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安多内拉的记忆
十六岁的安多内拉仰面躺在雨水中哭泣。
这是她第一次上战场。她是骑士侍从,跟随她所侍奉的骑士大人一起出征。
他们一路向西进发,前往一个叫舒尔亚的小国,去剿灭盘踞在那里的异教徒,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拂晓之神的信众。
这本该是个很轻松的任务。一路上,骑士们唱着歌,好像他们要去郊游。骑士大人告诉安多内拉,如果在战场上立下功勋,他就可以晋升为队长。安多内拉服役满五年后,他就向大团长举荐安多内拉,让她获得正式的骑士头衔。
安多内拉满心雀跃,她期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成为一位身披白袍的骑士,护卫在圣座左右,为拂晓之神的荣光奋战,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
可现在,那位向她许诺了未来地位的骑士大人,就躺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他只剩半边身体,双眼即使死亡也依旧瞪大。
安多内拉所在的这只小队遭遇了伏击。敌人中有操纵水刃的超凡者。他像用热刀切开黄油一样切开骑士们的方阵。小队不得不退入深山中借用地形防守。
他们一次又一次击退了异教徒的进攻,己方的损失也越来越大。他们派出许多位信使,放飞了不知多少只信鸽向友军求援,却没有得到半点回音。
最终,异教徒攻入了他们的临时营寨。安多内拉侍奉的骑士大人被斩落在马下。和安多内拉并肩作战的战友们被斩得七零八落,安多内拉本人失去了右臂。
她躺在尸堆之中,任由雨水落在她的脸上。疼痛、绝望、寒冷……她瞪着眼睛,望向阴霾密布的天空。她看不见太阳,她要死在没有拂晓之神光明的地方了。
拂晓之神,请您拯救您虔诚的信徒。我一直行在您所指的道路上,遵循您的每一句神圣的教诲。我将我的人生奉献给您的伟业,这难道不值得您的一次垂怜吗?
安多内拉向神祈祷,向每一位主保圣人祈祷,向她在天国的战友和亲朋祈祷。她希望她的声音能上达天听。她还有大好的年华,还没能来得及建功立业……
那群异教徒屠杀了整支小队,扬长而去。他们没有仔细检查战场,因此漏掉了安多内拉。
起初,安多内拉认为这是拂晓之神显灵了。一定是她的虔诚感动了神明,因此才能保住一命。
她失血过多,无法行走,营寨里也没有活的马匹。她只能待在临时营寨里等待救援。他们派出了信使和信鸽,友军一定会来增援的,只是慢了一些……
安多内拉在原地等了三天。等到周围的尸体都开始发出恶臭,等到营寨被群鸦当作了宴会厅,终于有一只信鸽姗姗来迟。
【请继续坚持,拂晓之神会记住你们的牺牲。你们的英灵将前往拂晓之神永恒光明的宫殿中,与古往今来的圣人们并肩而立,获得永生。】
看着那封信,安多内拉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他们这支小队从一开始就被当成了诱饵,友军从来就没想过要来营救他们。他们只是棋盘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随时牺牲的小卒。
她笑了好久好久,笑到伤口炸裂,笑到眼泪喷涌而出,笑到乌鸦和鸽子都被惊飞。整座山谷里只剩下她声嘶力竭、绝望至极的笑声。
*
“啧,怎么全都死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吗?”
“教主大人!这边还有一个活的!”
“哦?她缺了一条手臂?真是太巧了,一定是黑日之神赐给我们的礼物。把她带走!”
*
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幽暗冰冷的山洞里。
拯救她的不是她自己的同袍,而一群身披黑袍、形迹可疑的家伙。他们的首领被称作“教主”,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头。
他命人把安多内拉绑在一座石台上,给她灌下各种各样的药水,它们有的甜如蜜糖,有的苦如黄连。
安多内拉陷入了高烧和谵妄,她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血色的长河上载沉载浮。一艘船停在她身旁,船上传来一个年轻英朗的声音:“你就是安多内拉?”
“你是谁?”安多内拉警惕地问。
“我是神的使者。神将你的英勇看在眼里,感到由衷的欢喜。你若愿意将身心都奉献给神,我便接引你前往天国,你将和你逝去的亲朋好友重逢,再度共享光荣的征程。”
安多内拉望着小船。她只能看见木头船舷。
“我被遗弃在战场上,被友军当作诱饵,失去战士的右手,失去所有同伴,这也是神的旨意吗?”
“为神牺牲,是何等荣耀……”
“你满口说我死后也能获得荣耀,可为什么别人既能享受生前的荣华,又能得到死后的荣耀?神不是说众生都是平等的吗?那为什么要我为别人牺牲?为什么牺牲的不是别人?”
小船中的使者哑口无言。过了许久,安多内拉朝着船舷吐出一口口水:“去你妈的神。”
*
再次醒来时,安多内拉发现自己已经退烧了。她汗如雨下,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擦去汗水,接着惊愕地看到,那只本该不存在的右手,竟然又回来了。
“你很幸运,小姑娘。”自称教主的老人对她说,“我们给你接上的是‘神之手’——远古神明的残肢。我们过去试着给很多人接上这只手,有我们自己人,也有从外面找来的试验品,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我本来没对你抱什么期望,没想到居然在你身上成功了。
“你一定有着非常坚强的意志,才能克服神之手的负面效果。你一定完全不相信神的存在,才能摆脱神之手对你精神的诱惑。”
安多内拉承认老人说得完全正确。
老人告诉她,他们是黑日教团的成员。黑日教团崇拜黑日之神,祂是世间唯一的真神。所谓拂晓之神不过是个伪神,是篡取了神名的无耻盗贼。
“我们毕生的夙愿就是让真神复苏。祂定能击败伪神,拨乱反正,让世界变回它应有的样子。
“小姑娘,你既然接上了神之手,那摆在你面前的道路就只剩下一条了,跟我们合作吧!当真神再临,祂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
安多内拉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很好。她心想。我的右手回来了,我又能成为战士了。姑且答应跟他们合作,然后从他们身上取得我想要的东西。
安多内拉跟老教主约定好了接头的方法,独自离开山洞,跋涉数日后找到了圣国的大部队。
她声称自己是那支骑士小队唯一的幸存者,小队遭到攻击时,其他人拼死保护她撤退,因为她是最年轻的。她声泪俱下,发誓一定要为战友们复仇。每当想起自己那时的表现,安多内拉都要为自己的演技震惊。
她奇迹般的生还让其他人大为吃惊,他们都说这一定是拂晓之神的庇佑。安多内拉获准加入了一支新的小队,它是圣座的近卫军——由于战事不利,圣座陛下御驾亲征了!这在拂晓教会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第二次上战场,安多内拉亲眼目睹了圣座战斗的英姿。
他拿着一把怪异的剑——那真的能称作剑吗?在安多内拉看来,那似乎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棍棒一样的东西。
他用那把剑斩落了一个个异教徒的头颅。到最后,就连那名操控水刃的异教徒超凡者也命丧他之手。失去主心骨的异教徒开始惊慌失措地撤退,骑士们则奋勇追击。
他们势如破竹,一举攻克了异教徒的首都,以无可置喙的胜利宣告战争结束。英勇的圣座在攻占地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弥撒,用来纪念在战争中阵亡的将士。
安多内拉望着高台上那华丽高贵、光芒四射、接受所有人拥戴膜拜的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感慨道:瞧瞧,那就是人间至高的荣华!
另一个声音低语:他能做到,你难道做不到吗?
*
从这天起,安多内拉就成了黑日教团在拂晓教会中的内应。
拥有了神之手的她,可以轻而易举消除敌人的超凡能力。骑士团很快发现,安多内拉在和超凡者的战斗中,总是能奇迹般地获胜。侍从通常要用五年才能晋升为骑士,而安多内拉只用了两年。
之后,她又用了比其他人少一半的时间,成为了队长。她的小队经常陷入险恶的战斗,但每每能险象环生地胜利。
大家都说安多内拉背后一定有一位善良的守护天使。安多内拉听了只想冷笑,谁想得到守护她的是一群邪教徒呢!
黑日教团向她出卖其他异端结社或邪教组织的情报,而她靠着那些情报连战连捷。当安多内拉登上高位,就反过来将教会的秘密情报出卖给黑日教团,甚至将骑士团的物资转移给他们。
二十年过去,安多内拉已经成为了骑士团的领袖,距离她所渴望的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了。
当年从战场上救下她的老教主已经去世,新任的教主是个年龄比安多内拉小十几岁的小姑娘。
莉薇娅·维夏德告诉她:“千年一遇的星轨大交汇就要来了,那是黑日之神复苏的最佳时机。错过的话就要再等十个世纪。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完全的准备。”
或许是因为她将在任上迎接神的降临,她的态度比前任教主强硬许多,对安多内拉的要求也越来越多。安多内拉逐渐厌倦了跟黑日教团之间的间谍游戏。
她已经是曙光骑士团的大团长了,为什么还要听从邪教徒的指令?她为什么要服从一个年轻差不多只有她一半大的小鬼?安多内拉上战场的时候,莉薇娅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呢!她懂个屁!
黑日教团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是时候把他们一脚踢开了。
因此当安多内拉得到急报“有匿名者举报黑日教团举行邪教仪式”时,她毫不犹豫地命令当地的驻军前去剿灭邪教徒。她必须挫败他们的计划以削弱黑日教团的力量。要是他们真召唤出个什么玩意儿来可就糟了。
黑日教团的分部的确被捣毁了。莉薇娅勃然大怒,派人来质询安多内拉,被她挡了回去。但不知莉薇娅还是从当地驻军口中打听到了教团分部幸存者的去向。
(事后安多内拉将那支驻军召回圣城,发现他们的记忆都出现了错乱,还把莉薇娅当成梦中情人。莉薇娅或许拥有魅惑的力量。)
安多内拉等于已经和黑日教团撕破了脸。但是没关系,她很快就要登上那人间至高之位了。对摩尔塔利亚发动战争是关键的一步。凭借军功,她可以将首席审判官和宣教长踩在脚下,她麾下的骑士将成为教会中最强大的力量。
等时机成熟,她就可以……她就可以……
她望着雨中断臂的艾瑟·奥罗兰,心中充满了嫉妒。凭什么他是觉醒了超凡能力的天之骄子?凭什么他能轻松获得整个审判庭的托举?凭什么他能在比她年轻的年纪就登上高位?
凭什么他身边真的有一个用性命掩护他逃走的战友?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安多内拉的质问,再也得不到回答了。
时隔二十年,她再次断了手臂,倒在滂沱大雨和她自己的血泊里。她亲眼看见尊贵神异的神之手被一条狗叼走了,真是……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
安多内拉想要放声大笑,却已发不出声音。但是她听见了艾瑟的笑声。笑得就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你说得不错,艾瑟·奥罗兰,我们就像是在照镜子。安多内拉心想。意志坚定,而且再也不相信世上有神存在。
你就是曾经的我,我就是未来的你。我等着你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到那时候……
你还能像今天一样笑出来吗?
*
莱曼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莱曼,你看见了什么?”卢纳斯特好奇地问。
莱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两条断臂正用力地箍住他的身体,腰都快要被掐细了一圈了!
“你在干什么?”
“我怕你冷。”卢纳斯特厚着脸皮说。
“我穿着路茨的尸体,我不会冷。”
“……我怕我冷。”
莱曼拂开他的胳膊,将空剑柄拿去厨房洗了洗。卢纳斯特的四肢和脑袋分门别类地飘在他后面。
从安多内拉的记忆里没有找到卢纳斯特残躯的下落,但莱曼还是发现了两件重要的事:
其一是圣座在战场上使用的那柄灰白色的“剑”。那应该就是圣裁之锤吧?韦格纳猜得不错,圣剑果然在圣座本人身上。
没想到圣座从前竟然身先士卒、御驾亲征,武德这么充沛吗?莱曼还以为他是干文职工作晋升上来的。人不可貌相哇!
