆长!馆长!您瞧这个!”


    这一天,在市政厅,在大剧院,在公共花园,在喷泉广场,星临城的市民们发现了一封又一封飞箭传书。


    无名者的预告函!


    在酒馆,在旅社,在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惊奇不已地传述。无名者不知用什么方法,避开了巡逻兵的耳目,将飞箭插在了星临城的各个地标。预告函中公然宣称,无名者要从圣国人手中盗回属于摩尔塔利亚人民的《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传闻越传越离奇。有人说无名者是强大的超凡者,是传说中的“窃国大盗”的子孙。有人说无名者是一个庞大的团队,他们的成员平时以普通人的身份潜伏在星临城的各个角落,街边那个扫地老头搞不好就是无名者之一。


    有人说无名者是流着王室血脉的私生子,要和篡位者阿方索竞逐王冠。还有人说无名者其实就是宣教长本人,他打算搞一出监守自盗的大戏,因为他眼馋名画已久,不想把它交给圣城的博物馆,而要据为己有。


    各式各样的留言在星临城中不胫而走。之前市民们因为博物馆事件而胆战心惊,即便是有勇气的人也因为看见了流血牺牲和被关进铁穹堡的同胞而胆怯了。可突然之间,大家有新了新的期盼,对即将发生的事激动万分。


    “我听说了一个大秘密。”


    星临城的某家地下酒馆中,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大汉神神秘秘地对拼桌的酒友说。


    “这个秘密是我从我老婆的弟弟的邻居的舅舅那里听说的!保真!圣国人表面上派了三艘运输船,可那只是障眼法,《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不在任何一艘船上。圣国人害怕无名者来抢画,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支车队,要从陆路把画运回圣国。”


    “是的,我也听说了这件事。”


    另一家酒馆中,一个女侍者和她的同事鬼鬼祟祟地耳语道:


    “我老公在大使馆当马夫,他亲耳听到宣教长命人组织车队,他还要负责给人家的马装马蹄铁哩!如果不是为了运画,为什么要专门组织一支车队?”


    旁边的酒客惊恐地瞄了她们两眼。她们仍在咬耳朵,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听见了。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某座剧院中,幕间休息时,两名观众在盥洗室窃窃私语。


    “圣国人在船上放的画是假画,是欺骗无名者的诱饵,真正的画在车队里!这是我听我发小说的,他是冷山公爵府上的厨子……”


    旁边放水的人纷纷机警地竖起耳朵。


    酒馆之外,耗子帮的一个孩子掀开下水道井盖,麻利地爬到井下,沿着污水渠来到耗子帮的据点。


    “老大老大!你猜怎么着!我打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孩子兴奋地说,“圣国人在船上放的是假画,真画要走陆路被运走呢!”


    其他孩子望向靠墙而坐的康拉德。男孩叼着一根草叶,老气横秋地抱着双臂。


    “这消息保真吗?”


    “呃,我也不敢说。可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假如是真的,运输船上一定有重兵把守,等着无名者自投罗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打探到这个消息。”


    米拉忧心忡忡:“那完蛋啦!”


    康拉德原地起跳:“我们把这消息传扬出去,知道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传进无名者的耳朵里。”


    “老大,你不是说咱们要去把画偷……啊不是,取回来吗?咱们还干不干了?”


    “干!当然干呀!”康拉德激动万分,“但是我们要稍微改变一下计划……”


    *


    三天之后。夜晚。星临城外的一处树林中。


    一位骑马的骑士和超过三十名士兵押运着一辆马车,披星戴月地行进。


    树林中一片昏暗,头顶茂盛的枝叶遮蔽了星光。唯有手中的火把能提供些许照明。


    忽然,树林中有什么东西窸窣一声。骑士勒住马缰,紧张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接着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刀剑卸下了,换成了棍棒。


    除了马具和车上的金属构件外,他们身上不佩戴任何金属物品。无名者随时会来袭击他们。如果来的是那名操控金属的超凡者,自己身上的金属反而会成为杀死自己的凶器。


    一只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出来。骑士松了口气,朝士兵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


    骑士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搞清楚,整个人便被巨网兜头罩住。马匹发出嘶叫,却无法跑动,只能原地挣扎。


    一名黑衣人从树枝上跳下来,仿佛一只漆黑的猎鹰,稳稳落在马车车顶。他戴着一张兔子头狂欢节面具。


    士兵立刻排列成防御阵型,围在马车四周,将棍棒对准车顶。


    “老大,快瞧这群傻×!他们居然连剑都不带!”车顶上的男人兴奋地喊道。


    骑士大声咒骂起来。为了对抗那名操控金属的超凡者,他们没携带金属武器,这时却成了自己的弱点。但凡手里有把小刀,他都能脱困!


    幽暗的树林中步出十多个漆黑的身影。他们每个人都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各不相同的狂欢节面具。


    一名戴猫面具的黑衣人走上前,抖开手中的长鞭。


    *


    星临城码头。


    运输船“天堂之火”号的货物已经装配完毕,二副清点完所有的箱子,确保每一个都按照宣教长大人的吩咐好好固定住了。这样海上风浪导致船身颠簸就不会损坏贵重的艺术品。


    他向大副和船长报告过之后,登上甲板。今夜是新月,只有点点繁星照耀着海港。旁边还有两艘同行的运输船,也是运送文物的。船灯橙色的光芒穿透夜雾,好像海上漂浮的萤火虫。


    所有的船员都是紧急从军舰上调拨来的。水手们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金属物品,手持棍棒,潜伏在甲板下严阵以待。


    “招子都放亮一点。”船长低声对高级船员们说,“来的有可能是那个会操控金属的超凡者,也有可能是别人。我们要见机行事!”


    二副紧张地喉咙发紧,连忙点头。


    忽然,挂在桅杆上的船灯剧烈摇晃起来,灯火忽明忽暗,把二副吓了一跳。


    是风吗?他抬起头。只见船灯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悬挂在空中,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拽起来了一样。


    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刚要呼唤船长,船身下方的波涛中猛地蹿起了什么东西。


    一个身披黑袍、戴着银色狂欢节面具的人破开夜雾,朝他们极速飞来。那人举着右手,做出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二副忽然没来由地想,搞不好船灯就是被她抓住的。船灯是金属做的,她依靠远程牵引固定在桅杆上的船灯,将自己“拉”了上来!


    “她来了!”二副尖叫,“无名者来了!”


    *


    圣国大使馆。


    惬意的大笑声从馆内传来,即使站在屋顶上都清晰可闻。


    笑声来自宣教长斯特凡诺。他端着一杯“午日”,惬意地靠在卧榻上,让一名年轻仆人缓慢地为他捶肩膀。


    菲奥雷枢机和莱曼坐在他对面,也各自啜饮着佳酿。这是宣教长从自己的私人酒窖中拿出来犒赏大家的。莱曼可舍不得用自己微薄的工资买这么昂贵的酒。


    宣教长笑了半天,将空酒杯递给仆人,后者连忙为他斟满。


    他朝莱曼举杯:“路茨部长,你的计划可真是高明!无名者现在肯定已经落入你的圈套了!”


    莱曼客气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菲奥雷枢机醉醺醺地说:“将文物分别放在三艘运输船上,分散无名者的人手。然后再派出一支陆运车队,‘不经意间’放出消息,说真正的画其实由车队运送。无名者听说消息后肯定会去袭击车队。”


    “而这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宣教长得意洋洋,好像计划是从他脑子里诞生的一样,“实际上,真画既不在船上,也不在车队里。无名者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真画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大使馆!”


    莱曼耸耸肩:“这叫作灯下黑。就因为近在身边,反而不容易察觉。”


    “不愧是和罪犯斗智斗勇多年的审判官!我敬你一杯!”


    宣教长高举酒杯,再度朗声大笑起来。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笑声比平时更加高亢,更加洪亮,更加……


    这笑声怎么好像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宣教长蓦地闭上嘴。笑声仍在继续,回荡在大使馆的每个角落。


    屋里的三个人脸色骤变。宣教长手一抖,酒杯砸在了地上,昂贵的酒水玷污了豪华的地毯。菲奥雷枢机一个哆嗦,瞬间酒醒了。莱曼则脸色铁青,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多谢您,宣教长大人,现在我知道真画在什么地方了!”


    屋顶上响起一个爽朗的男声。


    “什么人?!”莱曼厉声喝道。


    男声揶揄地回答:“路茨部长,您追了我这么久,怎么认不出我了呢?我就是您朝思暮想的神秘组织成员啊!”


    第173章 神偷怪盗


    同一时间,大使馆外。


    一只下水道井盖旋转了一下,被顶开一条小缝。缝里露出一双贼兮兮的小眼睛。


    “没人!”康拉德用气声说。


    他推开井盖,灵活地爬出来,蹲在井口观察周围动静。耗子帮的孩子们跟着钻出来。


    康拉德点了下人头,确认无人掉队后,蹑手蹑脚地溜到大使馆墙根地下。那儿有个狭窄的狗洞,不知是何时被掏出来的,只有小孩子才能勉强挤过去。


    米拉看了看狗洞,不安地问:“老大,这里是大使馆啊!我们不是要去偷画吗?”


    “对啊!”康拉德一面望风一面回答。


    “可我们听到的消息不是说画被车队运走了吗?就算消息是假的,那画也应该在运输船上,怎么都不可能在大使馆啊。”


    “谁说我们要来偷《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了?”


    米拉怔愣:“啊?不是吗?”


    康拉德说:“无名者肯定会去偷运输船或者车队的,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所以我们来偷大使馆。我猜圣国那帮老东西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艺术品都送走,肯定会留几样在身边的。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个。


    “我们也不是非要弄到《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不可,其他的画难道不行吗?那也是博物馆的东西呀!能偷回一两件也是大功劳!”


    米拉琢磨了一下,深觉有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吸引了,没人注意其他东西,正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


    “我们上!”康拉德钻进狗洞。


    这时,他们听到大使馆的屋顶上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撕裂寂静,响彻夜色。


    *


    大使馆内。


    宣教长抖如筛糠,一半因为愤怒,一半因为恐惧。神秘组织竟然闯到他们跟前来了,简直胆大包天!现在可好,好好的庆功宴变成一场笑话了!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神秘组织是冲着真画来的,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助祭阿达尔贝特推开门,一众卫兵鱼贯而入,将三位高级圣职者铁桶般地围起来。


    “敌人就在屋顶上,你们还不快点!”宣教长厉声命令。


    “我已经派卫兵去逮捕他了。”阿达尔贝特回答。


    “不,你亲自去!”宣教长决定豁出去了。他向阿达尔贝特招手,示意年轻助祭来到他身边。接着,他俩神神秘秘地背过身,宣教长从一个隐蔽的口袋中取出什么东西交给他的助手。


    “这三件遗物暂借给你,快把那个家伙给我抓来!不,杀了他也没关系!”宣教长低吼道。


    阿达尔贝特朝宣教长行了一礼,没有走门,而是径直推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


    莱曼眯起眼睛。也不知那三件遗物有什么效果。宣教长还真是藏了不少压箱底的宝贝。


    不过也是,他都能用特权把教廷珍藏的洞启之刃“出借”给自己的侄子,自己怎么可能没有防身保命的遗物呢?真是教会的蠹虫,把宝库当自家后院了?这种人居然不是异端分子,简直邪了门了。


    莱曼直接开口问道:“宣教长大人,那三件遗物是……”


    “先别管那个!”宣教长粗鲁地打断他,“路茨部长,这跟你的计划出入也太大了吧!神秘组织怎么会知道真画藏在大使馆?”


    现在就开始兴师问罪?莱曼嘲讽地瞪回去:“那不是您自己说出来的吗?”


    宣教长一噎,无法辩解了。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计划是你想出来的,你必须负责到最后!”


    菲奥雷枢机插嘴:“我看应该派人去向冷山公爵求援,请他加派人手过来。”


    莱曼也说:“派人去莫格街29号送个信,我手下的审判官们今夜在那里值班。”


    “那还不快去!”宣教长指着剩下的守卫说,“各派一个人过去就够了,剩下的人留下来保护我们……和真画!”


    莱曼拍了拍白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冷冷说:“那我去外面指挥卫兵。毕竟缉拿邪教徒是我的责任。宣教长大人,您就留在这里保护真画。”


    “这是自然,用不着你提醒我!”宣教长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带着一队卫兵急匆匆地奔向自己的卧房。


    同时,屋顶上,附身木偶、身披“影子戏法”的莱曼环顾四周。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守卫们涌进庭院,他们手中的火把如一条火龙围绕主馆,将整座建筑包围得水泄不通。


    莱曼不打算和守卫们周旋。真画就放在宣教长的卧室里,他只需要偷到那幅画后扬长而去就好。


    他踩着瓦片,如一缕青烟般飘向卧室的方向。当他觉得来到差不多的位置后,便从阴影中现身。他能隔着瓦片听见宣教长歇斯底里地吼叫,指挥守卫防御窗户和门。他似乎以为窃贼一定会大大方方地走进房间,殊不知……


    一个人影轻盈地爬上屋顶。莱曼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宣教长的助手阿达尔贝特。


    年轻的助祭看见窃贼的“真容”,不由一愣。对方的确像路茨部长描述的那样披着黑衣,可并没有戴狂欢节面具。他的兜帽下没有脸和五官,只有一片虚无,简直就像一件空荡荡的黑斗篷悬浮在那儿似的。


    阿达尔贝特倒是很机警,没有直接硬碰硬,而是朝下方的守卫喊道:“他在这里!”


    守卫们立刻挽起长弓,箭尖对准屋顶。


    路茨部长尖利的声音随即响起:“等一下!当心误伤自己人!”


    阿达尔贝特刚想英勇无畏地告诉他“我不怕受伤,请放箭”,就听见路茨部长下令:“阿达尔贝特助祭有宣教长赐予的遗物,就让他去对付超凡者!你们,包围主馆的所有出入口,防止窃贼潜进馆内!你们,去盯着大使馆的前后门,防止窃贼的同伙来支援!”


    阿达尔贝特“呃”了一声。路茨部长的好意他心领了,但这真不如一通乱箭把他和黑衣人一起射倒……


    他看了看手中的遗物。三件遗物加身,对付一名超凡者应该不至于落到下风吧?他只需要保证真画不落到敌人手里就好。


    现在宣教长大人卧室的门窗都被严防死守,谅这黑衣人也进不去。看他要怎么偷画!


