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进狱系邪神 > 160-170
    第161章 盗贼公会出动


    “路茨部长竟然是超凡者吗?”阿方索惊奇地打量着莱曼。


    莱曼端着酒杯,保持着无懈可击的风度,心里早已骂骂咧咧开了。


    宣教长这个老不死的,肯定是怕他夺权,才故意把他支开,没准还希望他能死在陵墓里呢。那点小心思,以为他看不出来?


    宣教长说:“您有所不知,路茨部长拥有灵视能力,那可是非常稀有的超凡能力!”


    莱曼谦逊一笑:“雕虫小技罢了,只能在后方做做研究,比不上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


    阿方索一副很心动的样子。


    “据说维尔娜公主的陵墓中设下了许多机关陷阱。”他说,“若有路茨部长相助,我们一定能成功突破障碍,找到那顶王冠。”


    做你的春秋大梦。莱曼讥讽地想。


    但转念一想,阿方索早晚是要死的,等斯黛拉夺回王位,那顶王冠对她没准也有用。


    而且一提到古代陵墓,莱曼就想到尸体,就想到残骸,继而思维跃迁,想到卢纳剩下的躯干该不会埋在那里头吧?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一路上总是能顺便收获卢纳斯特的碎片。这趟旅程或许也有意外之喜呢?


    莱曼故作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可我来摩尔塔利亚是有任务在身的,怎能擅离职守……”


    宣教长热情地说:“这怎么算擅离职守呢?圣座陛下指示过,阿方索大人的加冕典礼是如今的第一要务,所有人都应当鼎力相助。我会向圣座陛下去信说明,您不必担心!”


    菲奥雷枢机也赞同:“关于调查邪教徒之事,您只需部署好人手,我们会替您监督手下们的。”


    被三人包围,莱曼左右为男,只好点头:“好吧,既然两位都这样说了。可我只是个研究者,请不要对我的战斗技术抱太大希望。”


    阿方索喜上眉梢,叫仆人斟满酒杯,为莱曼祝酒。宴会厅中觥筹交错,一派和乐。


    众人喝到深夜才散去。莱曼假装醉酒,让他的本体把他搀扶回卧室。


    一进屋,莱曼立刻恢复如常,反手锁上门。他和本体分头行动,检查了屋内有没有机关暗道,又推开窗,唤来两只猫头鹰,让它们在屋外盯梢。


    做好这些,莱曼才松了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他的本体早就把自己平摊在床上了。


    但是,工作还远没有结束。莱曼以小奇的身份通知多雷安,让他把神之匣里的木偶取出来,接着发动“灵体支配”,降临在铁穹堡的塔楼里。


    “影子先生!”多雷安眉飞色舞,抓住莱曼的手摇个不停,“果然是您啊!白天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说话!”


    “嘘,小声点。”莱曼指了指门外。多雷安是铁穹堡的重犯,有看守日夜轮班。


    多雷安立刻换成气声:“您打算什么时候救我出去?”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莱曼就来气。今天白天多雷安若是领会了他的暗示,现在早就是自由身了。可他偏偏摆出一副坚贞不屈的模样。就算他宣布弃暗投明、改换立场,别人也不会相信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莱曼只能搪塞,“主人对你另有安排。你就先待在这儿,不要随意走动。”


    “我就知道!”多雷安满面红光。


    你知道个啥?莱曼郁闷地斜睨他一眼。


    “你在监狱里没受什么委屈吧?”莱曼问。


    多雷安一听差点儿热泪盈眶。影子先生在关心他!四舍五入就等于伟大的赞助人在关心他!他们心里是有他的!


    “我很好,托芙和西尔维拉给我送来很多食物,还有墨水、羽毛笔,我在这儿什么也不缺——除了自由。”


    莱曼点点头,想来也是,有同伴的资助,多雷安至少不愁吃喝,只要他不自己作死,小日子应该过得挺滋润。


    “对了,有件事我想请教你。你有没有听说过前代王朝的一顶特殊王冠?”


    多雷安略一思忖:“您是说‘碎星冠冕’吗?”


    “我不知道名字,但应该就是那东西。听说它和前王朝的维尔娜公主一起下葬了,有这回事?”


    多雷安挠着自己蓬乱的胡子:“传说是那样的。维尔娜公主临终前立下遗嘱,将王室珍藏的艺术品和古董捐出来,建立了一座博物馆,也就是现在的星临城博物馆。但碎星冠冕是王室的标志,要随她一道下葬。您为什么问起这个?”


    莱曼刚要回答,多雷安就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了,肯定是冷山公爵想找到它吧?他得位不正,所以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


    “不愧是大文豪,如此敏锐。”


    多雷安自豪地叉腰昂头。


    莱曼无奈,续道:“你对维尔娜公主的陵墓了解多少?”


    “只知道它位于星临城北方的霜牙山脉中。那附近流传着奇妙的怪谈,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有女子的幽灵在山中出没,牧民们传闻那就是维尔娜公主的亡灵。”


    多雷安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本来是不信有亡灵的,但是自从我亲眼见过……”


    废弃古堡地下的那趟冒险之旅,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他打了个哆嗦,问莱曼:“您要去寻找碎星冠冕?”


    莱曼潦草地颔首:“那东西对斯黛拉或许也有用。而且陵墓中或许还有别的我所需要的东西。”


    “影子先生的本领我是信得过的。如果您找不到碎星冠冕,那就没人能做到了。”


    “多雷安团长,在监狱里的这些日子里,拍马屁的功夫很有长进嘛。”


    “哪里是拍马屁,这都是真心话呀!”多雷安笑嘻嘻地说,“我忽然有了新灵感,嗯,下一首诗就写博物馆中的艺术品吧!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摩尔塔利亚古陶罐颂》!”


    “你在写诗?”莱曼知道多雷安神之匣中装着什么。


    一提这个多雷安就来劲儿了。“是的!我虽然被困在这里,却也还是能在我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您要看看拙作吗?”


    “呃这就大可不必……”


    多雷安没给莱曼拒绝的机会。他从神之匣中取出尚未写完的花瓣,怼到莱曼鼻子下面。


    莱曼粗略扫了一眼,花瓣上的诗歌似乎是关于埃夫勒河的。多雷安诚挚地赞颂大河沿岸的美景,从发源地白泉谷一直讴歌到入海口冷山港。


    “我以为你会写一些鼓励人民反抗的诗歌。”莱曼颇感意外。


    “写得太直白,没准会给持有花瓣的人带来麻烦。”多雷安说,“描绘风景的诗就安全多了。即使被圣国人发现,他们一时也觉察不出异状。”


    “风景诗有用吗?”


    多雷安自信地咧开嘴。轻浮、滑稽和哗众取宠从他身上退去了。莱曼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意气风发,胸有成竹。


    “这是我们故乡的美景,歌颂它就足够了。”


    莱曼定定地看着这位落魄的文豪。过了许久,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还有些别的事,就不久留了。你注意安全。”


    两人握手道别,莱曼取消“灵体支配”,化作一具木偶。


    多雷安将木偶塞回神之匣,又取出笔墨,点起一根蜡烛,继续他的创作。


    “莳花者”变出的花瓣上写满了优雅细密的字体。每写满十片,多雷安就将花瓣从窗户抛出去,用尼诺维尔那位老婆婆送的羽毛掀起一阵狂风。


    风卷着花瓣越飞越远,飞入星临城的街道,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建筑之间。


    *


    同一时间,七灯城。


    一队武装到牙齿的骑士正穿过街道,朝城门前进。队伍之中夹着一辆显眼的囚车,车里关着四个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男人。


    “大爷,大爷,赏口饭吃吧……”


    一名老乞丐冲骑士伸出一只破碗。骑士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从他跟前打马经过,丝毫没放慢速度。


    老乞丐朝后缩了缩,生怕被马踩到。他行将就木地坐在尘土飞扬的街边,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白多于眼黑的眸子。


    当囚车从他面前驶过,他收起破碗,撑着老迈的身体,无声地钻进小巷,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人关心一个肮脏乞丐的去留。


    进入小巷中,老乞丐突然挺直了腰杆。他目露精光,健步如飞,像一只矫健的猫儿般踩着巷尾堆积的垃圾,登上屋顶。


    他赤足踏过瓦片,悄无声息地潜行。夜色遮掩了他的身影。在他脚下,骑士车队正粼粼驶过。


    他跳过房屋之间的空隙,轻巧地落在另一座屋顶上。他一边追随车队前进,一边用一枚打磨光滑的晶石有节律地反射月光。


    在下方街道的阴影中,两个人影目睹了屋顶上的反光。


    他们披着朴实无华的黑斗篷,却戴着华丽的面具——每到春季,摩尔塔利亚各地都会举行狂欢节,人们会戴上面具盛装出行,不分阶级身份共庆佳节。


    但是在深秋季节,这种打扮就极为怪异了。


    “科内利斯,你去释放俘虏。那个骑士头子交给我。”其中一个人低声说,这是个女人。


    “再等等,英格丽德。等他们到了蜘蛛巷再动手。”另一个人说。


    两人正是锈锚旅馆的男女老板。


    前不久,骑士团在七灯城逮捕了四个潜伏的翼狮军士兵。他们正在暗中组织反抗活动。参与活动的普通人通通下狱,四名士兵则被绑在广场上示众三日。其间有些民间义士试图暗中救援,却被严阵以待的骑士团一网打尽。


    今夜,骑士团准备连夜押送他们前往首都星临城。七灯城盗贼公会集体出动,只为完成一桩惊天窃案——“盗取”车队中的四名翼狮军俘虏。


    骑士车队接近了蜘蛛巷。寂静的街道一下变得热闹起来。这里是七灯城的闹市区,酒馆、妓院、夜市彻夜不眠。来来往往的路人川流不息,醉汉在人群中大呼小叫,衣着暴露的女人和少许男人站在街边调笑。


    骑士们经过时,人群畏惧地向两边分开,沸腾的人声一时间安静了不少。但仍然有胆大包天之徒不怕死地凑上前。


    “大人们,请看,这是独门秘方的壮阳药!”一名小贩捧着一托盘的小瓶子,献宝似的追上骑士队长,“只需一滴就能让您生龙活虎,让您的妻子满意到尖叫!不来一瓶吗?”


    骑士队长一言不发地比了个手势。两边的扈从用长矛顶了顶小贩,示意他滚远点。


    小贩激动地举起一只瓶子:“真的不来一瓶吗?您没有妻子?那为了您的女友?男友?……宠物?”


    扈从一巴掌扇向小贩。还没碰到他,小贩就惨叫着后退数步,将手中托盘往地上一撂,所有瓶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瞬间,地上“砰”地一声,浓稠的烟雾如怒涛般翻涌而起,瞬间吞没了整条街道。人群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刺鼻的辛辣气味蔓延开来,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好几个骑士们被甩下马背。


    “不要慌!”骑士队长勒紧马缰,稳住受惊的坐骑,“维持阵型!”


    弥散的烟雾让能见度几乎降到零。骑士们只能听到人群正四散奔逃。他们依照常年训练和战斗得出的经验收缩阵型,警惕地观望四周。


    就在这时,骑士们毫无防备的头顶,一个黑色人影破开浓雾,从天而降!


    那是个身披黑衣的女人,戴着一张绘有花纹的华丽银色面具。她反握着一柄短刀,落地的瞬间,刀光化作一条锐利的弧线,随即一名扈从背后鲜血喷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地不起。


    骑士们连忙拔出长剑。


    又有数道黑影自烟雾中浮现,与骑士们短兵相接,一击之后便再度潜入雾中。烟雾深处,众多影影绰绰的人形如虚似幻,令骑士们根本分不出那究竟是敌人还是奔逃的平民。


    “有敌袭!!!”队长吼道,“是来劫囚的!防御囚车!”


    他的身后,一个修长的身影穿过刀光剑影,带起一缕雾气。


    那个是个同样戴着面具的男人。他如同在风暴中穿行的雨燕,灵巧迅捷地踩着倒地的马匹,一路掠过战场,直奔队伍中央的囚车。


    随着一声脆响,铁索被他一刀斩断。


    四名俘虏不假思索地跳下囚车,跟着面具男人朝雾中奔去。


    但骑士队长早已猜到了他们的行动。他正要追上去,面具女人一刀砍中马腿。在马儿的嘶鸣声中,队长摔在地上。他一声不吭,爬起来后大声咆哮:“所有人,优先缉拿俘虏!”


    附近的骑士立刻反应过来,提着剑朝面具男人追过去。


    面具男人领着四名俘虏钻进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巷。而在他们身后,一队敌人已经冲散烟雾,紧追而来。


    四名俘虏跌跌撞撞地跟上面具男人。他们个个有伤在身,大大拖慢了逃跑的速度。追得最紧的骑士已经迫近他们十步之内。


    “你们先走!前面有人接应!”面具男人拔出短剑,让俘虏们先行,自己转身迎向追来的骑士。


    他侧身闪开最前头的骑士挥来的宝剑,举起短剑架住对方的武器,金属碰撞擦出一串火花。


    另一名骑士绕到他身侧。他没有持剑,而是握着一柄怪异的长鞭,黑色的鞭身上缠绕着黄色的条纹,如同一条死去的毒蛇。


    骑士挥舞起长鞭。鞭梢击破空气,发出响亮的声音。面具男人下意识向侧方扑倒,鞭子从他头顶堪堪擦过。


    可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鞭子竟违背了物理学规则,在空中猛然扭转,反向扫过来!


    鞭子擦过面具男人的后背,与身体接触的瞬间,鞭梢上突然长出一排细密的牙齿,死死咬住他的肩胛。


    面具男人条件反射地避让。鞭梢的牙齿刺破斗篷,陷入他的皮肤中,随他的动作撕裂了他的血肉。


    鲜血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面具男人“嘶”了一声,短剑脱手。他单膝跪在地上,堪堪稳住身形。


    “遗物?”他低声说。


    再抬头时,两名骑士已将他前后包围,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着他,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另有数人绕开他们,追向巷子深处。身后传来绝望的惨叫。


    失算了!面具男人无声地咒骂了一句。这队骑士并非什么精锐部队,居然持有遗物,圣国到底给他们发了多少好东西?


    火光在他的银色面具上跳动。他看到其中一名骑士举起了剑,剑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到此为止了吗?面具男人悔恨地地闭上眼睛。


    铮——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面具男人猛地睁眼。


    长剑在距离他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停止了。持剑的骑士怔愣地盯着虚空,面具男人掉落的短剑不止为何不偏不倚地插在他的脖子上。


    “砰”的一声,他重重倒地。


    他的长剑飘浮起来,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握着它。


    剩下的那名骑士露出惊惧的表情。他一鞭子挥向飘浮的长剑,鞭梢如同拥有自我意志般,卷住剑柄,将它狠狠掼在地上。


    他踩住长剑,抽回鞭子,又狠狠抽向面具男人。


    接着,他的动作停止了。他恐惧地盯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腿。他居然动不了了。他试图晃动身体,甲胄的甲片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可他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面具男人错愕地望着骑士。他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只有眼珠还在疯狂转动。


    身后的黑暗中再度传来数声惨叫。几秒之后,纷乱的脚步声朝面具男人涌来。


    他以为是追击翼狮军俘虏的骑士又回来了,正准备迎击,却愕然看见回来的正是那四个俘虏。他们身上沾满新鲜的血迹,但没有新的伤口——血液属于其他人。


    “怎么回事……?”


    俘虏们面面相觑,也带着惊愕和畏惧的神色。他们没有回答面具男人的问题,而是垂手毕恭毕敬让到一旁。


    从他们身后走出来一个身披斗篷的娇小人影。


    “好久不见。”娇小人影撩起兜帽,露出一张严重烧伤的面孔。


    第162章 无名者


    科内利斯呆若木鸡地望着那名脸上有烧伤的少女,努力将他所见的一切和记忆中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是你?!”他惊叹,“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


    有那么一瞬间,科内利斯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斯黛拉离别到他们决定劫囚,这中间的一切都是梦境。现实中的斯黛拉还没走,梦醒了,他在七灯城再度遇见了这个少女。


    但是……不对!那不是梦!身上的疼痛不会骗人。斯黛拉真的回来了,还变成了一个超凡者……


    她在旅途中究竟遇到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回来?该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盗贼公会的首领罕见地陷入了混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斯黛拉从他身边走过,来到那名手持奇异长鞭的骑士面前。


    骑士目眦欲裂地瞪着她,长鞭像是呼应他的意志一般剧烈扭动起来,弹出毒牙,猛地袭向斯黛拉。


    斯黛拉抬起手。地上的一柄长剑霍然起飞,以极快速度旋转着削断了骑士的手指。骑士发出痛彻心扉的惨叫,断指同长鞭一起落在地上。长鞭无力地扭动着,最后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宛如一条人畜无害的斑点带子。


    斯黛拉又做了个手势,旋转的长剑刺向骑士的脖子,从钢铁护颈的缝隙间径直穿过,钉穿他的咽喉。


    做完这些,她弯腰拾起那根怪异的长鞭。科内利斯只见她手腕一翻,长鞭就消失无踪了,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口袋里。


    这又是什么超凡能力?盗贼公会的首领自诩博闻多识,却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场面。


    斯黛拉这时才看向他:“这些人怎么办?”


    科内利斯愣了愣才意识到她问的是那些翼狮军俘虏。


    “我们有出城的密道,可以把他们护送到锈锚旅馆……”


    斯黛拉点点头:“那我们在锈锚旅馆再见。”


    “等等!”科内利斯叫住她。


    盗贼公会首领摘下银色面具,远远抛给她:“戴上这个。别让他们发现你的身份。”


    斯黛拉掂量着银色面具,像是在欣赏上头的花纹。


    “我曾经也有一个类似的面具。”她轻声说,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我还很小。在星临城的狂欢节上,我哥哥给我买了一个。可惜后来我把它玩丢了。”


    她冲科内利斯点点头,戴上面具,拉上兜帽,缓缓走出小巷。


    大街上,烟雾正在渐渐散去。变得稀薄的雾气中,骑士和盗贼双方身影都变得越发清晰。


    失去烟雾遮掩的盗贼们很快落入下风。不论人数、装备还是训练,他们都远远比不上正规军。依照计划,他们的任务只是拖住骑士,等收到翼狮军俘虏脱逃的信号后,他们应当立即脱离。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信号?科内利斯失败了吗?