其二是关于黑日教团的复苏邪神计划。安多内拉害怕莱曼所在的教团支部真的召唤出什么玩意儿来。黑日教团究竟要召唤什么?外世的邪魔?还是……黑日之神呢?
可是,被召唤来的却是莱曼,他还获得了《邪神之书》这个金手指。
难道《邪神之书》其实就是黑日之神力量的体现?只不过阴差阳错被他得到了?说起来,《邪神之书》的某些功能的确有些邪门……
《邪神之书》发布任务,让他发展信徒。莱曼自己选择了赛勒恩、托芙这些正派人。如果换成一个心术不正的家伙得到《邪神之书》,那“神秘组织”现在就是如假包换的邪教了吧。
莱曼召唤出《邪神之书》,盯着封面上紧闭的眼睛。
卢纳斯特的脑袋飘到他面前,紧贴着他的脸颊,也一起盯着封面。
“怎么了?”
“嘶,我在想,等我完成了这本书发布的所有任务,它不会把我给夺舍了吧?”
莱曼读过的地球幻想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情节呢!主角捡到了奇特的宝物,以为是不世神器,却不料越是使用宝物的力量,精神就越是被控制……
他最后不会变成一个秃头小怪物,成天捧着《邪神之书》念叨“my precious”吧!
卢纳斯特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的四肢在旁边舞动起来,形象生动地演示了何为手舞足蹈。
“别担心,莱曼,我不会让你受伤的。”他认真地说。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缺乏说服力。”莱曼悲伤地说。
“对我有点信心啊莱曼!”
莱曼摇摇头:“信神不如信自己。安多内拉这点倒是没说错。”
“你好歹也是个神,虽然是邪神,不要否定自己啊!”
“嘘!小声点!我是邪神这种事说出去很风光吗?”
莱曼剜了卢纳斯特一眼,将《邪神之书》翻到自己的章节。
【任务:异端审判】
【目标:肃清背弃真神的异端(1/3)。】
艾瑟杀死安多内拉,也推动了任务进度,看来他和艾瑟的“合作”是受到《邪神之书》承认的。
接下来的两个目标应该选谁呢?圣国驻摩尔塔利亚的大使菲奥雷枢机主教?他可是路茨钦定的异端。不过要除掉他的话,少不准要跟斯黛拉公主、多雷安团长合作。
莱曼正想着是否应该召开神国议事时,《邪神之书》突然浮现出了新的文字。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Ⅵ”】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六名使徒(0/1)】
【奖励:升级一项你的超凡能力。】
莱曼眼睛一亮。这任务来得妙啊!他已经想好要招募谁当第六个使徒了!
在卢纳斯特叽哩哇啦的反对声中,莱曼灵魂出窍,“降临”在重生之泉的最底层。
第152章 圣徒苦旅
重生之泉,圣城的监狱。
一名新来的看守正在老看守的带领下熟悉监狱的结构。
“地上几层关押的都是轻犯。小偷小摸、醉酒闹事什么的。”老看守指着一排排牢房说,“关个一段时间,等他们悔过自新了就能放出去了。”
年轻看守连忙记下。“希望他们好好改造!”他说。
两个人走到下一层。
“这一层关押的就是重刑犯了,什么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传播邪说。个个都是社会的毒瘤,天生的坏坯!”
年轻看守打了个寒战:“真是太邪恶了!”
“呵,这算什么!在重生之泉,这只能算小奸小恶!”
老看守意味深长地看了年轻看守一眼。两个人穿过守卫森严的大门,进入地下黑牢。
这里完全没有自然采光,只有火把燃烧的光芒照亮狭长的走廊。两侧铸铁的牢门散发出森冷的寒意。
“这一层,”老看守幽幽地说,“关的可都是罪大恶极之徒——我们教会中的败类。像是被异端邪说腐蚀了的神父啦,利用职权贪污受贿的主教啦……”
一扇铁门后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干哑笑声。年轻看守吓了一跳,惊慌地瑟缩到老看守身后。
老看守安慰:“别怕。那家伙自打进来那天起就一直笑个不停。八成是疯了。”
年轻看守透过铁门上方用来观察的气窗向里头观察。
狭窄幽暗的牢房角落,有个男人正背靠冰冷的墙壁屈膝而坐。他穿着再平凡不过的灰色囚服,一条袖子空荡荡的,另一条手臂抱着膝盖。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年轻看守看不到他的长相,只能看见一头凌乱的金发披在肩上。
那鬼魅般的笑声正是从他的臂弯里传出来的。
“那个人莫非就是……”年轻看守下意识压低声音,害怕被囚犯听见。
老看守讳莫如深地点点头:“真是没想到呀,前不久他还是抓人的那个,现在却变成被抓的那个了。”
“听说他杀了大团长,真的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怎么可能知道。总之上头大人物的事情你少管,少说话多做事!”
两个看守在黑牢转了一圈,嘀嘀咕咕地离开了。
牢房内,艾瑟·奥罗兰抬起头,幽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窗口。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又转回牢房内,停留在了墙上的一块污渍上。
真是讽刺啊,他竟然也有被关进黑牢的一天。他在海角监狱提审犯人的时候,他何曾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这就是风水轮流转吧。
无所谓了。他已经大仇得报,再没有什么牵挂了。
当然,如果他向影子先生求助,那位神通广大的深渊之主想必是有办法把他救出去的吧。可代价是他必须成为深渊之主的信徒。那就等于让他背弃现在的信仰了。
可是……他现在真的还有信仰吗?
他质疑神明的存在,否定教会的权威,杀害教内的姐妹。细数教会的历史,像他这样“穷凶极恶的异端分子”也算屈指可数。他没被立刻送上火刑架,而是先关进监狱,已经算是教会宽大为怀了吧。
记得影子先生曾问过他,他的愿望是什么。假如艾瑟告诉他,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再见纳谢尔一面,那位无所不能的深渊之主能实现他的愿望吗?
咚、咚、咚……
艾瑟左侧的墙壁被敲响了。
他迟钝地扭头,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应该是隔壁牢房的犯人在敲墙。这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囚犯?
艾瑟膝行着挪到那堵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你是谁?”
“你好啊,新邻居。”墙的另一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但坚定而清晰,“我叫弗雷德里科·马沃,你呢?”
“……马沃?”
这个姓氏唤醒了艾瑟的记忆:“您是马沃大主教?埃里克·马沃的叔叔?您还活着?”
“我以前的确曾是大主教。你认识我的侄子?”
艾瑟情不自禁地用仅剩的那只手按住墙壁:“他被关押在海角监狱,我见过他。他现在应该也被移送到重生之泉了。”
“是么!”老人惊叹,“那孩子还活着,真是、真是太好了……感谢拂晓之神的庇佑!”
老人低声念诵了几句祈祷词。这让艾瑟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马沃大主教曾是教会中有口皆碑的清正廉洁之人,但是在和现在的宣教长斯特凡诺竞争宣教长之位时落败,后来遭到清算,被栽赃了许多他根本没有犯下的罪行。不仅他本人锒铛入狱,他的家人也遭到牵连,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拂晓之神不是根本没有庇佑到他吗?他在感激什么呢?
“你又是谁,年轻人?”马沃大主教问。
“您可能不认识我。我叫艾瑟·奥罗兰,我是……”艾瑟迟疑了一下,没说自己是圣务枢机,“我以前在审判庭奉职。”
“奥罗兰……”马沃大主教重复道,“我记得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考进过神学院,还拿了入学考试的第一名?”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慨涌上艾瑟心头。“是的,我就是在您改革入学制度的那一年考进去的。”
圣城的神学院原本入学条件极为苛刻,不仅要身家清白,祖上需有人在教会供职,还得拿出圣职者的推荐信。像艾瑟这样的平民孤儿是没有任何入学机会的。
但是马沃大主教上任后,改革了神学院的入学制度,不论何种出身,只要通过了考试,都可以入学就读。
当然,圣职者家族的孩子从小接受神学教育,起点就比普通人更高,但这至少给了平民一个进入教会高层的通道。艾瑟就是这项改革的受益人之一。他直到今天都在感谢马沃大主教的恩情。
“居然是你。”马沃大主教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感慨,“我记得你是你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你怎么会被关进这个地方?”
艾瑟忽然感到很对不起马沃大主教。他蒙受大主教的恩惠,得到了千万人做梦都得不到的珍贵机会。可他最终却沦为阶下囚……他是不是辜负了这份好意?
没听到艾瑟的回答,马沃大主教深深叹气:“唉,想必你也有你的难处吧。愿拂晓之神仍然指引你的方向。”
“拂晓之神……”艾瑟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马沃大主教背负冤罪,被囚禁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对拂晓之神深信不疑?
“难道拂晓之神曾经在您面前显圣?”艾瑟问。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了。要是拂晓之神也像深渊之主一样亲自出现在他面前,那他当然不得不信。
“那我可从来没见过。也不曾目睹过天使或者主保圣人下凡,更没听过神在我耳边低语。”
“什么?”艾瑟诧异,“那您就不曾怀疑过神根本不存在吗?”
“我为何要怀疑?”
“因为……因为您一直走在神所指引的道路上,却沦落到这般下场。而那些陷害您的人却依旧逍遥自在。倘若拂晓之神当真存在,为何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马沃大主教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似乎对我们的神很失望。”
“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让我不得不失望。”
“奥罗兰,在你眼里,神难道是一个有求必应的许愿池吗?因为许愿池没有回应你的愿望,你就觉得它不灵了?”
艾瑟哑然。他心想,神肯定不是许愿池,但是如果神存在,为何听见了我们的祈祷却不回应?祂对自己的信徒就如此无情?如果神不存在,那一切倒还解释得通……
“那么,您认为神是什么呢?”艾瑟问。
马沃大主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曾在边境的一座小教堂当本堂神父。教区内的大部分民众都是贫穷的农民。很多神父都不愿意去那个地区,因为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我因为年轻,家里也没什么势力,所以才被分配了这个苦差事。
“我在那里干了三年。有一年夏天,那个地区暴发了大洪水,教堂也遭灾了。我连忙带着教堂内宝贵的财产——一尊镀金的圣人像和几个纯银的烛台——逃命。结果逃到半路,洪水越来越大,我被困在了一棵树上。我无路可逃,只能绝望地向拂晓之神祈祷。眼看洪水就要把我淹没,忽然,一艘小船出现了。
“起初我心想,那一定是拂晓之神派来拯救我的。可我仔细一看,发现驾船的居然是那个教区最贫穷的一伙儿人。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船,居然敢在暴雨和洪水里航行。
“我觉得不妙。因为我身上还带着贵重的宝贝。那伙人说不定会把东西抢走,把我丢进水里。事后谁也查不出我的死因。
“我怕极了,一会儿想,如果我自愿交出这些宝贝,他们能不能饶我一命?一会儿又想,与其让宝贝被抢走,还不如我带着它们投水自尽算了。最终求生欲还是占了上风。我向那艘船喊救命。而那些人果然也划着船过来了。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抢劫我。我被他们带到一处高地上,那里聚集了很多难民。大家在一起熬了许多天,雨终于停了,洪水退去,所有人都活了下来。看到阳光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大家都跪在地上感激拂晓之神的恩典。
“只有我在想,人虽然没淹死,可是以后呢?田地被淹没,今年的收成全都泡汤了,这些人要靠什么活下去?”
马沃大主教说到这里,问艾瑟:“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艾瑟心想。他猜测:“教会派人送来了救济粮?”