    ……等等,黑衣人该不会能穿墙吧?


    阿达尔贝特脑中突然警铃大作。


    “当心!窃贼他会……”


    话音刚落,就看到黑衣人伸出一只手,漆黑的手掌朝着正下方。


    ——神偷怪盗·发动!


    卧室中,宣教长被守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央。他死死抱住《星临城码头的清晨》,窃贼想偷走这幅画,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下一瞬间——


    噗的一声。怀中的画消失了。


    宣教长愣住了。所有守卫都愣住了。他们亲眼目睹了真画莫名其妙消失。有人用力地揉了几下眼睛,可看见的只有保持着抱住空气姿势的宣教长。


    一秒钟之后,宣教长锐利如警钟的尖叫声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屋顶上,莱曼双手捧着画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已被他用“神偷怪盗”偷到自己手中。这个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能力,可以偷窃一定范围内的任何一件物品,哪怕隔着墙也能发动。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冲阿达尔贝特助祭耸耸肩。


    “这幅画我就收下了!”


    他正要把画塞进神之匣,对面的阿达尔贝特突然向他伸出手。他戴着一双缀有蕾丝边、颜色鲜艳的女式手套,正是宣教长交给他的遗物之一。


    下一秒,莱曼手中的画蓦然消失!而阿达尔贝特手里则凭空多出了一幅画。


    等等,这什么鬼?!


    莱曼立刻背过身,摸出灵视之镜戴上。


    视野变成一片灰色,正对着他的阿达尔贝特的双手散发出灼灼红光,一行小字飘舞在旁。


    【怪盗姐妹的手套】。


    莱曼:“?!”


    光看名字就知道,这件遗物的功用和他的“神偷怪盗”一致,想必是昔日哪位江洋大盗死后留下的遗物。这双手套也能每天偷窃一次!


    可恶,“神偷怪盗”今天的偷窃次数已经用完了!早知道宣教长持有这种遗物,就该先骗阿达尔贝特使用能力,等他消耗完今天的偷窃机会,自己再出手。


    怪盗对上怪盗,先出手的必输无疑啊!


    阿达尔贝特露出胜利的笑容。莱曼从鼻子里轻嗤一声,事实告诉人们不要半场开香槟,宣教长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他指向真画。


    ——重力操控·发动!


    阿达尔贝特手中的名画突然向上飞去,好像生出了一双无形的翅膀。年轻助祭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


    但他没有气馁,而是迅速掏出一个毛线球,扯出线头,往空中一丢。


    毛线仿佛活过来了似的,像条蛇一般蹿向空中,灵活地捆住名画。阿达尔贝特扯紧毛线,整条线蹦得笔直,他的双脚在瓦片上滑动,险些被拽飞出去,但最后还是稳住了身形。


    一行小字飘浮在毛线旁——【猫的玩具】。


    宣教长到底都有些什么奇怪的遗物啊!


    莱曼索性抽出洞启之刃,也不跟阿达尔贝特废话,径直冲向对方。


    阿达尔贝特大吃一惊,没料到黑衣人竟然直接杀过来了。他一手握住毛线球,一手抽出长剑,准备同黑衣人短兵相接。


    刀剑即将相撞的刹那,黑衣人手中的猩红匕首突然改变方向,朝绷直的毛线挥去。


    刀刃切断毛线,犹如热刀切开黄油。名画拖着半截毛线继续向上飞去,像只断线的风筝。


    但是还没结束!毛线球快速转动,被切断的线头部位伸出几缕细丝,如同蘑菇的菌丝一般朝上延展。


    同时,绑在名画上的毛线也分裂成数缕细丝。两者在空中交缠在一起,迅速拧成一股,重新变回一整根毛线。


    莱曼无声地咒骂起来。世界上居然还有洞启之刃切不断的东西!不对,毛线是被切断了没错,可它还能重新接好,这也太恶心了吧!


    毛线球快速转动,硬是将线头收了回来。名画重新落在了年轻助祭的手中。


    “束手就擒吧,你这邪教徒!”阿达尔贝特正气凛然,“现在投降,诚心悔过,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莱曼的目光落在年轻助祭身上。阿达尔贝特头顶也有几个模糊的文字在盘旋,莱曼集中精神,那几个文字逐渐变得清晰了。


    【万能助手】。


    莱曼微微一惊,他见过这个能力。《邪神之书》曾让他在慧眼侦探、神偷怪盗和万能助手之间选择。记得万能助手的效果是……“当你在场时,周围人的犯罪能力和推理能力将上升”。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入莱曼胸口。他莫名觉得自己似乎能再使用一次“神偷怪盗”。因为“万能助手”的存在就像一道光环,同时将他和阿达尔贝特都笼罩在其中,不分敌我地发挥着效用,提升了他的犯罪能力——怪盗虽然帅气又拉风,但本质上是犯罪者啊!


    莱曼向名画伸出手,超凡能力在他体内激荡。他现在可以确信,自己的确能再偷盗一次。但是“怪盗姐妹的手套”会不会也能因“万能助手”的存在而多出一次使用能力呢?


    万一像之前那样,他偷走名画,阿达尔贝特再偷回去,那不是白费力气?除非他能想个办法让阿达尔贝特先出手。


    莱曼盯着年轻助祭,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


    如果直接偷走“怪盗姐妹的手套”呢?偷窃的超凡能力,可以偷走拥有偷窃能力的遗物吗?双方的力量会不会彼此克制,直接抵消?


    莱曼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还被关在海角监狱时,卢纳斯特说过的话。


    当一个人同时持有同类型的超凡能力和遗物时,遗物会失效。正因为这个规则,莱曼无法在身负“精湛演技”的同时再使用“伶人皇帝的假面”。


    换言之,假如他能持有“怪盗姐妹的手套”,这件遗物也会失效?


    莱曼的瞳孔骤然放大,如同看见了猎物而兴奋起来的猫。他化作一道幽暗的疾风,一个箭步冲向前,将洞启之刃刺向阿达尔贝特的胸口。


    但这只是个假动作!


    年轻的助祭条件反射地举剑格挡。莱曼趁他抬起手的瞬间,握住他的手。


    女式手套丝绸的触感碰触到莱曼的皮肤。


    ——神偷怪盗·发动!


    阿达尔贝特猛然意识到对方想偷窃他的手套。他不明白只能使用一次的超凡能力为何能使用第二次。莫非是因为他的“万能助手”?!


    既然如此,他应该也能再发动一次“怪盗姐妹的手套”的力量才对!


    他催动套在手上的遗物,调动它蕴含在内的奇异能量。既然对方能偷,那他也要偷!


    平时只要他念头一动,遗物就会发动功效,可这一次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感受不到遗物的力量了,就好像有人把超凡力量从遗物中抽走了,使其变成了一双平凡普通的丝绸手套!


    一眨眼的功夫,手套从他的手上消失无踪,而黑衣人空着的左手中多了一双女式手套。


    怎么会这样?!


    等等,记得以前在神学院里学过,相同类型的超凡能力和遗物不可能同时起效,遗物总会失效。所以黑衣人是通过碰触到“怪盗姐妹的手套”,让它的能力消失了!


    阿达尔贝特咬牙切齿,急忙后退,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他喊道,“别忘了,你也无法使用手套的力量!”


    “没错。”黑衣人傲然说,“可别人呢?”


    阿达尔贝特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这里哪那还有别人?


    接着,他就看到黑衣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双断臂。它们悬浮在空中,恍如一幅鬼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惊悚画面。


    黑衣人将手套丢给断臂。


    “送给你用!”


    第174章 无眠之夜


    断臂优雅地为自己戴上手套。


    这双长及手肘的丝绸手套可以根据使用者的体型改变大小,恰如其分地贴合着皮肤。断臂舒张着十指,似乎觉得相当舒适,接着挑衅似的捏起兰花指,做出提着裙子行礼的动作。


    阿达尔贝特头皮发麻。那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两条胳膊能在天上飞!果然是邪教徒,真他妈太邪门了!


    断臂朝悬在半空中的《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一指。


    ——怪盗姐妹的手套·发动!


    被毛线捆得像个抖M的名画瞬间消失,旋即出现在断臂掌中。


    一条断臂抓着画框,另一条则朝着阿达尔贝特挥挥手,像是在说“再见”。


    两条断臂倏然起飞,朝大使馆外极速飞去。


    飘浮在空中的毛线立刻蹿向断臂,犹如一条发现猎物的毒蛇。断臂不断后撤,毛线的速度却比它更快,越过它上空,企图阻断它的去路。


    阿达尔贝特手中的毛线球逐渐变小,最后整个线球都飞了出去。毛线在空中扭曲组合,自己把自己织成一只猫的形状,朝着断臂猛扑过去。


    它们从主馆的屋顶高高跳起,越过守卫们的头顶,在夜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落在别馆的屋顶。


    路茨部长大喊起来:“当心!那是一个超凡者,他的能力是‘分体’!他可以让自己的器官暂时离开躯体!当心周围还有他别的肢体暗中埋伏!”


    守卫们瞠目结舌,每个人的想法都和阿达尔贝特如出一辙:什么邪门玩意儿?!


    阿达尔贝特更是汗毛倒竖。圣国军中什么样的超凡者没有,可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超凡能力他还是头一回见。幸好有路茨部长的灵视能力替他识别了对方……可那岂不是说这里还有一个敌人?他一打二,怎么可能打得过?


    可若是让神秘组织盗走真画,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阿达尔贝特咬了咬牙,从衣袋中取出宣教长借予他的第三件遗物。


    那是一根蜡烛,已经烧过,只剩下一半。


    “给我火把!”他冲下面的守卫高喊。


    守卫们花了几秒钟功夫才明白他的意思。四五个人将手中的火把用力抛上屋顶。其间阿达尔贝特一直在同黑衣人纠缠。他捧着蜡烛,笨拙地躲避黑衣人的进攻,终于有一根火把落在他脚边。


    他飞快地将蜡烛往仍在燃烧的火把上一凑。嗤的一声,一簇火苗在烛芯燃起。


    霎时间,无垠的黑暗降临在烛火照耀范围内的所有人眼前。


    “我、我看不见了!我瞎了!”


    守卫们惊声尖叫,用力挥舞火把,甚至不小心打中了几个同伴。庭院中顿时陷入混乱。


    “别慌!”路茨部长冷酷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那是遗物‘圣人引路’的效果!所有人都会暂时被黑暗笼罩,唯有持烛人能看见一切。大家不要慌乱,站在原地别动,当心误伤自己人!”


    守卫们这才疑神疑鬼地安静下来。他们像雕塑似的站着,谁也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不小心砍到别人,或者被别人砍中脑壳。


    阿达尔贝特着实松了口气。还好有路茨部长在!他对遗物的了解实在透彻,简单几句话就安抚了大家。这位向来不讨人喜欢的研究员,此刻却成了众人的定心丸。


    他握紧“圣人引路”。这根蜡烛据说是古代某位圣人蒙主宠召时留下的,在黑暗的年代里,人们的眼睛被黑暗所蒙蔽,而这位圣人犹如深夜中绽放光芒的蜡烛,为人们驱散了夜色。


    黑衣人果然也受到了“圣人引路”的影响,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阿达尔贝特暗叫一声好,这正是他进攻的好时机!


    他提剑冲向黑衣人。就在剑锋即将切断黑衣人喉咙的瞬间,对方的身形骤然破碎,化作一道黑影融入烛光所造成的阴影之中,犹如一滴墨汁汇入海洋。


    阿达尔贝特暗骂一声。黑衣人固然看不见他,但还是能听见声音,也能发动他融入阴影的超凡能力。或许对方难以对他发动攻击,但防御依然滴水不漏。


    年轻的助祭决定放弃和黑衣人缠斗。他的任务是保护《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而不是逮捕神秘组织的邪教徒(那种工作就交给审判庭好了)。偷走真画的断臂才是他的目标!


    毛线猫和断臂正在别馆屋顶上你追我赶。“圣人引路”对他们似乎根本不起效果。可能他们俩都不是依靠视觉在战斗吧。


    阿达尔贝特奔向屋顶边缘,纵身一跃,跳向别馆。


    双脚刚一碰触到瓦片,脖子后面突然一谅。本能告诉阿达尔贝特,某种大恐怖正从后方袭来!


    他条件反射地回身一剑,剑锋却没有击中实体的感觉,反而像是击中了某种柔软的丝线或布料。


    年轻助祭定睛一看,自己的长剑竟被某种黑色海藻般的丝线牢牢缠住。而在丝线的中央,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是……


    他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悲鸣。


    一只没有眼睛的破旧洋娃娃发出嘎嘎的笑声,向他徐徐逼近。


    他现在不由羡慕起了那些看不见的士兵。至少他们不用目睹如此恐怖诡异的画面!


    阿达尔贝特转身就跑。洋娃娃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他踩过鳞片状的红色瓦片,飞奔向正在你追我赶的毛线猫和断臂。


    毛线猫瞬间化作一团变换不定的毛线,朝洋娃娃飞去。黑色的长发和花色的毛线交织在一起,以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展开了一场不流血的搏斗。


    阿达尔贝特趁机冲向断臂。他一剑斩向那只抓着画的手。后者飞快地向后一缩,那只空着的手则绕到阿达尔贝特后方,直取他的后脖颈!


    年轻的助祭被从后方死死掐住。绝望在一瞬间攫住了他。此刻他只想着完成任务,便再也管不了别的,孤注一掷的将长剑掷向那只抓着画的手。


    那只手灵巧地躲过飞来的长剑。然而这只是虚晃一招。阿达尔贝特掷出长剑后,迅速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朝着那只手避让的方向再度一掷。


    犹如刀轮般旋转的匕首击中那只手。虽然没有声音,但阿达尔贝特可以想象手的主人发出吃痛的呻吟。手指松开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掉在倾斜的屋檐上,朝下方滑下去,坠向地面。


    别馆旁边就是大使馆的围墙,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过道,成年人都很难钻进去。阿达尔贝特料定画只是掉在墙缝里,那就让它先待在那儿吧!过后再去取也来得及!