    英格丽德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主动迎向骑士队长,试图拖住他来为同伴争取时间。


    骑士队长虽然身披甲胄,但甲片之间的缝隙却是弱点。英格丽德将短剑舞得密不透风,以眼花缭乱的佯攻骗开骑士队长的攻击,乘机一剑刺向他肩甲之下的缝隙。


    短剑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撞上了花岗岩。


    英格丽德大惊失色,立刻抽回短剑。


    剑锋居然出现了缺口!骑士队长的甲胄下面难道还穿了一层护甲?


    队长发出冷笑。他抬起面甲,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孔。在凄冷的月光下,他的皮肤犹如岩石一般粗糙,全然没有人类血肉该有的质感。


    “超凡者!”英格丽德咬牙切齿。


    他的能力应该是将皮肤化作岩石。普通刀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队长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你们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手?谁指使你们的?”


    英格丽德嗔笑一声:“说出来怕吓死你!我是主保圣人下凡,手里共有十万兵马,就潜伏在城外,一声令下就杀进来取你项上人头!”


    队长好整以暇地逼近她:“那我就只好把主保圣人送回天上了。替我向拂晓之神问好!”


    他一剑斩向英格丽德。盗贼公会的首领哪里接得下这一剑,匆忙疾步后退,却恰好落入陷阱——她的后方就是囚车,她再无退路了!


    队长抬手又是一剑。英格丽德矮下身体,剑锋从她头顶擦过,劈中囚车。英格丽德从队长胳膊下钻过去,一闪身蹿到他背后,将短剑刺向他的面门。


    如果她没猜错,这类超凡者的弱点应该是眼睛!


    队长不躲不闪,举起左手,直接握住了她的短剑!


    金属扭曲的响声中,短剑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他冷笑一声,丢开已经变成废铁的短剑,一把掐住英格丽德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从侧面飞速袭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队长本能地偏过头,长剑擦过他岩石般的皮肤,溅出一丝火星,“当”的一声钉入囚车围栏,剑尾还在兀自颤抖。


    一张华丽的狂欢节面具从黑暗中浮现。


    英格丽德一开始以为是科内利斯回来了,却见那人的身体缓慢离开阴影。那人比科内利斯矮了半个头,身材也更娇小,像是个女子。


    戴面具的女子扬起手,几把长剑悬浮在她身后,仿佛有几名无形的武士正拱卫着主人。


    盗贼公会中没有这号人物。莫非是七灯城大隐于市的高手?


    英格丽德心念电转,朝戴面具的女子喊道:“他的能力是石肤!眼睛是弱点!”


    话音刚落,面具女子身后的长剑就疾射而出,如飞箭般直指骑士队长的面门。


    当!


    队长瞬间放下面甲。长剑擦过钢铁甲胄,只让队长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你以为我想不到自己的弱点?”队长语带嘲弄,举剑指向面具女子。


    面具女子转向英格丽德:“带着你的人快走。”


    “可是……”


    话音未落,英格丽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她身上的所有金属物体像获得了生命似的,拖着她朝战场的反方向飞去。


    她差点被自己的项链勒死,于是赶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盗贼们,拉起一个倒在地上的弟兄,踹开想偷袭的士兵,往街道旁的暗巷冲去。


    众骑士和扈从意图追上去,骑士队长却大吼一声:“不必管那些老鼠!所有人都给我拿下这个女人!杀了她的连升两级!”


    晋升的许诺让骑士和扈从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顿时燃起了斗志。他们不再理会四散奔逃的盗贼们,一致蜂拥向面具女子。


    面具女子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下一秒,他们的动作就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变成了雕像,就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戴面具的女人,而是传说中能用眼神就将人石化的蛇发女妖。


    骑士们发现自己被盔甲困住了。原本用于保护他们的甲胄现在变成了沉重的外壳,令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的武器脱手而出,飞上天空,汇聚成一股盘旋的钢铁洪流,以面具女子为中心庄严地旋转着。


    “你以为我想不到你的弱点?”面具女子用队长自己的话回敬他。


    她双手猛然交握。骑士队长惊恐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盔甲似乎在熔化。那些钢铁像是被投入了炽热的高温熔炉,被肉眼不可见的铁锤敲击变形。


    他的头盔化作铁水,从他脑袋上流了下去,又凝固成一条铁锁,牢牢捆住他的胳膊。


    ——超凡能力·炼金术士!


    不仅可以操控金属,还能任意使金属变形,将多种金属制成合金,或是从合金中提纯单质。


    面具女子高高举起手,然后陡然挥下。


    天空中的武器化作磅礴的剑雨,无情地倾斜而下!


    所过之处,骑士和扈从们无声倒地,如同被利斧伐倒的树木。骑士队长的瞳仁中映出一柄细长的匕首。


    尖锐的疼痛从右眼发散到全身,他张开嘴发出无助的喊叫。他的叫声汇入了更纷乱、更宏大的惨叫的洪流,然后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戴面具的女子踏过满地的尸体,走向车队中唯一的幸存者——那是一名十四五岁的男孩,穿着侍从的号衣,正瑟缩在囚车下头。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身为骑士的侍从,他还没有自己的盔甲和武器。他希望在这次战争中好好侍奉他的主人,得到对方的推荐,将来也能晋升为骑士团的一员——几分钟之前他还做着这样的美梦。


    现在,他被噩梦般的景象吓得尿了裤子,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别、别杀我……”男孩满脸泪痕,“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面具女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的年纪比我还小,我不杀你。”她说,“你走吧,回去报告给你的上司们,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男孩发出一声凄惨的哽咽。他试着站起来,可双腿一软又瘫坐了下去。


    面具女子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盗贼们。


    男孩望着她的背影,鼓起毕生的勇气问:“你是谁?”


    女子脚步一顿。


    “我是……”她犹豫了片刻,“我谁也不是。我是个无名者。”


    女子对自己灵光一现的答案似乎很满意,连语气都轻松了不少:


    “对,你就这样告诉骑士团或者宣教会或者谁都好,告诉他们——无名者来了!”


    *


    锈锚旅馆。


    疲惫不堪的盗贼们拖着遍体鳞伤的翼狮军士兵,通过盗贼公会的密道逃出城。旅馆关闭了大门,只在大厅里点了一盏昏暗的灯。


    翼狮军士兵们坐在桌边,赤裸着上身,英格丽德正为他们检查后背的伤口。科内利斯不见踪影。


    戴面具的女子从后门走进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她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看看众盗贼,又看看大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她摘下面具。看清她的面孔后,盗贼们一半发出大为震撼的抽气声,另一半发出不出所料的叹息声。


    斯黛拉虽然只在锈锚旅馆住过短短几日,但所有人都对她印象深刻。盗贼们总能把珍宝的样子铭记于心。


    “真是你,斯黛拉!”英格丽德惊异地打量着她,“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变成超凡者了?”


    “说来话长。”斯黛拉闭上眼睛。


    英格丽德以为她要开始长篇大论,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我觉醒了超凡能力。”斯黛拉平静地说,“现在我要回星临城。”


    寂静降临在锈锚旅馆。众人安静地等待下文。可等了又等,斯黛拉也没再开口。于是他们震惊地意识到,她已经说完了。


    “就这样?”英格丽德难以置信。


    “就这样。”斯黛拉说。


    距离她上次光顾锈锚旅馆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可她却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中间发生了太多太多,多到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也许有一天,她会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诉英格丽德他们,但现在她只能说出那么两句话。


    “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她以目示意那四个翼狮军士兵。


    “他们本来藏在七灯城,后来被圣国人发现了。”英格丽德解释,“所以我们打算劫囚车。”


    “太危险了。”斯黛拉摇头。如果不是她刚好来到七灯城,刚好听说有翼狮军俘虏要被移送到别处,刚好也准备来劫囚车,那盗贼公会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英格丽德笑着摊开手:“谁叫我们是盗贼呀,我们就是喜欢刺激。”


    这时,一个盗贼从二楼走下来,站在楼梯上探出身体,对英格丽德说:“你哥哥情况不妙。”


    英格丽德脸色骤变:“他怎么了?”


    “他在发高烧,伤他的武器肯定淬了毒。你知道是什么毒吗?”盗贼说着,目光落在斯黛拉身上,“你!你怎么又来逛窑子!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英格丽德目不斜视,抓起一只银餐盘往盗贼脑袋上丢去。


    一定是那根鞭子的缘故。斯黛拉心想。


    她偷看了一眼神之匣中的鞭子。


    【名称:女王的奖励】


    【描述:来自一位以凌虐他人为乐的女士,被她虐待的人从未怨恨过她,反而感激她的恩赐。这根忠诚的鞭子将主动为你索敌,它的毒牙可以模拟蝮蛇的毒素。】


    ……好怪的遗物。圣国都收藏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持有这个遗物的骑士就没觉得别扭吗?


    小奇说不定知道该怎么解毒。如果连神的使者都无计可施,那世界上就没人能救科内利斯了。


    “我来想想办法。”斯黛拉说,“让我独处一会儿。”


    英格丽德指了指空荡的厨房。斯黛拉独自走进去,反手掩上门,接着双手合十,呼唤小奇的名字。


    噗。白色小动物出现在她面前。


    “啥事儿啊大半夜的!”它的耳朵耷拉着,像是因为被吵醒而不悦。


    斯黛拉简要说了一遍盗贼公会劫囚的经过。


    “我问问西尔维拉。”听完后小奇说,“精灵族擅长制作草药,她没准有解毒剂。”


    小奇“噗”的一声消失了。十分钟之后,它再次出现。


    “解毒剂放进你的神之匣了。”它说,“每次服用一勺,一天服用三次。另外还有一些伤药,你视情况取用。”


    斯黛拉取出装解毒剂的小瓶。其中的液体在烛光里泛着诡异的绿光。她羞愧地想,自己入教时间短暂,从没贡献过什么,却向别人伸手要这要那,会不会不合适?


    可她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和别人交换。想来想去,她把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女王的奖励”掏了出来。


    “这个送给西尔维拉作为感谢。”


    一分钟后,西尔维拉坐在黄金城为她准备的贵宾行馆中,看着神之匣里多出来的“女王的奖励”,陷入沉思。


    斯黛拉公主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送她这个?总觉得这件礼物别有深意。她肯定不是随便送的。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第163章 霜牙山脉


    最终,西尔维拉思虑再三,慎重地将“女王的奖励”退了回去。


    “只是一些药品而已,不必用这么贵重的遗物来交换。”她嘱咐小奇代为转达,“而且我们精灵族和人类之间有文化差异,我们一般不用这么激烈的……工具。”


    斯黛拉充满感激地取回了遗物,心说西尔维拉不愧是精灵族的圣女,真是慷慨善良。可是,精灵族不爱用鞭子吗?


    对了,他们好像更擅长弓箭。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冒险小队中的精灵总是担任弓箭手。所以,即便是强力的武器,不顺手的最好也不要用。这就是战士的经验!


    斯黛拉又学到了新的知识。


    她走出厨房,将解毒剂和伤药交给英格丽德。盗贼们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疑惑她是怎么用调味料调出解毒剂的。


    “我要走了。”斯黛拉带上兜帽,对英格丽德说,“替我向科内利斯问好。”


    “什么?现在?”


    英格丽德把药瓶丢给身边的盗贼,匆忙追上斯黛拉。她站在门边,望着少女披着斗篷的身影逐渐没入夜色。


    “等等!你不多住几天吗?不收你房钱!”


    斯黛拉停下脚步,回头和她对视。


    “我得尽快赶去星临城。”她顿了顿,“那里有人在等我。那里即将发生一些事。”


    “你一个人?”英格丽德双手环抱,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不需要旅伴吗?”


    斯黛拉内心忽然涌出一种渴望,她想对英格丽德大喊:你们跟我一起来吧!她知道只要自己这么说,英格丽德一定会答应,盗贼公会所有人都会答应。


    但另一个更加坚定的念头阻止了她。她要做的事太危险了,英格丽德他们已经帮了她很多。虽然是七灯城大名鼎鼎的盗贼公会,但也只是平民。不可以再把他们卷进去了。


    斯黛拉踌躇了片刻,取出“女王的奖励”递给英格丽德。


    “这个送你防身。”她说。


    英格丽德眼睛发光,欢天喜地收下鞭子,立刻爱不释手地美美把玩起来,直到她被人撞了个趔趄——那四名翼狮军士兵争先恐后地挤开她,追上斯黛拉。


    “请等一下,您是……您是我们想的那一位,对吧?”其中一个看上去最年长的期期艾艾道。


    斯黛拉再一次停下脚步。她侧过脸,用烧伤的那一边面颊对着四个士兵。他们同时哆嗦了一下。


    最年长的士兵说:“请让我们和您一起去吧!我们本来就是亚斯特王子的部下,现在追随您也是天经地义!”


    斯黛拉端量着他们的面孔。这四个人最年长的三十岁左右,最年轻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他们衣衫不整,身上缠着浸血的绷带,因为长期备受磋磨而虚弱不堪。可他们看她的眼神是那样期待,好像余烬中突然迸射出了一颗炽热的火星。


    “可你们的伤还没好,能战斗吗?”斯黛拉说。


    士兵挺胸抬头:“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是的!我们在战场上什么伤没有受过!”


    后方的英格丽德往他腿上的伤口狠戳了一下。士兵立刻抽着气跪倒在地。英格丽德冷笑:“哼,逞强。”


    斯黛拉摇摇头:“你们认识弗洛里安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我们不是同个营的,但我知道那人。”


    “弗洛里安正在组织反抗力量。我要你们像他那样。等你们准备好了,再到星临城来!”


    四个人同时挺直腰杆,向斯黛拉行礼。斯黛拉依次记住他们的面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中。


    像来时一样,她没有走大道,而是沿着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前进。


    她没向盗贼公会所要任何东西,只带走了那张华丽的狂欢节面具。和她同行了一路的小老鼠从背包里爬出来,趴在她的肩膀上,小鼻头在冷冽的空气中嗅来嗅去,偶尔发出吱吱的叫声。


    斯黛拉很想知道它都说了些什么,可惜她听不懂老鼠语。影子先生似乎能听懂。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噗。


    小奇冷不丁地凭空冒出来,飘浮在她侧上方。


    “斯黛拉,你这就出发啦?”它甩着大尾巴说,“不跟你的朋友多聚一聚吗?”


    “星临城还在等我。”斯黛拉边走边回答,“那边情况如何?”


    “影子先生已经抵达星临城。冷山公爵为了加冕典礼,派他去寻找前王朝的碎星冠冕。”


    “可那东西不是陪葬品吗?”斯黛拉蹙眉。身为公主,她对碎星冠冕耳熟能详,当然也知晓它的下落。


    “所以影子先生不得不去盗墓了。”小奇一脸苦相。


    “卑鄙无耻的阿方索!”斯黛拉忍不住大声咒骂,“居然敢去打扰安眠的逝者!他一定死无葬身之地!我诅咒他的先……”


    她住了口。本想问候阿方索的先祖,可突然想起那也是她自己的先祖,导致她连骂都骂不出口。


    小奇说:“影子先生要我向你打听打听,你对那座陵墓了解多少?”


    “你指哪方面?”


    “陵墓中有什么危险?碎星冠冕具体在什么位置?你身为王室成员,知不知道什么独家秘密?”


    那都是三百年前的前朝的事了,我哪里会知道……斯黛拉回忆着她学过的历史知识,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一件和陵墓有关的逸闻,


    “秘密我没听说过,但是在我小时候,霜牙山脉传出过幽灵出没的传闻。我哥哥带着兵马去调查。他回来后,我问他有没有抓到幽灵,他说只遇见一位暴躁的女士。”


    “女士?”小奇竖起耳朵,“维尔娜公主本人的幽灵吗?”


    “我哥哥没告诉我那么多,他只说那位女士最终愿意在山里安家,从此守护陵墓。”


    “一位神秘的守墓人……”小奇若有所思,“那么你可曾听说过,陵墓里陪葬了什么别的宝贝?比如,特别古老,特别贵重,最好是和古代神明有关的物品。”


    斯黛拉耸肩:“维尔娜公主临终前把王室珍藏都捐赠给博物馆了,没被博物馆收藏的那些也被新王朝继承了。没听说过有什么特别贵重的陪葬品——除了碎星冠冕。”


    小奇嘟囔:“你们那个博物馆也不简单……”


    斯黛拉想起了她和多雷安团长在博物馆地下的遭遇。那就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一样遥远。


    “难道陵墓里也有和那个沙漏类似的东西?”她敏锐地觉察到小奇话里有话,“影子先生实际上是要去找它?”


    “嗯,我们觉得有很大可能。要是真能找到,我们的教团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呀!”


    斯黛拉不禁羡慕起了影子先生。同样都是使徒,她和多雷安团长被卷入那枚沙漏造成的时空错乱时,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而影子先生却敢于主动去寻找和沙漏一样危险的东西,出入神秘的古代王陵如入无人之境。这就是资深使徒的自信和实力吗?


    她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和影子先生一样的力量呢?如果她有的话……


    斯黛拉紧紧握住拳头,加快脚步。


    回去的旅程比来时要容易得多。她已经习惯了坎坷的道路。当被荆棘灌木阻拦时,她就操控匕首清理一条足够她前进的通道。


    一路晓行夜宿,七天之后,斯黛拉来到了一座小城。她的补给已经耗尽,于是她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找了间旅馆住下,打算第二天去市场上采买补给,然后继续赶路。


    第二天,斯黛拉在晨光中醒来。简单梳洗之后,她下了楼。


    旅馆一楼一大早就坐满了人。当斯黛拉走下来,所有人一致停止说话,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斯黛拉一瞬间怀疑自己没睡醒。她不是都离开七灯城好几天了吗,为什么一睁眼又回到锈锚旅馆了?为什么科内利斯、英格丽德,还有盗贼公会的成员会坐在这里悠闲地吃饭?她又被卷进什么时空乱流了吗?