“当然不是!”马沃大主教突然大笑起来,“后来我把圣人像和银烛台偷偷卖掉了,用那些钱买了粮食,分给了难民。对教会,我就声称那些宝贝在洪水中遗失了。因为那个地区的洪灾确实非常严重,很多教堂都遭了殃,所以没人看出我在撒谎。”
艾瑟大为震惊:“那、那不是盗窃教会的财产吗?”
他觉得自己的信仰似乎又崩塌了一次。他所崇拜的圣徒一般的马沃大主教怎么会干这种事?他被关进重生之泉是一点也不冤啊!
马沃大主教像个孩子一样嘿嘿直笑:“起初我以为拂晓之神肯定会惩罚我。祂会派来审判天使,用火焰长矛把我射个对穿什么的。但是直到我被调回圣城,升任主教,我也没见到什么审判天使。
“我想不通。我把教会的财产私自卖掉了,为什么没受到神罚呢?难道拂晓之神看不见世间的恶行吗?又或者,神根本不存在?”
艾瑟忍不住说:“所以您也质疑过神,不是吗?”
“嗯,是啊。可我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神果然是存在的。否则我不可能活下来。奥罗兰,你在审判庭供职,你见过的恶人比我多得多。你认为,作恶和行善相比,哪一个更容易?”
艾瑟被他搞糊涂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些划船的人只要动动手指,把我丢进水里,就能独占宝贝,从此过上富裕的生活。一个农夫苦耕一年才能获得的收成,一个强盗只需要一天就能夺去。在这世上,作恶比行善要容易得多。人如果抛弃道德,自私自利,可以过得轻松得多,收益也大得多。可即使这样,依旧有人坚定不移地走在更艰难、更辛苦的道路上。你认为那些人很傻吗?”
“我……我不那么认为。”艾瑟说。
“嗯,我也不这么认为。或者说,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就算有人告诉我,天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玩意儿其实不是拂晓之神的宫殿,而是一个大火球,我也无所谓。
“所以我把圣人像和银烛台都卖掉了。我想,慈悲的圣人不需要镀金的外衣,他的黄金在他的胸膛里跳动。拂晓之神也不需要光洁漂亮的银烛台,祂不必借助外物也能永远光明。我的神不在教堂的圣坛上,也不在精美的圣典里。我的神就行在大地上,住在那些义人的心里。”
艾瑟心中忽然涌起无限的感慨。他很想去反驳马沃大主教。他想,神是这么抽象的存在吗?信仰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可是,您的善心和善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他说,“您被陷害入狱,您的家人遭到牵连,这就是您所得到的一切。您不觉得这不公平吗?”
马沃大主教叹了口气:“世上有人选择了更简单的道路,实在令人愤怒和惋惜,但这并不代表艰难的那条路是错的。我选择走那条艰难的路,也不是因为路的尽头有什么奖赏给我。
“当我走在那条路上,往前看时,能看到引导我前进的先辈。往后看时,能看到循着我足迹踏上同一条路的后人。这就是我最好的报偿了。
“奥罗兰,有没有人因心怀善念而帮助你?你又有没有因为心怀善念而想要去帮助别人?如果有的话,你觉得你的信仰在哪里呢?”
艾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心中一瞬间涌起千头万绪,将他带回了那个跌入冰冷河水的夜晚。他像一根苇草般漂漂荡荡,从地狱漂回了人间。是谁,是谁拯救了他?
这时,牢房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艾瑟警觉地望过去,只见一只灰色的大老鼠从递送餐盘的小洞口钻了进来。它的黑眼珠滴溜溜直转,小鼻头嗅来嗅去,发出吱吱的叫声。
然后,更多老鼠蹿进了小洞口。艾瑟想把它们丢出去,却看见那些老鼠齐心合力把一件扁扁的布包裹拖进来了。
灰色大老鼠溜达到艾瑟身边,拱了拱他的手,又跑到布包裹旁边,用小爪子按了按它。
艾瑟忽然明悟,那包裹是给他的。影子先生会使唤动物,老鼠一定是他派来的。
他解开布包裹。当他看见里面的东西时,他忽然无法呼吸了。
包裹的最上层是纳谢尔的空剑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了。它现在看起来……看起来就跟被纳谢尔携带时一模一样。
艾瑟喉头哽咽,眼底一阵湿热。他将空剑柄拿到一旁,剑柄下垫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来自影子先生的礼物。
字条下面,是一件破旧斑驳、像是用布条拼凑成的白色长袍。
……怎么会是这个?艾瑟茫然地想。这东西不是应该已经被烧掉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抓起白袍,看了又看,那粗糙的针脚,那朴素的白布,他不可能认错的,这就是他从七灯城披回圣城的那一件……
他颤抖着,用仅剩的左手笨拙地将白袍披在肩上。
得到出乎意料的礼物,他应该开心才对,可不知为何,他笑不出来,却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涌出眼眶。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
他的信仰从来不在光辉灿烂的太阳法庭里,从来不在高耸入云的正义之剑中。
他抓起空剑柄,把它贴在胸口。
“我的信仰在这里!”
世上最挚爱他的人,用自己的死亡,为他斩出一条通往生的道路。
他裹紧那件斑驳的白袍,手指拂过粗糙的针脚。
“我的信仰在这里!”
那些最卑微、最贫穷的人,一针一线为他缝好了这件圣衣,也缝好了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我的信仰从来没有错!”
他对着黑暗的虚空放声呐喊。
“我想要把那些腐朽肮脏的东西,从我们的队伍中除去!我想要从尘埃和泥土里,重建我们的教会!我想要……我想要……”
艾瑟·奥罗兰在重生之泉的最底层泣不成声。
“我想要一辈子都行在神所指引的光明之路上!!!”
——时间在此刻停止了运转!
一道比黑夜更深邃的幽影浮现在半空中。祂拥有一双猩红的眼眸,犹如梦魇化作实体,手中捧着镶嵌眼球的青铜大书。
祂的身前还有两个幻影,一个是同样身披黑暗、面目不详的男子,另外一个是像猫又像兔子的白色小动物。
“艾瑟·奥罗兰,我应你的祈愿而来。”深邃宏伟犹如漆黑宇宙的幽影说,“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愿望了。”
艾瑟在深渊之主的凝视下颤抖不已,却鼓起勇气同祂对视。
“是的,我找到了。”他说,“可是……可是我不能成为您的信徒。我不能同时侍奉两个神。”
说出这种话,肯定会惹恼深渊之主吧。艾瑟心想。祂派来自己的使徒协助我,我却拒绝加入祂。祂肯定会怒不可遏,把忘恩负义的我碾成齑粉……
影子先生开口:“拂晓之神怎么说?”
“……嗯?”
“拂晓之神有反对吗?”
艾瑟怔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听见。”
“那你还怕什么。祂反对的话肯定会说的。没有反对就是同意了。”白色小动物说。
“我……”艾瑟语塞。这样也行吗?一个人可以同时信仰两个神吗?还是说,深渊之主不求真诚的信仰,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就能合作?
影子先生说:“深渊之主又没有要求你抛弃拂晓之神。既然你我的道路并行不悖,那我们为何不能成为战友?”
说着,影子先生朝他伸出手。
事实上,他们已经是战友了。艾瑟低头看了看空剑柄,又看了看肩上的白袍。
马沃大主教曾经卖掉教会的财产去救济难民。如果拂晓之神连那都允许的话——
艾瑟将剑柄插进腰带中,朝影子先生伸出手。
——那他所行的这场苦旅,为何不能抵达光明?
他的手掌中迸射出璀璨的光芒,就像有一个新的太阳从他掌中冉冉升起,照亮了重生之泉的最底层。
一张怪异的灰色卡牌出现在他掌中。那炽热夺目的光芒收束在卡牌里,为它镀上黄铜的色泽。
牌面上,一名身披褴褛白袍的金发男子坐在一艘破旧的小船里,小船浮在一条漫长曲折的河流中。河面上倒映着另一条小船,坐在船里的是个红头发的年轻人。他看着与他互为镜像的金发男子,而金发男子只是遥望着远方。
【艾瑟·奥罗兰】
【你曾航行在迷雾的大海,追逐微弱的光芒。你曾彷徨于寒冷的厄夜,寻找迷失的信仰。今日你已踏上崭新的征途,捍卫往昔的约定。明日你将披上破碎的旧衣,引领新生的太阳。】
【你已接受使命:“二度圣临”。】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辨明伪饰的异端”。】
第153章 断罪者
艾瑟注视着手中的卡牌,目光在河面的倒影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面带既不是哭、也不是笑的表情,珍而重之地将卡牌收进怀里。
悬浮在他头顶的宏伟幽影发话:“艾瑟·奥罗兰。”
听见深渊之主呼唤自己的名字,艾瑟下意识地想低头,可转念一想,他为何要对拂晓之神以外的神明低头?于是他又抬起头,勇敢地直视深渊之主。
漆黑的神明看上去也没有生气。“对追随我的使徒,我通常会下赐一项超凡能力。”
超凡能力居然是可以被赐予的吗?!那不是每个人天赋的力量,只不过有些人能早早觉醒,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觉醒的契机吗?
艾瑟心中巨震,目光不由转向了影子先生。后者冲他点点头,认可了深渊之主的说法。
“但是你已经是一名觉醒的超凡者了。因此,我将使你的能力进化到更高层次。”
一道璀璨光流自深渊之主手中的青铜大书中涌出,径直灌入艾瑟的脑海。
【你的超凡能力“镜中人(B级)”已升级为“断罪者(A级)”。】
【超凡能力:断罪者(A级)。你是审判罪恶的法官,你以刀剑称量善恶。此乃血肉铸成的天秤,亦是苦难写就的契约。所有加害汝身之人,必将遭受同样的报复。】
艾瑟现在几乎是惶恐了。他听说过超凡能力可以进化,但那必须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和修行,再加上可遇而不可求的契机才能达成。可现在深渊之主轻而易举地就使他的超凡能力进化到了新的层次。这究竟是怎样强大的神力?
难怪神秘组织的实力如此雄厚。艾瑟仅仅是向深渊之主投诚就获得了如此赏赐,影子先生他们侍奉深渊之主不知多少年月,他们的超凡能力进化到了何种程度?影子先生随随便便就拿出的那些遗物,想来也是深渊之主的奖励吧?
艾瑟从不相信世上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所获得的馈赠一定会要求他在某个时刻付出相应的代价。深渊之主向他索取的是怎样的代价呢?肯定不止是单纯的服从。那代价说不定会高到他无法承受……
“你在想什么,圣务枢机阁下?”影子先生略带讽刺地说,艾瑟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笑意,“你是不是在想,好处来得太轻易,简直像诈骗?”
“我不敢那样想。”艾瑟忙说,“我只是想知道,深渊之主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白色小动物说:“当然是你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忠诚。你将侍奉深渊之主,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影子先生还想说什么,但深渊之主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无妨。”深渊之主略微点了下头,“艾瑟·奥罗兰,按你的想法去做吧。既然你与我走在同一条路上,你的使命必将助我达成更伟大的功业。”
说完,祂合上那本青铜大书,猩红色的眸子闭上了。幽暗漆黑的影子渐次散去,狭小的牢房中恢复了少数光亮。
影子先生和白色小动物仍然悬在半空中凝视着他。
“这位是小奇。”影子先生指着白色小动物说,“它是深渊之主的神仆,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联系人。”
“我们这些人?”艾瑟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词。
“你不会以为深渊之主的使徒就我们两个吧?”影子先生调笑,“等时机成熟,自会向你引见其他教内的兄弟姐妹。”
这是当然。艾瑟也很好奇神通广大的神秘组织究竟有多少人手。
“那么,现在我应该做什么?”他问,“从这里越狱?”