    他吹熄“圣人引路”。烛火熄灭,庭院中的守卫也一同重获光明。


    “放箭!放箭!”阿达尔贝特尖叫。


    守卫们如梦初醒,急忙弯弓搭箭。箭雨冲天而起。主馆屋顶上,黑衣人从阴影中浮现。两条断臂不再和阿达尔贝特纠缠,立刻撤向主馆方向,路过洋娃娃身边时顺便一把薅住它的头发,带着它一起飞向黑衣人。


    毛线猫紧追不舍。它跳上别馆屋顶,身体整个儿散开,再度化作毛线,直取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接住断臂和洋娃娃,做出把它们塞进什么东西里的动作,下一秒,两者就消失无踪了。


    毛线扑向黑衣人,彷如一条亮出毒牙的蟒蛇。就在蛇牙即将咬住黑衣人的刹那,他身形一晃,融入阴影之中。


    毛线扑了个空,在屋顶上急得团团转。阿达尔贝特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只能任由黑衣人离去了。


    他丢掉了宣教长赐予的遗物,肯定会受到重罚。但好歹保住了真画,或许能恳求宣教长饶他一命……


    他蹒跚走向屋顶边缘,朝墙缝中望去,寻找《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墙缝中空无一物。


    等等,刚刚画的确掉下去了啊!他那么大一幅画呢?!


    阿达尔贝特瞳孔地震,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


    数分钟之前,大使馆围墙下。


    耗子帮的孩子们蹲在墙缝里,胆战心惊又津津有味地听着上头的打斗声。


    这条狭窄的缝隙成年人很难钻进来,但对于孩子们来说易如反掌。


    康拉德听得尤其认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圣国人会跟无名者打起来(无名者不是去码头或者车队了吗?),但这是好事儿啊!他幻想着屋顶上一定爆发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超凡能力的光线biubiu四处乱飞……


    突然之间,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砸中一个孩子。他差点儿惨叫出声,可一想到圣国人就在头顶,他连忙捂住嘴,硬生生把惨叫憋了回去。


    康拉德凑过去,把砸中那孩子的东西捡起来。那是个扁平的方框,好像是画之类的东西……


    他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对着米拉手舞足蹈,用力指着手中的画,仿佛突发恶疾。米拉先是困惑不已,接着恍然大悟,然后惊恐万状,最后跟着手舞足蹈、突发恶疾。


    “跑!快跑!”康拉德用口型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立刻动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冲向狗洞,依次钻了出去。康拉德扛着画框,刚弯下腰,却发现画框太大。他急得抓耳挠腮,不停调转画框的方向,却怎么也塞不进狗洞里。


    米拉捣了康拉德一拳,无语地指了指围墙上头。康拉德面露喜色:对哦,把画从墙头丢过去不就行了!


    耗子帮一个最擅长爬高的孩子蹬着墙壁爬上墙头。围墙上方固定着防范盗贼的铁栅栏,但栅栏之间的缝隙足够画框通过。


    那孩子一手抓着栅栏,一手朝下面的人打手势。康拉德和米拉合力举起画,递给那孩子。他把画塞过栅栏缝隙,由外面的孩子接住。


    康拉德钻出狗洞,最后是米拉。女孩刚钻出半个身体,背后就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一只手猛地捉住女孩的脚踝,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守卫大喊:“有小偷!是个小孩儿!”“抓住她了!快来人!”


    米拉奋力挣扎着往外爬。康拉德回身拉住她的手,脚蹬着围墙,拔河似的使劲儿向后拽。


    已经跑出去一段的孩子们又跑了回来,和康拉德一道抓住米拉的胳膊,把女孩向外拖去。


    米拉胡乱蹬着腿,慌乱中一脚踢中了守卫的脸,对方惨叫一声,抓住她脚踝的力量也松了少许。她趁机向前一挣,脚上的靴子掉落了,她像蜕皮的蛇一样钻出狗洞。


    “愣着干什么!快追啊!”围墙内有人下令。


    康拉德把画框背在背上,飞快地跑向最近的下水道井盖。可前方很快出现了一队穿冷山罩衫的士兵,是冷山公爵派来支援的部下。


    康拉德咒骂一声,吹了声口哨。孩子们旋即化整为零,四散奔逃。有人钻进草丛,有人爬上民宅屋顶,有人闪身进入暗巷。康拉德背着画框,行动没有其他人那么敏捷,只能一头钻进一条小巷中。


    他跑啊跑啊,没命地奔跑着。他的肺快要炸裂了,心脏砰砰直跳,每呼吸一次鼻子都像刀割似的疼痛。可他不敢停下来。《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就在他手上!他绝不能停下来!


    他奔出小巷,来到一条大街上。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砰”的一声撞上了一辆手推车。


    推车上堆积如山的圆头白菜哗啦啦倒了下来,有几个砸中了康拉德的脑袋。他“嗷”了一声,当即眼冒金星。


    推车的是个老人。星临城穷苦的百姓很多起早贪黑,凌晨时分便要起床工作。老人正准备把一车白菜运送到市场去。


    他瞪着撞上手推车的男孩,正要大声训斥,目光却落在了男孩背上的画里。


    “小贼!给我站住!”不远处的小巷中响起气急败坏的叫喊声和穿戴盔甲的人跑动的脚步声。


    老人愣了愣,连忙拨开小推车上剩下的圆头白菜,一把拽住男孩的胳膊:“藏到这里!”


    康拉德顾不上别的,只能听从老人的话。他跳进车中,蜷缩在一堆白菜上面,把画框紧紧抱在胸前。老人连忙往他身上又堆了几棵白菜。


    一队士兵冲出小巷,左顾右盼,没找见小贼。


    “喂,老头儿,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儿?他偷了东西,挺大一东西!”


    老人点头如捣蒜,指着街道东边,怒气冲冲:“往那边跑了!他还撞翻了我的车!我这么多好白菜都给糟蹋了!”


    士兵们不疑有他,疾步奔向老人所指的方向。老人不疾不徐捡起所有的白菜,把它们在小推车上垒好,推着车拐进另外一条大街。


    确认四下无人后,老人把推车顶上的白菜挪开,扶着康拉德爬出来。他把康拉德拽到路边,敲响一间店铺的门。


    不多时,店铺窗户里亮起烛光,一名穿着睡衣的中年妇人打开门,不耐烦道:“老头,这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啊!我又没订家的白菜!”


    老人一言不发地把康拉德推向她。中年妇人刚骂了一句,可在看到男孩抱在怀里的画时骤然变了脸色。惊讶和怀疑、狂喜和兴奋交织在她脸上,好像一幅混乱的油画。


    “进来!”她把康拉德拽进屋里,一把甩上门。康拉德甚至来不及向老人道谢,也没机会追问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中年妇人推搡着康拉德来到店铺后门,将他拉到后街上。她指着堆在墙边的柴堆:“爬过去!”


    康拉德遵照她的吩咐从柴堆翻到墙壁另一头。这儿是个大杂院,几名妇女正坐在院子里浆洗衣物。洗衣女仆通常要彻夜工作才能养家糊口。看见翻墙过来的康拉德,她们的第一反应是尖叫,但那位中年妇人突然从墙头上露出半张脸。


    “带他走!带他走!”


    洗衣女仆们反应过来,急忙拽着康拉德往大杂院外面跑去。


    他被洗衣女仆们带到鞣制皮革的工坊,被一个小工带到屠夫的肉铺。被屠夫扛起来,举到一家赌场的二楼。被叼着烟斗的赌场老板从地下通道送到一家裁缝铺。


    康拉德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件货物,被一双双手、一群群人辗转移交。


    在一些街道上,他险些撞上巡逻的卫队。在另一些街道上,他藏在运输麦子的货车里和搜捕他的士兵擦肩而过。


    他不记得自己被转了几道手,只记得每个人都在对他喊:“快跑!”“走这边!”“从那里过去!”“前面有当兵的,快回头!”


    到最后,康拉德被一个陌生人塞给了一群乞丐。他们看看男孩身上破烂的衣服,露出会心的笑容。他们闪身让开一条路,后方的老乞丐从地面上拉起井盖。


    “进去,孩子,进去!”他招呼道。


    一墙之隔的街道上,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寻偷盗大使馆的窃贼,火把将房屋照得如同白昼,浑然不知目标就在他们脚下潜行。市民们守在门口窗前,聆听外面的动静。剧场里的演员们不敢点灯,在黑暗中背诵神秘的诗篇。靠近码头的仓库边,工人们吸着水烟,满怀心事地眺望波涛汹涌的大海,期待发生些什么。


    这个夜晚,有一些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有一些事情即将发生。这个夜晚,星临城无人入睡。


    第175章 船上的战斗


    星临城郊外的树林中。


    护送车队的士兵正与劫道的面具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


    身为车队首领的骑士独自应付一男一女两名敌手。


    女人手持一根能化作毒蛇的长鞭,骑士认出那是自己一位同袍的武器,竟落在了这女人的手里!


    她几乎不需要怎么出手,长鞭就能替她发动一次次进攻。当她吸引了骑士的注意力时,另一个男人便会借机偷袭。这两人拖住了骑士的脚步,使他无法去援助其他士兵。


    士兵们与面具黑衣人交手时也感觉到这群人武艺平平,却很擅长出其不意的偷袭,一个不备就会被他们用暗箭刺伤。他们甚至会故意将人引进树林中,在那里布下捕兽夹,不少士兵就这样中计,在树林里哀嚎不止。


    但一群盗贼到底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双方陷入混战之后,盗贼这方逐渐落入下风。骑士想要趁热打铁,一举拿下这群贼人,却听见那使长鞭的女人吹了声口哨。


    以此为信号,盗贼们不约而同掏出了什么东西,用力往地上一掷。


    砰!


    白色的烟雾在士兵们眼前炸开。视野瞬间被遮蔽,不仅如此,具有刺激性的气体呛得所有人咳嗽不止,眼睛都被辣得睁不开了。


    当白烟散去,林中早已没了盗贼们的影子。


    “队长,咳咳,要不要追?”副官断断续续地问。


    队长清点了一下人数。大约有七八个人受伤,伤势都不重。无人死亡。运输马车上多了几个箭孔,却没有被打开。盗贼们只是突然出现,突然交战,又突然撤退,似乎完全没有洗劫他们的意思。


    “不必追了。”队长冷冷说,“他们肯定在林子里布下了陷阱。我们贸然追进去只会中招。”


    “幸好他们没有动马车。”副官心有余悸。


    “蠢货,他们早知道我们这边运的是假画!”队长咬牙切齿,“消息肯定走漏出去了,所以他们只是装模作样地打一架!你没发现那些人的武艺都不怎么样吗?”


    副官恍然有所明悟:“这些人都不是无名者的精锐部队。真正的精锐今晚会去进攻别的地方!”


    队长还剑入鞘,郁愤地踹了马车轱辘一脚。“但愿其他人能抓住无名者吧!但愿!”


    *


    同一时间,星临城码头。


    “天堂之火”号的船长闪身避开飞来的铁钉。站在他正后方的水手躲闪不及,被铁钉正面击中胸口,惨叫着倒在甲板上。


    他们对面,无名者正操控着一把铁钉,让它们凝聚成一股尖锐的旋风,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船长已经在心中把自己的上级骂了个遍。他们说无名者能操控金属,为了防止被她控制,我方不能穿戴金属护具,也不能使用金属武器。可他们怎么就不说无名者可以自带金属呢?!


    一上船,无名者就撒出一大把铁钉。通过操控这细小尖锐的利器,对水手们造成重创。水手们穿戴的木甲虽然可以避免铁钉伤及要害,但是没有保护的面部、双手和关节却成了铁钉的靶子。


    一旦铁钉刺中,无名者就会控制铁钉熔化变形为细长的尖刺,穿透伤者的身躯,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水手们在这一招的攻击下倒了一大片,还在战斗的除了少数身手过人(或者幸运过人)的船员外,就只剩下船长本人。


    他也是一位超凡者,超凡能力名为“迅如疾风”。超乎常人的敏捷让他得以在无名者出手的瞬间躲开铁钉的攻击,并从出人意料的刁钻角度发起袭击。


    无名者虽然能控制金属,但本人毕竟还是肉体凡胎的人类,反应速度有限。船长凭借惊人的速度与她缠斗,逼得她不得不转攻为守,让铁钉组成的旋风环绕自己周身,填补死角,防止船长偷袭。


    再这样拖下去,对自己非常不利。船长心想。自己发动超凡能力迅猛进攻,早晚会耗尽体力。但无名者操控铁钉却不费什么力气。船长的任务是拖住无名者,能逮捕或击杀她自然最好,若是打不过,就尽可能拖到友军前来支援。


    可那帮友军要什么时候才会到?!


    甲板上到处都是哀嚎不止的水手。船长心知他们必须立刻接受治疗。上面的大人物才不会管底层水手的死活,但他们可都是忠心追随船长的部下、一同在海上劈波斩浪的好兄弟。


    船长咬了咬牙,一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绕到无名者背后,试图寻找铁钉旋风的空隙,一边大喊道:“无名者,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你就算杀了我也不可能找到那幅画,它根本不在我们船上。而我也打不赢你。我只想让我的船员得救,我看我们不如各自收兵如何?”


    “真好笑,为什么我要放弃?现在明明是我占上风!”银色面具下响起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你的体力马上就要耗尽了,那时我就可以杀了你。我为什么要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


    船长诈道:“马上援军就要抵达了,你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是一整支军队的对手!”


    “在那之前我就能赢!”


    “我不是说了吗,画根本不在我们船上,你就算杀了我们所有人也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无名者发出一声冷笑:“难道我就只想要一幅画?”


    她把重音放在了“一幅”这个词上。


    船长本能感到不对劲。不要“一幅”画,那她要几幅?


    紧接着他就听见一声巨响,通往下层舱室的门板“轰”的一声断裂,露出陡峭的楼梯。


    对了,门板的铰链也是金属!本以为这种小件金属不会对战斗造成多大影响,就没有拆除它,但无名者竟然通过操控那小小的金属片,打开了整扇门。


    无名者纵身一跃,跳进船舱之中。船长的心脏差点停跳!下头装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文物,虽然不及《星临城码头的清晨》那般贵重,但都是历史悠久、声名显赫的艺术品!