    她跑到旅馆门外,盯着招牌看了半天,用力揉揉眼睛,又跑进旅馆。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她尖声问。


    英格丽德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奶酪:“来吃早饭啊。哪条法律禁止我们这么做吗?”


    “你们为什么要跟来?”


    科内利斯有些没好气地说:“谁跟着你了。我们是自由的摩尔塔利亚国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们打算去星临城,游览伟大的首都。”英格丽德向往地捧着脸,“我还要去参观著名的博物馆,然后去看海。我还没见过大海呢。”


    “你们……你们……”斯黛拉语无伦次,“旅馆怎么办?公会呢?”


    “窑子关门了。”那个总是把逛窑子挂在嘴上的盗贼说,“毕竟在七灯城惹上了大事,科内利斯的相好们也罩不住我们,只能出来避风头。”


    “我不是说了不要来吗?”


    盗贼们哄堂大笑。“你又不是什么国王、公主,凭什么命令我们?你说是不是,无名者小姐?”


    “就算真是国王的命令,我们也不会听的!谁家好盗贼听国王的啊?”


    斯黛拉一时间气坏了。她之所以不带上这群人,就是不想把平民卷进即将发生的战争中。他们为什么不听她的?为什么上赶着跳进混乱又致命的漩涡之中?


    亚斯特说得没错,盗贼公会根本不是什么劫富济贫的侠盗,就是一帮不服管教的刁民……


    可是好奇怪,为什么眼眶又酸又热?


    她背过身,骂骂咧咧着“刁民,刁民”,一边抹眼睛一边径直往大街上走去。英格丽德在她背后喊道:“喂!我们是骑马走大路来的,速度比你快哦!说不定会比你先到达星临城呢!”


    “要买马吗?算你便宜一点!”科内利斯说。


    斯黛拉加快脚步,去市集买够了必要的物资。她出城时,背后莫名其妙多了一大帮人。他们在她后方嘻嘻哈哈,唱起了一首关于海盗和渔家姑娘的歌,好像小朋友结伴去郊游。


    “老大,这条路对吗?”斯黛拉听见一个盗贼问道,“你也没去过星临城啊,会不会把我们带沟里去?”


    “星临城在东边,只要往东走肯定没错。”科内利斯胸有成竹。


    “哪边是东?”


    “……你这种白痴是怎么混进我们公会的?”


    于是,一个人走在最前,一帮人跟随在后,前者沉默,后者欢笑,一往无前地奔赴太阳升起的方向。


    *


    “您确定这个方向没错?”莱曼望着前方越发险峻陡峭的山路,狐疑地问身旁的人。


    冷山公爵阿方索骑着一匹银鬃的黑马,裹在厚实的毛皮中。他看了看手中地图,笃定地说:“没错,就是这个方向。”


    这是他们离开星临城的第四天,队伍离开了平坦的平原地带,进入山区。霜牙山脉顾名思义,是终年积雪覆盖的群山,陡峭如同从地底伸出的獠牙。


    深秋时节的北国本就比圣城寒冷,随着海拔升高,温度变得越发得低,清晨时分甚至飘起了小雪。


    莱曼原本以为这支盗墓小队会由自己率领,毕竟自己是这里官职仅次于菲奥雷枢机和宣教长的,但冷山公爵坚持亲自率领兵马。


    “如果不是我亲手取回王冠,一切就没有意义了。”他如此说道。


    于是,莱曼只得“退位让贤”。他将带来的审判庭人手部署在星临城,交给年轻的克雷朗·贝拉克斯指挥,自己独自加入冷山公爵的队伍。


    而一直积极促成此事的菲奥雷枢机也留在了星临城。按照他的说法,冷山公爵外出,总得有人留下来执掌大局。


    他们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进入了一座白雪皑皑的山谷。


    阿方索在马上侧过身,低声对莱曼耳语:“这里就是前王朝的王陵所在地。历代王室成员都埋葬于此。这座山谷里有两个规矩:绝对不可以跑马,绝对不可以大声喧哗。”


    什么规则怪谈……莱曼也用耳语说:“为什么?”


    “会引发雪崩。”


    ……你们这规则怪谈还怪科学的。


    “公爵大人,我也稍微调查了一番,打听到了一则有趣的传闻,”莱曼低声将从斯黛拉那儿听来的关于幽灵的传闻说了一遍,“想来传闻中的幽灵并不是真正的鬼怪,而是个人,说不定还是个超凡者,因此亚斯特王子才会说服她去守墓。”


    听见亚斯特王子的名字,阿方索的脸颊不引人注意地抽搐了一下:“亚斯特也和我说过这事。我的想法和您一样,路茨部长。”


    “如果是人,那就好说了。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能说服她跟我们合作。”


    阿方索颔首,算是同意了莱曼的想法。


    循着老旧的地图,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蔽在树林中的洞穴。洞穴外立着一个乱石堆,上面刻着些奇怪的符号。


    “就是这里。”阿方索指着洞穴说。


    众人下马,开始在洞穴外扎营。莱曼看着忙忙碌碌的护卫们,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索性在这里把阿方索做掉好了!


    只要说他们打扰了先人的安眠,遭到守墓人的攻击,全军覆没了就好。自己也可以顺便装死脱身,哦不,路茨本来就是死的,根本不用装。


    可转念一想,这样做不妥。阿方索只是圣国用来统治摩尔塔利亚的傀儡,他死了,圣国大可以从听话的贵族里挑一个新的傀儡。说不定老百姓还会为阿方索之死拍手称快,更加欢迎新傀儡呢。


    除非瓦解圣国在摩尔塔利亚的统治,否则杀死多少个傀儡都一样。至少莱曼对阿方索比较了解,知道他有什么弱点。


    况且,斯黛拉肯定也想亲手复仇。自己就不要抢别人的活儿了。


    莱曼按捺住杀心,将注意力转移到洞穴上。


    阿方索的一名护卫蹲在洞口,小心翼翼地查看地面。


    “怪了,路茨部长。”他回头对莱曼示意,“洞口没有脚印,不论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如果您说的那个传闻是真的,那位神秘的守墓人难道从不离开陵墓吗?她吃什么、喝什么呢?”


    莱曼耸耸肩:“所以那只是个传闻啊。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守墓人已经擅离职守了,或者死了呢。”


    护卫神色凝重,不大相信莱曼的猜测。他起身对阿方索说:“公爵大人,请您待在外面,由我带人进去。我发誓一定为您取回碎星冠冕。”


    阿方索正要拒绝,莱曼阻止了他:


    “您的部下说的对,还请您待在安全的地方,您的万金之躯不能有个万一。”


    哼,骗你的。我是怕你在下面背刺我,遇上危险把我丢下当诱饵,自己带着冠冕逃跑。莱曼心想。


    第164章 地下陵墓


    阿方索公爵见莱曼和护卫都格外坚决,只得不情不愿地同意。


    “好吧,但至少让我亲自开门。”


    他和那名护卫挑选了十名精锐,与莱曼一起走进山洞。


    领头的护卫名叫戴德里克。他拎着一盏风灯,身先士卒地走在最前头。莱曼和阿方索公爵则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保护。


    洞穴入口看起来狭窄,内部却别有洞天,这么宽敞的地方,就算驻扎上一支小队也绰绰有余。如果这儿真的有守墓人,那么她就应该住在这里。但是正如戴德里克所说的那样,洞穴里空无一人,毫无人类生活过的迹象。


    洞穴尽头是一扇宏伟的石门,上面雕刻的花纹已经漫漶不清。门前立着一块黑色石碑。


    戴德里克走上前,照亮上面的文字。


    “停步!前方乃是摩尔塔利亚公主、埃弗拉尔德国王之女、霰港女公爵、星辰照耀的高贵仕女、星临城博物馆的缔造者和艺术赞助人——维尔娜公主之墓。打扰其安眠者,必将遭到永世诅咒。”


    一个愣头愣脑的护卫惊讶道:“墓里埋了这么多人?”


    戴德里克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闭嘴,不要给我们公爵大人丢脸!”


    阿方索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路茨部长,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莱曼靠近石碑,眯起眼睛看了看,又从怀里摸出灵视之镜戴上。他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一番碑文。戴德里克站在他身侧,紧张地按着腰间的长剑。


    “没发现什么。”他说,“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就算有诅咒,也应该诅咒阿方索,跟我莱曼有什么关系。


    阿方索松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青铜钥匙,插进石门旁的一处机关中,用力拧动。数秒后,沉闷的隆隆声从地底响起,石门徐徐洞开,露出后方漆黑的通道。


    莱曼看着他将钥匙收起来。“我以为这种古代王陵,大门一旦封死就再也打不开了。”


    阿方索笑了笑:“我们摩尔塔利亚的丧葬习俗就是这样。历代王陵的钥匙都保存在王室宝库中。”


    他取出一面镜子交给戴德里克。


    “这是菲奥雷枢机借给我的远见之镜,即使距离遥远也能通过它交谈。如果你在下面遇到什么状况,随时报告我。”


    连只赐给高级圣职者的远见之镜都出借了,菲奥雷枢机为了保证加冕典礼顺利举行,还真是下了血本。


    戴德里克恭敬地接下镜子,客气地对莱曼说:“我们这就出发吧,路茨部长。”


    他依旧一马当先。“路茨部长”和莱曼的本体跟在他身后,让其他护卫殿后。其中一人手上拎着一笼金丝雀。这是古代的矿工用来侦测地下毒气的方法——如果遇上有毒气体,金丝雀会先死掉。没想到他们这群盗墓的也用上了。


    “戴德里克队长,最好不要对我的战斗能力抱有太大期待。”莱曼说。


    “我明白的,您是研究者,不是战士。战斗就交给我们吧。”戴德里克信心十足,“但是,您真的要带着您的仆人一起下去吗?”


    他对莱曼的本体投去怀疑的目光,“我无意以貌取人,但是您这位仆人看上去并不像一位战士……”


    “他的确不是。”莱曼说,“但他可以当肉盾。”


    戴德里克脸色一白,想起了从圣国士兵那儿听说的关于路茨部长的不妙传闻:他冷酷无情,为了研究甚至把活人当成试验品。原以为那是圣国士兵乱传谣言,现在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跟这种人一起下墓,真的不会被当成炮灰吗?如果不是公爵大人的命令,戴德里克宁可自己一个人下去。


    狭长的墓道一路朝地下深处延伸。灵视之镜的视野中,莱曼只能看到灰色的四壁,连老鼠虫子的踪迹都找不到。这实在太不合理了。上一个这么“干净”的地方是巨龙的巢穴。这说明王陵中肯定栖息着某种恐怖的存在,让小动物们敬而远之。


    他们沿着墓道向下走了不知多远,眼前霍然开朗,一个宽敞犹如厅堂的洞窟出现在他们面前。洞壁上开凿出一排排形似壁龛的凹陷,每一个凹陷里都躺着一具尸骨。


    这是一座庞大的地下集体陵墓。数百年时光已让尸骨干枯风化,他们有些穿着盔甲,胸甲上的家徽已被锈蚀,已经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生锈的宝剑,有些则披着腐烂的袍服,已成白骨的手指上套着发黑的银戒指。


    那个愣头愣脑的护卫错愕地说:“这么多人!哪个是公主啊?”


    戴德里克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些是陪葬者!公主当然葬在陵墓最深处了!求求你闭嘴,不要再在路茨部长面前丢人现眼了!”


    “这些是……人殉?”莱曼问。


    戴德里克连忙解释:“绝不是活人殉葬,部长大人。我们摩尔塔利亚没有那么野蛮的风俗!在我们这里,一位贵族去世后,所有发誓追随他的家臣都会合葬在同一个墓穴中,表示他们即使死亡也依旧忠诚。所以贵族的墓穴在几十年内会不断有人葬入其中。这就是为什么墓穴不会完全封闭,而要有钥匙的缘故。”


    “所以,这些死者全都是自愿追随维尔娜公主的臣属?”莱曼问。


    “没错。这些臣属往往也有自己的部下,所以越是高级的贵族,陵寝就越是庞大。”


    莱曼打量着其中一个凹陷:“可这位死者明显是个矮人啊。”


    凹陷中的尸骨比普通人类短了一大截,身上的盔甲也不像摩尔塔利亚风格。


    “这座陵寝,还有星临城博物馆,都是特地邀请矮人族的能工巧匠建造的。那些矮人族在摩尔塔利亚生活了很多年,死后就安葬在这里了。”戴德里克答道。


    莱曼的目光在洞窟中逡巡。每一具遗骨都和环境融为一体,没有散发出别的色彩,说明他们的确已经死透了。


    幸好如此。如果有具尸体突然坐起来,莱曼是真的会吓哭的。这里会动的尸体有路茨一个就够了。


    “没有异状。”莱曼说。


    戴德里克点点头,取出阿方索交给他的远见之镜。他对着镜子说:“公爵大人,我们已经经过第一个墓葬洞窟了。这里什么也没有。”


    镜子漾起波纹,阿方索的脸出现在镜面中。“很好,继续前进。”


    戴德里克收起镜子,对护卫们做了个前进的手势。一行人穿过庞大的洞窟,向对面的墓道走去。


    洞窟中央排列着八根立柱,分为两排,约有齐胸高,不知是什么作用。


    “这是什么?”莱曼指着石柱问。


    戴德里克茫然:“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装饰?”


    “与其说是装饰,不如说更像某种展示台。”莱曼指着立柱顶端,“你不觉得这儿很适合摆个玻璃展示箱吗?会不会这上面本来放着某些东西,比如贵重的陪葬品,但是被盗墓贼偷走了?”


    戴德里克围着一根立柱转了一圈:“听您这么一说,是有点儿像。但人人都知道维尔娜公主把王室珍藏都捐赠给博物馆了,她的墓里可能没什么陪葬品。”


    “没准是其他陪葬的人带进来的呢。公主捐出了全部身家,其他人可未必。”莱曼说,“如果这里真的被盗墓贼光顾过,那碎星冠冕还在不在就很难说了。希望矮人族建造的机关陷阱足够管用吧。”


    他们离开立柱,走进对面那一侧的墓道。接着又是一个大厅般的洞窟,这里的陪葬者数量更少,但服饰盔甲明显更华贵,可能是更上级的贵族。


    莱曼环顾四周,忽然,头顶有一道气流飞速流过,掠起他几根头发。


    “死亡为邻”突然警铃大作。


    “等等,有什么东西!”莱曼对戴德里克喊道。


    年轻的护卫停下脚步,狐疑地东张西望:“怎么了路茨部长?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举起风灯,试图照亮头顶的黑暗。然而这座位于山腹之中的洞穴不知有多高,灯光竟照不到穹顶,目之所及只有漆黑一片。


    利爪刮擦岩石的尖锐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可当莱曼抬头看时,只看见一片灰色,视野中没有半个活物。


    “你们也听到了对吧?”莱曼冷冷说。


    护卫们训练有素地围成一圈,背对着背,武器向外。自称没有战斗能力的莱曼被他们围在正中央。


    窸窸窣窣的声音朝他们靠近,可灵视之镜仍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这根本不对啊,就算是隐身的幽灵,灵视之镜也应该能看到灵体的色彩。为什么目之所及只有岩石的颜色?难道接近他们的是石头本身吗?


    一道灵光闪过莱曼的脑海。他立刻摘掉灵视之镜,取出属于路茨的聚光之镜。


    “你们遮住眼睛!”


    莱曼高举聚光之镜,大喊:“要有光!”


    镜子迸发出骄盛夺目的炽热光芒。莱曼以手遮面,在光芒即将熄灭的瞬间睁开眼睛。


    借着极盛的亮光,他终于看清了朝他们逼近的东西的全貌——一尊尊灰色石像,身形如佝偻的驼背者,背后展开一堆蝙蝠般的膜翼,头颅似猿又似鹰,贪婪张大的口中尖牙参差。


    “是石像鬼!”


    石像鬼既不是活物,也不是幽灵,它们的本质就是岩石,难怪在灵视之镜中和岩石融为了一体!


    石像鬼一共有八只,数量和上一个洞穴的立柱刚好相同。现在莱曼知道那些立柱是用来“展示”什么的了。


    戴德里克也看见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保护部长大人!”


    石像鬼们发出岩石摩擦般的叫声,灰色的石肤簌簌抖落数百年的积尘。它们无声地俯冲而下,利爪撕开空气。


    一个护卫举起长剑迎击,却被石像鬼的利爪连人带剑拍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闷哼后再无动静。


    另一个护卫矮身躲过石像鬼对他头颅的攻击,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爪子,飞溅起鲜红的血花。


    戴德里克一手持剑,一手飞快地掏出远见之镜:“公爵大人,我们遭到石像鬼的攻击!一共有八只!”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汇报?世界上竟有这么敬业的社畜?莱曼内心大为震撼。


    护卫队长话音戛然而止。一只石像鬼俯冲而下,锐利的爪子直接拍飞了戴德里克手中的镜子。远见之镜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镜中传来阿方索急促的回应:“什么?坚持住,我马上——”


    莱曼牢记着自己研究者的人设,不参与战斗。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躲藏的角落,目光落在了洞窟两侧的壁龛。他猫着腰,穿过和石像鬼斗得难舍难分的护卫们,飞快地冲向壁龛。


    那里面躺着一位古人,但莱曼觉得对方应该不介意自己到他这儿暂且避一避风头。


    莱曼正要爬进壁龛,突然,那具风化了数百年的尸骨动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


    那具尸骨的白骨手指扣住壁龛边缘,笨拙地将骨架从数百年的安眠中撑起。它的下颌骨咔嗒咔嗒地开合,空洞的眼窝扫过战场,抓起身边那把锈蚀的长剑,剑刃上的铁锈簌簌掉落。


    莱曼用心声大吼:“卢纳斯特!是不是又是你的哪只手臂在作怪啊!你长着三只手吗!”