小奇说:“你待在拂晓教会内,对我们更为有利。”
“即使在监狱里也一样?”艾瑟忍不住问。
影子先生说:“我已经得到了安多内拉勾结黑日教团的犯罪证据。等我把它呈递上去,没准你会被无罪释放呢。”
“但是也别抱太大希望。”小奇提醒,“骑士团肯定不会承认他们的大团长是个叛徒。光是扯皮就能扯很久。那个圣座看上去又是个和稀泥的。”
听见小奇对自己的宗教领袖出言不逊,艾瑟却一点儿也生气不起来。可恶,它说的竟然完全正确。
“你目前就先老实待在这里,好好养伤。”小奇瞥了一眼艾瑟的断臂。
艾瑟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的伤口:“没关系,我是双利手,用左手也一样能战斗。”
“我是怕你死了。你那个超凡能力看上去很容易死掉的样子。”小奇忧心忡忡道,“你可千万别死了,不然主人的投资就打水漂了。”
“我……”艾瑟一噎,“我努力不死。”
“这可真是让人放心。”影子先生轻描淡写地说,“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有事祈祷。”
说完,他和小奇也消失在空气中。
时间恢复了运转。
牢房里的老鼠吱吱叫起来,在墙角窜来窜去。艾瑟谨慎地将空剑柄和白袍藏好,唯恐被巡逻的看守没收。
隔壁的马沃大主教问:“奥罗兰,你怎么了?刚才突然开始大喊大叫,说什么你已经知道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
艾瑟哑然失笑。他差点忘记马沃大主教还在隔壁了。
“没什么,我只是……听了您的教诲,我好像突然找到人生的方向了。”
“是吗,那就好。”马沃大主教笑了笑,“身体被囚禁起来并不可怕,可怕的事灵魂也被禁锢了。你对未来还抱有期望,这是好事。我想,早晚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地方的。”
说着,大主教轻叹:“不论是以怎样的方式……”
艾瑟垂下头。马沃大主教如果知道他投靠了别的神明,会如何看待他呢?会觉得他背弃了拂晓之神的旗帜吗?
可是,既然选择走上这条路,那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只要能实现他的愿望,哪怕是索要他的灵魂,他也愿意给……
*
莱曼在书房中睁开眼睛。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Ⅵ”。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以往招募新使徒后,《邪神之书》给予的奖励往往是选择一项新的超凡能力,这一次却只是升级原有的能力。或许是因为艾瑟本身就是超凡者,既然没有赐予他新的能力,那自己也得不到新的奖励?
“应该升级哪一个呢?”莱曼清点着自己现有的能力。如果是卢纳斯特,肯定会催着他继续升级“童话公主”吧。
【您的超凡能力“童话公主(S级)”已提升至凡人能力之极限,无法继续升级。】
哦?看来S级就是超凡能力的顶级啰?只是,“凡人能力之极限”似乎有什么说法。难道只要不做人,就可以继续升级超凡能力了吗?
“卢纳斯特?”莱曼寻找着他的随身人头头,想问问他“凡人能力之极限”该如何理解,可找来找去竟找不到了他人了。
他在书房中仔细搜寻一圈,才发现卢纳斯特缩在窗帘下面,抱着自己的膝盖。如果此刻有一束光照下来,他活脱脱就是舞台上的悲情主角。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你果然还是招募了那个艾瑟。”卢纳斯特忧郁地说,“现在我不得不跟他当同事了。你以前还说你跟他是假玩儿,跟我才是真玩儿,你骗我。”
……你是小学生吗?!
莱曼扶额:“行了卢纳,同样的桥段演上那么多次也该腻了吧?”
“你对那个艾瑟也太好了一点!”
“我对他好,对你不是更好?”
卢纳斯特幽幽地飘起来,飞到莱曼跟前。唯一的一只银色的眼珠直勾勾凝视着他。
冰冷的手指抚上莱曼的脸颊。莱曼打了个哆嗦,想要后退,但另一只手紧紧揪住他的衣领,不让他逃走。
“你没必要对别人那么好。只要对我一个人好就够了。”
他凑到莱曼耳畔,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如同一个极清浅的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只对你一个人好。”
卢纳斯特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穿过荒原的夜风,使莱曼脊背上窜起一股震颤的电流。
莱曼咽了口口水,握住抚摸自己脸颊的那只手,扣住对方的五指。
“卢纳……”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只手丢进神之匣里。
卢纳斯特发出猫被踩了尾巴一般的尖叫:“你干什么啊啊啊!!!”
“不要干这么恶心的事啊啊啊!”
“你对浪漫过敏吗?!”
“你对浪漫的定义是不是跟普通人不一样啊!”
两个人像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原始人一样又叫又骂。幸亏路茨太太已经离家出走了,否则她可能会连夜把丈夫送去疯人院。
最终莱曼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卢纳斯特肺活量惊人,居然一点儿气也不喘。
“好了,不要玩了。”莱曼撑着自己的膝盖说,“过来看看我的超凡能力,有些事我搞不明白。”
“哼,这种时候倒记起我来了。”
“想忘记你这种人也是挺难的。”
卢纳斯特撇撇嘴:“骗子。你就是个大骗子。我被你骗得好惨。”
虽然嘴上嘟嘟囔囔,卢纳斯特还是飞到莱曼旁边:“你的能力怎么了?”
莱曼将“童话公主”无法升级的事说了一遍。
“哦,S级的确就是凡人的极限了。”卢纳斯特说,“S级再往上就是SSS级——真正‘超越凡人’的能力,只有诸神才能掌控的力量。”
“我不是邪神吗?”莱曼质疑。
“我是说,真正的神。”
“我是假神?!”莱曼挑起眉毛。
“当然不是啦亲爱的莱曼。”卢纳斯特变脸飞快,用剩下的那只手梳理着莱曼的头发,“只是你现在还没取回全部的力量嘛。有朝一日你一定也能获得SSS级能力的。”
莱曼想起了《邪神之书》发布的任务。每次完成一个新任务,它就会解锁一个新章节。也许等全部章节解锁,他就能获得真正的神格?
“SSS级的超凡能力是什么样的?”莱曼问,“童话公主再升级会变成什么?”
“那当然是非常厉害啦!”卢纳斯特说,“我也不知道童话公主会升级成什么,但大家都说,初期看起来废物的能力,越是升级就越是厉害。比方说……”
他眼珠一轮,显出狡黠的光彩:“我过去有一个神朋友,祂的能力叫作‘古典悲剧,抑或扼住命运的咽喉’。”
“好长的名字!写进小说可以水字数的那种!”
“这个能力在级别较低时只能作为辅助,几乎没有战斗力。但是当它升级成SSS级‘古典悲剧,抑或扼住命运的咽喉’,它就可以改写他人的命运。”
莱曼震惊:“这也行?”
“当然。一个人的人生在祂看来就是一本书,如果将书的前文改写,后文自然也会改变。但是,如果一个人提前知晓了自己悲惨的未来,于是千方百计想要去改变它,你觉得命运真的能改变吗?”
莱曼想起了地球的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被预言将来会杀父娶母,他想避开这样的命运,可最终还是像预言中所说一样杀死了父亲,迎娶了母亲。
“我说不好。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吧。”
卢纳斯特轻笑:“是啊。命运究竟是无法逃离的古典悲剧,还是说人真的可以扼住命运的咽喉呢?谁也说不准。所以我那位神朋友也很少动用祂的SSS级能力,唯恐为了避免未来的悲剧而造成更大的悲剧。”
莱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过去也曾是真神。那你的SSS级能力是什么?”
“呃……”卢纳斯特拖长声音,“我突然觉得困了,我要睡了。”
说着他就七手八脚地往神之匣里钻去。
“不要逃避!为什么不敢说!难道你不是真神吗!”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噫!把那东西拿开!”
“嘎——”
今天的路茨宅邸,也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
第二天,莱曼将大团长安多内拉的犯罪证据递交给了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以他的级别,向圣座汇报这种事还不够格,只能由首席审判官出面。
艾尔哈特大喜过望。他甚至没问莱曼证据从何而来,只问莱曼证据是否真实。审判庭的污点证人和双面间谍多如牛毛,只要能得到确切的情报就好,情报的出处有时候不必问得太清楚。
得到莱曼肯定的回答后,艾尔哈特立刻请求觐见圣座。太阳法庭再一次召开了会议。
“你说什么?!我们大团长勾结邪教徒?!”
首席审判官递交上去的证据震惊了太阳法庭内的所有人。骑士团群情激奋,伊安尼斯副团长甚至跳上去揪住首席的衣领,作势要揍他。审判庭的克雷朗·贝拉克斯等人也不甘示弱,为了维护首席直接对骑士团拔剑相向。庄严的太阳法庭一时间乱得像晋西北。
“肃静!”
威严的怒吼从光芒万丈的圣坛上传来。
众人立刻敛声静气,垂首肃立。
“诸位都是教会的中流砥柱,神明的忠诚使仆,现在却像街头小贩一样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克雷朗·贝拉克斯等年轻人慑于圣座的赫赫威仪,不禁惭愧地低下头。
伊安尼斯等人却要胆大得多,他直接前进一步,单膝跪下。
“圣座陛下,骑士的领袖怎会和邪教徒勾结?首席审判官为了替那个艾瑟·奥罗兰开脱,竟然如此污蔑大团长!请您明辨是非,还大团长一个清白!”
他当然必须这么说。假如安多内拉坐实了勾结邪教的罪名,那她的心腹通通都要完蛋——不论他们有没有参与到安多内拉的“恶行”之中。所以安多内拉必须是清白的。
圣座沉吟:“首席审判官,如此重要的证据,你是如何获得的?”
首席审判官淡定地说:“我们审判庭自然有自己的渠道。为了保护线人的安全,请恕我现在无法说出他的姓名,否则他肯定会遭到暗害的。”
他瞥了一眼伊安尼斯等人,就差没把“他们会杀人灭口”这句话说出口了。
“至于证据的真实性……骑士团物资的去向和账本是否相符,文件中的那几个人是否和安多内拉串通勾结,只需调查一下,真相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伊安尼斯激动道:“纯属胡编乱造!”
首席理都不理他,继续说:“实际上,艾瑟·奥罗兰早已发觉了安多内拉的不轨举动。他试图控诉安多内拉,却被她用不知什么手段逃过了诉说真实之口的制裁。想来那也是邪教的力量吧?于是奥罗兰便决定亲自动手。对罪人处以私刑有违教法,但他也是为了替教会肃清叛徒。请圣座陛下看在他一片赤诚的份上,原谅他的莽撞冲动,从轻发落。”
骑士团立刻大声抗议起来,指责审判庭血口喷人。审判庭则坚称安多内拉背弃教会和神明,罪不容诛。福音宣教会站在远处,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够了。”圣座再次打断众人的争吵,“勾结邪教、背叛教会,这可是极为严重的指控。虽有证据,但也必须核实调查。”
他呼唤道:“副宣教长。”
“在。”一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
宣教长斯特凡诺已经启程北上摩尔塔利亚,如今留守圣城的是副宣教长。
“此事便交由你调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不许令一个义人蒙冤,更不许令一个罪人逃脱法网。”
“遵命,陛下。”
“此外,暂且将艾瑟·奥罗兰羁押在重生之泉,待案件调查水落石出,我再行公布对他的处置。”
审判庭和骑士团都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觉得圣座亏待了自己,可私下里都觉得圣座的处置有利于己方。
当然,最为得意的要属福音宣教会。审判庭和骑士团狗咬狗,最终得利的当然只会是宣教会。而且圣座这次将调查权交给他们,必然有利于提升宣教会的地位。审判庭和骑士团肯定也会争相讨好宣教会吧!