    无名者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它们吗?!


    船长飞也似地追上去。船舱内几乎一片漆黑,他抓起一根火把,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更下层的货舱奔去。


    无名者的速度比不上他,但她不需要比。她操控铁钉直接击穿脚下的木板,然后跳进那不规则的大洞之中,径直坠入货舱。


    这里安放着数十个板条箱,每一个都被钉得严严实实,贴着封条。那些箱子装不下的艺术品就直接用防水布包裹好,堆积在货舱角落。


    无名者手指一勾,板条箱上的铁钉自动融化成铁水。她掀开距离最近的箱子的箱盖,发现里面都是陶器和铜器。


    船长一冲进货舱,就看到无名者从箱子里捞出一只彩陶花瓶。那东西个头不小,无名者单手抱着它都略显吃力。这样的文物她顶多带走一件。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执着于这个花瓶,但此刻显然是绝佳的进攻时机。无名者为保护易碎的陶器,必然束手束脚,而船长就没那么谨小慎微了。反正又不是圣国的文物,碎了就碎了,抓住无名者最为重要!


    他冲上前去,高高扬起手中的棍棒。


    然后,无名者做出一个把花瓶塞进怀里的动作。一眨眼的功夫,花瓶就消失无踪了。


    船长大吃一惊。她把东西塞哪儿去了?!她身上不像有那么大的口袋啊!他想停下来一窥究竟,但可攻势已无法停止了。


    无名者向后一跃,躲开他的棍棒,顺手掀开第二个板条箱。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小雕像。


    船长一棍扫过去,无名者低头躲开这一击,扫货似的将箱子里的东西抓出来,一股脑儿地塞进怀里。她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拿到的是什么,只要拿到手就行了。


    船长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无名者身上肯定还有空间类的遗物!难怪她这样有恃无恐,拿到就是赚到啊!


    在拿了二十多件文物后,无名者暂时停了下来。船长目光如炬,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你身上那件空间类遗物是有容量上限的吧?”他冷笑。


    无名者瓮声瓮气地说:“没错。”


    “现在它已经装满了,你也该收手了吧!”


    无名者看了看他,突然又掀开一个箱盖。


    船长愕然,不是装满了吗?还拿?


    “装满的话,倒空不就好了。”无名者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就能接着装了。”


    *


    星临城博物馆。


    伊文图斯夫人拄着拐杖,拎着提灯,一瘸一拐地走过空空荡荡的展廊。


    就在几天之前,这里还挂满了古代艺术大师的名作,让每一个前来参观的游客惊叹不已。可现在,墙壁上光秃秃的,除了一些常年挂画所留下的痕迹外,什么都不剩了。


    伊文图斯夫人心酸地望着曾经用来挂画的钉子。前辈们把这座装满历史和艺术的殿堂交到她手里,她却没能保护好它。她真是没有脸去见自己的诸位前任了。


    也许明天博物馆就可以永久关闭了。让馆员们都另谋生路去吧。没有藏品的博物馆,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忽然,伊文图斯夫人眼角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好像有人从回廊尽头走过。这时间所有馆员都回家了,什么人会到博物馆来呢?


    她艰难地转动身体,对那个方向喊道:“是谁?出来!”


    黑暗中响起轻柔的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提灯光照范围之中。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双眸在灯火照耀中似红宝石般闪闪发亮。他穿着圣国仆人的白袍,在外面披了一件御寒的斗篷。


    伊文图斯夫人自嘲地说:“又是圣国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是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死没死吗?还是把什么东西落在这儿了?”


    年轻人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墙上逡巡。“馆长夫人,博物馆有没有比较隐蔽的仓库?最好是那种平时绝不会有人进去的仓库。”


    “你觉得我们私藏了什么吗?要真是那样倒好了。可惜所有东西都被拿走了,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想发财的话去别处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年轻人用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带我去仓库。”


    伊文图斯夫人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他说话轻柔,却像在发号施令。手中提灯火光摇曳,一瞬间年轻人仿佛戴上了一张阴影构成的面具,让他英俊的面孔变得极为阴森。


    “我、我知道了,跟我来。”伊文图斯夫人撑着拐杖,蹒跚走向博物馆的第二仓库。年轻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如同一个怪异的幽灵。


    “我都说了,博物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就算去了仓库,也只能找到灰尘。”伊文图斯夫人边走边说,希望年轻人能改变主意。


    “去了就知道了。”年轻人道。


    老馆长叹了口气。圣国人真以为他们会藏什么吗?难道是因为几天前那封署名“无名者”的信让他们犯了疑心病?


    有些年轻的馆员兴奋地传言,一个自称“无名者”的反抗组织会在今夜袭击圣国的运输船,夺回《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圣国人该不会以为博物馆和无名者有联系吧?所以才会突然派人来检查?


    真是荒唐。圣国人也不想想,博物馆要是有那种本事,还会容许他们来打劫?


    她把年轻人领到第二仓库,用黄铜钥匙打开库门。提灯的光芒照出乱飞的尘埃,一排排空架子整齐排列。


    “瞧吧,什么也没有。”她说,“您白跑一趟了,先生。回去告诉你们的宣教长,让他失望了!”


    年轻人走进仓库,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吧?”


    “什么?”伊文图斯蹙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接着,她就看到年轻人从背后一掏,凭空变出一只彩陶花瓶,把它摆在靠墙的架子上。


    第176章 我要推理!


    伊文图斯夫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年轻人凭空掏出一件件文物,把它们依次摆放好。


    起初他好像想要分门别类,但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一味地往外掏,追求速度。至于摆得整齐与否,分类是否正确,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摆放好二十来件后,他暂时停了下来。伊文图斯夫人拄着拐杖,踉踉跄跄走过去,难以置信地望着架上的东西。


    “这……这是米尔维耶彩陶花瓶!这是菲尼西亚玛瑙人形雕像!这个,这个是雪松城镀金无烟灯……”


    她伸手想摸一下,却又触电般地缩回来,唯恐自己摸到的只是幻影,戳破了一个异想天开的美梦。


    过了一会儿,银发年轻人又开始往外掏东西。不,已经不能说是“掏”了,用“倒”来说或许更合适。他身上好像有个看不见的口袋,除了那些易碎品之外,不容易摔坏的文物都直接被他倒在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甚至没大没小地指挥起了伊文图斯夫人:“快把这些收拾好,腾出地方来!搞快点搞快点!”


    “啊?哦!”伊文图斯夫人茫然地把拐杖靠在墙上,和银发年轻人一起把文物往架子上摆。


    “不是,你等等,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啊这个是费迪南德将军用过的行军地图!等一下,年轻人,你为什么要——啊这个是威廉四世陛下的御用羽毛笔!我说,你究竟是什么人——啊这个是拉尔夫战役的断箭!”


    伊文图斯夫人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种十分另类的盗贼——别的盗贼是悄悄把屋子偷空,她是悄悄把屋子填满,并且有种别样的做贼心虚感。


    年轻人忙活了老半天才停下来。他捶了捶腰,一副费了老大劲儿可把自己累坏了的样子。


    “就这些了。”他说,“我们的同伙……不是,同伴不得不撤退了,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运回来。能运回多少就是多少吧。今后的事今后再想办法吧。”


    伊文图斯夫人也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她的腰才是真要断了。怎么可以让老人干这种苦工,简直是虐待……


    但是看着架子上的一排排文物,她觉得被虐待一下也是值得的。


    “那其他的文物呢?”她抱着一丝希冀问。


    “会被运回圣城吧。”年轻人耸肩,“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你把仓库锁好,别让任何人进来,也别对任何人泄露这件事,哪怕是博物馆馆员或者你自己的家人也不行。否则会给你自己招惹麻烦的。”


    “这我当然明白。可是……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些?”


    年轻人凭空取出物品的本事倒还好解释,他想必是位超凡者。可圣国人为何要归还被圣国掠走的文物?他们自己内部闹分裂了吗?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施施然地往外走去。伊文图斯夫人连忙抓起拐杖,跌跌撞撞地追上他。


    “等一下!你到底是谁?”


    伊文图斯夫人忽然福至心灵,“你是无名者?还是反抗军?那些预告函不是恶作剧?你们来真的?”


    年轻人步履矫健扬长而去,把她甩得远远的。提灯的光已经照不见他的身影了。


    伊文图斯夫人朝着黑暗喊道:“《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你们抢回来了吗?”


    “抢回来了!”黑暗中传来年轻人的回答,声音在空无一物的回廊中层层回荡。


    “抢回来了……”伊文图斯夫人愣怔凝望灯光找不到的地方,喃喃自语。


    然后,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拭了拭脸颊。


    “抢回来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博物馆大声说,接着大笑起来。


    *


    下水道。耗子帮的据点。


    “老大!老大回来了!”


    “老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老大你怎么这么慢啊,我还以为你被抓了呢!”


    康拉德背着画框,一脸嘚瑟地穿过簇拥他的流浪儿们。“说什么屁话呢!我怎么会被抓!我是谁啊!我可是耗子帮的康拉德!”


    他清点了一下人头:“没少人吧?都活着在吧?嗯嗯,很好!没给我康拉德丢份!”


    流浪儿们七嘴八舌地嚷嚷:


    “那可不是么!我们可是耗子帮!”


    “圣国人都是睁眼瞎,我躲在草丛里他们就看不见了!”


    “他们跑断了腿也没追上我,哈,老大你真该看看他们的表情!”


    米拉却有些苦恼:“我的靴子被拽走了一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左脚的靴子还完好无损,右脚却是打着赤脚。


    “这还是老大你送我的靴子呢……”她惋惜地说,“只剩一只也没法穿了。”


    康拉德豪迈地说:“没事儿,一只靴子而已!回头我给你弄双更好的!”


    其他孩子叫道:“我们也要!”


    “好好好,都给都给!送完米拉送你的,送完你的送你的,我心里都有数,大家都不白来啊!”


    康拉德将背上的画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靠着墙摆好。


    因为一路奔波,画上沾了不少泥土灰尘,还挂着一根烂菜叶。康拉德拂去菜叶,后退几步,好将整幅画都纳入眼底。


    流浪儿们聚集到他身边,跟他一起欣赏起来。


    那就是他们拼尽全力才夺来(好吧,其实是“捡来”)的画?那就是康拉德赞不绝口、被人们称作稀世珍宝的杰作?那就是圣国不惜布下天罗地网也要阻止无名者偷走的《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唔,很普通嘛。”一个孩子审慎地说,“这不就是码头的样子?只要我愿意,每天都能看到啊!”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附和。


    “可是它画得就跟真的一模一样耶!”另一个孩子说,“一看到它,我好像就真的去到码头了。画里的那些人也像真人似的!”


    “其实仔细看看,那些人都是颜料糊成的一个个小点耶!但是离远了看,就跟眼睛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了!可能这就是艺术吧!”


    “也许世界上其他地方都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呢?只有星临城的码头是这样的,所以这幅画才特别……”


    大孩子搂着小孩子,小孩子倚着大孩子,所有人都出神地望着那幅画,久久不动弹,就好像他们也变成了小小雕塑。


    他们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


    星临城码头。“天堂之火”号货舱。


    船长侧向翻滚,躲开无名者发射的铁钉。爬起来时,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在他攻击的间隙,无名者并不反击,而是专注于一股脑儿地扫货。船长算是看明白了,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吸引走了,以为无名者必定是奔着那件最出名的杰作来的,但是其他文物难道就不重要了吗?无名者若是把它们夺走,圣国照样会颜面尽失!


    船长忽然有了个主意。他自己也掀开一只箱盖,里面装满了陶瓷制品。他用棍棒抵着箱子,威胁道:“立刻给我停下来,否则我就毁掉它们!”


    无名者果然住手了。银色面具下的眼睛射出恼怒的精光。


    “哦?你就不怕受处分?你们的宣教长若是知道他的宝贝被自己的部下毁掉了,肯定会大发雷霆吧!”


    “如果能抓住无名者,一箱破罐子算得了什么?反正也不是我们国家的文物!”


    “你……!”


    无名者咬牙切齿。船长听出来她已经被自己彻底激怒了,而且投鼠忌器,果然不敢继续“扫货”了。


    船身忽然猛地一震。船长一个趔趄撞在墙壁上,无名者也跟着摇晃了几下。


    头顶的甲板发出巨响,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从上方传来。


    船长大喜:“援军已经来了!你蹦跶不了一会儿了!”


    无名者“啧”了一声。她朝上空掷出一把铁钉,它们像铁灰色的流星一般从她之前轰出的洞口飞出去,蹿至甲板,密密麻麻钉在桅杆上。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东西暂时寄放在你们圣国那里,我将来再取!”


    说着,她用那些钉在桅杆上的铁钉牵引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


    甲板上刚刚登船的圣国舰队船员们只看到一道黑色身影从船舱中飞起,在空中停留了极短暂的瞬间,接着一头扎进海中。


    船员们朝海里放了一轮箭,用的是特制的石箭头,然后谁都知道这只是做无用功。想从夜幕下的大海里捞起一个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天堂之火”号船长踉踉跄跄地爬上甲板,在援军的搀扶下才能勉强站立。他浑身上下都是被铁钉刺伤的血痕,整个人就像沐浴过鲜血的血人,把船员们吓了一跳。


    “没事。”他对跑过来要为他治疗的水手摆摆手,“只是皮外伤而已。比起我,还是先救治我的船员吧。”


    他疲惫地靠着桅杆一屁股坐下。现在该考虑如何向上级解释船上丢了那么多货物了。


    *


    这个极为漫长、惊心动魄的夜晚终于过去,苍白的太阳再次从东方的海平面升起,将光芒洒向星临城。


    一大早,冷山公爵阿方索就在武装到牙齿的卫兵护送下拜访了圣国大使馆。


    刚走进门厅,他就听见楼上传来宣教长斯特凡诺震耳欲聋的咆哮。


    “饭桶!废物!一群垃圾!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打不过区区一个人!我养你们有什么用!你们是不是想故意气死我?!”