    “我冤枉啊清汤大老爷!”卢纳斯特委屈地嚷嚷开了,“我就两只手,真的不信你看!”


    紧接着,更多的尸骨簌簌地爬了出来。莱曼浑身僵硬,准备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戏法和洞启之刃。大不了把目击者全部杀光,这样就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一具尸骨从他身侧走过,朝着他身后的方向举起了生锈的长剑。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他身后传来。莱曼猛地回头,正看见一只石像鬼俯冲而下。


    然后长剑狠狠砸在了石像鬼的头颅上。


    石像鬼被打偏了方向,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撞上洞壁。那具尸骨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长剑再次举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莱曼都怔住了。石像鬼和尸骨不是一伙儿的吗,怎么自相残杀起来了?


    整个洞窟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混战。


    石像鬼疯狂地攻击一切会动的目标,而尸骨们正在反击。它们根本没有战术,像是被技艺拙劣的傀儡师操控着一样,只是胡乱地对石像鬼挥舞武器。很多尸骨挨上石像鬼一击之后立刻粉碎,但这里有那么多尸骨,石像鬼在数量优势面前竟占不了上风!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陪葬者的遗骸会和保护陵墓的石像鬼打起来,但这对他们来说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别愣着了!”莱曼一把拽住戴德里克的胳膊,“趁它们打起来,我们走!”


    几个还能动弹的护卫连忙聚拢过来。那个愣头愣脑的护卫还想回头看,被戴德里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快走!”


    他们沿着洞窟边缘向对面的墓道移动。石像鬼和尸骨在洞窟中央杀得不可开交,灰色的石屑和惨白的骨茬四处飞溅。


    他们冲进墓道之中。这样狭窄的过道,一次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过,即使石像鬼在这里也施展不开。战场宽度对他们有利。


    就在这时,那个愣头愣脑的护卫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异样的脆响,听起来像某种金属弹簧被触发的咔嗒声。


    “等等,别动!”戴德里克大吼。


    但是太迟了,那名护卫已经抬起了脚。只听见一声巨响,他脚下的地面整个儿塌陷了下去!


    愣头愣脑的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跌入了裂缝之中。


    站在他身后的戴德里克甚至来不及逃走,他脚下的地面也跟着裂开了!


    戴德里克试图在跌入深渊之前奔跑到安全的位置,但地板就像崩溃了似的,依次陷落下去。护卫们尖叫着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莱曼站在墓道的最前方,他脚下的地面是最后碎裂的。在被失重感攫住之前,莱曼首先发动“重力操控”,身体如一根羽毛般轻盈浮起。他抓住自己的本体,一蹬石壁,朝着墓道尽头飞去。


    整条墓道的地面都塌陷了下去,下方一片黑暗,令莱曼联想起了大地之口。他将不吉的想象驱逐出脑海,飞出墓道,来到了第三个宽敞的洞窟之中。


    这个洞窟的墙壁也凿有安放尸骨的壁龛,但数量比第二个洞窟更少,尸骨的衣着也更为复杂华贵。他们好端端地躺在那儿,毫无苏醒过来的迹象。


    莱曼小心地避开那些壁龛,以防被尸骨偷袭。他观察四周,准确来说,这里已经不像是洞窟了,更像一间建造得方方正正的大厅,仿佛国王接见臣民的谒见室。


    大厅尽头竖立着一面足有一层楼那么高的石壁,上面画着一幅壁画。


    不知是不是地下的温度和湿度适宜颜料的保存,壁画色彩鲜艳,看上去简直像昨天才画好的。壁画中央画着一位姿态尊贵的女性,她端坐在宝座上,身披华贵的长袍,十指都戴着昂贵的珠宝。莱曼猜测她就是维尔娜公主。


    尊贵女性四周跪着众多骑士和贵族,他们十分矮小,完全不符合透视原理,但符合中世纪画作的需要——君主总是画得身形高大,臣民则必须画得小一些,不能喧宾夺主。


    壁画宛如一面屏风,两侧可以绕过去。直觉告诉莱曼,它后面或许就是主墓室,也就是墓主人棺椁的所在地。


    莱曼警觉地左顾右盼,确定墓室中只有他一人,没有一个护卫跟来之后,从神之匣中取出了卢纳斯特和他的四肢。


    “你干嘛?”卢纳斯特的脑袋懒洋洋地飘浮在他身边。


    “叫你出来壮胆不行吗?万一前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怎么办?”莱曼义正辞严。


    “我真搞不懂你身为邪神怎么会怕恐怖鬼怪,说出去都能把外面那些尸骨都笑活过来。”


    莱曼咬牙切齿:“那真是太好了,我让死者复活,简直是神迹。”


    卢纳斯特让他的右手飞到莱曼跟前,大大咧咧地从神之匣里掏出了长发洋娃娃。


    “去吧玛格丽特,为你胆小的邪神主人探路!”他将洋娃娃放到地上。


    玛格丽特发出尖锐的“嘎嘎”声,好像在嘲笑,接着便朝壁画后方飞去。


    莱曼探头探脑,不安地抓住卢纳斯特的左手。仔细想想,抓着一根会飞的断肢也挺恐怖的,但是和卢纳斯特相处久了,他好像也产生免疫力了。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女声。


    “整整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莱曼耸然一惊,迅速拔出洞启之刃。


    壁画顶端探出了一张人脸。那是一位面容秀美的女子,棕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五官不太像是摩尔塔利亚人,浓眉大眼,反倒有些南方大陆人的样子。


    陵墓最深处怎么可能有活人?!戴德里克探查过了,洞穴外没有活人出入的迹象。如果这女子一直住在陵墓中,那她……


    莱曼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卢纳斯特被捏得嗷嗷大叫起来。


    “你是谁?”莱曼眸色一沉,声音冰冷。


    女子笑嘻嘻地说:“我是这里的守墓人。很久以前,我和你们的王子约定好,要在这里守护先人的陵墓。”


    莱曼惊讶:“当年亚斯特王子在霜牙山脉遇到的女幽灵就是你?”


    “真没礼貌,我可不是幽灵。”女子噘起嘴。


    “那你是什么东西?”


    “这是对女士说话的态度吗?”


    莱曼忽然意识到,既然这个女子不是幽灵,那依照常理,她也不可能拥有浮空的能力(除非她也是超凡者)。换言之,她是站在地面上的。


    而这座壁画足有一层楼那么高,女子可以把头从壁画最顶端探出来……


    莱曼发出窒息般的呻吟声。为什么他老是遭遇这种恐怖片一样的场景啊!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咚咚咚的声音从壁画后传来。玛格丽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是的,莱曼用了“跑”这个字。洋娃娃的长头发分成左右两股,像两条腿一样支在地上,正疯狂地前后摆动,使玛格丽特得以用比飞行更快的速度逃跑。


    同时,壁画上方的女人头也开始移动了。


    玛格丽特叽叽叫着跳到卢纳斯特的右手上,用长发把自己挂在上头。


    女人头移到壁画边缘,然后……


    从壁画后走出一只庞大的生物。它拥有人类女性的头颅,脖子却接在一头巨型狮子的身体上。


    “要猜谜吗,盗墓者?”


    斯芬克斯笑吟吟地问。


    第165章 斯芬克斯的谜题


    卢纳斯特美滋滋地攥着莱曼的手。虽然他被捏得很痛,但这是莱曼少有的向他展示脆弱一面的时刻。他甚至能听到莱曼的呼吸变得急促。


    斯芬克斯从壁画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卢纳斯特高高兴兴地将另外一只手(挂着玛格丽特的那只)移动到莱曼身后,等着对方因为恐惧而投怀送抱……


    然后莱曼松开了他。不仅如此,他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卢纳斯特惊讶地凑到莱曼身边:“你不怕她吗?你看玛格丽特吓的!”


    卢纳斯特指着斯芬克斯,后者优雅地蹲坐在壁画前,慢条斯理地舔自己的爪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尾巴兴奋地拍打着空气。


    “为什么要怕?”莱曼奇怪地看着他,“她又不恐怖。”


    卢纳斯特难以置信:“你害怕飞天人头和鬼娃娃,却不怕斯芬克斯——和巨龙、海怪齐名的传奇怪物?”


    “她是福瑞啊。”


    卢纳斯特:“?”


    他在说什么玩意儿?!


    莱曼转向斯芬克斯。后者即使蹲坐在地上,也比他高出近一米。他不得不仰直了脖子。


    斯芬克斯没有直接攻击他,还笑眯眯地和他说话,显然跟那些没脑子的怪物不同。莱曼没准可以和她交流。


    “我以为斯芬克斯应该生活在炎热的沙漠地区,你为什么会跑到摩尔塔利亚?”他问。


    斯芬克斯眨了眨睫毛浓密的大眼睛:“我想生活在凉爽一点的地方。你知道沙漠是什么样子吗?”


    “不太清楚,不过可以理解。”莱曼说,“那你为什么会甘愿当守墓人呢?亚斯特王子口才那么好,竟把你劝服了?”


    “因为可以合法吃人。”斯芬克斯说,“人类的王子许诺我,我可以吃掉盗墓贼,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也不会有猎魔大师或者勇者冒险小队之类的家伙来讨伐我。”


    “也是吃上公家饭了!”莱曼感慨,“世界的尽头果然是编制!”


    斯芬克斯忽然起了谈兴:“而且我喜欢这个新住处——古墓啊,死人骨头啊,机关陷阱啊,简直像回家了一样温馨!就是盗墓贼数量有点儿少,我在这儿待了十年,一个盗墓贼也没吃上,你是第一个。这个国家的贼是怎么回事,这么没有进取心吗?”


    莱曼思忖:“可能因为摩尔塔利亚海上贸易发达,这里的贼倾向于当海贼?”


    斯芬克斯沉默了。她显得有些不高兴,让莱曼联想起花了大价钱开餐饮店却生意惨淡,请大佬指点迷津,大佬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这是49年入国军啊”的那种人。


    “你还要不要猜谜了?”斯芬克斯粗鲁地说,试图用狂怒掩饰尴尬。


    “怎么个猜法?”


    “我们轮流给对方出题。你如果猜不出我的谜题,就算你输,你必须成为我的食物。如果我猜不出你的,就算你赢。如果你能连赢十次,我就让你过去,怎么样?”


    “听起来好不公平。”莱曼叉着腰说,“我只要输一次就得被你吃掉,可你得连输十次才会放我们通过。”


    “不然呢?我是斯芬克斯,是传奇怪物,你跟我讨论公平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莱曼:“……”


    竟然还挺有道理的!


    他偷偷问卢纳斯特:“你擅长猜谜吗?”


    “不能说很擅长。”卢纳斯特诚实地说。


    莱曼扁扁嘴:“那算了,大不了我场外求助。五个使徒里总有一个会猜谜吧!我这里还有上过大学的多雷安和上过神学院的艾瑟呢!”


    卢纳斯特立刻改口:“我刚刚谦虚了,其实我非常擅长猜谜,北方大陆猜谜王正是在下。”


    斯芬克斯坐端正了,字正腔圆地说:“那你听好了,人类,我只说一遍:什么生物早上有——”


    “人!人!”莱曼抢答。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完呢!你是不是作弊?”斯芬克斯震怒,用爪子不停拍打地面。


    “这不是斯芬克斯经典谜题吗!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在用这个啊!能不能与时俱进一点?”


    斯芬克斯气鼓鼓地瞪着莱曼:“好吧,那轮到你了!”


    莱曼摸了摸下巴。让他现编一个谜题出来,他还真做不到,那么就只能用他在地球上听过的谜题了。可什么谜题能让斯芬克斯都答不上来呢?


    “那么请你听好,”莱曼说,“一个大于2的偶数……”


    “不准出数学题。”斯芬克斯冷酷地打断他。


    “什么?这不公平!”


    “哼,你们这种人类我见多了,因为编不出谜题,就打算用数学题蒙混过关。你们当我傻呀?”斯芬克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锐利的尖牙。


    莱曼懊恼得直摇头:“前人砍树后人遭殃啊!”


    斯芬克斯傲慢地睥睨着他们:“因为你试图作弊,我取消你这一轮出题的资格,现在轮到我出题。”


    “等等,这不公……算了你出吧。”莱曼放弃和一头怪兽讲道理了。


    斯芬克斯的爪子刨着地面,似乎陷入了思考,过了一会儿,她眼珠一轮:“那么你听好,人类:我没有喉咙却能歌唱,我没有翅膀却能翱翔,我可以让岩石化作尘土,我能够压弯大树的脊梁。请问我是谁?”


    “这个我会!”卢纳斯特积极地自我表现着,“是风!”


    斯芬克斯变得越发怏怏不乐了。“轮到你了。”她说。


    莱曼用眼神示意卢纳斯特继续。卢纳斯特挠挠头:“我也不会编啊。”


    “还是我来吧。”莱曼叹气,“你听好,斯芬克斯,有ABCD四个人……”


    “不准出逻辑推理题。”斯芬克斯冷酷地打断他。


    “这也不行吗?!”


    “鸡贼的人类,我就知道你们会钻空子!”斯芬克斯愤慨地用尾巴用力拍打壁画,灰尘簌簌往下掉,“谜题就是谜题,休想用其他东西忽悠我!”


    莱曼双手环抱胸前:“你能不能把要求一次性说清楚?不要像挤牙膏似的我说你一句你禁一句。”


    “不准出图形推理,不准出定义判断,不准出脑筋急转弯。”


    莱曼深深震撼,斯芬克斯过去到底遭遇过什么,感觉能写一本标题很长的轻小说,就叫《考公失败的我穿越异世界成为暗黑猜谜界之王》……算了他不是很想知道细节。


    斯芬克斯得意洋洋:“因为你再次作弊,所以这一轮还是由我出题!你听好:你接近我,我也接近你;你远离我,我也远离你;我和你一模一样,却又和你截然相反。请问我是谁?”


    莱曼无助地望向卢纳斯特:“这谜是非猜不可吗?”


    卢纳斯特无语:“我以为你很享受跟她斗智斗勇的过程……”


    莱曼想了想:“斯芬克斯和巨龙,哪个比较厉害?”


    “呃,我想应该是龙吧。毕竟斯芬克斯不会喷火,也不会飞。”


    “我听见了!”斯芬克斯不悦,“真没礼貌,怎么可以把女士和其他生物比来比去?”


    “那就好。”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戏法披在身上。


    斯芬克斯警觉地跳起来,倒退几步,喉咙里发出摩托车启动般的轰鸣声。“你……你想干什么?”


    “女士,游戏还有这么一种玩法。”莱曼用洞启之刃划破手指,“叫作‘我不玩了,我要掀桌’。”


    狮身人面的怪兽发出一声冷笑:“卑鄙的人类,你这样的家伙我见得多了,猜不出谜题就指望靠武力获胜。你以为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跳起来,像一支离线的利箭扑向莱曼。莱曼旋即融入阴影,斯芬克斯的爪子深深嵌入石板地面,碎石飞溅。


    “哦,是超凡力量?还是遗物?”斯芬克斯环顾四周,“算了无所谓,你拒绝了斯芬克斯的谜题,那就要做好受惩罚的心理准备。”


    莱曼从阴影中骤然现身,洞启之刃拖曳着猩红的光流刺向狮身上的人头。  斯芬克斯体格庞大,身上每一处都是弱点,局势对莱曼有利!


    斯芬克斯的敏捷也不逊于莱曼。她扭动身体避开洞启之刃,张开双翼,准备腾空而起。


    莱曼却早已看出她的意图。他指向斯芬克斯:“重力操控!”


    斯芬克斯尖叫一声,重重坠向地面,摔得七荤八素。她刚要支起身体,却见莱曼飞向空中,瞄准她的心脏。


    狮身人面的怪兽睁大眼睛,瞳孔中倒影出从天而降的红色匕首。


    她咧开嘴:“谜底是人!”


    下一秒,狮身人面的怪物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身披金纱的女子!


    她的体格比斯芬克斯娇小得多。变故发生得太突然,莱曼已经无法调整动作,洞启之刃刺向原本怪兽心脏的位置——现在则是空空如也的地面。


    轰!匕首深深扎进岩石中,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化作人形的斯芬克斯轻巧地翻身跃起,向后一跳,拉开同莱曼之间的距离。


    莱曼愕然,斯芬克斯还会变形吗?这个世界的福瑞怎么可以不守福道!


    金纱女子正要大笑,却本能地感应到背后有危险逼近。


    她急忙闪避。一条断臂扫过她原本所站的位置。金纱女子嫌恶地注视着断臂,张开嘴,用歌唱般的声音说:“谜底是风!”


    闭塞的墓室中突然刮起一阵狂风,碎石和尘埃被风卷起,以金纱女子为中心旋转狂舞。碎石涌向断臂,它不得不后撤少许。


    金纱女子以旋风为屏障,乘风而起,居高临下地望着莱曼。


    “有趣,有趣。这么能打的人类我也是第一次见。”她那如同猫科动物的瞳孔已经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球,这代表她已经完全兴奋起来,进入了狩猎状态。


    莱曼抿着嘴唇。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斯芬克斯为什么能变成人类,又为什么能操控风了——她的谜语!谜底一个是人,一个是风,难道她所出的每一个谜语,都能给她带来一种特殊力量吗?


    难怪是和巨龙齐名的传奇生物,不仅仅是能说会道这么简单啊!


    斯芬克斯的第三个谜语是什么来着?“你接近我,我也接近你;你远离我,我也远离你;我和你一模一样,却又和你截然相反。”


    谜底是——


    斯芬克斯绣口轻吐:“镜中的影像。”


    下一秒,莱曼面前出现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披黑衣、手持猩红匕首的男子。


    “不是!等会儿!”莱曼叫起来,“还能复制一个我?这也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和莱曼一模一样的“镜像”便朝他疾速扑来。莱曼错愕地避开刺向自己的另一把洞启之刃。


    这个镜像连超凡能力和遗物都能复制吗?还是说只能复制外形?