处理完首席审判官的控诉,圣座转移话题:“关于明年军费的预算……”
忽然,太阳法庭外响起一阵骚动,声音大到隔着厚重的门都能听见。
“发生了何事?”圣座不悦地问。
他的日冕戍卫打开门。众人疑惑地向外望去,只见一大群低级圣职者和仆人聚集在庭院中,指着天空大声喧哗着什么。
莱曼朝门口走了几步,蓝色的天空映入眼帘。
天幕之上,那轮苍白的太阳被某种漆黑的东西遮挡了一角。
“日食!是日食!”
“拂晓之神啊,请您宽恕我们的罪……”
其他人闻言,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虽然教会认为日食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是月亮遮蔽了太阳的光芒,但对于崇拜太阳的人们而言,这仍然是一种不祥之兆。
“不对,那好像不是日食!”莱曼蹙眉。
审判庭研究部的天文台时刻观测着各种天文现象,不仅能计算星轨交汇的时间,也能精确计算出日食的日期。
“天文台并没有汇报近期会发生日食。”莱曼对首席审判官说。
首席点点头:“我也觉得那不像日食。我见过日食,不是那种样子。那看起来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太阳下方。”
莱曼眯起眼睛,他无法直视太阳,只瞄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他忍耐着视网膜上的光斑和炫影,低声说:“那看起来好像是某种……黑洞?”
第154章 会师
南方大陆。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原住民的首领帕恰克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胳膊上的红色丝带在风中飘扬。他身后跟着一大群原住民。众人扶老携幼,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
那些四肢还算健全的人步行,老幼病残则骑着双足蜥蜴或是躺在马拉的平板车上。
老族母骑在蜥蜴背上,双眼微阖,似乎快要睡着了。她的孙女牵着蜥蜴,走在帕恰克身后。
“帕恰克!”少女喊道,“还有多久才到黄金城啊?”
原住民首领回头笑着说:“后天我们就能进山。在山里再走一天,就能到黄金城了!”
“哦!”少女发出惊呼,“黄金城真的像传说里一样遍地都是黄金吗?”
“当然不是。”
看到少女面露失望,帕恰克连忙补充道,“但是,那里有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你去了就知道了。”
少女后方一名骑着蜥蜴、只剩一条腿的妇人问:“帕恰克首领,像我们这样的残废,也能去黄金城吗?大家不会嫌弃我们吗?”
“黄金城现在缺人手,只要你能干活儿,我们都需要。没有腿的人,可以做手工活儿。干不了重活儿的,可以照顾孩子、老人。病人、残疾人也会得到救治,黄金城绝不会拒绝它的子民!”
妇人低下头抹了抹眼睛。当初帕恰克等人说要去黄金城,年轻力壮的人都追随他们去了,留下来的都是老幼病残。帕恰克发下豪言壮语,说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可大家都觉得肯定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帕恰克居然真的回来了,还带回了黄金城的消息!原本以为自己被抛弃的人们,也终于有了生的希望。
妇人嘴角漾起微笑。可紧接着,笑容就凝固在了她脸上。
“你们瞧,那是什么?”她指向天空。
不知何时,天色阴暗了下来。帕恰克勒住缰绳,抬头望去。
太阳还悬挂在天上,可它的前方却出现了一团怪异的黑色,遮住了阳光。
“日食?”少女好奇地问道。她只从老人口中听说过这种奇特的天象,但在短暂的人生中还从未见过。
老族母手搭凉棚,也朝天上望去。她只瞧了一眼便飞快地低下头。
“那不是日食。我年轻时见过日食,不是那样子的。”
整支队伍都因为奇异的天象而止步。蜥蜴们不安地摇着头,马儿则慌乱地扬起前蹄。
黑洞的边缘在颤抖,像是后方有某种力量正在撕扯,试图把它撕得更大一些。
“我觉得,那东西好像离我们很近,就在我们头顶。”少女望了黑洞一眼,低声对老族母说。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黑洞边缘流了出来,像是脓液从腐烂的尸体中涌出一般,从天空快速坠向地面。
在原住民的惊呼声中,那滴黑色脓液骤然炸开,化作几十个不规则的黑点朝四面八方射去。直到这时帕恰克才看清,那些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黑点,而是一团团漆黑的怪物!
它们有的像放大的昆虫,甲壳上长满了眼睛;有的像被剥了皮的蝙蝠,肌肉纤维裸露在外;有的则像纠缠成一团的肠子,在空中不断蠕动扭曲。
原住民们惊慌失措。队伍开始慌乱地转向,马匹嘶鸣着互相碰撞,蜥蜴则直接呆愣在原地,任凭骑手怎么呼唤也不肯动弹。孩子们尖声哭泣,残疾的原住民从马车上摔下来,狼狈地试图爬远一些。
一只甲壳怪物俯冲而下,它如肿瘤般隆起的外壳上镶嵌着三对眼睛,甲壳下伸出数条黏腻的触手。它抓起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把他提到半空中。
“怪物!妖魔!”帕恰克吼道,“大家快散开!能战斗的人随我来!”
他从鞍袋里取出弓箭,策马冲向那只怪物。箭矢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哨音,撞上怪物的甲壳,被无害地弹开了。
孩子疯狂地蹬着脚,怪物的触手在他脸上蜿蜒爬行,从他的耳朵钻了进去。孩子的眼睛朝上翻去,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然后双腿无力地向下一垂,再也不动了。
帕恰克用原住民语言大声咒骂,再次张弓搭箭。这一箭射中甲壳怪物的眼睛,那东西抽搐着松开了孩子。孩子垂向地面,只听见“噗”的一声,他消失在远方的草丛中。
一只触手状的阴影朝他扑来,帕恰克背后一痛,整个人被扫落马下。他的马受了惊,撒开蹄子逃命,却在下一秒被一只貌似秃鹫但体型大十倍的怪物一口咬成两截。
帕恰克狼狈地爬起来,望向队伍。大部分人都在四散奔逃,少数和他一样的战士在同怪物搏斗,但他们的弓箭和怪物相比,就像小孩拿着牙签挑战手持巨斧的壮汉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这些疑问盘桓在原住民首领心头,可他已经无暇去思考了。那只被他射中的甲壳怪物复仇似的朝他扑过来,触手如鞭子般抽向帕恰克。
帕恰克手里只剩一把弓。他下意识地用弓去格挡。牛角长弓应声碎裂,帕恰克也被重重击飞,在草原上滚了好几滚才堪堪停下来。
他的五脏六腑惨叫不已,耳朵嗡嗡鸣响。他偏过头,吐出一口鲜血。现在他看什么都是红色的,到底是血的缘故,还是天空真的变成了一片赤红?
他望着天宇,在那怪异的黑洞北方,又出现了一群新的黑点。
真是活见鬼啊,还有更多?帕恰克心中满是绝望。即使在面对殖民者的刀剑时,他也不曾如此绝望过。
人类的刀剑可以用人类的刀剑来战胜。可是怪物要怎么打得赢?
我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我的子民们该怎么办?黄金城该怎么办?矮人们……托芙小姐还不知道这事……我辜负了她的期望……
那群黑点接近了。起初帕恰克以为那是一群飞鸟,可它们变得越来越大,已经大到无法用飞鸟来解释了。它们飞到草原上空,每一只都庞大得如同山岩,展开的双翼遮天蔽日,仿佛拔地而起的巨树。
那是石头做的……龙?
一条石龙冲向秃鹫怪物,咬住它细长的脖子。另外一条则用利爪抓住攻击帕恰克的甲壳怪物,将它拎向天空。第三条龙冲向第二条龙,叼住甲壳怪物的触手,生生将它扯了下来。
一股磅礴的箭雨从龙背上倾泻而下。那些较小的、没有甲壳保护的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叫,被直接钉在了地面上。
怪物们咆哮起来,调头朝黑洞逃去。但龙的速度比它们快得多。
帕恰克看见龙背上好像骑着什么人。其中一个人从满是棘刺的龙背上站了起来,在疾风中拉满了弓——那是一张白银打造的弓,弓弦像是用星光编织的。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银色的光流,精准地贯穿了最远处那只想要逃回黑洞的怪物。它嘶吼着坠向地面,激起一大片尘埃。
一条石龙俯冲向地面。在最接近地面的位置,几名战士打扮的男女跳下龙背。他们手持长矛或是刀剑,以整齐划一的姿态刺中怪物身上最柔弱的地方。怪物扑腾了几下,然后像一团烂肉似的瘫软下来。
那条龙重新飞上天空,加入它的同伴。龙群在空中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绞杀阵型,把残余的怪物逼在中间,一个一个地消灭。
最后一只怪物坠向地面时,天空中的黑洞开始缓慢地收缩,仿佛天幕上的伤口自行愈合。阳光从黑洞后方渗出来,最终重新洒满草原。
劫后余生的原住民们瘫坐在草原上,呆呆地望着放晴的天空和逐个降落的石龙。有些人以为石龙也是来袭击他们的怪物,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
那条最大的石龙降落在帕恰克面前。龙背上滑下来一个女人。她相貌奇特,一头浅金色的长发,耳朵出奇地长,蜜色的皮肤上纹满了怪异的刺青。她背着一张华丽的银弓,帕恰克认出她正是那个挽弓射箭救了他的人。
几个幸存的原住民战士跑过来,将受伤的帕恰克搀扶起来,同时警惕地瞪着金发女人。
帕恰克见女人似乎没有敌意,便用土著语对部下们说:“放下武器,不得对恩人无礼!”
他拨开战士们的武器,一瘸一拐地走到最前列。女人歪头看着他,用同样的土著语问:“你是他们的首领吗?”
帕恰克微微惊讶:“是的。我叫帕恰克。你是谁?”
“哦,原来你就是帕恰克。”女人打量着原住民首领,“我听托芙说过你。我叫西尔维拉,是精灵族的圣女,托芙的朋友。我正要去黄金城。”
帕恰克越发诧异。矮人族怎么会认识精灵族的朋友?她们之间隔着一整片大陆呢!他想了想,越发觉得她们俩搞不好同属于那个神秘的教团。
“托芙小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帕恰克用拳头捶打了三下胸口,这是部落欢迎贵客的礼节,“感谢你救了我们。我们正好要返回黄金城,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同行。”
“那再好不过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些事要做。”西尔维拉回头喊道,“埃罗温!”
一名年轻的精灵战士(说他年轻,可他的年龄搞不好比老族母还大,帕恰克心想)来到西尔维拉身边。西尔维拉低声用精灵语对他下了些指示。埃罗温点点头,带领几名精灵战士去帮助原住民们救治伤者,其他人则四散开来,去研究那些死去的怪物。
经过清点,原住民有六人死亡,十二人受伤。此外还损失了三匹马和两只蜥蜴。
帕恰克原想就地将死者安葬,却被西尔维拉阻止了。
“必须把尸体烧掉,怪物的尸体和死者的尸体都要烧掉。”
看见帕恰克欲言又止,西尔维拉示意他少安毋躁,“我知道这不符合你们的丧葬习俗,但是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污染蔓延。”
“污染?那些怪物究竟是什么来头?”帕恰克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
“外世邪魔。”西尔维拉淡淡地说,“千年一遇的星轨大交汇已经开始,世界之间的屏障被打破了。”
她指指天空,黑洞消失的方位,“外世邪魔可以通过星轨之门来到我们的世界。这次的怪物还都只是小角色。今后此类事件只会越来越多,出现的怪物也会越来越强大。”
帕恰克脊背发凉:“还有更多?可光是那些怪物我们就难以应付了。今后遇上更厉害的,我们该怎么办?”