    他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吼声让冷山公爵开始耳鸣了。他捂住耳朵,在低眉顺眼、胆战心惊的仆人的引领下拾级而上,走进会客厅。


    不出他所料,宣教长就像一条愤怒的河豚,整个人都涨成了红色,看上去大了一圈。菲奥雷枢机坐在后方的扶手椅上,脸色难看。路茨部长背着手站在宣教长跟前,一如既往冷漠得像个死人。


    宣教长的部下们在房间中跪成一排,深深垂着脑袋,无言地沐浴着上司的责骂(以及喷泉般的吐沫星子)。


    看到冷山公爵,宣教长的责骂暂停了。他没好气地瞪了这位即将加冕的国王一眼,阴阳怪气道:“摄政公爵大人,您来得还真是‘早’啊!”


    “昨夜的事我已经听手下人说了。”阿方索眉头紧锁,“无名者闯进大使馆,劫走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这是真的?”


    宣教长的怒火顿时拔高了一节:“他……他……当着我的面!这群废物,竟然连一个人都拦不住!!!”


    阿达尔贝特羞愧得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他的额头都快要贴在地毯上了。他自己就是超凡者,手持三件遗物都没能战胜敌人,还被抢走了“怪盗姐妹的手套”,真是无颜面对上司和同袍。被革职流放都算是从轻发落了。


    路茨部长清了清嗓子,说:“准确来说,昨夜大闹大使馆的并不是无名者——那个在七灯城劫囚的超凡者。而是我们审判庭一直追查的神秘组织成员。”


    宣教长的怒火陡然转向路茨部长:“你还好意思说!那个引蛇出洞计划就是你想出来的,结果非但没有抓住无名者,反而我们损失惨重!路茨,等回到圣城,有你好果子吃!”


    路茨挨了骂却面不改色。冷山公爵不禁钦佩起了他的镇定从容。


    “宣教长大人,如果没有我的计划,我们的损失只会更惨重。”他冷冷说,“想想吧,如果神秘组织成员和无名者联手袭击同一个地方,我们损失的恐怕就不只是几件文物了。”


    宣教长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路茨接着说:“而且我的计划的确成功了——把我们的敌人给钓出来了。以前我们一直以为神秘组织和无名者是两股独立势力,可现在我们知道,他们是一伙儿的,或许是合作关系,或许根本是同一个团体。这对我们的追捕工作很有帮助。”


    “有帮助?那你倒是把他们抓住啊!光在这里显摆你的理论有什么用!”宣教长暴跳如雷。


    阿方索眉间的沟壑越来越深。无名者,神秘组织,他即将登基的时刻冒出来这么多牛鬼蛇神,是奔着他来的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菲奥雷枢机举起手:“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推理一下!”


    “推理?”其他三人异口同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假设!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放出的消息是真画不在运输船上,而在车队中。无名者的同伙同时袭击运输船和车队,是能说通的,因为他们也不确定消息的真假。可为什么还有人来袭击大使馆呢?我们放出的消息里,真画和大使馆没有一点儿关系啊。他们到大使馆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冷山公爵的大脑停滞了一瞬,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说:“是啊,他们跑到大使馆来干什么?他们又不知道真画在大使馆,除非……”


    “除非,”菲奥雷枢机说,“他们并不是来偷画的。偷画只是个巧合,是障眼法,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刺杀圣国的要人!”


    “……啊?”路茨部长发出怪声。


    第177章 先排除正确答案


    菲奥雷枢机得意洋洋地看了路茨部长一眼。在大众认知中,路茨部长是审判庭的智囊,一向聪慧过人、计谋多端,可这一次路茨部长的智慧也要甘拜下风,看透真相的是他菲奥雷哒!


    “请仔细回想一下,那名神秘组织成员是怎么得知真画在大使馆的呢?是宣教长大人亲口说出来的——这话您或许不爱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他们又不能提前知道宣教长大人会说漏嘴。假如大人他一言不发,那神秘组织不就无计可施了吗?他们会那样傻?


    “因此我推断,他们来大使馆最初的目的并非偷画,而是行刺,目标就是我、宣教长大人、路茨部长三人。我和宣教长大人都是教廷的要人,被邪教徒盯上也在所难免。”


    宣教长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似乎也觉得菲奥雷枢机言之在理。


    “你和我也就算了,路茨部长的身份也会被盯上?”


    路茨部长不悦地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菲奥雷枢机回答:“路茨部长的超凡能力比较特殊,没准会给邪教徒带来麻烦,因此他也有可能是目标。”


    冷山公爵阿方索记得路茨部长拥有灵视能力,可以看穿他人的超凡能力。在收集情报方面可谓是无往不利。如果他和教廷为敌,恐怕也会把路茨视作眼中钉。


    可这也就意味着路茨部长早就知道他的超凡能力了?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路茨部长,后者专注地听着菲奥雷枢机的推理,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回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意味深长,让阿方索忍不住一个激灵。


    他果然已经知道了吧?幸好他们是友非敌,否则他将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自己的超凡能力可是压箱底的王牌……


    菲奥雷枢机继续侃侃而谈:“神秘组织抱着行刺的目的来到大使馆,却刚巧听见了真画的下落,于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同时把画也给偷走。但是我们这边也有超凡者和遗物,他们没能得逞。画虽然丢了,但人没事,真是万幸啊!”


    跪在地上的阿达尔贝特感激地看了菲奥雷枢机一眼。如果宣教长采纳他的推理,那自己的罪责没准能减轻呢!毕竟他好歹保住了三位大人的性命啊!


    宣教长陷入沉思,突然,他豁然开朗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很想推理一下!”


    “……你也要吗?”路茨部长对他投去怪异的视线。


    “菲奥雷枢机,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有个问题,假如神秘组织的真正目的是刺杀,为什么要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呢?悄悄杀完人就跑不就好了?可他们却高调宣示自己的存在,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们似的。这又是为什么?”


    “呃……”菲奥雷枢机无言以对。


    宣教长微微一笑,仿佛耐心的导师在指导不开窍的学生。“我认为,让所有人都知晓神秘组织的存在,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路茨部长,你不是说过,神秘组织与一个叫作黑日教团的邪教结社为敌吗?”


    路茨部长颔首:“确有此事。”


    “这就是答案!”宣教长冷不丁提高声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向宿敌示威,告诉黑日教团:神秘组织已经来到星临城,而且势力强大,连无名者都是他们的手下,他们进出大使馆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能轻易窃走名画。黑日教团若是听说此事,必然会受到震慑,而这就是神秘组织的目的!”


    路茨部长皱着眉问:“可我没收到黑日教团在星临城出没的消息……”


    宣教长用责备的语气说:“因为您根本就没认真调查黑日教团的事吧?您一直以来追查的不都是神秘组织吗?”


    “呃……”面对宣教长的指责,路茨部长也说不出话了。


    “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既然神秘组织与黑日教团为敌,那想必掌握了我们所不知道的情报。没错,黑日教团肯定也在星临城!而且,”宣教长诡秘地东张西望,“搞不好就在我们之中!”


    菲奥雷枢机大惊:“您是说我们中有内鬼?”


    “哼,安多内拉不就是黑日教团的内鬼吗?她潜伏在教廷这么久,难道没发展几个下线?我看骑士团里有几个人就很可疑,他们以前是安多内拉的心腹,现在还不服我的指挥……”


    路茨部长若有所思:“真是这样的话可就糟糕了。我立刻命令审判庭去调查黑日教团。”


    “辛苦您了,路茨部长,又要追捕神秘组织,又要搜索黑日教团。”宣教长皮笑肉不笑,“不过这就是你们审判庭的分内事。您就能者多劳吧!”


    冷山公爵哪里看不出宣教长的心思。他一直害怕被路茨部长夺权,如果路茨部长将全部精力都放在追捕邪教徒上,无暇他顾,那么宣教长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那个,”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阿达尔贝特弱弱举起手,“我突然也很想推理一下……”


    “你来凑什么热闹!”宣教长愤怒。


    路茨部长抬起手安抚他:“就听听阿达尔贝特助祭要说什么吧。”


    阿达尔贝特鼓起勇气说:“关于神秘组织的那名分体超凡者,我有些看法。”


    路茨部长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宛如看见了猎物的蛇:“哦?你和他战斗过,发现了什么?”


    “不是‘他’,部长,应该是‘她’!”阿达尔贝特认真地说。


    路茨部长:“……嗯?”


    “我认为那个分体超凡者应该是个女人!因为男人对戴女式手套这种事多少会有些抗拒,但分体人却毫不抗拒,而且她还向我行了女式宫廷礼。显然是个女人嘛!”


    众人一致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阿达尔贝特忐忑地问:“我的推理怎么样?”


    路茨部长揉了揉太阳穴,用十分受不了的语气说:“可以了,阿达尔贝特,不用发表你独特的见解了。”


    宣教长罕见地没有跟路茨部长唱反调。阿方索觉得他没当场暴揍阿达尔贝特已经算是很有风度了。


    “那么我也派人去城里搜索。”阿方索说,“既然无名者的标志是狂欢节面具,那不妨先从这里入手。这季节狂欢节面具可不多见,我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那就拜托您了,摄政公爵。”宣教长说,“最好在加冕典礼之前把他们一网打尽。这也是为了您好!”


    “当然,事关我的切身利益,我肯定会把它当作头等大事。”


    既然没有人要继续推理了,阿方索就不咸不淡地和圣职者们讨论了一些加冕典礼的细节。三名圣职者看上去都疲惫不堪,毕竟他们可是一宿未眠。阿方索于是就此告辞。


    宣教长也斥退了阿达尔贝特等人,命他们立刻去执行搜捕任务。这些护卫也是人困马乏,却不敢在上司面前喊累,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命令。阿方索都替他们的心脏担忧。


    他离开会客室,去餐厅顺便用了简易的早餐。他一大清早就赶过来,饭都没来得及吃。


    餐毕,他在一楼的大厅里遇见了那个名叫阿达尔贝特的年轻助祭。他低头站在门前,独自嘀嘀咕咕着什么。


    “还在想关于女人的事?”阿方索调侃。


    “啊,摄政公爵大人!”阿达尔贝特鞠躬行礼,“抱歉让您看笑话了。我说了通废话,浪费了大家的时间。也不知道刚才怎么会突然冒出那种想法……”


    阿方索注意到他握着一只沾满泥土的旧靴子。


    “那是什么?”


    “您说这个?”阿达尔贝特举起靴子,“这是昨夜守卫从窃贼脚上拽下来的。据他们的说法,那应该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


    “是的。他们钻狗洞进来的,我已经叫人把洞填上了。原以为那么小的洞成年人肯定钻不进来,我就没管,没想到神秘组织居然派来了小孩。”阿达尔贝特有些懊恼,“连小孩都利用,果然是邪教徒!”


    “你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宣教长?”


    阿达尔贝特为难地垂下头:“怎么能拿这点小事去打扰大人。他已经很生我的气了。”


    “这只靴子没准能作为突破口。”阿方索说,“靴子都是成双的,只要找到穿另一只靴子的人,就能找到窃贼,再顺藤摸瓜找出神秘组织。”


    “我也想过,可是谁会只穿着一只靴子出门?那也太奇怪、太不舒服了。我要是窃贼,肯定会买一双新的。”


    “我看这只靴子十分老旧,说明它的主人是个穷人。穷人没钱买新鞋,有些人便会穿两只不一样的来凑合。这个窃贼或许也会这么做。况且即使买了新的,旧的也要丢掉,若是在垃圾堆找到了和你这只一样的靴子……”


    “那它的主人一定就在附近!”阿达尔贝特恍然大悟,“我这就派人去找!多谢您,摄政公爵!”


    “嗯,不用谢,我就是突然很想发表一下推理……”阿方索奇怪地抓抓头,不明所以地走开了。今天还真是奇怪啊!


    他登上停在大使馆门口的马车。刚坐定,护卫戴德里克神神秘秘地钻进来。


    “怎么了?”


    阿方索明白戴德里克有密报。他用力敲打马车车顶,示意车夫启程。


    车轮轧过石子路的声响能盖过他们的交谈声。


    年轻的护卫附到公爵耳边,低声说:“大人,‘天堂之火’号的受伤水手现在正在临时伤兵营中休息,我的人从他们嘴里打听到一件事,不知真假,所以先来向您汇报……”


    “说!”阿方索不耐烦。


    “关于那个无名者,”戴德里克迟疑了一瞬,“她戴着狂欢节面具,虽然瞧不见脸,但头发和眼睛是遮不住的。有水手看见她是黑头发,紫眼睛!”


    阿方索心头巨震!


    黑发紫眼!难道说……“她”还活着?!


    他派出去搜索她的部下没找到任何踪迹,他便撤回了人马。他以为她早就死了,毕竟一个柔弱的少女怎么可能在兵荒马乱的荒野中生存下来?世界上黑发紫眸的女人多得是,未必是她。


    可是,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回到了星临城……她的目标不是什么圣职者、黑日教团,也不是什么文物、艺术品。


    她是冲着他来的!


    阿方索如坠冰窟,脸色发青。


    戴德里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大人,要不要重启搜查?”


    阿方索点点头:“做得隐蔽一点,别让圣国人发现我们在找她。如果他们知道她没死,我这个王位恐怕坐不稳了。”


    圣国人不需要什么贤君明主,只需要一个能传话的傀儡。比起杀害了王室的大叛徒,流着正统王室之血的公主搞不好更合他们的胃口,也更能博取老百姓的好感。


    “绝不能让她活着。”他自言自语,“绝对不能!”