    不,现在该操心的不是他的复制体。一切异象的起源都是斯芬克斯,只要杀掉她,这些奇异的能力自然会消失!


    莱曼眯起眼睛,对自己使用“重力操控”,反转重力升腾而起。另一个他站在地面上,黑色兜帽下一片虚无,不知是什么表情。


    看来被复制的只有外形。莱曼稍微放心少许,继续上升,穿过高速旋转的尘土碎石,朝空中的斯芬克斯袭去。


    匕首即将刺中的瞬间,斯芬克斯又是摇身一变,狮身人面怪兽再度出现!


    变回原型的斯芬克斯是那样庞大,几乎和莱曼脸贴着脸,莱曼惊讶地发现,怪兽的利爪居然就悬在自己头顶。


    他立刻融入阴影。利爪扫过无形的幽影,影子如同流水般从她掌中溜走了。


    斯芬克斯发出愤怒的吼叫,再度变成娇小的人形。同时,莱曼也在墓室的另一边现身。


    “莱曼!”卢纳斯特飞到他身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别管我,先干掉斯芬克斯!”莱曼急切地说,“你需不需要武器?我给你……”


    他的话消失在了嗓子里。


    尖锐的疼痛从他腹部朝四肢百骸扩散。他低下头,看见卢纳斯特的右手握着一块锐利的石片,刺进他的身体。


    他的目光转向壁画的方向。在那里,另外一个卢纳斯特飘浮在空中,愕然地望着他,表情一片空白,好像他刚刚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斯芬克斯的复制能力不止复制了他……


    “卢纳斯特……也有你吗?”莱曼喃喃说。


    斯芬克斯发出尖利的大笑:“人类,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你们这些愚蠢的生物,居然觉得自己的智慧能超过斯芬克斯?你该庆幸自己走运,只猜了三个谜题,如果你猜了十个……嗯?”


    笑声戛然而止。


    被卢纳斯特复制体刺中的人直挺挺倒了下去。碰触到地面的瞬间,他身上的黑色残破斗篷和猩红匕首都莫名地消失不见了。他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一个面相严厉、身材瘦削的、披着审判官白袍的中年男子。


    与此同时,在墓室的另一边,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起来,逐渐显露出一名作拂晓教会仆人打扮、银发红眸的青年。


    莱曼的本体握住“蜃景虚像”,撤去了使他隐形的光线屏障,大步流星地走向墓室中央。


    第166章 碎星冠冕


    斯芬克斯错愕地瞪着突然出现的莱曼本体。


    “等等,这里怎么会有第三个人?你是谁?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进入墓室的时候,莱曼就悄悄将“蜃景虚像”交给了本体,让他隐身藏在一旁以防万一。路茨部长的身体遇到危险时,只需要解除“灵体支配”,就可以安全逃脱。


    洞启之刃像变魔术一般出现在莱曼掌中。他掂量着匕首,将刀尖对准金纱女子。


    “原来世界上也有斯芬克斯解不开的谜啊!”他得意地说。


    金纱女子恼羞成怒,五官扭曲,秀美的脸庞变得极为狰狞。


    “你竟敢戏弄斯芬克斯!”


    她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身躯再度变化为狮子。


    庞大的狮身人面怪兽直勾勾盯着莱曼,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溢满愤恨。她弹出利爪,准备俯冲向银发红眸的青年,给予其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形浮现在斯芬克斯背后!那是一具连五官都没有的木偶,四肢却灵活得犹如真人。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分身多!”木偶发出和莱曼一模一样的声音。


    它手持一柄光芒万丈的宝剑,一剑刺向斯芬克斯背后双翼之间!


    “啊啊啊啊啊!”斯芬克斯惨叫着坠落在地上,身躯滚了几滚,重重撞在墙壁上,掀起一大片尘埃。


    巨大的震动让整座墓室都颤了几颤。壁龛中的尸骨纷纷骨碌碌地掉了下来。


    斯芬克斯艰难地撑起身体,收拢沾满鲜血的双翼,嘴唇翕动,试图再度召唤狂风。


    说时迟那时快,一具矮小的尸骨“噌”地跳起来,抓起自己陪葬的战斧,一斧头狠狠敲中斯芬克斯的脑袋。


    狮身人面怪兽又哀嚎一声,捂住自己被击中的地方。


    接着,陆陆续续有尸骨从壁龛中爬出来。他们手持斧头或铁锤,形成一个逐渐缩小的包围圈,向斯芬克斯逼近。


    “你有病啊!”斯芬克斯对矮小尸骨吼道,“我是你们的守墓人,你们居然攻击我?!”


    尸骨的下颌骨咔哒咔哒地开合了几下,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他空空如也的嘴巴中响起:“呃,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位美丽的公……我是说这位英俊的先生落难,我就忍不住想要行侠仗义。”


    变故让莱曼也停止了攻击。他端详着那些复苏的尸骨,发现他们都具有共同的特点——身材矮小,体格壮实,盔甲是矮人族风格,而且一共有七个。


    莱曼:“……”


    童话公主这种时候也能发力吗!事情坏端端地好起来了!


    七具矮人尸骨将斯芬克斯团团包围。狮身人面怪兽气急败坏,用南方大陆土著语言咒骂起这帮“智障的小矮子”。在斯芬克斯的认知里,贬低他人的智商是最恶毒、最肮脏的羞辱。


    她大声召唤狂风,可墓室中只吹起了一缕风,接着,空气便静止了下来。被复制出来的黑衣人和另一个卢纳斯特想要继续进攻,可他们才刚刚摆出战斗架势,身躯就化作沙尘,整个崩溃了。


    莱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斯芬克斯的特殊能力忽然消失,但他知道这是个不容错过的绝佳进攻机会。


    手持“天穹真理”的木偶飞向斯芬克斯正上方,举起圣剑,准备给予这头传奇生物致命一击——


    “住手。”一个女声从壁画方向传来。那声音低沉而缥缈,却拥有不可置疑的奇异威力。


    矮人尸骨们最先做出反应。他们放下武器,齐刷刷转向壁画,鞠躬行礼。


    莱曼让木偶停止行动,将圣剑调转方向,对准壁画。他自己也将洞启之刃横在胸前,随时防御可能到来的袭击。在这座拥有三百年历史的古墓中,发生什么天方夜谭都有可能。


    卢纳斯特的脑袋和四肢接二连三地蛄蛹到莱曼身旁。


    “你没事吧?”他心急如焚地问。两条断肢将莱曼从上到下拍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


    “我能有什么事?路茨部长的问题比较严重。”莱曼说,“不过他已经死了,也不会再死第二回了。”


    卢纳斯特松了口气,面向壁画。气红了眼的斯芬克斯也郁闷地收起利爪。


    一个乳白色半透明的幽灵穿过壁画,飘移到墓室之中。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长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身穿一袭华丽却风格古旧的宫廷礼服。


    她扫视在场的众人和众尸,先对矮人们点头示意。矮人们丢下斯芬克斯,训练有素地排成一列,拱卫在中年女人幽灵身旁,仿佛她的御用护卫。然后,幽灵的目光才落在莱曼和卢纳斯特身上。


    “请不要伤害斯芬克斯。你们已经战胜了她,就不要再造杀孽了。”她语气平静,“给予败者宽容,也是胜者的器量。”


    斯芬克斯冷不丁地哀嚎一声,整个狮往地上一躺,开始愤恨地捶打地面。


    “智慧的斯芬克斯居然输给了愚蠢的人类!”她哭天抢地,“太丢脸了!我不如死了算了!”


    幽灵的话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完全崩溃了。


    莱曼没好气地说:“你这个斯芬克斯不讲武德,居然还好意思哭!说好了我们轮流猜谜,可你每出一个谜题就能获得一种能力,你打从一开始就想出完十题然后杀了我吧?”


    斯芬克斯哭哭啼啼地抬起头:“不然呢?会跟我猜谜的都是狂妄自大的人类,以为自己浅薄的智慧能与伟大的斯芬克斯比肩。我当然要给这种人以武力的教训!”


    “那从最开始就不跟你猜谜呢?”


    “这种人肯定对自己的智慧没有信心,对蠢货当然要给予武力的教训!”


    莱曼无言以对了。“正话反话都让你说完了,你的逻辑还真是全方位无死角立体式防御啊!”


    斯芬克斯又嚎开了:“夭寿啊!你闯进人家坟墓,暴打守墓人一顿,还好意思骂人!我居然输给这种人,太丢脸了!我要戳瞎自己的眼睛然后跳崖自杀!”


    中年女人幽灵安慰道:“输给他们也不丢脸。你没注意到他们不是人类吗?”


    斯芬克斯顿时停止了嚷嚷。她支起身体,上下打量着莱曼和卢纳斯特。


    “那个碎碎的不是人,我看出来了。可另外一个怎么看都是愚蠢的人类啊。”


    “我哪里‘碎碎的’了!”卢纳斯特不高兴地说。


    “人类前面可以不用加定语。”莱曼也很不高兴。


    幽灵说:“凡人不可能拥有这么多种超凡能力。”


    斯芬克斯恍然小悟:“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就好,输给他们不丢脸!”


    拥有灵活尊严底线的狮身人面怪兽迅速爬起来,恢复优雅的端坐姿势,舔着自己爪子上的伤口。如果她不是边舔边吐血,那姿态还真有点儿古典雕塑的韵味。


    莱曼被斯芬克斯脸皮之厚震惊了。将来南方大陆建金字塔都不用砖了,直接抬一个斯芬克斯上去,那脸皮不比砖头厚?


    幽灵转向莱曼:“你们是来盗墓的吗?那你们可来错地方了,我的坟墓里没有什么贵重的陪葬品。去偷博物馆或许能赚得更多。”


    我的坟墓?莱曼注意到了她的措辞。所以她就是……


    “您是维尔娜公主?”


    幽灵露出怅然的神情,仿佛被勾起了遥远尘封的记忆:“我生前的确叫那个名字。”


    莱曼虎躯一震。盗墓碰见了墓主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虽说自己不是为了谋求私利而闯进人家坟墓的,但感觉还是不大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尽可能优雅地鞠了一躬:“在下莱曼·维夏德,是摩尔塔利斯家族的斯黛拉公主的朋友。闯入您的阴宅,打扰您的安眠,实在是无奈之举,还请您原谅我的冒犯。”


    维尔娜公主蹙眉思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自己的衣袖。她刚从三百年的长眠中醒来,要回想起昔日的事情,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摩尔塔利斯家族,我想起来了,是我们家族的远亲,在选王会议上被选为下一任国王。”她沉吟,“我们的国家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公主殿下。摩尔塔利亚被圣国入侵,国王、王后和王子都已经殉难,如今斯黛拉公主是王室唯一的幸存者了。”


    “圣国?怎会如此。”维尔娜公主讶异,“圣国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要我们保证拂晓教会信徒的信仰自由,圣国就不会对摩尔塔利亚加以干涉。我们两国之间还隔着那么多个国家呢,他们攻占一块飞地有什么用?”


    莱曼苦笑:“您说的那些国家都已经被圣国吞并了。如今的圣国连年对外扩张,勾结冷山公爵阿方索,已经占领摩尔塔利亚全境。冷山公爵意图加冕称王,所以派遣了一队盗墓者前来盗取您的碎星冠冕。而我,如您所见,我有灵体附身的能力,所以混在队伍中,打算将冠冕悄悄带走,交给斯黛拉公主。”


    维尔娜公主有些困惑:“他要那顶冠冕有什么用?我的家族另有许多黄金王冠,都传给摩尔塔利斯家族了。那位冷山公爵用真正的王冠不好吗?”


    “我听闻碎星冠冕是一件珍贵的宝物。冷山公爵害怕被人说成篡位者,所以想要前王朝著名的碎星冠冕来加强自己的正统性。”


    维尔娜公主若有所思:“你们跟我来。”


    她转过身,径直穿过壁画。矮人尸骨列队跟在她身后。莱曼和卢纳斯特对视一眼,也绕过壁画跟了上去。斯芬克斯发出一连串的咕哝,好像在抱怨墓主人为何要对盗墓贼那么客气。


    壁画后是一座高耸的祭坛,祭坛之上安放着一具石棺。一尊妙龄少女模样的石像立在石棺后方,它身披锦袍,手握长剑,似乎是按照维纳尔公主年轻时代的模样雕刻的。


    “这就是碎星冠冕。”维纳尔公主指着石像头顶。


    它戴着一顶灰白色石头材质的冠冕,外观朴拙粗糙,若不仔细看,还以为那和石像是一体的呢。


    这和莱曼想象中的宝物冠冕大异其趣。他以为堂堂公主所用的王冠怎么也得像水晶一样闪闪发亮,镶嵌着宝石珍珠,雕刻得精美绝伦,而不是这种……朴素的石雕工艺品。它真的不会硌脑瓜子吗?


    维尔娜公主解释:“碎星冠冕并不是正式的王冠,连饰品都称不上,只是一件私人物品。从来没有哪个王室成员会在公共场合戴它。”


    莱曼戴上灵视之镜。灰色的视野中,维尔娜公主的幽灵体散发着冰冷的颜色。而石像头顶的王冠则闪烁着异样的光辉,显然不是普通物品。


    “它的确是用星星的碎片打造而成的吧?”莱曼问。


    “据说是那样的。”维尔娜公主颔首,“在我出生的七百年前,发生了一次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那颗星星——准确地说是陨石——就是从其他世界飞来的。它坠落在星临城的位置,后来人们便在那里建起了城池。


    “我家族的先人命能工巧匠将陨石打造成冠冕,它拥有净化恶意、镇压邪念的作用。只要戴上它,就能摒弃杂念,让心思变得纯净。听说就连邪魔都会畏惧它。我小时候体弱多病,经常做噩梦,整夜睡不着觉,我的父亲就把碎星冠冕送给了我。所以它也是我唯一带进坟墓的陪葬品。”


    也就是说,维尔娜公主重视这顶冠冕,是因为它是父亲的礼物。但她的这份重视却化作了奇特的传闻,随着历史变迁被人们传得越来越玄乎夸张。


    但是,冠冕实际上有多么贵重、具有何等净化奇效,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大众相信它是王室正统的象征就足够了。


    维尔娜公主只是刚好选择了冠冕当陪葬品。哪怕她选择的是个马桶搋子,只要大众认可,阿方索也会对它志在必得。


    “碎星冠冕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维尔娜公主的语气有些忧郁,“如果能帮到你们,你就拿走它吧。”


    “感谢您的深明大义!”莱曼对她鞠了一躬,上前小心翼翼地摘下王冠,放入神之匣。


    【名称:碎星冠冕】


    【描述:用来自外世的星星碎片打造的王冠。工艺算不上精美,但拥有镇压恶意、净化邪念的奇效。戴上它睡眠可以保证一夜好梦。】


    “我会把它完好无损地交给斯黛拉公主的。”莱曼保证,“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把它送还给您。”


    “不用了。反正它在我这里也是吃灰。”维尔娜公主笑了笑,“我已经不会再做梦了。就让那些还有梦的人去拥有它吧。”


    她的语气中含着一丝沧桑。莱曼不禁好奇,一个幽灵在三百年的孤寂之中,会思考些什么呢?她还拥有人类的思维吗?


    活人考虑这些似乎也无济于事,不死过一次,谁也不知道当幽灵是个什么滋味。


    莱曼再度向她点头致意:“再次感谢您的好意。”


    他看看卢纳斯特,后者耸耸肩,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


    莱曼又望向维尔娜公主:“对了,还有一件事。您的陵墓里有没有埋藏着什么……残骸之类的东西?”


    现在,维尔娜公主看莱曼的眼神,就跟斯芬克斯看愚蠢人类的眼神一模一样了。她抬起手,优雅地划过周围:“这里全都是。”


    “呃,我是说,有没有比较特殊的那种,能引起奇异的现象,蕴含神秘力量的……神明的残骸?”


    维尔娜公主沉默了。七个矮人用空洞的眼窝“打量”着莱曼,由于他们的脸没有血肉,莱曼也不清楚他们是何种表情。


    外面的斯芬克斯叫起来:“还有那种好东西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就是答案了。莱曼叹了口气,对卢纳斯特摊开手。这趟旅程没找到他的残骸,但至少得到了碎星冠冕,还算是不虚此行。


    “那我们就告辞——”


    “等一下。”


    维尔娜公主出言阻止。


    半透明的幽灵飘到他们前方。维尔娜公主凑到卢纳斯特跟前,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他。卢纳斯特被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公主殿下,您这样让我很不自在。”卢纳斯特故作羞涩,把脑袋藏到莱曼身后。


    “容我妄加猜测一下,如果猜错了,请原谅我的冒昧。”维尔娜公主很客气地说,“您是卢纳斯特吗?”


    第167章 血祭之神


    卢纳斯特瞪圆了眼睛。他惊异地同维尔娜公主对视,都因对方的缘故而大吃一惊。


    一个幽灵和一个悬浮的人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彼此,画面怪诞到了极点。


    莱曼也同样感到不可思议。从离开海角监狱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认识卢纳斯特、能报出他名字的人!


    “你认识我?”卢纳斯特的声音充满了他乡遇故知的惊叹。如果维尔娜公主拥有实体,他就该用两条断臂用力拥抱她了。


    “您果然就是卢纳斯特。”维尔娜公主感叹,“没想到您还活着。”


    卢纳斯特向来苍白的面颊竟然泛起了血色,整个人都焕发出欢欣的光彩。


    “你莫非是我的信徒?”他喜不自胜。


    “不是。”维尔娜公主斩钉截铁。


    卢纳斯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


    那副委屈巴拉的模样让莱曼看了都心生怜悯。他把卢纳斯特的脑袋拽过来,搂在怀里揉了揉。


    “我的一个侍臣是您的信徒。”维尔娜公主以雍容华贵的姿态遥遥一指,“他就躺在那边第二个壁龛里。您如果能给他签个名,他会很高兴的。”


    “啊——我忠诚的信徒!”