西尔维拉忧心忡忡:“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正面迎击。不把它们消灭,我们的世界就会沦陷——我们只能战斗。”
*
烧毁怪物和死者的尸体后,原住民们连悲悼同胞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马不停蹄地继续上路。这次有石龙和精灵战士在旁护航,大家都放心了许多。
但是在路上,两个受伤的原住民死去了。他们在夜里突然发狂,眼睛变成纯黑色,身上长出了人类不该拥有的器官,不分敌我地攻击他人。帕恰克只得亲自把他们射死,流着眼泪将尸体火葬。
他们进入山区,穿过迷雾,终于抵达了那座旧时代废墟所在的翠绿山谷。
和托芙等人刚抵达这里时相比,山谷已然改头换面了——杂草被清理干净,路面经过重新铺装,焕然一新;破损的屋子被修补好,可以供人居住,碎石也被废物利用起来;矮人们规划和修建了全新的水渠,清泉从山中被引入城市,汇入水池与喷泉中;原住民们在林间劳作,努力沿着山坡开垦出片片梯田。
只有那架被青苔和藤蔓包裹,名叫“飞机”的奇怪玩意儿仍然伫立在山上,仿佛一座奇异而古老的纪念碑。原住民都不敢接近那个来自异世界的怪东西。矮人倒是会时不时去研究它,想搞明白它是怎么飞起来的。
托芙热情地迎接了西尔维拉一行人。她踮着脚握住西尔维拉的手,精灵圣女不得不深深弯下腰,好让矮人够到她。
“真高兴再次见到你!欢迎你们来到黄金城!我在附近的山谷里选了几个地方,靠近水源,土地也平坦肥沃,很适合你们建立新的聚落!”
托芙一见面就开始滔滔不绝,向精灵们介绍黄金城建设的种种成就。
“嗯,可是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想跟你商量。”西尔维拉以目示意。
托芙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让哈拉德和迪瓦林招呼客人,自己领着西尔维拉走进一间石屋。
“这里是我的住所。很安全。”托芙关上门,又神秘兮兮地放下窗板,小屋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西尔维拉问:“你也看见了吧?那个黑洞。”
“那是星轨之门吧?”托芙说。
西尔维拉将原住民队伍遭到怪物袭击一事大致说了一遍。托芙的神色瞬间变得阴沉严肃。
“没想到星轨之门竟然开在了南方大陆,还好很快就关闭了。”她不安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想,我们可能需要开个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下一次星轨之门不知道会开在什么地方,又会过来些怎样的怪物。大家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她想了想,又说:“没准暗影导师知道什么内幕,毕竟祂也是从其他的世界……”
西尔维拉点头表示同意。她召唤出自己的使徒卡,低声向小奇祈祷,请求它召开神国议事。
数分钟后,她们的使徒卡亮了起来,同时,六道幻影浮现在小小的石屋中。
……嗯?怎么会有六道?
第155章 第一届员工大会
圣城,重生之泉底层黑牢。
“艾瑟!艾瑟!起来开会了!”
艾瑟睁开眼睛,警觉地爬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接着才想起来自己的佩剑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看向飘浮在眼前的白色小动物:“出什么事了?”
“开员工大会了!……啊不是,神国议事即将开启,你做一下准备,待会儿我把你介绍给其他使徒。”
“开会?现在?”艾瑟小声问。他东张西望,自己的确是在黑牢里吧?上哪儿开会?怎么开会?
他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除了小奇,六道虚幻的人影接连出现在牢房中。
艾瑟微微一惊,旋即冷静了下来。拂晓教会也有用于远程通讯的远见之镜,可想而知,神秘组织的使徒之间应该也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彼此联络。
话说回来,他们这个组织到底叫什么名字?他没来得及问影子先生……
艾瑟的目光扫过那六条人影。
影子先生,他早已认识了。他旁边是一个飘浮在半空中的银色圆球,那也是使徒吗?嗯,既然像猫又像兔子的动物可以是神仆,那么圆球当使徒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深渊之主审美真是奇特。
圆球旁边是一个陌生少女,黑发紫眸,脸上横亘着可怖的烧伤。再旁边是一名年轻的矮人女子。最后那两个人……
艾瑟的沉默震耳欲聋。他怎么觉得那两个人那么眼熟呢……?
西尔维拉震惊地盯着艾瑟,端详了半天:“怎么是你?”
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也用同样错愕的目光盯着艾瑟:“怎么是你?”
然后他转向那名脸上有烧伤的少女:“怎么是你?!”
艾瑟:“……”
这个使徒大会是怎么回事,居然有一半人是他认识的?
“咳咳。”小奇清了清嗓子,唤起众人的注意,“我先向新人介绍一下大家吧。这是托芙·石焰,矮人族的工匠,目前正在南方大陆开发黄金城。西尔维拉,精灵族的圣女,她暂时也在南方大陆,同托芙在一起。这位是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还有影子先生,你们也都认识。这个是月瞳先生,他的身份我不便介绍。本来还有一位赛勒恩,他来自人鱼族,但现在正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缺席了我们的会议。”
艾瑟不动声色地审视其他人。矮人族的工匠,精灵族的圣女……果然,殖民地暴动是深渊之主在幕后指使,精灵族的内乱也是祂的手笔,尼诺维尔岛事件背后也有祂的影子,风暴舰队更是祂的盟友!祂甚至还把暗桩埋进了圣城的心脏,就在纠察异端邪教的审判庭之中!
这段时间,世界各地的风起云涌、各方势力的角逐更迭,背后无不有深渊之主的操控。通过控制几个使徒,便轻易摧毁了圣国在殖民地的统治,颠覆了精灵族的贵族政权。这是何等庞大的势力,何等巧妙的手段!
而且祂的使徒还在复兴传说中的黄金城?那座城市不是早在千年前就覆灭了吗?如今竟然又重现于世了?
千年前……上一次星轨大交汇也是在千年前。黄金城的覆灭和星轨交汇有关联吗?星轨交汇将会令不同世界的生灵得以往来彼此的世界。神灵当然也可以穿过星轨之门。深渊之主是凭借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是说,祂千年前就已到来,只不过蛰伏至今?
至于多雷安团长……当初他们在古堡废墟相遇时,艾瑟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巡回剧团艺人,谁能料到他也是深渊之主的使徒。不愧是当演员的,演技就是好,连审判官都骗过了。
让流浪者或巡回艺人这类居无定所、游历诸国的自由人担任间谍是军事上的常规操作。多雷安团长的任务想必也是巡游四方,为深渊之主搜集各地的情报吧。
他似乎认识那名脸上有烧伤的少女。她又是何许人也?深渊之主的使徒必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她想来也应有过人的才能或是特殊的身份。
艾瑟思索的时候,小奇飞到那名脸上有烧伤的少女身边,说:“这位新人是星临城的斯黛拉。”
“……我是斯黛拉。”少女发觉众人都在打量自己,连忙拉上兜帽,似乎想避开大家好奇窥探的目光。
多雷安打着哆嗦,眼含热泪,如果斯黛拉不是幻影,如果这里不是神国议事,他搞不好会直接扑向对方。
“公、公主殿下,您还活着!我就知道那狗日的阿方索在撒谎!”他激动到话都说不利索了。
“公主?”其他人惊诧地望向斯黛拉。
“我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斯黛拉低声说,“现在只是斯黛拉而已。”
艾瑟皱起眉。星临城的斯黛拉……公主?摩尔塔利亚国王的小女儿?她不是已经死了吗?——至少冷山公爵对外公开的信息是这样的。
她竟然还活着,而且也成了深渊之主的使徒?这其中究竟有怎样的奇遇和阴谋,艾瑟委实想不通。
现在圣国和摩尔塔利亚正在交战,深渊之主同时选择了交战双方的人为使徒,祂究竟有何目的?祂到底是支持圣国,还是支持摩尔塔利亚?
深渊之主向他表达过,祂和拂晓之神并非敌对关系。那么祂为何要干涉这次战争?
神的棋盘,果然不是区区凡人所能参透的……
小奇又飞到艾瑟的身边。
“这位是艾瑟·奥罗兰,他是……”
艾瑟抬起头,打断小奇:“我自己说吧。我曾经是拂晓教会宗教审判庭的高级审判官,后来晋升为圣务枢机。现在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衣,唇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只是一介囚徒罢了。”
西尔维拉和多雷安都已知晓他的身份,因此并没有多么惊讶。倒是矮人少女,她用力拽了拽西尔维拉的衣角,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气声问:“真的吗?”
西尔维拉点点头。
矮人少女捂住嘴,只露出一双震颤的眼睛。斯黛拉公主朝艾瑟瞥了一眼,虽然面孔被兜帽遮住大半,但艾瑟还是能看到她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悬浮的银色球体突然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圣务枢机大人,您怎么被关起来了呀?”
影子先生恼火地捶了他一下。
艾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来话长……总之,我杀死了曙光骑士团的大团长安多内拉。现在正被收监。”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惊。
托芙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圣务枢机,那不是拂晓教会的枢机主教吗?居然连这样的人都成了暗影导师的使徒?
他还刺杀了大团长——拂晓教会地位仅次于圣座的三个人之一!暗影导师这是演都不演了,直接对拂晓之神宣战啦?
而且连摩尔塔利亚的公主都被暗影导师招募了。难道说,暗影导师意图介入这场战争?祂要阻止圣国的扩张,干涉拂晓之神在人间的权限?
西尔维拉的想法和托芙相差无几。精灵族并不关心人类的内斗,但她也能大致明白,深渊之主应该是打算对拂晓之神动手了。多雷安团长和斯黛拉公主都是摩尔塔利亚人,深渊之主是打算以摩尔塔利亚为棋子,牵制圣国的势力吧?
原以为深渊之主的敌人只有黑日教团,没想到祂也和拂晓之神敌对。祂不仅从外部操控战争,与圣国交战,也正从内部瓦解着拂晓教会。深渊之主的势力,真是不可小觑。
多雷安的心情则更为复杂。他既认识艾瑟,也认识斯黛拉。他的两个熟人怎么也变成伟大赞助人的使徒了呢?使徒难道还会人传人吗?
公主还活着,这对多雷安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冷山公爵阿方索宣布王室一家四口都已死于非命,身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贵族、先王的外甥,他完全可以宣称王位,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圣国的支持。但公主的存在就是对他宣称权的重大打击,公主更可以成为全国反抗者的旗帜。摩尔塔利亚光复指日可待呀!
至于艾瑟审判官……哦,现在是圣务枢机了。多雷安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成为赞助人的使徒。他看上去完全是刻板印象中的标准拂晓信徒啊!他们在废弃古堡见面时,艾瑟就已经在暗中侍奉赞助人了吗?赞助人在拂晓教会的高层中竟有那么多的间谍,这拂晓教会里还有几个是真信徒啊?不会除了圣座之外,全员内鬼吧?
斯黛拉偷偷从兜帽边缘观察她的新同伴们。矮人族,精灵族,还有传说中人鱼族……深渊之主竟有这么多异族的使徒!祂不仅要支配人类,连异族都是祂的子民?还有黄金城,那不是故事里的神秘国度吗?居然真的存在?
感觉好奇妙,就像童年的睡前童话故事忽然间变成了现实一般,给斯黛拉带来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多雷安团长也是使徒,倒没使她多么惊讶。当初告诉她“艺术与美的伟大赞助人”这个尊讳的,就是多雷安团长,他当然肯定也是赞助人/深渊之主的使徒了。难怪他在博物馆地下处变不惊,还拥有变出花朵的超凡能力。
那次事件莫非也是深渊之主在幕后操控?圣国与摩尔塔利亚战争的导火索,就是亚历桑德罗枢机之死。博物馆事件,也是深渊之主和拂晓之神的一次暗中交锋?