    *


    莱曼结束了和宣教长、菲奥雷枢机的漫长讨论,回到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在沙发上。


    他的本体也已经回来了,先他一步在床上躺尸。控制多个躯体熬了一整宿,又是战斗又是倒腾文物,铁人也要累成一摊。


    卢纳斯特还火上浇油地在他脑内狂笑:“你听见了吗?他说我是女人!好厉害的推理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万能助手能提升周围人的推理能力和犯罪能力,但以目前来看,提升的似乎只有推理的意愿。至于能力嘛,只配和毛利小〇郎坐一桌。


    或许是因为菲奥雷枢机、宣教长斯特凡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侦探吧。万一有一位拥有“慧眼侦探”的超凡者在附近,搞不好就要被推理出真相了。超凡能力之间彼此加强和克制,还真是挺危险的。


    莱曼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上坐起来,从神之匣里掏出卢纳斯特的脑袋和右手。


    “你干嘛?”卢纳斯特奇怪地问。


    莱曼抓着他的右手左看看又看看。


    “不是这只。”他把右手塞回去,又掏出左手。


    “对我的玉手这么感兴趣吗?”卢纳斯特故意掐着嗓子说。


    莱曼在卢纳斯特左手的鱼际处找到了一条细细的血痕。不知为何,看到卢纳斯特真的受伤了,他莫名地一阵心痛,就像有一件属于他的珍贵的彩陶罐被他不小心摔出了裂纹似的。


    “我看见你被阿达尔贝特的匕首击中了。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卢纳斯特猛地抽回手,苍白英俊的脸瞬间变成绯红色,仿佛戳一下就会喷出三米高的红色喷泉。


    第178章 会见盗贼公会


    “干什么你!你怎么老是这样!”卢纳斯特不知所措,语无伦次,仿佛突发恶疾。


    莱曼瞪他一眼:“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卢纳斯特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缓慢地往旁边挪了一寸。


    莱曼突然伸出手,但卢纳斯特速度更快,连滚带爬地躲到房间另一边的角落里,动作快到出现残影,活像有个变态杀手在追杀他似的。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又不是占你便宜!真以为有人对你的‘玉手’感兴趣啊!”


    莱曼从床上跳起来扑向卢纳斯特的手。后者噌地一下蹿出去老远。莱曼立刻操控路茨截住他。手一个灵巧的带球过人从路茨脚边钻过去。


    莱曼本体在后面追,路茨部长在前面堵,还有一只手满地乱爬。该说不说,画面真是非常诡异,拍成恐怖片一帧都不用剪。


    终于,莱曼一把按住了那只手。而那只手就像被钓上来的鱼一样拼命扭动扑腾。莱曼不得不让本体和路茨一齐摁住它,双方上演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眼看莱曼即将获胜,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路茨部长?”说话声属于一名大使馆的仆人,“您在吗?我听见有人跑来跑去……”


    趁莱曼分神的刹那,那只左手挣脱了舒服,一溜烟钻进床底下。


    莱曼骂骂咧咧起来。门外的仆人紧张地问:“您还好吗?需要我去叫卫兵吗?”


    “没事。老鼠而已。”莱曼操控路茨答道。


    “啊!我立刻叫捕鼠人来!”


    “我已经抓住了。我要休息,别打扰我。”


    “是,那我告退了。您有吩咐就喊我。”


    仆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


    莱曼想骂都骂不出来,索性一屁股坐回床上,双手交叉环抱胸前。


    “算了,不想被我看我就不看了。”他说,“看你活蹦乱跳的样子,应该也没什么大碍。累了。睡觉。”


    莱曼一头倒在床上,合上眼睛假寐。


    过了两分钟,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爬到床上,重量压着床单和被子。接着,他的袖口被扯了几下。


    “莱曼,莱曼,”卢纳斯特的呼唤声在极近的地方响起,“我给你看还不行么。”


    早这样不就好了,费我这么大力气……


    莱曼翻了个身,捉住卢纳斯特的手腕。他仔细观察那条细细的伤痕,问:“你的伤势能自行恢复吗?”


    “能的能的。小伤而已,我的自愈速度可是很快的。”卢纳斯特积极地说。


    “嗯,我想也是。你碎成一地了都没死,区区普通匕首应该伤不到你。”


    莱曼稍微放了心。他的漂亮彩陶罐子没有这么脆弱。


    他想把卢纳斯特的手塞回神之匣,忽然又改了主意。他拍拍松软的枕头,对卢纳斯特的脑袋扬了扬下巴。


    卢纳斯特疑惑了一瞬,用左手也拍了拍枕头。


    “羽毛枕。应该是鹅毛的。”他肯定地说。


    莱曼额头青筋暴露。“我不是让你鉴定枕头,我是让你睡……算了,你滚回神之匣吧!”


    “啊啊啊!我不要!我睡,我睡!”


    卢纳斯特的脑袋叽里咕噜地滚过来。他的鼻尖几乎贴上莱曼的脸颊,银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凌乱的黑发像一团云雾似的散落在枕头上,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他的左手则钻进被窝里,扣住莱曼的五指。莱曼忽然想起他的左手缺了一根手指。他想打听关于那根手指的事,睡意却涌了上来。


    于是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卢纳斯特的长发里,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做起了关于月亮和群星的梦。


    *


    直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莱曼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就是卢纳斯特的大脸。他用左手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端详莱曼,不知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观察了多久。


    “早上好莱曼,不,应该说下午好了。”他笑嘻嘻地说。


    “你想吓死谁啊!”莱曼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卢纳斯特塞进神之匣。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悬浮的人头,吓得他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去吃了顿姗姗来迟的午餐。宣教长和菲奥雷枢机都不在,仆人说他们还没起来。想来是年纪大了,熬夜后需要不少时间才能恢复。


    这正合莱曼的意。他们不在,就没人对他指手画脚了。他叫来克雷朗·贝拉克斯等审判官,向他们交待了今后的搜查重点,除了神秘组织,还要格外注意黑日教团。


    审判官们抓了几个疑似邪教徒的家伙,等着莱曼去审问。莱曼于是装模作样地乘上马车前往铁穹堡。当然,他知道这纯属浪费时间。抓来的人到底是不是邪教徒,他还不清楚么?


    但职责所在,他还是不得不走一下流程。被抓的人中真正无辜的最后都被释放了。但其中也有一些作奸犯科之徒,什么造假〡币的、搞诈骗的、耍流氓的,把他们关进铁穹堡都是玷污了这个地方。


    毕竟现在有幸入住铁穹堡铁窗旅馆的可都是摩尔塔利亚的“政〡治〡犯”,真正的反抗斗士。那些臭鱼烂虾也配和他们关一起?


    莱曼嫌恶地挥挥手,让审判官们把犯人押去城外的劳改营。克雷朗·贝拉克斯紧张地为自己抓错了人而道歉,莱曼则鼓励他继续努力,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为他打气。


    受到了公认冷酷绝情的路茨部长的鼓励,克雷朗·贝拉克斯脸上浮起不可思议的神情和淡淡的红晕,指天发誓一定会再接再厉。


    多好的核动力牛马!莱曼感动地想。审判庭真是祖坟冒青烟才能收到这样优秀的年轻人。


    回程的路上,莱曼听见了斯黛拉的祈祷声。


    “小奇,可否请你转告影子先生,我想和他见个面?”


    莱曼集中精神,眼前浮现出斯黛拉所处的环境。她正身处于一间狭小的卧室之中,这里只摆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小小的衣柜。想来是她的临时藏身之所。


    她坐在床上,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嘴唇轻轻翕动。


    “事实上是我的那些朋友想见影子先生一面。昨夜大使馆发生的事已经在城里传疯了,市民们好像都以为‘无名者’是个庞大的组织,有力量偷袭大使馆。我的那些朋友也很惊讶,因为我没跟他们说起过关于影子先生的事……


    “我想,既然我和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能否正式向他们引见影子先生,并且介绍我们的教团呢?如果伟大的赞助人认为必须保密,那就算了……”


    跟斯黛拉的盗贼朋友们见一面?这倒是并无不可。昨夜的袭击本来就是他、斯黛拉和盗贼们合作才能完成的。盗贼们虽然正面战斗力比不上正规军,但在偷袭、扰敌、佯攻方面具备独特的优势。身为盗贼公会成员,没准还能搞到什么独家情报……


    莱曼定了定神,回复斯黛拉:“影子先生很乐意跟你的朋友们见面。今天午夜……”


    *


    午夜。“巨人的脚趾”酒馆。


    这间位于下城区的苍蝇馆子今天人声鼎沸。它原本是隶属于星临城盗贼公会的据点之一。但是前不久摄政公爵和圣国军队搜索全城,捉拿政治犯的同时把不少盗贼也抓进了监狱,以至于盗贼公会覆灭,“巨人的脚趾”从宾客盈门变为门可罗雀。


    科内利斯等人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他们填补了星临城盗贼公会覆灭后空出来的生态位,在极短时间之内成为了下城区新的地头蛇,以及“巨人的脚趾”新的金主。


    此刻,盗贼们正在小酒馆中推杯换盏,庆祝他们昨天的功绩。虽然他们什么也没偷到,但无名者的名声已经传扬了出去,给这座灰心丧气的城市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但是……科内利斯一边啜饮啤酒一边思索。他们不过是一个庞大计划中的小小棋子。计划是斯黛拉带来的,她要求盗贼公会偷袭圣国的陆上车队,自己则去打劫运输船。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但是大使馆是怎么回事?斯黛拉完全没提过啊!


    科内利斯于是意识到,斯黛拉一定还有其他的“朋友”。她隶属于一个神秘的组织。他们是什么关系?又希望盗贼公会在他们的计划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科内利斯想搞清楚这一点。因此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斯黛拉,他想见她的神秘朋友一面。他愿意跟斯黛拉的神秘朋友合作,但不想当被别人使唤的小卒。既然要合作,那双方就得开诚布公。


    “噢!我们的无名者来啦!”


    盗贼们忽然开始起哄。科内利斯抬起头,看见戴着兜帽的斯黛拉从二楼走下来。盗贼们热情地招呼她来喝酒。


    然而当他们看到斯黛拉身后那名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男子时,喧闹声戛然而止。酒馆里安静得连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斯黛拉清了清嗓子:“各位,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大家可以叫他影子先生。”


    科内利斯明明就坐在炉火边,却打了个寒颤。黑衣人的到来似乎让酒馆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身为盗贼,他熟悉黑暗,也喜欢在黑暗的遮蔽下行动。但是眼前这名仿若“黑暗”这个概念凝聚为实体的男子,却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英格丽德从厨房中探出头,疑神疑鬼地盯着他。科内利斯坐直身体,向坐在他对面的盗贼使了个眼色。盗贼顺从地起身,将椅子让给了影子先生。


    “谢谢。”影子先生彬彬有礼地坐下,“很高兴认识盗贼公会的各位朋友。”


    科内利斯打量着这名黑衣人。“你就是昨天袭击大使馆的人?”


    影子先生的兜帽上下移动了一下,表示肯定。


    果然如此。这个人能独自闯进龙潭虎穴,再毫发无损地出来,实力肯定远在盗贼公会之上。科内利斯忽然觉得自己的警惕毫无意义。提防影子先生有用吗?他想屠杀在场所有人岂不是跟砍瓜切菜一样轻松?


    他朝英格丽德勾勾手,让她端来一杯新的啤酒。


    “敬你一杯。”


    “我不能喝。”影子先生说。


    “你怕我下毒?”科内利斯挑起眉毛。


    影子先生的兜帽下响起一声轻笑。“我这个身体是临时制造的,没法吃东西。”


    什么叫临时制造?这家伙还是人类吗?


    科内利斯越发觉得毛骨悚然。可转念一想,也许正因为影子先生不同寻常,才能和高手如云的圣国匹敌。


    “好吧。那我替你喝了。”科内利斯揽过啤酒杯。他真的需要摄入酒精才能让自己鼓起勇气。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所以就直说了,影子先生。你是斯黛拉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朋友。可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有什么目的?你又需要我们做什么?”


    影子先生反问:“我倒想先问问你。你们盗贼公会有什么目的?我想应该不单纯是帮助你们的好朋友吧。”


    “我们只想把圣国人赶出去,让日子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科内利斯顿了顿,露出一抹苦笑,“虽然我觉得恐怕永远都变不回从前那样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影子先生兴趣盎然地问:“哦?如果我没搞错,你应该也信仰拂晓之神吧?为什么要和拂晓教会敌对呢?”


    “我是先出生在摩尔塔利亚,然后才皈依拂晓之神的。凡事都要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影子先生。他的兜帽再次上下摆动了几下。


    “你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我和斯黛拉同属于一个秘密结社。我们追奉一位古代神明,为祂的伟大功业添砖加瓦。”


    果然是这样。科内利斯心想。一看影子先生的打扮就知道了,这年头只有异端分子和邪教徒才穿得乌漆嘛黑的,连盗贼都不这么穿。


    “你们想要推翻拂晓教会的统治?”他问。


    影子先生说:“你说的‘你们’是指谁?我和斯黛拉吗?我们有各自的使命,如果斯黛拉认为推翻拂晓教会的统治就是她完成使命的方法,我很乐意协助她。但是我自己目前有别的任务。”


    第179章 再会蒲公英


    “别的任务?”科内利斯重复道。


    其他盗贼们纷纷装作对桌子上的纹理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实际上每个人都竖起耳朵,恨不得贴到影子先生跟前听个真切。


    “我在寻找潜伏在拂晓教会中的两名异端分子。我必须杀了他们。”影子先生语气平静。


    科内利斯奇怪地说:“我以为你们信奉的那位神明和拂晓之神是敌人。除掉拂晓教会的叛徒不是反而在帮助他们吗?”


    “敌人的敌人就一定是朋友吗?”影子先生反问。


    科内利斯琢磨了一下,是这个道理。比起拂晓之神来,影子先生的那位神明和叛徒们所信奉的神明或许矛盾更大。任何时候都要先抓主要矛盾。


    “此外,”影子先生续道,“我还在打探一个叫黑日教团的组织的情报。如果你们有相关的消息,可以告诉我,我自然有丰厚的报酬。”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邪教教团!”英格丽德悲愤。


    科内利斯沉吟:“我会留心的。除此之外,我们还应该做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在这场对抗圣国的战争中,我们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影子先生想了想:“联络反抗力量,尽可能多的鼓励人们起来反对圣国、保卫家园。”


    英格丽德倚在厨房门框上,插嘴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阿方索和宣教长那些人呢?虽然他们身边有超凡者和遗物,但我们也有啊。难道我们加起来还打不过他们?”