    卢纳斯特歌唱着脱离莱曼的臂弯,断断续续地朝壁龛飞去。


    那儿躺着一具服饰华贵、穿金戴银的尸骨,他双手交叠胸前,姿态端正庄严。不知是不是童话公主未奏效的缘故,尸骨纹丝不动,可谓是这座陵墓里罕见的正常死人。


    卢纳斯特伸出右手,用指甲在壁龛上方滋滋啦啦地刻起字来。刺耳声音的杀伤力不亚于用指甲抠黑板,莱曼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望着美滋滋地给信徒(已故)签名的卢纳斯特,莱曼胸中莫名滋生出一种古怪而奇妙的感觉。


    ——卢纳斯特居然真是一位神明!


    当然,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他亲眼见识过卢纳斯特召唤星辰的力量,也目睹过他的残肢所引发的异象。


    但知道归知道,每当看到那个浮夸怪诞、嬉皮笑脸、拿腔拿调的卢纳斯特,他总是很难把对方和“神”联系在一起。


    卢纳斯特更像是一个拥有超乎常理的力量的伙伴,是一个拥有平凡的喜怒哀乐的朋友。他和传说中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可是此时此刻,莱曼忽然萌生切实地体会到了:他是一个被信徒崇拜的神。说不定在很久以前,他也像拂晓之神那样拥有一个规模庞大的教会。他是和拂晓之神一样来自古老年代的伟大存在。


    话说回来,卢纳斯特一直以来自称邪神。那他到底是什么神?本以为邪神没有名号也很正常,毕竟莱曼自己的尊讳都是现编的,可现在看来,卢纳斯特应该和拂晓之神一样,也有正经的尊号,掌握着某种权柄才对。


    莱曼问维尔娜公主:“您很了解卢纳斯特吗?”


    “算不上。”维尔娜公主轻声说,“我允许自己的臣子拥有宗教信仰的自由,但我自己对宗教不怎么感兴趣。我的侍臣曾提过几次,但我只记了个大略。他说过,卢纳斯特是一位在神战中陨落的真神。祂的信徒已经所剩无几,尤其是在拂晓教会的势力如日中天的年代。但总有那么寥寥数人还传承着古老的信仰。”


    “既然都已经陨落了,还有人信奉他?”


    “我也很惊讶。但一个人信什么,跟他信的东西是否真实存在,有时候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信仰’的关键在‘信’。你所相信的东西才是你的神。”


    莱曼琢磨了一会儿她的话,觉得颇具哲理。艾瑟目击了拂晓教会中的种种丑恶,却依旧愿意高举信仰的旗帜——他相信的也是他愿意相信的那位永恒光明的神。


    “那么卢纳斯特是掌管什么领域的神?”莱曼问。


    维尔娜公主闭上眼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几次呼吸的时间过后,她缓缓开口:“我记得侍臣说过,祂是掌管血祭的神。在远古年代,祂要求信徒用血肉牺牲来祭祀祂,因此被认为是一位恶神。”


    卢纳斯特?掌管血祭的恶神?那个动不动就跟他斗嘴、受了委屈就去向鬼娃娃哭诉、喜欢和异端审判官争风吃醋的卢纳斯特?


    谁家恶神会一脸陶醉地给信徒签名啊!这个世界的神都这么有营业精神的吗!


    维尔娜公主继续说:“在拂晓教会的记录中,祂被拂晓之神击败,从此弃恶从善。但是我那个侍臣有不同说法:卢纳斯特和拂晓之神是不打不相识,最终认可了彼此的实力,接纳对方成为这个世界的支配者之一。”


    “打得不分胜负不就是没打赢吗?”莱曼一针见血的指出,“话说回来,恶神也会有信徒?”


    “因为祂收下血祭后,是真的会显圣。”维尔娜公主说。


    莱曼了然:“我懂了。别的神是不爱跟粉丝互动的高冷明星,卢纳斯特是地下偶像,卖握手券的那种。打投多的粉丝还能得到额外福利。果然饭圈和宗教有异曲同工之处。”


    维尔娜公主面无表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既然你是和卢纳斯特相伴同行的超凡存在,那么你说的肯定有一番道理。”


    “卢纳斯特也不是他的真名吧?”莱曼问,“他应该有个拂晓之神那样的尊号才对。”


    维尔娜公主思考:“确实,卢纳斯特是祂以人的姿态行走凡间时所用的名字。当他化身为人来到信徒中间时,大家就会这样称呼祂以表示亲近。祂作为神的尊号是——”


    “不要说!”卢纳斯特突然回过头,厉声制止了维尔娜公主。


    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刻完,就像黑色的疾风一般呼啸而至,给予维尔娜公主一个冷酷的警告眼神。


    维尔娜公主并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沉声说:“嗯,确实不应该说,总觉得会引来某些存在的注视。”


    真是古怪。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讨论拂晓之神,却连提都不能提卢纳斯特的尊号。他到底在提防谁?提防什么?


    卢纳斯特让自己的右臂飞回壁龛边,将签名的最后一笔刻好,十分郑重地握住那具尸骨的手,低声喃喃说了些什么。得到偶像亲签和握手机会的这位侍臣,想必死也瞑目了。


    做完这些,他召回右臂:“好了,我们走吧莱曼!”


    虽然没找到卢纳残躯的下落,但得到了碎星冠冕,任务也算圆满完成了。


    莱曼已事先请托芙雕刻了一顶假王冠。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碎星冠冕的真容,只好让托芙依照对王冠的刻板印象随便雕了一个,它和真正的碎星冠冕没有分毫相似之处,除了都能戴在头上。不过,反正阿方索公爵也不知道碎星冠冕长啥样,假的足以糊弄他了。


    他们再次向维尔娜公主告别,在幽灵公主和七个死矮人的目送下朝墓室入口走去。


    “你真的是索求血祭的恶神?”莱曼低声问,仍有些不敢相信,“这么说来,当初在海角监狱,你说你打算用全监狱的人当祭品来解开封印,是真的啰?”


    “那还有假!我会骗你么!”卢纳斯特惊道,“我又不可能未卜先知,怎么知道你会被关进监狱,更不可能知道会有怪物出现。我打从一开始就抱着和森林之主合作献祭所有人的准备。是你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只好随机应变了。”


    说着,他又心花怒放地挽住莱曼的胳膊:“但是你来得好呀!不仅解放了我,还帮我找齐了四肢。我们的相遇真是命运的呼唤啊!必定有无形的力量在吸引着你和我!”


    “起开起开,怪恶心的。”


    莱曼绕过壁画。斯芬克斯正趴在地上,用爪子拨弄路茨部长的遗体。这一幕让莱曼联想起了经典雕塑题材之狮子滚绣球。当然,被滚的一方可能会不太高兴。


    “不要玩了!”莱曼呵斥道。


    他用“灵体支配”试图重新掌控路茨部长的尸体。虽然还能勉强控制,但尸体上的伤口是无法愈合的。万一这伤口被人发现,路茨部长想必不太好解释。


    也许应该考虑给路茨部长安排一个体面的死法了。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想个说法解释路茨部长为什么能“活下来”,又是如何取得碎星冠冕的。如果理由编得不充分,没准会被阿方索怀疑。


    斯芬克斯老大不乐意地放开路茨的遗体,看着他在莱曼的控制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


    “我忽然有了个想法,”她十分优雅地将两只爪子搭在一起,“我在这里守了十年墓,却一个盗墓贼也没吃到,总觉得亏本了。”


    你才发现么!反射弧比恐龙还要长啊!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同意……”


    “我以为王陵肯定会有很多盗墓贼嘛!”斯芬克斯嚷嚷道,“而且那个王子是带着军队来讨伐我的,他们不跟我猜谜,直接就开打了,我很吃亏的!”


    果然,不猜谜直接掀桌才是对付斯芬克斯最好的方法。但试问,凡是听说过斯芬克斯传说的人,谁不想和她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智慧比拼?这头传奇生物根本是利用了人类的心理弱点和刻板印象。人类猜完十个谜正沾沾自喜呢,殊不知自己已然走进了斯芬克斯的死亡陷阱。


    斯芬克斯眨了眨睫毛浓密的大眼睛:“你不是说这个国家有进取心的贼都在当海贼吗?你觉得我去海上发展怎么样?”


    “你在问我职业规划建议?”莱曼指着自己。


    “你不是盗墓贼嘛!同样是贼,应该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吧!”


    “我不是盗……算了。”莱曼懒得跟她解释了,“先别说海盗。海上有圣国舰队巡航,你遇见他们肯定会挨打。”


    斯芬克斯长吁短叹:“世界上就没有能合法吃人的办法了吗?”


    “为什么这么纠结于合法呢?你是传奇生物耶!”


    “我也不想被人类打嘛!如果能合法吃人,那人类也无话可说了。”


    好朴实的理由。莱曼思索片刻,一个主意跳进他的脑海。


    “你不是曾经和亚斯特王子达成协议吗?现在他的妹妹正在和冷山公爵争夺王位,如果她登基,我就请她赐给你合法吃海贼的权力。”


    斯芬克斯眼睛一亮:“那她什么时候登基?”


    “当然是迟早的事啦!”莱曼大手一挥,豪迈地说,“有我去她面前为你说项,这事儿保准能成!”


    “真的吗?”


    “但是你得先帮我演一出戏……”


    *


    陵墓之外。阿方索的临时营地。


    戴德里克浑身是伤,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部下损兵折将,十名精锐只回来了一半,个个身负重伤,甚至有人出的气多于进的气,眼看就要不行了。


    “抱歉,公爵大人,我们有辱使命。”年轻的护卫队长单膝跪在冷山公爵阿方索面前,懊悔自责地垂下头颅。


    阿方索冷眼看着他们:“怎么回事?”


    “我们在墓中遇到石像鬼的袭击,虽有您的协助,却还是不得不狼狈逃走。之后我们又不慎触发了机关,掉进地洞里。幸好我们发现了一条通往外界的缝隙,才勉强爬出来,可还是有些弟兄没能……”戴德里克哽咽一声。


    阿方索寒冰似的目光扫过一众遍体鳞伤的护卫:“怎么不见路茨部长和他的仆人?”


    “他们……”戴德里克嗫嚅,“我们触发机关的时候,部长大人刚好站在远处,没和我们一起掉下去。”


    “也就是说他还在墓里啰?”阿方索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眼睛里酝酿着强烈的怒气,和少量的恐惧。


    路茨部长是个文弱的研究者,被独自丢在危机四伏的陵墓中,肯定凶多吉少。碎星冠冕没找到还能继续派人去搜寻,可路茨部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和教会交待?


    菲奥雷枢机和宣教长都是支持自己的,审判庭的态度却未知。自己虽然能在圣国的支持下登基,可说到底也只是他们统治摩尔塔利亚的傀儡。万一审判庭拿路茨之死做文章该怎么办?就像当初教会拿亚历桑德罗枢机之死作为攻打摩尔塔利亚的借口一样……


    “没用的东西!”阿方索一挥披风,“马上派人去墓里搜救路茨部长!”


    戴德里克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忍着疼痛去指挥部下。护卫们立刻被动员起来,除了少数留守营地的,其他人已经全副武装,准备进入陵墓。


    就在这时,入口山洞陡然摇晃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震动自地底传导到地面,灰尘泥土雨点似的哗啦啦落下。


    “公爵大人,小心!”戴德里克惊叫道。


    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陵墓大门内的黑暗里蹿出一头硕大无朋的怪兽!


    它拥有狮子的身躯和鹰的翅膀,却长着一个女人的头颅。它身上遍布细小的伤口,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激战,这使它盛怒不已。


    “斯芬克斯?!”


    第168章 加冕准备


    惊恐万状的护卫们一时间愣住了。阿方索更是错愕不已。只有忠诚的戴德里克扑到阿方索身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主人。


    “卑鄙无耻的盗墓贼!”斯芬克斯怒吼,“竟然敢偷走了碎星冠冕!快把它交还给我,否则我要把你们撕成碎片,用你们的皮缝成斗篷!”


    “弓箭手!”戴德里克声嘶力竭。


    他的喊声让护卫们如梦初醒,他们这才哆哆嗦嗦地取出弓箭,瞄准斯芬克斯。


    “公爵大人,请您先撤退!”戴德里克回头对阿方索说,“这里交给我们!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阿方索攥紧双拳,浑身颤抖不已,不知是因为畏惧传说中的怪兽,还是因为自己的计划破灭而恼羞成怒。


    “戴德里克,这里交给你,”他咬牙切齿,“我先……”


    “等一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阿方索。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路茨部长在他那名银发仆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陵墓。


    他身被重创,浑身浴血,白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他指着斯芬克斯,低哑地说:“和她猜谜,公爵大人!斯芬克斯不能拒绝人类的猜谜挑战!只要赢过她,她就无法攻击我们了!”


    阿方索惊疑不定地看着路茨,堂堂研究部部长,对于传奇生物的了解肯定胜于自己吧?他根本来不及琢磨路茨说的是真是假,便下意识地听从了对方的话。


    “我要和你猜谜,斯芬克斯!”


    狮身人面的怪兽突然收敛起狰狞的表情,换上和颜悦色的迷人笑容。


    “好呀,人类,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如果答不出斯芬克斯的谜题,你的下场就如同这块石头!”


    她保持着完美无缺的微笑,用利爪抓起一块岩石,轻轻一握。岩石应声粉碎,从她的指甲间簌簌落下。


    护卫们不约而同无声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听好,人类,我只说一遍:什么东西能吃掉一头斯芬克斯呢?”


    这什么谜题!斯芬克斯不应该问“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吗,跟故事里讲的不一样啊!


    阿方索的大脑从未如此飞快运转:能吃掉斯芬克斯的生物,是大象、老虎之类的猛兽,或者巨龙、海妖那样的怪物?不可能,谜底绝不会这么简单。


    那么,应该回答更加抽象的东西,比如“时间”或者“死亡”吗?又或是说,这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字母谜题,用好几节单词拼成一个新的词语?


    斯芬克斯好整以暇地望着阿方索:“猜不出来吗,人类?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再给你一分钟。”


    斯芬克斯是骄傲的怪兽,看不起人类,也不臣服于神明。在它们的观念中,能战胜它们自己的会是什么?


    一道灵光闪过阿方索脑海。但他不敢确定,如果猜错了,那他的野心和前途就到此为止了。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的基业会变成别人的嫁衣。他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可不是为了死于跟一头怪兽猜谜!


    于是他定了定神,附到戴德里克耳边,说出他的猜测,又推了年轻的护卫一把。


    “去!回答她!”


    戴德里克惊讶不已,用眼神向主人再次确认。他得到的是阿方索刀子般冰冷的眼神。


    年轻的护卫只得硬着头皮,踟蹰地走到斯芬克斯面前。要是答错,自己就没命了。但是不服从公爵大人的命令,自己也还是会没命……


    他结结巴巴地说:“能吃掉斯芬克斯的,只有另一头斯芬克斯。”


    说完他立刻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等待死亡从天而降。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声痛苦的哀嚎。


    “你!你怎么能猜到!”


    斯芬克斯震惊地倒退数步,用一只爪子扶着额头,原地旋转一圈,非常夸张、极其做作地瘫倒在地上。


    “不~我,智慧的斯芬克斯,世间所有谜题的守护者,竟然输给了愚蠢的人类!命运为何要如此嘲弄我,难道它以我的挣扎为乐吗!”


    莱曼无语地看着斯芬克斯沉浸在自己的表演艺术之中无法自拔。这浮夸的演技简直可以加入多雷安的剧团了,真想介绍他们认识,让他们好好交流一下演员的自我修养。


    斯芬克斯鬼哭狼嚎着张开翅膀,振翼而起,泪洒山谷。


    “啊~我不要活了!我要去投海自尽!”


    护卫们以为她要发动攻击,急忙挽弓搭箭。


    莱曼厉声喝止他们:“住手!斯芬克斯已经认输,依照古老的规矩,就让她走吧。否则万一激怒她,我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护卫们犹豫地看看“路茨部长”,又望向阿方索公爵,征求他的意见。


    阿方索遥望着斯芬克斯越来越小的身影,她已经飞出弓箭的攻击范围了,再追击她也无益,于是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们放下武器。


    即使飞得很远,斯芬克斯的尖叫声仍然连绵不绝地传来,在山谷中荡起回音。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有些人甚至因为神经骤然松弛而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不敢相信传说中的怪物就这样被赶走了。阿方索公爵居然能一次就猜中谜题,果真是有王者的气运!


    阿方索也有些惊异于自己的运势。他努力不表现得喜形于色,大步走向莱曼。


    “路茨部长,您受伤了!我这就叫人来为您治疗。”


    他试图去搀扶莱曼,却被后者避开。


    “不用了,我的仆人会给我包扎的。我对您部下的本事真是领教够了。”莱曼嫌弃地瞥了一眼同样伤痕累累的戴德里克一群人,“连石像鬼都打不过,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在陵墓里!幸亏我没有坐以待毙,要是我等着你们来救,怕是早就变成尸体了!”


    戴德里克等人愧疚地垂下头。他虽然很想辩解自己并不是故意丢下同伴,可事实就是路茨部长的确被落下了。


    “我一定会重重惩罚他们的过失。您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您的安危。”阿方索说,“您的伤是斯芬克斯造成的吗?”


    莱曼轻嗤一声。“那还用说!由于你手下的无能,”他的语气变得越发尖酸刻薄,“只好由我去继续执行任务。我找到了维尔娜公主的墓室,那头斯芬克斯就守在里面。就像古老的故事所说的一样,她要和我猜谜。可惜是她技高一筹,我没能猜对她的谜题。”


    “于是她攻击您了?”阿方索问,“我以为您并不擅长战斗……”


    “多亏有首席审判官下赐的遗物保命,否则陵墓里就要多一具尸体了。”


    阿方索不住地往路茨部长怀里瞟去。他衣服里明显藏着什么东西,难道是……阿方索心头一跳。


    “斯芬克斯说,碎星冠冕被人偷走了,那么……”他的目光变得越发热切。


    莱曼冷笑一声,将他准备好的假王冠丢给阿方索。


    那是一顶由一整块黑曜石打造而成的王冠,造型极尽华丽精致,镶嵌了无数颗璀璨的水晶,犹如群星在夜幕中闪烁。


    阿方索不禁屏住了呼吸。众护卫眼睛发直,纷纷倒抽冷气。那就是摩尔塔利亚无数民间传说中被歌颂的碎星冠冕!果然是巧夺天工之作!