那位圣务枢机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是深渊之主的间谍和刺客?虽然他看上去似乎因为刺杀行动而身陷囹圄,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韬光养晦?深渊之主肯定不会让一个无能之辈当使徒的。
那位月瞳先生又是何许人也?看上去连人形都没有。他似乎和影子先生很熟稔的样子。也许是一位非常资深、不容暴露身份的使徒?
一群人各怀鬼胎地互相揣摩了半天。最后小奇开腔了:“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现在就说正事吧。想必你们都注意到了,三天前发生了一次古怪的‘日食’。”
众人齐刷刷点头。世界各地都观测到了那奇异的天象。即便是被关在重生之泉黑牢中的艾瑟,也从看守口中得知了“日食”的消息。
“那不是真的日食吗?”艾瑟问。他并未亲眼目击那次天象,无法断定它究竟是什么。
托芙和西尔维拉对视一眼。
西尔维拉将她和原住民马队的遭遇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今后类似的事件恐怕会频繁发生。这次还只是小角色,都是些智慧低劣的怪物,除了能散播污染之外,没有别的独特之处。但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随着星轨交汇迫近临界点,降临的外世邪魔也会越来越强大,最后搞不好会有神明级别的生物穿过星轨之门而来……”
多雷安和斯黛拉都有些茫然。他们虽听过“星轨交汇”这个词,但只知道那是一种奇特的天象。在他们短暂的人生中,连一次小型的星轨交汇都没遇到过。
但对于精灵族和矮人族而言,星轨交汇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在连历史记述都尚未发明的远古时代,精灵族和矮人族正是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在此繁衍生息的。他们非常明白星轨交汇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西尔维拉,她曾经历过数次小型的星轨交汇。而她的前任费拉利恩圣子曾直面过千年一遇的大交汇。对西尔维拉而言,那不过是一代人之前的事。
艾瑟则更加清楚星轨交汇将会带来怎样的灾祸,毕竟猎杀外世邪魔也是审判庭的工作之一。审判庭原本正为此做准备,但是战争、刺杀、失窃接踵而至,审判庭能不能从混乱的漩涡中抽身,都还是个未知数。
“深渊之主要如何应对星轨交汇?”他看向小奇。
那个银色的圆球突然发出声音:“凡人或许可以对付普通的外世邪魔。但是神明级别的存在,只有神明的力量才能应对。千年之前的那一次大交汇,诸神放下歧见,彼此联手,才抵御住了外世邪魔的侵略。而那次战争导致诸神陨落,今天仍被大众所知的尚且健在的神明,就只有拂晓之神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他。在大家的印象中,神秘的月瞳先生很少发表意见,今天却一反常态说了许多话。
西尔维拉问:“您的意思是,要依靠拂晓之神来对抗外世邪魔?”
银色圆球发出短促的笑声:“如果是千年前的祂倒还有可能。可如今……指望祂不如指望外世邪魔自己良心发现。”
听见他如此贬低自己所信仰的神明,艾瑟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悦。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见过拂晓之神显圣。和亲自接见使徒的深渊之主不同,拂晓之神显得过于……低调了。
艾瑟确实听闻过一种说法:拂晓之神曾在神战中受伤,损失了许多神力。教会自然大加否认,将此类言论定为亵渎神明的异端邪说。但是现在看来,空来风未必无因……
他的神究竟怎么了?那高天之上的辉煌宫殿中,拂晓之神真的还在注视着祂的子民吗?
“也就是说,只能靠我们伟大的赞助人咯?”多雷安团长拈着自己长长了许多的胡子问道。
“深渊之主如今尚未恢复力量。”银色圆球说,“因此,诸位使徒务必专注于各自的使命。你等在达成使命之路上每迈出一步,都能让深渊之主的伟大功业前进一分。”
第156章 观测太阳
“我们完成使命,可以助力暗影导师恢复力量?”托芙问。
“不错,这也是为何深渊之主从千万人中选出你等成为使徒。神自有神的考量,切勿让祂失望!”
托芙精神一振,忽然觉得自己肩负了一项格外重大的任务。既然天降大任于她身,她自然义不容辞!
西尔维拉心想,星轨交汇所带来的动荡之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精灵族也必将被卷入这场攸关存亡的战争。她的使命是带领精灵族走向复兴,而精灵族亦将成为深渊之主的战士。这就是使徒必须完成使命的意义吗?
多雷安激动地搓着手。记下来记下来,全都是素材啊!下一部作品这不是有题材了吗?不过,比起在纸上写作,果然还是亲自踏入历史的洪流更让他热血沸腾!
斯黛拉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星临城。神让她保护的城市,就是星临城吗?她想不通保护星临城和深渊之主复苏之间的关联。莫非深渊之主是想依靠战争,来夺取拂晓之神的力量?
艾瑟沉默不语,目光在几位同事身上逡巡。各个使徒领导自己种族,联合各方势力,的确可以增强深渊之主的威权。随着外世邪魔降临,这个世界的所有种族都必须团结起来才能共克时艰。但他总觉得,使徒完成各自的使命,和深渊之主复苏之间,应该还有更深层次的关系。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巫术中的相似律和接触律。
深渊之主能赐予使徒超凡力量,那一定是神从自己的力量分出的一部分吧。
根据接触律,神的一部分力量就等同于神的本体。神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使徒,使徒自然也就成了神的化身。
当使徒达成使命,登上人生巅峰,在相似律的作用下,神也会一同获得登峰造极的伟力?
这只是艾瑟的猜测,他没有任何证据。但他隐隐觉得,使徒恐怕不仅是深渊之主棋盘上的棋子。祂所打的也不是一场单纯的代理人战争。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神明层次的博弈,果然不是他一介凡人所能领悟的。但不论如何,完成使命对他、对拂晓教会,总没有坏处。毕竟他的任务是辨明伪饰的异端。
影子先生说:“主人交付给我一项任务,要我肃清三名异端,与他人合作也可。安多内拉是第一个。”
他冲艾瑟点点头,艾瑟也颔首示意。
“第二个人,我已经有线索了。就是圣国驻摩尔塔利亚的大使——菲奥雷枢机主教。”
“是他?”斯黛拉猛地抬起头。那位枢机的相貌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与多雷安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博物馆事件的亲历者,都认识菲奥雷枢机。
“我可一点儿也没看出菲奥雷枢机是异端分子!”多雷安若有所思地拨弄着胡子,“我一直以为他是受拂晓教会的指派,来摩尔塔利亚制造战争借口的——亚历桑德罗枢机之死肯定是他在背后搞鬼。他所做的一切都对圣国有利啊,为何会是异端呢?”
影子先生耸耸肩:“我得到的情报就是这样。真实性应该挺高的。”
斯黛拉下意识地揪住斗篷的边缘:“不论他是不是,他都得死。还有冷山公爵阿方索,他们两个必须付出代价。”
影子先生说:“你要动手的时候召唤我一起,这样也算我们两个合作肃清了菲奥雷。”
斯黛拉点头。影子先生接着说:“关于第三个异端的身份,我尚且没有头绪。你知道什么吗?”
他看向艾瑟。
“……”艾瑟沉默地指着自己。想了想,又指指影子先生。
多雷安惊呼:“那你们两个互杀,任务不就完成了么?”
所有人的目光登时全集中在他身上。他揪着胡子说:“干嘛这样看我?你们就说有没有肃清异端嘛!”
影子先生:“……”
影子先生:“我想深渊之主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月瞳先生发出冷笑:“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艾瑟颇感奇怪地瞄了瞄银色圆球。是错觉吗,总觉得月瞳先生总是针对自己。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何来如此之大的敌意?难道他身兼拂晓之神的信徒,因此在组织内受到了歧视?
小奇在众人中间转悠了一圈:“你们对各自的任务还有什么疑问吗?是否需要帮助?教内的兄弟姐妹就应该互帮互助。”
大家都摇摇头。对于各自的任务,他们都有自己的见解,目前尚不需要寻求援手。
小奇正要宣布“那今天的神国议事就到此为止”,艾瑟忽然举起手。
“我有个问题,”他说,“我们这个组织,有正式的名称吗?”
沉默降临在牢房内。使徒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露出惊恐的神色——是啊!他们直到今天还不知道自己组织的名字!为什么之前没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呢!
“我们……没有名字。”小奇艰难地说,“你们认为需要取一个吗?”
西尔维拉福至心灵:“黑衣组织!”
“异议!”影子先生斩钉截铁。
“……我觉得黑衣组织很贴切啊。黑衣真的不是我们的制服吗?”西尔维拉惆怅地问。
“太不吉利了!”影子先生咬牙切齿。
艾瑟说:“审判庭内部给你们……我们起的代号是‘神秘组织’。”
“听起来好不正式。我投黑衣组织一票。”斯黛拉说。
“怎么投起票来了?我们一个邪神教团为什么要搞民主?”影子先生难以置信。
月瞳先生纳闷:“拂晓之神有拂晓教会,黑日之神有黑日教团,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叫‘深渊教团’呢?”
“暗影导师和祂的学生们。”托芙说。
“艺术家协会。”多雷安团长提议。
“散会!”小奇尖叫。
艾瑟面前的幻影瞬间消失,只剩下白色的小动物。艾瑟认真地看着它:“你真的不考虑一下‘神秘组织’?”
小奇冲他翻了个白眼。它那豆子一般的小眼睛居然能做出翻白眼的动作,真是令人感到惊奇。
“对了,”小奇说,“你知道神之匣怎么用吗?”
艾瑟摇摇头。于是白色小动物指点他如何将物品放入使徒卡中。艾瑟大为震惊,这才明白影子先生是如何大变死人、凭空掏出一大堆遗物的。
深渊之主竟给祂的使徒提供了这么多便利。相比之下拂晓之神的信徒真的吃得挺差的……
“神之匣里什么都能放吗?”艾瑟问。
“也不是什么都……”
不等小奇说完,艾瑟就将使徒卡摁在地上。
几秒钟后,他失望地看向小奇:“不能把整个重生之泉都装进去吗?”
“……”小奇扶额,“只能放入你拿得动的东西。”
“想来也是。”
“有事祈祷。”说完这句话,白色小动物便化作一阵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艾瑟把空剑柄和破旧的白袍放入神之匣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使徒卡贴在心口。
他也要努力去完成深渊之主赐予他的使命。但是,教内的第三个异端是谁呢?他细数着认识的圣职者,觉得每个人都忠心耿耿,又觉得每个人纯良的外表下都藏着奸恶的心。
到底还能信任谁?除了圣座,教会里还有谁是真正的信徒?
*
莱曼合上《邪神之书》,有些幽怨地瞪着卢纳斯特。
“你那些发言都是认真的吗?”
卢纳斯特的脑袋在他旁边载沉载浮:“当然!我觉得深渊教团这个名字很好哇!简明易懂!”
“我说的深渊之主保卫世界那段!”莱曼指着自己,“我打外世邪魔,真的假的?”
卢纳斯特的右手飘起来,拍了拍不存在的胸口:“别怕,只要把我的残骸找齐,让我恢复力量,我去打就是了!”
“哦!一刻也没有为深渊之主哀悼,立刻赶到战场的是卢纳斯特!”莱曼挖苦地说,“那你的最后一部分残骸究竟在哪儿啊?你就没点儿感应能力吗?”
“肯定是被封印起来了呀!”卢纳斯特委屈。
莱曼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难道也在黑日教团手里?他们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搜集你的残骸?”
“为了窃取我的力量呗!仅仅残骸就有改天换地的威力,可想而知,完全体的我是何等强大!”