    斯黛拉摇头:“没有用的。死了一个阿方索,圣国还会扶植其他的傀儡。死了一个宣教长,圣国还会派遣其他的使者。他们甚至会更残酷地镇压反抗者。”


    影子先生赞同道:“仅仅靠几个英雄是打不赢这场仗的。只有星临城的人民起来自己拯救自己,这座城市才能得救。”


    科内利斯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他曾想过,如果有强大的超凡者加入他们这边,那对抗圣国将会变得多么轻松!现在强大的超凡者终于来了,却告诉他,能拯救他们的是身为凡人的他们自己。


    他们只是盗贼,从事着世界上最卑微肮脏的职业,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而伟大的超凡者们则是勇猛的狮子。狮子或许有勇气对抗大象,但是老鼠只会被大象碾成碎屑吧……


    科内利斯压下思绪。既然影子先生都这么说了,一定有他的道理。目前就姑且按他说的去做吧。


    “我明白了。我会派人去打探反抗势力和黑日教团的事。”他说,“接下来圣国那边会有什么动向呢?”


    他有预感,影子先生在拂晓教会里一定有眼线。


    “冷山公爵即将登基称王,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加冕典礼。今后城中的搜捕只会越来越严格。一点儿莫须有的嫌疑就能让你去铁穹堡一日游。你们务必小心。”


    “我们盗贼公会在这方面还从没失风过。”


    影子先生起身,向科内利斯伸出手。科内利斯握住他的手,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穿透了他的皮肤。


    “很高兴认识各位。”影子先生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期盼今后我们有机会并肩作战。”


    *


    结束和盗贼公会的会面后,莱曼解除了“灵体支配”。他附身在路茨身上,乘着马车,带着他的本体,返回了大使馆。


    大使馆中正兵荒马乱。一群仆人脸上系着白色手帕,手持扫帚和木棍,宛如训练有素的军团般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怪味。


    莱曼捂住鼻子:“发生什么事了?”


    “路茨部长,您之前不是说房间里有老鼠吗?”一名仆人答道,“我们检查了一下,发现果然有!为了大使馆的卫生和各位大人的清静,我们打算消灭那些老鼠。请您暂且在一楼的起居室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一只灰白色的小老鼠噌的一下从角落里钻出来。仆人们立刻跳起了怪异的舞蹈,好像地毯烫脚似的。虽然嘴上说要捉老鼠,但他们把大部分精力都花了尖叫上……


    灰白色小老鼠在人腿组成的森林中灵巧地左躲右闪,速度快得都出现残影了。


    “莱曼先生!莱曼先生!”它一边跑一边吱吱叫唤。


    ……蒲公英?


    好久不见,蒲公英好像胖了不少。莱曼知道它一直和斯黛拉同行。本以为风餐露宿会让小老鼠变得憔悴,可它的皮毛好像反而更加油光水滑了。公主给它的伙食那么好吗?


    莱曼大踏步地走上前,推开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仆人,一把捞起小老鼠。


    “啊!莱曼先生!”蒲公英欢天喜地地嚷嚷起来,“快救救我,我要被这些人打死啦!”


    仆人们惊叫:“部长,快松手!那东西太脏了,会传染疾病的!”


    莱曼皱起眉,缓缓转身,环视众仆人。被他阴恻恻的眼神一瞪,哪怕最勇敢的仆人也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真是胡闹。这是我的试验品。”他冷酷地说。


    仆人们瑟瑟发抖着缩起肩膀,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毯,没有一个人敢和路茨部长对视。


    听说那些搞学问的人会用老鼠做试验,原来路茨部长也会这样。他们生平第一次感激起自己做事速度够慢,没打死小老鼠。路茨部长都能把人榨成炉渣,送他们去给小老鼠陪葬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吧!


    “还拄在这儿干什么?你们没活儿干吗?”


    撂下这句话,路茨部长浑身散发着致命的寒气,向他的卧室走去。


    等三楼走廊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响后,仆人们这才放松下来。路茨部长一离开,大厅都变得敞亮了不少。


    莱曼反手掩上门,将蒲公英放在书桌上。


    小老鼠兴奋得跳来跳去,在莱曼打算用来的书写的纸上留下一串小爪印。


    “莱曼先生,您刚才好酷啊!您眼睛一瞪,他们都不敢说话啦!”


    莱曼用一根手指搓了搓蒲公英毛茸茸的小脑瓜。


    “你怎么会到大使馆来?”


    “我回到星临城已经很久啦!”蒲公英高兴极了,“我先去看望了我的老鼠朋友,又去看望了我的人类朋友,然后我想应该拜访一下莱曼先生!”


    “……我不算人类朋友吗?”


    “您本来就不是人啊莱曼先生。”


    莱曼:“……”


    阔别许久,蒲公英说人话的本事大有退步。


    蒲公英没注意到他的无语,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莱曼先生,我和斯黛拉小姐去了这个国家的另外一端,又从那一端回来了!哼哼,要是没有我,她绝对走不了那么远!”


    莱曼心想,蒲公英是跟着他从监狱岛出来的,横穿了半个大陆,又随卡莱斯特剧团北上星临城……世界上大概没有像它这样足迹遍布大陆的老鼠了。


    “你肯定是世界上第一只经历过这么漫长旅行的老鼠。”他说。


    蒲公英眼睛放光:“对吧!对吧!我也这么觉得!您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了不起的事!”


    莱曼让它少安毋躁,打开门,唤来一个仆人,命他去厨房取些食物和酒水来。


    仆人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小老鼠正趴在他书桌的中央。他不禁哆嗦了一下,心想路茨部长难道是要给小老鼠吃断头饭,接着就要把它解剖?


    抱着少许兔死狐悲的同情,仆人麻利地送来了面包、奶酪、培根和苹果酒。


    莱曼掩上门,将奶酪切了一半给蒲公英。看着小老鼠毫不客气大快朵颐的样子,他好像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长胖了……


    蒲公英一边嚼嚼嚼一边讲起了它一路上的遭遇。它越说越起劲,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然后啊,斯黛拉她转身就走。可是没想到在下一个城镇,居然又遇到科内利斯他们了!他们是怎么跑到我们前面的呢?真是神奇!”


    小老鼠眉飞色舞,接着,极为反常地,它像是想起了什么,胡子和尾巴瞬间耷拉下来,整个鼠都变得阴郁又消极了。


    “你怎么了?不好吃吗?”莱曼紧张地问,担心厨房的奶酪把小老鼠给喂死了。


    “不是食物的问题,莱曼先生,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蒲公英沮丧地说,“您知不知道老鼠的寿命其实只有两三年?”


    莱曼一噎。他当然知道了,这是生物学的常识。但是他从没想到寿命论这种东西竟然会从蒲公英嘴里蹦出来。


    不,应该说他压根没思考过蒲公英的寿命问题。因为说同样的语言,可以彼此交流,他潜意识里就默认蒲公英和他应该活得一样久了。可听到蒲公英这么一说,他忽然间惊恐地意识到蒲公英是只老鼠,哪怕在常见的哺乳动物中也算是短命的。


    蒲公英转身望向窗外,两只小爪子搭在玻璃上,叹息道:“三年的时间对我们老鼠来说,已经算是长寿了。三年,人类的小孩才刚学会说话走路呢,老鼠的一生就结束了。”


    莱曼坐在椅子上,把手中的酒杯搁在膝头,没有打断它。


    “我出生在监狱的地下,两个月大的时候被其他老鼠打。后来我遇到了莱曼先生,成了监狱里最厉害的老鼠,其他鼠都叫我大王。再后来我离开了监狱岛,去了那么多那么多地方……”


    蒲公英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见过能漂浮在水上不沉的大船,我听过世界上最好的剧团唱的歌。斯黛拉小姐有时会跟我聊天——她听不懂我讲话,就对着我自言自语。她说在这个国家的最西方,有金色的大海。到了收获的季节,到处都弥漫着香气。我是没见过啦,那是人类的东西,但我们老鼠也看得见,也算没白活。”


    它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想过,我这一辈子经历的事,很多老鼠十辈子也遇不上。我应该知足的。”它用爪子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可是有时候深夜睡不着,我就想,人类的寿命是老鼠的好几十倍。人类能看到多少大船,听到多少音乐,经历多少次收获。人类能学会多少本事,能走去多远的地方……我活了三年的厚度,还比不上人类人生的薄薄一层。”


    小老鼠的声音细小而清晰,像秋天的树叶被吹落在泥土上。


    “我很羡慕。真的真的很羡慕。”


    莱曼一下子哽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寿命有老鼠的几十倍长,他手里还握有神奇的《邪神之书》,但是他能让一个注定死去的生命变得永恒不朽吗?尼诺维尔岛的风婆婆饮下了神赐予的生命之泉,活了上千年,可就连她也抵不过衰老,还必须付出代价。对于想要活得更久的生命来说,一千年够了吗?


    “你知道吗,”莱曼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类有时候也会有和你一模一样的想法。”


    “真的吗!”蒲公英很惊奇,“我以为人类能活那么久,肯定很满足了。人类也会觉得自己没活够吗?”


    “会。”莱曼点头,“任何时候都有人觉得没活够。十八岁觉得还没开始就已经晚了,三十岁觉得一切都太快了,五十岁觉得好像才摸到做人的门槛。那些活得异彩纷呈、大业未竟的人,会想要再活五百年、一千年,想要去他人未曾去过之境,想要做前人未做之事。”


    “那如果人类能活一万年呢?”小老鼠问,“够吗?”


    它最多只能数到一万,再多的数字它不会数了。


    莱曼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时候人类大概会羡慕活十万年的东西吧。”


    蒲公英用小爪子抓了抓头顶的一簇毛。“那么神呢?”它问,“我听说神是永恒不朽的,即使死去也能重生。做神应该会很幸福很快乐吧?”


    “神吗……”莱曼望向窗外的天空,夜幕已然降临,群星在天空闪耀。假如它们真的是星星,那每一颗都应该拥有几十亿年的岁数了。


    “我不知道。可能神也会羡慕别的东西吧。就算是神,肯定也有做不到的事。”


    “那怎么可能呢!”蒲公英惊奇,“我听说神都是无所不能的呀!”


    “哦?”莱曼微笑,“那神能不能创造一块祂搬不动的石头呢?”


    “呃……”蒲公英的小脑瓜快要冒烟了。这个逻辑悖论对一只小老鼠而言太困难了。


    莱曼用指尖弹了弹它的额头:“我是想说,神也不是万能的。如果神真的什么都能做到,那祂肯定完美无缺,那么世界上所有的神都该是一模一样的了。但是世界上却有许许多多彼此不同的神,这说明神各有特色,也有各自的长处和缺点,也有能轻易做到和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神也会不知足,也会羡慕别的东西吗……”蒲公英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若有所思。


    莱曼想要安慰小老鼠一下,却莫名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样笨嘴拙舌。


    “总之,想太遥远的事情也没用,只要做好眼前的事就好了。”


    “嗷……”蒲公英耷拉着脑袋,“我知道了,其实我也知道想那些事情是白费功夫。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胡思乱想上,我不如去其他地方旅行呢!”


    它爬到窗台上,做出要离开的动作。莱曼为它打开窗户。微凉的夜风灌进房间,吹得小老鼠的胡子都一抖一抖的。


    “我走啦,莱曼先生,星临城我还没逛完呢!”它跳到窗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莱曼。


    “但金色的大海我还是很想看一看的。”它认真地说,“大海都是蓝色的,我还没见过金色的呢!我要看看斯黛拉是不是在说大话!”


    “今年或许是看不到了。”莱曼说,因为战争,今年摩尔塔利亚的收成是完蛋了,“等到明年。收获的季节到来的时候,我就带你去看金色的大海。”


    “噢!”蒲公英再次开心起来,“你可要说话算话,莱曼先生!”


    它伸出小爪子,郑重地同莱曼握了握,然后沿着大使馆的外墙一溜烟爬下去,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种子,飞进了夜风里。


    第180章 诗歌朗诵会


    一大清早,星临城柏树街的居民就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可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啊,不准碰我店里的东西!”


    好奇的居民们打开窗户,朝喊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柏树街颇负盛名的成衣店“美丽天鹅”的老板被两名圣国士兵强行拖到大街上,更多士兵在他店里进进出出,不时扔出些东西。


    一见是圣国人,居民们连忙关上窗户,躲入室内,可还是从窗缝中好奇地朝外窥探。


    一名挂着队长级别肩章的军人将一张银色面具狠狠掷在老板脚下。


    “这是什么?”他冷冷问。


    “狂欢节面具啊,你们圣国人没见过这种时髦玩意儿吗?”老板用看待臭外地人的眼神看着队长。


    “这跟无名者的面具一模一样!我怀疑你和无名者勾结!”


    老板大声嚷嚷:“荒唐!面具都是同一个模子制作出来的,销往全国各地,当然一样了!你们怎能用这样荒谬的理由抓人?”


    “还有这些斗篷!”士兵们又搬出一大堆黑色斗篷,“无名者也穿同样的斗篷!”


    “斗篷不都长这样吗?你瞎啊!”老板暴跳如雷,“我在这条街开店二十年了,可是有口皆碑的老字号,你们休想血口喷人!”


    “哼,想狡辩的话就去跟审判官说吧!带走!”


    柏树街的居民们咬牙切齿,攥紧拳头。因为抓不住无名者,就随便拿无辜的老百姓开刀?是想随便应付一下向上司交差,还是实在找不到无名者所以狗急跳墙?


    士兵拽着老板的衣服,把他拖向囚车。车上已经关了好几个人了。老板忽然灵机一动,解开外套的扣子,整个人轻巧一挣便脱下了外套。


    士兵们看着手中的空外套发呆的时候,老板箭一般地蹿回服装店里。


    “抓住他!”队长怒不可遏下令。


    士兵们一拥而上。众居民看不见店内的情形,只能听见砰砰闷响从屋内传出,似乎有许多东西摔到了地上。


    几分钟后,服装店二楼的窗户轰然洞开。老板抱着一只大箱子出现在窗口。


    “好哇,你们说这是无名者的面具,那你们就拿去好了!”


    说罢,老板将箱子一倒。哗啦啦啦——数不清的银色面具倾斜而下,雨点般地砸在地上。


    “通通拿去,谁都可以拿,我免费送你们了!”


    老板身形一晃,被赶来的士兵们拖回屋内。店铺前的街道上面具到处乱滚。士兵们不知所措,不知是该收集“证物”,还是该放任不管。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跳出来几个年轻人。居民们认出他们都是柏树街上有名的街溜子,一把年纪了也不出去工作,成日游手好闲,很被大家瞧不起。


    “哎呀,居然是免费的!”一个年轻人故意大呼小叫,“大家快来捡啊!免费的狂欢节面具!捡到就是赚到!”