    就是看起来太新了一点,不像有千年历史,倒像是上周的……


    不不不,传说中的宝冠当然自有特殊的能力,不受风霜与时光侵蚀也是理所应当!


    戴德里克率先喊道:“恭喜公爵大人可以称王了!”


    众护卫齐声呐喊,欢呼声响彻整座山谷。


    阿方索的嘴角快要压不住了。他按捺着当场将王冠戴在自己脑袋上的冲动,命令侍从取来一只盒子,小心翼翼地将王冠装了进去,紧紧锁住,钥匙由他贴身放着。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来感谢他的恩人。


    “路茨部长,我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如果不是您,我绝不可能这样顺利地得到这件宝贝!”


    莱曼丝毫没有跟他握手的意思,态度极显傲慢:“那您最好让我的付出值得,不要让教廷失望!”


    “这是当然,我一直是贵国真诚的朋友,拂晓之神忠实的仆人……”


    阿方索还没有正式改信,就开始口呼拂晓之神的尊号了。莱曼暗自冷笑两声,叫阿方索给他准备一顶休息用的帐篷,他要包扎伤口。


    莱曼用绷带将路茨身上的伤口紧紧裹住,防止内脏不小心漏出来。卢纳斯特的复制体下手还真是狠。


    由于护卫中也有不少人负伤,他们在山谷中逗留了一天。阿方索派了斥候轻装先行,将他“智斗”斯芬克斯、“勇夺”碎星冠冕的消息带回星临城。第二天清早,队伍才正式开拔。


    回程比来时轻松许多。阿方索对莱曼的态度热络了不少,一直对他嘘寒问暖。那口吻让莱曼都觉得肉麻。


    如莱曼所料,回到星临城的那一日,菲奥雷枢机和宣教长斯特凡诺亲自出城迎接。前者春风满面,后者则一脸生硬的假笑。


    宣教长假惺惺地祝贺了阿方索,赞许了莱曼的功绩,许诺一定会将他的奉献上报给教廷进行表彰。但莱曼听得出,他心里就像吃了苍蝇。如果他有机会把自己从悬崖上推下去,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那么做。


    他们乘上马车,朝王宫驶去。菲奥雷枢机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我已经在着手准备您的加冕典礼了。”菲奥雷枢机说,“规模参照您外祖父的加冕典礼,想必不会有什么疏漏。此外,典礼最后还加了一个环节:您改信拂晓之神的仪式。”


    “那是当然,就由您来安排。”阿方索答得漫不经心,对他来说,前面那些环节更有意义,最后那一步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不在的时候,星临城一切安好吗?”


    “一切都很安稳。”菲奥雷枢机说。


    “别的地方可不一定。”宣教长阴阳怪气。


    阿方索抬起头:“发生什么大事了?”


    菲奥雷枢机忙说:“也没什么。就是在七灯城发生了一起劫囚案。有人从骑士团手里劫走了几个翼狮军的残兵。”


    阿方索眉头紧锁:“还有人劫囚?什么人竟能击败大名鼎鼎的曙光骑士团?”


    菲奥雷枢机神色不善。如今大团长安多内拉已死,摩尔塔利亚境内骑士团暂且交由他指挥。发生了劫囚这样的大案,他脸上很挂不住。


    “根据幸存者的描述,那些人穿黑衣,戴着狂欢节面具,个个身手了得,其中甚至还有一名超凡者,可以操控金属,自称‘无名者’。”


    莱曼竖起耳朵。他们讨论的肯定是斯黛拉!


    “无名者……”阿方索咀嚼着这个名字,“难道也是翼狮军的残党?可翼狮军中没有操控金属的超凡者。当然也不排除是最近才觉醒的。他们劫走囚犯之后呢?没有人追击吗?”


    “整支队伍都被他们杀了,只有一个孩子活下来。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阿方索脸色铁青:“他们肯定是冲我来的!我就知道翼狮军一定会来报复我。他们搞不好有眼线在城里。必须加强星临城的城防,全城戒严!”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菲奥雷枢机说,“现在全城都在盘查可疑人士,我们一定不会然宵小之徒破坏您的统治。”


    莱曼看准时机,插嘴道:“那个自称无名者的家伙,听起来很像我们审判庭正在追查的神秘组织的成员!”


    “神秘组织?”阿方索对这个词感到相当陌生。他知道路茨部长的任务是调查邪教徒,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邪教徒。


    “那是一个在世界各处掀起腥风血雨、势力无比强大的秘密结社。”莱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也是我们审判庭目前首要追查的目标,我们教会的大敌!”


    菲奥雷枢机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我虽在摩尔塔利亚,却也听说过他们的事情。他们的恶名从殖民地到星临城无人不知不人不晓啊!所有的动乱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和莱曼七嘴八舌地将神秘组织干过的坏事细数了一遍。莱曼说一句,菲奥雷枢机就要补充一些无中生有的细节,好像他也是神秘组织闹出动乱的亲历者似的。


    多亏了他煞有介事的渲染,神秘组织变得越发深不可测、阴险狡诈,干出的坏事简直罄竹难书!


    第169章 博物馆之劫


    “前不久,神秘组织也在摩尔塔利亚边境现身了,我们的一位审判官险些丧命。”莱曼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被派来摩尔塔利亚,正是为了追查这个邪教徒秘密结社。可我没想到,他们行事越来越嚣张。从前还只是在幕后策动,现在竟大摇大摆走到了台前……”


    “这样可怕的邪教徒结社,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阿方索面色凝重,“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突然高调行事,是想针对我吗?这个神秘组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莱曼摇头,“只知道他们和另一个叫作黑日教团的邪教组织彼此为敌,并且屡次针对我们教会。”


    说着,他忽然所有所思地望向窗外,视线投向虚空,“也许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只是更高层次的博弈在人间的投影……”


    阿方索一个激灵。他对宗教漠不关心的,哪个宗教有利于他,他就信一信。但他和那些大逆不道的无神论者不同,他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人类无法企及的高等存在,祂们支配着世界运行的秩序。祂们之间的小小纷争落在凡间,就将掀起滔天巨浪。


    可他一直认为神明的事与自己相距遥远。毕竟从没有哪个神在自己面前显圣过。然而今天听路茨部长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早就被卷入了神明错综复杂的战争之中。他就像一根细线,被无形的手缝进了命运的织锦里。


    莱曼忽然停下来,眼睛向上一挑,直勾勾盯向阿方索:“冷山公爵,如果神秘组织这次是冲着您来的,您该不会……和黑日教团有所勾结吧?”


    阿方索大吃一惊。黑锅怎么莫名其妙扣到他头上了?


    “我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教团。我向着我过世母亲的灵魂发誓,我绝不可能跟邪教徒勾结!”


    他看向菲奥雷枢机,寻求对方的支持。


    “路茨部长,您可不要乱说。”菲奥雷板着脸,“虽然搜捕异端是您的职责,但这样随意怀疑别人,可是非常冒犯的!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公爵大人绝对和邪教徒无关。”


    莱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抱歉,是我唐突了。请接收我的道歉,公爵大人。”


    莱曼也觉得阿方索不大可能跟黑日教团狼狈为奸。他只是故意恐吓一下公爵大人,再借机观察菲奥雷枢机的反应。这位板上钉钉的异端分子如果也是黑日教团的爪牙,说不定会露出什么马脚。


    然而菲奥雷神色如常,完全没有被人戳穿的慌张。莫非他和黑日教团无关?还是说,他的演技足够高超?


    莱曼沉吟着收回目光,对阿方索说:“请让我的部下也加入搜查城市行动。骑士团或许善于在战场上杀敌,但论起搜捕异端分子和邪教徒,我们审判庭的经验更为丰富。”


    阿方索对菲奥雷枢机投去询问的眼神。在调度圣国军队方面,菲奥雷比他更有话语权。


    “当然没问题,我们欢迎审判庭的加入。”菲奥雷枢机一口答应。


    宣教长在一旁听着,脸色更加难看了。


    路茨部长这是要明目张胆夺他的权!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从一介研究者平步青云,成了圣座的特使。他专门派路茨去寻找碎星冠冕,希望他死在陵墓里,可就连这个愿望也落空了。路茨非但平安无事,还顺利找到了宝物。现在连阿方索公爵都对他言听计从,简直可恨!


    菲奥雷还跟他一唱一和的,莫非这两人想联手架空他?


    他们一个指挥骑士团,一个搜捕邪教徒,都能做出叫人刮目相看的成绩来。可是自己呢?


    圣座派他来星临城,是来“将功折罪”的,可功劳都被那两人抢走了,他要怎么办?


    最近宣教长真是诸事不顺。原本殖民地的事务是他负责的,那可是一块肥肉啊,他家族中的子弟个个在殖民地混得风生水起,捞得盆满钵满。可没想到万恶的神秘组织摧毁了整座月辉盐矿场,也摧毁了他事业的基础……


    他最疼爱的侄子伊诺克·普瑞,莫名其妙死在了海角监狱,还丢失了珍贵的遗物“洞启之刃”。海角监狱事变背后也有神秘组织的影子!


    更不用说第一圣殿宝库失窃案了。神秘组织这是明目张胆地来抢啊!他们怎么就跟他过不去呢?


    “可恨的神秘组织!”宣教长咬牙切齿,不禁将所思所想说了出来。


    “没错,神秘组织如今已成圣国的心腹大患。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路茨部长坚定地说。


    “这个重任就交给您了!路茨部长,您就是我们的希望啊!”宣教长挂着虚假的笑容,心里却暗暗希望路茨死在和邪教徒的战斗中。最好双方两败俱伤!


    马车驶入博物馆区,从星临城博物馆前经过。四周的人声突然变得嘈杂不堪,隐约听到有人在呐喊着什么。马车放缓了速度,车夫大声咒骂,挥舞鞭子的响声即使在车厢内都清晰可闻。


    “发生什么事了?”阿方索公爵撩开窗帘,向外面望去。


    莱曼也掀开窗帘一角。博物馆前的大街上人山人海。来到星临城这几日,莱曼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之多的市民。


    人们高声叫嚷着什么,蜂拥而向博物馆。身穿白袍的圣国士兵在馆前列阵,用长戟拦住群情激奋的市民。


    市民们毫不畏怯,努力向前涌去。士兵们一时有些招架不住,阵线竟往后退缩了许多。


    “今天博物馆在举办什么活动吗?”莱曼问。


    宣教长不悦地皱起眉:“那帮刁民又在作乱!真是无法无天了!”


    阿方索放下窗帘,不无自嘲地笑了笑:“我想应该不是活动,路茨部长。事情是这样的……”


    *


    康拉德站在星临城博物馆对面的街角,踮着脚,伸长脖子,打量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流。


    他手中捧着一个木盒。这样精巧的盒子不是小乞丐能买得起的,而是那些“文学爱好者”们交给他的。他们让康拉德把收集到的花瓣装起来,这样可以保持花瓣平整,不破坏上面的字迹。康拉德觉得他们龟毛,但人家毕竟是金主,他也只好从命了。


    康拉德已经跟他们交易了两次。今天是第三次。“文学爱好者”们掏钱大方爽快,虽然每次只有几个铜板,但足够给耗子帮买食物了。况且收集花瓣也很轻松,康拉德很满意这笔交易。


    他百无聊赖地吹着口哨。这段曲子最近在星临城颇为流行,每到夜晚,大街小巷的酒馆中总能传出这首歌。吟游诗人演奏者鲁特琴,醉汉们勾结搭背,唱起走调的旋律。康拉德听得多了,也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首歌的名字似乎叫作《碎镣者》……


    就在这时,一队圣国士兵列着整齐的队伍,从街道另一头行进而来。为首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后方的士兵则驾着十多辆运货的马车。


    负责开道的士兵粗鲁地驱散人群。刚才的尖叫就是街上一位妇女发出的。士兵们将她推了个趔趄,看也不看她便继续前进。


    他们在博物馆门前停步。军官做了个手势,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博物馆围得水泄不通。


    军官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副官,率领一众部下大步流星地踏入大门。


    好奇的人群围了上来,想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把守大门的士兵立刻将长戟横在身前,阻拦住了人群。


    康拉德好奇心大盛。反正文学爱好者还没来,他索性一头钻进人群,凭借个头小的优势,如同游鱼一般挤到最前方。


    他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于是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先生,请问他们要干什么?”


    被他询问的是位衣着体面的绅士。他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孩子,但是跟圣国人沾边,肯定没好事。”


    过了十多分钟,士兵们鱼贯而出。每个人都抱着被白布包裹的物品,将它们装上马车。


    一辆车很快就装满了。车夫驾车离去,第二辆填补了它的位置。不一会儿,第二辆也装满了。


    当第三辆马车正被装填的时候,康拉德终于搞清楚他们往上搬的是什么东西了,因为他看见两名士兵抬着一张又大又扁平的东西——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一幅包裹好的画——艰难地将它塞进空余的缝隙里。


    他们在搬博物馆的藏品!康拉德震惊地想。为什么?那不是我们的东西吗?圣国人有什么资格把它们拿走?


    那名军官在副官的陪伴下走出来。副官拿着一沓纸,正快速在上面勾写着什么。


    “等一下!请等一下,骑士大人!”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蹒跚地追上来。她气喘吁吁,脸上的眼镜都因为颠簸而歪斜了。她扶正眼镜,努力挺直弯曲的脊背,拦在军官面前。


    “您怎么可以随便拿一张手令就来搬走我们的藏品?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你依照的是哪里的法律!”


    康拉德认出那位老妇正是博物馆的馆长伊文图斯夫人。


    她后面还跟着几名年轻馆员。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似乎希望她别和军官起冲突,但老妇人甩开年轻馆员,义正辞严地说:“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出借’!以往也从未发生过这种事!这根本不合规矩!”


    军官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俯视着矮小的馆长,眯了眯眼睛,拖长声音说:“一座博物馆向另一座博物馆出借文物,这在我们圣国司空见惯。这是为了促进文化的交流。你们摩尔塔利亚这样的小国不懂也很正常。”


    伊文图斯夫人气得脸色发红:“既然是文化交流,难道不该经过双方的同意吗?我可不记得我同意过这种事!你们随随便便闯进来,这根本是抢劫!”


    “注意你的措辞,夫人。这些可是宣教长大人指明要借用的。它们在圣城的大陈列厅会得到更好的保存,让珍贵的文物得以免遭损坏或失窃。”


    “好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们过去也是这样‘借走’其他国家的文物,然后再也不归还的吧!”


    “我敬重你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所以不跟你计较。如果你再阻挠我们执行任务,那我就不客气了!”


    “馆长,馆长……”年轻馆员拉住伊文图斯夫人的胳膊,“别跟他们起冲突。摄政公爵都已经同意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


    伊文图斯夫人看看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寥寥几个馆员,再看看足有一个营的士兵,不禁气馁地垂下肩膀。


    这时,两名士兵抬着又一幅画走了出来。那幅画没有包裹严整,露出了一角。


    仅凭这一角,伊文图斯夫人就一眼辨认出了画作的名字。


    “那是《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她愤慨道,“是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我们的国宝!那幅画绝不允许你们掠走!”


    军官歪头看了看那幅画。什么清晨还是早上,他根本不懂,也不在乎。既然那幅画在清单上,他就必须拿回去。“这是我们宣教长要的东西,你有意见就去和他说吧!”


    “无耻的窃贼!卑鄙的强盗!”


    伊文图斯夫人发出怒不可遏的吼叫,一个箭步扑上前,抓住画框,试图从士兵手中夺走画作。


    军官大吃一惊,旋即恼羞成怒。区区一个老太婆竟敢和他对着干!他揪住伊文图斯夫人的衣领,狠狠一拽,老妇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她不肯认输,再度爬起来。军官不耐烦了,一拳砸向她的脸颊。


    伊文图斯夫人的眼镜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碎了。老妇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似的的瘫倒在地。


    “馆长!”年轻的馆员们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老妇人扶起来。她紧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昏过去了,耳朵里流出细细一条暗红色的线。


    康拉德看着这一幕,彻底呆滞了。他们怎么敢?对一个老太太,对我们的国宝……他们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一声吼叫在男孩耳边炸开。


    被士兵们阻拦的人群被彻底激怒。他们狂吼地涌上前,和士兵组成的阵线撞击在一起,宛如雨季的洪水轰击着堤坝。几百双脚同时踏在博物馆门前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像远方的惊雷。


    第一波冲击让防线险些崩溃。军官脸色铁青,立即后退到博物馆大门的阴影中,高声命令其他士兵放下手里的活儿前来集结。


    博物馆中旋即冲出更多士兵。他们加入防线,将市民狠狠向后方逼退。


    手无寸铁的市民哪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对手!很快,他们的阵线就被士兵们突破。最前方的人被推倒,士兵们踏过他们的身体,朝更后方的人挥舞武器。


    整条街瞬间陷入混乱。哭泣声、尖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其中夹杂着铁靴踩碎骨头的声音、剑身磕碰盾牌的铿锵声、狂热的祈祷声、痛苦的喘息声。重重声音汇聚成一首绝望的交响乐,回荡在星临城上空。


    康拉德惊慌失措,被比他高大不知多少的大人们撞得七荤八素。木盒被撞飞出去,盒盖松脱,花瓣撒了一地。


    “不要!不要踩!啊啊啊,那是我的!”


    康拉德努力挤开人群,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就像是一枚小小的弹珠,被无数大弹珠撞来撞去。不知是谁的胳膊肘重重砸在他鼻子上,男孩眼前一黑摔在地上,眼泪都快喷出来了。他失声惨叫。在这场混乱之中,他的声音连一个小小的重音符号都算不上。


    就在他即将踩死的时候,一只手提溜起他的衣领,将他拎到人群之外。康拉德仰面躺在地上,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他的鼻子还在酸痛,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可能是流鼻血了。他暗暗祈祷自己的鼻梁不要断,那可很不好看……


    “小子,你想找死吗!”


    康拉德睁开朦胧的泪眼,在一片模糊中辨认出救了他的人是一对年轻男女,长相俊美,衣着入时。


    年轻男子松开手,女子则掏出一块精美的刺绣手帕,怼在男孩脸上:“擦擦吧你,吓死个人了。”


    “你是叫康拉德吗?”年轻男子问。


    康拉德捂住鼻子,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迟疑地点点头。他一个小乞丐,何德何能认识这样体面的先生小姐?


    “我叫拉多米尔,我的朋友拜托我来拿那些花瓣。不过我想……”他回头望向混乱的街道,“应该拿不到了吧。”


    街上的人群越来越多,市民们本来只聚集在博物馆前,可现在大半条街上都挤满了人,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汇聚。圣国的运输马车被团团包围,就像搁浅的小船一样寸步难行。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瞧!那是摄政公爵的马车!”


    康拉德朝街道另一头望去,一队由卫兵互送的车队被人群阻拦住了。那辆马车极尽奢华,车身上漆着冷山公爵的家徽。


    人群瞬间分成两股,一股仍在和博物馆前的士兵对峙,另一股则涌向公爵的马车。


    “摄政公爵,给我们个解释!是你允许那些圣国人掠夺我们的博物馆吗!”


    “那可是属于我们全体国民的宝物,又不是你私人的物品!你有什么资格支配它们!”


    “快让那些圣国人停下来!”


    市民们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嚷着要冷山公爵出来给个说法。


    一个看上去像是护卫首领的人策马来到公爵的马车边。马车窗帘掀起一角,护卫首领弯下腰,侧耳倾听着车中人说话,不时点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或一个解释,哪怕是一句安抚也好。


    许久,护卫首领直起身体,驱马奔至队伍最前方。靠得最近的市民抱着一丝希望问:“摄政公爵同意了吗?”


    护卫一言不发,挥开披风向上一指。


    随着这个信号,后方的弓箭手齐齐弯弓搭箭,前方的步兵拔剑出鞘,剑锋对准了群集的市民。


    “放箭!”


    弓弦齐声鸣响。箭雨从天而降,犹如黑雨顷刻而至。


    第170章 牢不可破的约定


    滂沱的箭雨倾泻在街道上。霎时间,尖叫声撕裂了人们的耳膜。人群如同被沸水灌入蚁穴的蚂蚁一般四散奔逃,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彼此推搡踩踏,


    “该死!”拉多米尔骂骂咧咧,一把拎起康拉德的衣领,像扛一袋土豆似的把他扛在肩上,朝人流散去的方向冲刺,希望能逃过卫队的攻击。


    弓箭手们再次挽弓搭箭。护卫首领重重挥下胳膊:“放箭!”


    康拉德被颠得哎呦哎呦直叫唤。他昂起头,瞳孔骤然放大,倒映出从天而降的第二轮箭雨!


    男孩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如果被箭雨击中,绝对会变成刺猬的!


    就在这时,一阵劲烈的怪风席卷而来。


    街道上霎时间飞沙走石,四处逃散的人群被吹得睁不开眼。博物馆门前悬挂的冷山公爵旗帜狂舞起来,竟脱离了旗杆径自朝空中飞去。


    箭雨在狂风中偏离了方向,失去了飞行的劲头,歪歪扭扭地落到地面上。


    护卫首领咒骂起来,虽然不知风从何来,但今天的天气似乎不适合射击。


    他下令弓箭手后退,步兵列阵向前推进。他们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动作有条不紊,朝溃逃的市民们步步逼近,令人联想起无情的屠夫在驱赶羊群。


    拉多米尔扛着康拉德钻进街道旁两座建筑之间的窄缝中,捂住男孩的嘴。


    那些逃得慢的市民被步兵盾牌撞倒。尚且来不及爬起来,钢铁方阵便从他们身上碾过。


    陷入慌的人群潮水般溃退了。所有的勇气和义愤都在冷酷无情的箭雨和刀剑之下烟消云散,只留下数十名中间的市民无力地倒在地上。


    “哼,一帮乌合之众。”圣国军官站在博物馆的台阶上,冷冷俯瞰这一幕。


    他对部下使了个眼色。士兵们立刻配合公爵的卫队,在人群逃散后封锁街道。他们将倒地不起的市民们架起来,粗暴地把他们拖开。


    “放开我!”一个只受了轻伤的市民拼命挣扎,“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去监狱了,你这个不服管教的刁民!”


    “你们依哪条法律逮捕我?别碰我,拿开你的手!”


    啪!士兵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闭上你的狗嘴!进了铁穹堡,有你说话的时候!审判官会很乐意听你的惨叫的!”


    那名圣国军官走向公爵的马车,隔着车门同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他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不住地向马车鞠躬。


    接着他后退一步,敬了个正式的军礼。车夫扬起马鞭,高声吆喝,催促马儿继续前进。奢华的马车在卫队的拱卫下缓缓穿过街道,像一条黑色的蜈蚣爬过沾满血迹的石板路。


    经过康拉德他们藏身的窄缝时,短暂的一瞬,康拉德看清了车里的四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脸上的肥肉能榨出十升油;一个干瘦的中年圣职者,眼睛精光暴射,焕发出狂热的光彩;一个衣着贵气的青年,想来就是冷山公爵本人;还有一个是严肃阴森的男子,他侧过脸朝窗外略微一扫,锐利的目光在空中同康拉德相遇。


    男孩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男子的眼神是那样冰冷,仿佛一条蛇缠上了他的脖子,令他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弓起身体,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石子、一粒灰尘,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马车驶过去了,消失在街角。圣国士兵们继续搬运博物馆的藏品,这次再没有人敢阻拦他们了。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铅云翻滚着压下来,暴雨将至。雨水会冲刷掉街道上的血迹和空气中的铁腥味。可人们的记忆和仇恨是不论如何冲刷不掉的。


    拉多米尔和他的女伴同时松了口气。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低头对康拉德说:


    “小子,你快走吧。待在这里不安全。那些圣国人没准会追过来。你住在哪个区?”


    “下水道里。”康拉德耷拉着脑袋说。


    拉多米尔一愣,脸上浮现出几许愧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塞进康拉德掌中。


    男孩十分沮丧:“我也没干什么,不能收你的钱。”


    拉多米尔揉揉他的脑袋:“你不是收集了花瓣吗?这是你的辛苦费。虽然花瓣丢了,但那也不是你的错。今后还请你多多收集,我们很需要那东西。”


    康拉德轻轻说了声“谢谢”,将铜板慎重地装进口袋。他告别拉多米尔和他的女伴,垂头丧气地向耗子帮的据点走去。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与形形色色的市民擦肩而过,康拉德听见人们在窃窃私语。博物馆前的变故正在人群中不胫而走。


    人们口口相传着圣国人是如何掠走博物馆的珍藏,公爵的侍卫又是如何镇压群情激奋的市民。流言就像旋风,以比鸟儿更快的速度飞遍了整座城市。


    当康拉德回到据点所在的下水道入口,米拉和一众流浪儿已经心急如焚地在等他了。


    “老大!”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跑到他跟前,仔细检查他是否受伤。


    “我们听说博物馆那边出乱子了,你没事吧?”米拉担忧地看着康拉德身上的擦伤。


    “没事。”康拉德将兜里的铜板交给米拉,“去买点黑面包吧。”


    孩子们忧心忡忡。他们的老大向来活泼威风,何曾有过这样萎靡不振的样子?


    “老大,你真没受伤?别逞强,英格丽德给了我一点药膏,我给你拿过来!”


    康拉德拦住米拉。


    “我真没事,我就是……唉!”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捧着小脸,“我心里不得劲!”


    “为什么呀?”米拉在他跟前坐下。其他孩子也有样学样,围着他坐了一圈。


    康拉德打量着耗子帮的成员们,重重叹了口气。“你们不明白!你们去过星临城博物馆吗?”


    米拉撇撇嘴:“老大,你忘记我们是乞丐了吗?那种地方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谁说乞丐不能进?当然可以进!我就进去过!”


    康拉德的思绪飞回了一年前。当时他还只是星临城一个最低贱、最落魄的小乞丐。耗子帮还没成立,他跟着城里的老乞丐混饭吃,每天都要去街上讨到足够的钱孝敬老乞丐,否则就会挨打。


    有一天,他乞讨到了星临城博物馆附近。馆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参观者在入口大排长龙。康拉德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那个月”了。


    所有星临城的市民都知道,每年夏季博物馆都会免费向公众开放一个月。因为建立博物馆的维尔娜公主留下遗言,博物馆和其中的藏品是属于全体国民的财产。在免费开放月里,任何国民都可以进馆参观。


    康拉德出神地望着那些排队的人。其中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商人和贵族,也有不少人作农民或工匠打扮。


    在这里,在收藏着珍贵文物的博物馆门前,王公贵族和贩夫走卒不分彼此地混杂在了一起。平时有云泥之别的人们,却能平等地行走在历史与艺术的殿堂之中。


    康拉德心动不已,他也想进博物馆瞧一瞧。虽然他完全不懂什么艺术,但进去开开眼界总是不错的。今天该讨的钱已经讨到了,剩下的时间何不去做一件从前没做过的事呢?


    他朝那条队伍走去,才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贫寒低贱的乞丐穿不起鞋,他总是打着赤脚。他走过星临城的大街小巷,双脚早已沾满尘污和泥土。


    如果他就这样踏进博物馆,会不会踩脏了那光洁的大理石地板,玷污了高雅的艺术殿堂?


    康拉德踌躇了。那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博物馆门口徘徊。等到傍晚博物馆闭馆,他才依依不舍地走开。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也是一样。他围着排队的游客打转,好奇地踮脚眺望博物馆那美丽的立柱和穹顶,却始终没敢加入排队的人群。


    直到免费开放月的最后一天。康拉德特意洗干净了脚,把自己的褴褛破衣扯得平整一些,还把头发剪短了。这是他能做出的最漂亮的打扮了。


    他来到博物馆前。这天游客数量格外多,似乎所有人都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去大饱眼福。


    康拉德想要加入队伍,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走在了他前面。他穿着贵族公学的校服,拉着他的爸爸妈妈,一家三口撑着阳伞在队伍末尾站定。


    康拉德看看男孩锃亮的小皮鞋,又看看自己长了茧子的赤脚,默默走出队伍,缩在了街角。


    直到那天夜幕降临,他也没鼓起勇气走进去。


    当天的最后一批游客离开博物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如梦似幻的表情,好像他们刚刚不是在欣赏文物,而是到美妙的天国徜徉了一番。


    馆员们开始洒扫尘土,为明天做着准备。康拉德瑟缩在街角,看到一位很具知性的老妇人正同馆员说话。


    她指着门口的立柱和天平狮子旗,向馆员交待了几句。接着,她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华灯初上的时刻,街上罕见新人——定格在了康拉德身上。


    男孩以为她嫌弃自己是个肮脏的小乞丐,要来赶他走。与其那样受辱,他还不如自行离开。


    他转过身,正要撒丫子跑掉,背后却传来老妇人的喊声:“喂!小朋友,你过来!”


    不赶他走吗?康拉德狐疑地回望她一眼,犹犹豫豫地掉头,慢慢走向她。


    老妇人弯下腰,细细端详康拉德:“小朋友,这些日子我总在门口看到你。你是不是想参观博物馆?”


    康拉德连忙摇头,然后又慢慢地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呢?现在是免费开放月,你不需要买门票。”


    “我……我……”康拉德脸颊发烫,他暗暗祈祷逐渐浓重的夜色能遮掩自己脸上的红晕,“我只是个乞丐,尊敬的夫人,我这种人怎么能……”


    “你是摩尔塔利亚人吧?”老妇人问。


    “当然了,我就在星临城出生。”


    “既然如此,你就有资格来参观。”老妇人冲康拉德一笑,牵起他的手,“来吧,你是今天的最后一个游客,我带你逛逛博物馆吧。”


    康拉德惊讶得合不拢嘴。不是已经闭馆了吗,还能进去?这个老妇人就这样领他四处参观,真的没问题吗?他不会被人扫地出门?


    经过那些打扫卫生的馆员身旁时,没有一个人阻拦他们。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登上台阶,走进大门。


    已经到了晚上,博物馆内为了防火并不点灯,老妇人便找馆员要了一盏风灯。她一手牵着康拉德,一手举着风灯,带他穿过庞大的展厅。


    “星临城博物馆以前是王室的宫殿,叫作‘白垩宫’,遵照前王朝末代公主维尔娜的遗嘱,改建成了博物馆。”


    老妇人边走边介绍。


    “我们现在在雕像厅。这边这些雕像是维尔娜公主的捐赠,都是几百年前艺术大师的杰作。这一尊是贝卡大师的作品,雕刻的是王后亨利叶塔……”


    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恢弘的大理石殿堂中,灯光从一座座雕塑身上流过,犹如熔融的黄金在流淌。


    “这座展厅叫作古代战争厅,展示的是古代的武器盔甲,还有历朝历代将领们的遗物……”


    “这里是精灵艺术品厅,收藏了来自精灵族的作品。大多数都是捐赠的,摩尔塔利亚的商人走遍世界,带回了各种各样的珍宝……”


    “这里是矮人工艺品厅。众所周知,矮人族的铸造技术闻名世界,过去王室的御用珠宝都是由他们打造的……”


    康拉德张口结舌,近乎贪婪地将一切都纳入眼底。他现在明白那些游客在离去时为什么会露出做梦般的表情了,因为这座博物馆真的会给人以漫步梦境的奇妙感觉。


    那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像,一幅幅惟妙惟肖的画作,那精雕细琢的陶瓷和锐利无当的刀剑。它们汇聚在这一方小天地中,仿佛时空在此交织,让今天的人能够与千年之前、世界尽头的人对话。


    最终,他们来到博物馆的最深处。那里只陈列着一幅画。画幅并不大,康拉德这样的小孩子也能搬得动。


    画中是康拉德见过无数次的景色:星临城的码头,清晨的阳光穿透云雾,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白帆点点,码头上聚集着人群,他们向远方翘首期盼,等待船只入港。


    “这幅画是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叫作《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老妇人的语气变得缥缈轻柔,“它是维尔娜公主委托当时的宫廷画师创作的。你瞧人群里的这个女人,据说就是以维尔娜公主为模特画的。”


    康拉德走到画前。所有的展品中,唯有它被玻璃罩保护着。


    “它为什么是镇馆之宝?我觉得它画的东西都很普通呀!”


    “能把人们司空见惯的景象画得惟妙惟肖、引人入胜,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技能。”老妇人说,“而且你第一眼就认出它画的是什么了,对吧?其他地方的人或许不懂,但是星临城的人民一看就明白了……”


    康拉德着迷地凝视着那幅画。跟那些画着飞天巨龙或古代英雄的画作相比,它的内容是那么平凡,同样的景象他见过上百次了,只要前往港口区,随时随地都能看见这样的风景。


    他对此太熟悉了。码头上人们脸上那异彩纷呈的表情,有人期盼,有人担忧,商人们渴望着即将到来的财富,装卸工人如辛勤的蚂蚁般忙忙碌碌。所有的狂喜和悲伤、汗水与收获交织在一起,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依旧如此。时光荏苒,可这就是星临城,是摩尔塔利亚的心脏,是他的家……


    康拉德眼眶发热。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幅看似平平无奇的画会这样备受瞩目了。


    “伊文图斯馆长,我们要下班了……”一名年轻馆员走过来,无奈地对老妇人说。


    馆长?康拉德打量着老妇人。这个好像邻家老奶奶一样的人,就是这座博物馆的话事人?


    康拉德受宠若惊。他一介小小乞丐,何德何能让馆长亲自带领他参观博物馆?


    伊文图斯馆长弯下腰,视线和他平齐,抱歉地说:“我本来还想带你去看看别的,但是时间不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康拉德不觉得遗憾,只感到心满意足,莫大的荣幸让他的脑袋晕乎乎的。


    “明年,”他说,“明年我还可以再来吗?”


    “当然!每年的这个月,博物馆都会免费向公众开放!”伊文图斯馆长笑眯眯地说。


    “那我们明年见,馆长夫人!”


    “好,明年见!”


    康拉德模仿码头上那些商人达成交易的动作,郑重地和伊文图斯馆长握了握手,好像他们立下了一项牢不可破的协议。


    他被馆长亲自送到门外。馆员们收起清扫工具,关闭门窗。康拉德一步三回头,不住地向站在台阶上的伊文图斯馆长挥手。


    他穿过小巷,向乞丐们聚集的棚户走去,脚步越来越轻快,好像插上了翅膀。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他是一个有了今天没明天的流浪儿,但是生平第一次,他对未来有了盼头。


    明年。他想。明年……


    “再也没有什么明年了。”康拉德阴郁地说。


    下水道里,耗子帮的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述那场梦幻般的博物馆之旅。他们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也像康拉德那样进去亲眼瞧一瞧。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即使免费开放月来临,那些贵重的珠宝、锐利的刀剑、精美的艺术品也不在了。


    “老大,听你这么一说,博物馆里那些东西其实不归冷山公爵管啊!”米拉攥着小拳头愤愤不平,“他有什么资格处置它们?为了讨好圣国人,把那些宝贝送给别人,真是不要脸!”


    “对!不要脸!”孩子们都义愤填膺。


    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从康拉德胸口升腾而起,炽热狂烈。


    “他们竟敢抢走,属于我们的东西!”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我要,我要……”


    他跳起来,昂起头,对着流浪儿们大声说,“我要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偷回来!”


    “老大,如果那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米拉纠正他。


    康拉德一怔,随即展颜一笑:“没错,不是偷,是取!把我们的东西取回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