    每个年轻人都捡起一张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他们挑衅地朝士兵吹响口哨,做出不雅的手势。


    “谢谢大自然的馈赠!这下大家可以省钱啦!”


    “哎呀,早说是免费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等士兵们反应过来,街溜子们便作鸟兽散,化整为零钻进小巷中。


    队长气急败坏:“还愣着干什么,去追啊!”


    士兵们正要追上去,忽然,柏树街的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居民们涌上街头,奔向服装店,开始哄抢地上的面具。


    队长想阻止他们,却挨了不知谁的一记手肘,又被人重重猜了一脚。他怀疑着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趁乱攻击他。


    “快、快把这群刁民给我抓起来!”


    士兵们如梦初醒,急忙依照往日的训练结成战阵,竖起长矛,朝居民们无情推进。不少人被士兵打倒在地,面具被扯了下来,但是更多人已经趁乱溜走了。


    大多数面具都被抢走。现在,星临城中凭空多了几十个和无名者戴着同款面具的人。


    队长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命令士兵们去逮捕那些哄抢面具的刁民。


    士兵们钻进大街小巷,逢着戴面具的人就抓。当他们把刁民带回囚车所在地时,愕然发现囚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根本塞不进去人了。仔细一数,被捕者的数量竟远远多余老板撒出的面具数量。


    一名士兵拘来一个戴面具的人。队长气得一把扯掉面具,下面竟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太太的脸。


    “怎么回事?!”队长把面具重重丢在地上,用力踩了一脚。


    “俺不知道,这是俺拾的。”老太太诚实回答。


    士兵低声说:“队长,星临城几乎人人都有狂欢节面具,卖面具的店铺也到处都是,肯定有人在浑水摸鱼。”


    “这还用得着你说!”队长咬了咬牙,“戴面具的人扰乱秩序、寻衅滋事,不管是不是无名者,通通给我抓起来!”


    老太太指着自己:“俺也要坐牢吗?”


    队长气得眼前一黑。如果把老太婆都抓去铁穹堡,审判官非但不会高兴,反而会连他一起臭骂一顿,怪他浪费资源。


    “老太婆放了!”他恶狠狠说,“只抓年轻人!”


    老太太千恩万谢,驼着背晃晃悠悠离开了。她的背后,柏树街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叫骂声、威吓声、嘲笑声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惊醒了这座城市。


    老太太穿过狭窄的小巷,来到下城区,敲响了一家名为“巨人的脚趾”的小酒馆的门。


    门开了,老太太一闪身钻进去。这个时间酒馆还没开张,窗板严严实实合着,店内没有点灯,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之中,只听见老太太沙哑的声音:“他们在柏树街抓人哩,抓戴狂欢节面具的人。”


    她将柏树街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谢谢你,婆婆,今后还要拜托你多打探消息。不过,您也要多注意安全。”


    “俺晓得!再说他们哪里会怀疑一个老太婆!”老太太的语气带着笑意,“俺当年给摄政公爵的外公当探子的时候,那帮小娃儿还没出生哩!”


    小酒馆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太太又一闪身出去了。


    她像个再平凡不过的市井老妇一般,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来到大街上,眯缝着小小的眼睛,观察街上奔走的士兵和故意戴着面具四处挑衅的市民。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街角的几名男子身上。


    那几人皮肤晒得黝黑,虎背熊腰,作水手打扮。


    这样的男人在星临城比比皆是,毕竟这是一座海上贸易发达的海港城市,但老太太一眼就看穿他们是假扮的水手。


    “嗯?是当兵的?怎么会在星临城?”


    那几个男人聚在一起,既没像戴面具的人一样挑衅士兵,也没像受惊的市民一样逃之夭夭,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用高深莫测的目光观察着一切。


    “星临城要变天了!”老太太感慨了一句,背着手、驼着背,继续朝下一条街道走去。


    *


    翼狮军的弗洛里安带着他的弟兄们站在街角,紧张不安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灰水村与那位“斯黛拉”分别后,弗洛里安遵照她的吩咐去各地秘密搜寻翼狮军的残兵和反抗者。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找到了一帮志同道合的伙伴。


    其中有一些和他一样都曾是翼狮军的士兵,另外一些则是有志于对抗圣国的普通老百姓。弗洛里安劝退了一些没受过军事训练的、家里不同意的、年纪太大的、年纪太小的,但剩下人数量依旧可观。


    他找到的翼狮军弟兄中,有几个是从七灯城来的。意外的是他们居然认识那位“斯黛拉”——哦,她现在自称无名者了——她让他们来找弗洛里安,并继续召集反抗者。


    弗洛里安带着他们化装成想来海港城市讨生活的海员,分批成功混进了星临城。


    这里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复杂。他们一进城就听说了无名者的“窃画案”,还没来得及和斯黛拉接头,城里又开始大肆搜捕无名者。弗洛里安只能暂时低调行事,以免暴露身份。


    他朝弟兄们使了个眼色,众人静悄悄地离开喧嚣的街道,走小路回到他们所住的小旅店。


    这家旅店坐落在码头区,条件也不怎么样,但胜在价格低廉,因此鱼龙混杂,不少客人看着就凶神恶煞,头上挂着悬赏金币的那种。弗洛里安选择这里作为落脚点,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既然大家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反而更有保密的默契。


    没过多久,弗洛里安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弟兄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弗洛里安从来不一次性派出许多人,而是让弟兄们几人一组,分头行动。这样低调不显眼,也能防止被敌人一网打尽。


    众人交换了这天上午在城里打探到的消息。由于“窃画案”的缘故,圣国士兵就像疯了一样在城里抓人。今天柏树街那场闹剧似乎启发了许多游手好闲的市民,他们大摇大摆地戴着狂欢节面具在街上溜达,给圣国士兵的搜索工作带来许多麻烦。托他们的福,铁穹堡已经人满为患。


    这倒是个好消息。虽然那些街溜子大概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组织或者行动计划,但的确从某种程度上掩护了真正的反抗者们。戴着面具在街上晃悠的人越多,圣国人就越难找出无名者。藏起一棵树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它藏在森林里。


    交流完信息,也到了午饭时间。弗洛里安一行人来到一楼餐厅。正是一天之中餐厅最繁忙的时刻,众人找不到空桌子,只能和别的客人拼桌。弗洛里安坐在几个形迹可疑的青年身边,旅店老板为他们端上面目可憎的熏鱼和难以下咽的黑面包。


    那几个青年好奇地打量着弗洛里安,随口打听了几句他的来历。弗洛里安照着编好的人设回答,自己是从内陆来星临城讨生活的,想上船当海员。


    “现在想找海员的工作也不容易,圣国舰队封锁了港口,商船得经过审批才能进出。好多船老板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青年感慨。


    他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弗洛里安胳膊上隆起的肌肉,和同伴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接着,青年朝弗洛里安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老兄,既然你暂时无事可做,今晚要不要跟我们去听诗朗诵?有大学生,免费的!”


    弗洛里安大惊,什么诗朗诵,什么大学生,听起来好可疑!是某种暗号吗?他觉得这几个青年举止扭捏,妖里妖气,难道是要邀请他去干那种事情?!


    他立刻摆出冷傲的姿势,斥责道:“我对男人可没兴趣!你找错人了!”


    青年大惊:“老兄!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啊!那是正经的诗歌朗诵会!巴托罗缪国王纪念大学的学生们组织的!”


    说着,他看待弗洛里安的眼神都变得冷漠了些许,似乎认为他是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流氓。


    弗洛里安涨红了脸。他的弟兄们发出吃吃的笑声,有人为了憋笑甚至狂掐自己的大腿。


    “呃,抱歉,是我误会了。”他结结巴巴说,“可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什么要邀请我去听诗朗诵?”


    青年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我去听过一次,真是非常感动。我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去听一听。我看你也是个正经朴实的汉子,才邀请你的。”


    “那个诗朗诵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你知不知道‘花瓣诗歌’?”


    弗洛里安摇头。一个弟兄插嘴道:“我听说过,老大!最近城里莫名出现了许多花瓣,上面写着诗句,每一片都不一样。我听说还有人高价收购这些花瓣呢,可惜我没遇上。”


    弗洛里安惊奇:“这个季节还有花瓣飘落,上头还写着诗,真有这种奇事?”


    青年用力点头:“那是当然!花钱收集那些花瓣的就是巴托罗缪纪念大学的学生。他们发现把花瓣上的诗连起来,就能拼成一首完整的。他们已经整理出了好几首完整的诗歌。为了向大家展示这些杰作,他们特意举了办诗歌朗诵会。我也是由朋友牵线搭桥才去过一次。今晚刚好有一场,老兄你要不要去听一听?”


    这样的奇事,倒是很有意思。弗洛里安好奇心大盛。青年看起来也不像在给他下套的样子(如果是在下套,那手法未免太过拙劣了)。反正今晚没有事做,去听听也无妨。


    弗洛里安和青年讲定,挑选了两个最机灵的兄弟作为同行者。黄昏时分,他们和青年在旅店门口碰头,青年领着他们走向博物馆区。


    经历过浩劫的博物馆区,直到现在都冷冷清清。许多剧院、图书馆和画廊都闭门谢客,好像生怕也遭到洗劫。


    青年领着他们来到一家仍在营业的酒馆中,和酒保打了声招呼,买了几杯啤酒,然后一马当先朝地下室走去。


    弗洛里安紧随其后。他走下石阶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普通的地窖——三五个年轻的学生坐在木桶上弹唱,十几个听众围坐在旁边,喝得醉醺醺的。


    但石阶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包铁的橡木门,声音首先涌了出来。


    浪潮一般的人声在他耳边翻涌回荡。小小的酒馆地下竟是一座十分宽敞的剧场,若是放上椅子,足能容纳一百人。


    但现在这里聚集的人数远远不止一百。众多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像弗洛里安一样作水手打扮的男人,有看似普通的家庭妇女,有衣着不俗的小商人或是小贵族,也有五大三粗、腰里别着匕首的雇佣兵。


    他们都坐着,站着,蹲着,挤在一起,目光全都投向了剧场最深处的木制舞台。


    舞台上站着五六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握着几张纸,正在交头接耳。


    弗洛里安仗着自己的体型优势挤过人群,来到舞台最前方。他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脚,后者惨叫一声。弗洛里安连忙道歉。年轻男子的女伴问:“拉多米尔,你没事吧?”


    名叫拉多米尔的年轻男子刚想回答,舞台上忽然响起了一缕琴声。学生中的一个已在舞台上坐定,怀里抱着鲁特琴,正在调弦。


    人声鼎沸的地下剧场霎时间安静下来。


    一个看上去最年长的学生走到舞台前方,优雅地向台下鞠躬。


    “欢迎各位赏光,来到我们小小的诗歌朗诵会。我看到了一些老朋友的面孔,”他的目光在拉多米尔身上停留一瞬,“也看到了更多新朋友。”他注意到了台前的弗洛里安等人。


    “在这座偌大城市中,我们这些陌生人却能相聚此地,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那么闲话少叙,接下来就由我为大家朗诵今天的第一首诗。这是由我们整理出来的一首新诗……”


    抱鲁特琴的学生弹奏起一首舒缓的乐曲。这诗朗诵居然还有配乐,弗洛里安感到惊奇。


    那名年长学生清了清喉咙,用经过训练的洪亮嗓音开始朗诵诗歌。


    “这首诗献给埃夫勒河……”


    弗洛里安双臂环抱,盯着台上的朗诵者。说实话,他有点儿失望。他本以为所谓的“花瓣诗”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奇作,可没想到就是一首歌颂埃夫勒河美景的风景诗而已。


    摩尔塔利亚谁不知道埃夫勒河呢?这有什么奇特之处?弗洛里安甚至比其他人更清楚,因为翼狮军常年驻守白泉谷,而埃夫勒河正是发源于白泉谷的群山之巅。弗洛里安领兵外出巡逻的时候,无数次涉过大河的源头……


    他的思绪飞回了白泉谷。他和弟兄们骑马在群山之间飞驰,白雪皑皑的山峰就屹立在身侧。融化的雪水化作涓涓细流,细流再汇成小溪,小溪又聚成大河。河水在山谷间奔流,淌过草地和石滩,泛起白沫,整条河看上去都是白色的,所以连山谷也被命名为“白泉谷”。


    那时候亚斯特王子还健在,有时会亲自率领他们沿河而下。弗洛里安当过王子的旗手,他扛着猎猎飞扬的天平狮子大旗,追随在王子身后。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黄金岁月啊!


    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弗洛里安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但是,再也回不去了,永远也……


    弗洛里是翼狮军的汉子,被敌人砍成重伤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泪眼纵横。台上的景象都模糊了。他只能听到有人在歌颂奔腾的大河,在弹奏悠扬的乐曲。他的思绪却如流水般澎湃,他的心弦似海潮般激荡。


    不知不觉,一首诗就朗诵完了。学生朝台下鞠躬,地下剧场中爆发出掌声。


    接着换第二名学生登台。他朗诵一首描述星临城海港忙碌景象的诗歌。或许是因为在场听众绝大多数都是星临城市民的缘故,这首诗引起了更多共鸣。朗诵结束,听众们献上的掌声更加热烈。


    第三首诗歌描述的是高山的牧场,年轻的牧羊人赶着羊群,翻过高山去草甸牧场放牧。


    那个叫拉多米尔的年轻人忽然哭了起来。他的女伴小声问:“你哭什么,你又不是摩尔塔利亚人。”


    “可我真的当过牧羊人啊!”拉多米尔抽噎,“我老家也是那样的。我、我想家了……”


    第三首诗带有一些爱情元素,在高山放牧的年轻男女看对了眼,一起在星光下舞蹈。小羊们就卧在他们身边,好像一朵朵洁白的云……


    第四首诗歌是关于星临城博物馆馆藏的一件古代陶罐。诗人描述罐子上华丽复杂的花纹,歌颂着美和永恒。弗洛里安听不太懂,他想,或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那个陶罐。现在陶罐在什么地方呢?肯定被圣国人抢走了吧……


    砰!地下剧场的大门被粗暴推开。酒馆的酒保一瘸一拐地闯进来。


    “圣国人来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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