“那你是怎么碎成一地的?”
“啊!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卢纳斯特接二连三地钻进神之匣。看着格子中那一段段手脚,莱曼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在打牌的既视感,他怕不是在收集什么暗黑大法师吧,头上痒痒的,自己的发型似乎要变得很夸张了……
*
第一圣殿。圣座的私人日光室。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谦卑地单膝跪地。圣座背对着他,站在玻璃穹顶之下,阳光洒落在他肩上,洁白的长袍反射出夺目的光彩。
今天圣座单独召见了首席审判官,与他讨论三天前那场奇异的“日食”。短暂的日食让圣国各地出现了怪异的谣言,教堂安抚信众称那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但艾尔哈特当了五十年审判官,自然明白那实际上是星轨交汇的征兆。
“外世邪魔已经降临在世界的某处了吗,但应该不是在圣国。我没有接到相关的报告。”首席审判官汇报道。
圣座微微颔首:“不能掉以轻心。那只是个开始,今后这类现象只会越来越多。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陛下,是否应该将前线的审判官调回来?这可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我们的人应该守在圣国的心脏……”
“恰恰相反,艾尔哈特,必须加派人手去维持圣国在摩尔塔利亚的统治。”
“请原谅我的愚钝,这不是在分散兵力吗?”
圣座转过身。他身上那骄盛夺目的辉光令艾尔哈特几欲流泪——既是生理上被刺痛了眼睛,也是心理上的震撼和激动。
他按住首席审判官的肩膀,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每吐出一个字,首席审判官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当圣座抬起头时,艾尔哈特的面庞已经被惊恐所占据了。
“您、您是说真的吗?”
“当然了,艾尔哈特。在整个教会中,只有少数人还值得我信任,你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大团长已经身故,宣教长又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圣座烦躁地挥挥手。
首席审判官心有戚戚焉。宣教长只知道争权夺利、横征暴敛,他根深蒂固的家族和盘根错节的派系在教会中占据了诸多要职,首席审判官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我不放心把摩尔塔利亚的事完全交给他。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圣座说,“艾尔哈特,你能为我做到吧?”
首席审判官虔诚地垂下头:“当然,我听凭您的吩咐,圣座陛下。”
“很好,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圣座的声音带着笑意,“去准备吧。”
*
翌日,首席审判官召集了审判庭的高级成员们,向他们宣布了两项圣座的指令。
“圣座陛下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弥撒,为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祈福。”艾尔哈特如此宣布道,“同时,他指示我派遣值得信任的人,前往摩尔塔利亚辅佐冷山公爵阿方索。”
“不是已经派宣教长去了吗?”一位高级审判官问。
马上有人冷笑:“那家伙怕是去捞油水的吧!指望他不如指望一只猴子!”
首席苦笑了一下:“我们好不容易在摩尔塔利亚取得战果,不论如何都要维持住在那里的统治。冷山公爵阿方索即将举行加冕典礼,圣座陛下的指示是,不论如何都要让他顺利戴上王冠。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的秘书颔首同意:“阿方索加冕称王只是第一步,但却是极为重要的一步。那么,您打算派谁去呢?”
“这项任务的执行者必须离开圣城很久,还必须面对摩尔塔利亚境内的反抗势力,或许会有人身危险。所以我打算征求一位志愿者。”首席审判官环视众人,“有没有人自愿领受这项任务?”
莱曼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这是个前往摩尔塔利亚的好机会!接下来他要肃清大使菲奥雷枢机,虽说可以依靠多雷安和斯黛拉,但他本人过去或许更好……
“首席阁下,我有个问题,”莱曼装作沉思状,“当下摩尔塔利亚那边名义上的领导者是宣教长,我们的人过去,宣教长不会觉得职权受到侵犯了吗?”
“他肯定会那样觉得,但我们没有考虑他心情的义务。”首席审判官说,“执行圣座的命令才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那么,我自愿接下这桩差事。”莱曼说,“神秘组织在摩尔塔利亚境内作乱,我可以打着调查的名义前往星临城,这样或许就不会刺激到宣教长那‘美少年一般脆弱’的神经了。”
与会众人发出吃吃的笑声。嘲笑福音宣教会是他们的日常之一。
“我也真的打算调查一下神秘组织的踪迹。星轨交汇愈演愈烈,我对那些层出不穷的邪教很不放心。”莱曼说,“而且,我打算借这次行程,完成自己的私人心愿……”
他故作忸怩。首席审判官愣了愣,通情达理地说:“是你妻子的事吧?”
莱曼点点头。路茨部长和太太闹翻的事已经在审判庭内人尽皆知了。这几天莱曼上班都要沐浴着众人怜悯的目光。甚至有人向他推销可疑的药品,因为有谣传说路茨部长是因为人到中年力不从心,才把太太气跑的。
不过这正是一个好借口。只要说他想借公务机会把老婆追回来,人人都会同情他的。
“还有其他人要自荐吗?”首席审判官扫视众人。
见无人应答,首席审判官清了清嗓子:“好吧,路茨,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去挑选你需要的人手,三天内出发。”
“遵命,首席阁下。”
莱曼选择了几名年轻的审判官,又从第一圣殿调回了他的本体,美其名曰“需要能保密的仆人”。由于炉渣都是路茨部长制造出来的,因此他把人要回去也无人胆敢置喙。
莱曼特意操控小草人去重生之泉黑牢里向艾瑟告别,嘱咐他老实待着,静观其变。
在圣城住了好几个月,他对这座城市不禁产生了些许留恋之情。但是,所有的邂逅总要有告别的一天。
离开圣城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
世界的某处。
一名银发红眸的少女独自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定定地注视着海平线,任凭海风吹乱她的长发。
“教主。”一名年轻男子轻快地走到她身旁,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安多内拉死了?”银发少女皱起眉,“神之手呢?”
“……没能回收。”男子畏惧地说。
“废物。”少女柳眉倒竖,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跟那个女人客气,直接砍掉她的手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需要派人去寻找神之手的下落吗?”
少女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次,仿佛在聆听某种男子无法感知到的声音。或许是错觉,他总觉得每当少女做出这个动作时,周围的光线都会黯淡几分。
良久,少女开口:“拂晓教会那边有什么动向吗?”
“他们往摩尔塔利亚加派了人手。还有小道消息说,圣座打算亲自主持一场大弥撒,用来祭奠在战争中牺牲的将士。”
“哼,那个老头终于坐不住了。”少女睁开眼睛,脸上绽开一个美到残忍的笑容,“神之手丢了就丢了吧,黑日之神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那个老头会替我们完成一切的。”
“真的没问题吗?”男子不安地问。
“这是黑日之神的吩咐。”少女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黑日之神在我耳边低语,让我为祂的最终降临做好准备。我们只需要服从祂的命令就好。”
“……是。”男子毕恭毕敬地直起腰。
少女再度望向大海,双目微阖。
“很快。再稍等一段时间就好。”她轻声说,“很快就要完成了。到时候,我们会拥有一个美丽的新世界。黑日之神如此向我许诺……”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
*
启程的前一天,莱曼独自来到圣城的郊外,拜访真理探索者的首席韦格纳曾经告诉他的那座农场。
真理探索者在这里造了一架小型天文望远镜,一位拥有超凡能力的成员为望远镜打造了特殊的镜片,可以用它无痛观测太阳。
韦格纳声称,他们正是用这架望远镜发现了世界的真理——地心说,热情地邀请莱曼去观摩。说实话,莱曼一点儿也没有跟这群民科厮混的意思,但他的确很好奇天文望远镜究竟能观测到什么。
“天呐!这不是路茨部长吗!稀客啊!”
一踏进农场,莱曼就听见了熟悉的喊声。学者尼古拉手舞足蹈地朝他冲过来。他换了一副新眼镜,衣服也干净多了,现在的确有了些学者的样子,不再像个落魄的乞丐了。
“韦格纳说我可以随时使用这里的天文望远镜。”莱曼躲开了他的拥抱,冷冷地说。
学者眼睛里泛起比太阳还灿烂的光彩:“没想到您也支持我们的学说!噢,我就知道,真理是不会被埋没的!”
“我没有……”
莱曼的声音被学者高亢的喊声盖过。
“请到这边来,路茨部长,请!”
学者将他领进农场仓库。一进门,莱曼就被浓重的机油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仓库被改造得宛如一座工厂,到处都是黄铜色的机械齿轮、杠杆和轴承。学者叫来几个农夫打扮的年轻小伙子,众人一同推动磨盘形状的庞大机械,仓库天花板徐徐打开,露出晴朗的天空。学者掀开一块布,露出一架足有两层楼高的望远镜,人必须站在梯子上才能使用他。
“请吧,路茨部长,我已经校准好了角度和焦距!”学者苍蝇搓手,热情地将莱曼推到望远镜前,为他扶好梯子。
莱曼皱着眉,爬上梯子,来到半空中的观测平台。这里有一把椅子。他坐定之后,学者跟着爬上来,为他操弄起面前的机械和镜片。
“请看这里!”学者指了指莱曼面前的镜片。
莱曼将眼睛贴上去。特制的黑曜石滤光镜片让莱曼得以直视太阳。在他的视野中,那不过是一个发亮的圆球,不论怎么看都没什么特别的。
“……你们究竟是如何通过这架望远镜发现太阳围着大地转的?”莱曼忍不住吐槽。
“当然是通过观测各种天体之间错综复杂的位置关系,记录它们的轨迹,进行精巧的计算啦!”学者用歌唱般的声音说。
“恕我直言,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至少您能看出,那是一个圆球,而不是什么飞在天上的宫殿,对吧?”
“也没人说宫殿不能是球形。”
学者撇撇嘴:“您再看看!以您的智慧,肯定能发现其中的奥妙!”
能发现才有鬼了。莱曼觉得自己又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他就不该相信这帮民科。
他正要拂袖离去,却想起了什么,又坐了回去。
如果他用灵视之镜观察太阳,会看见什么呢?
韦格纳说,如果是他,肯定能看出些东西来。韦格纳是不是知道路茨拥有灵视能力,才会如此暗示?
莱曼从口袋里掏出灵视之镜,戴在鼻梁上,再次将眼睛贴上镜片。
灰暗的灵视视野叠加上黑曜石镜片的浅黑色,让莱曼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可当他集中精神,视野中蓦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景象。
天空中那个光辉灿烂的圆球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
“能放大一点吗?”莱曼问。
学者操控起望远镜的旋钮。机械运转声中,光球逐渐变大,很快占据了绝大部分视野。
当看清光球中间的那个东西时,莱曼顿时觉得自己身边的空气被抽干了。他无法呼吸。
光球中心,有一个人形。
它抱着自己的膝盖,姿态如婴儿蜷缩在羊水中。
它的半边身体已经枯朽成骨架,另外半边高度腐烂。它的脸一半已是惨白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窝中空无一物。另外一半皮肤剥落,露出腐坏的肌肉,眼皮已经萎缩,突出的眼球瞳孔浑浊。
白色的亮光缠绕在它周身,形成一个完美的球体。
它的身旁,一个个词语渐次出现,又渐次消失。
【万■■译】【灵■■容】【主■■辰】【独■■】【幽■■步】……
在这些明明灭灭的文字之上,悬着一个无比清晰的词语。它宛如高居天宇之中的太阳那样,即使在灰色的灵视视野中,也散发着骄盛的光辉——
【永恒光明】。
莱曼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盯着那个词。
忽然,腐朽尸体那仅剩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了莱曼。
第157章 耗子帮驾临星临城
“诸位,诸位!请看,这就是我们的首都星临城,传说中星星降落的地方!”
康拉德站在星临城城门前,高举双手,慷慨激昂地对耗子帮的成员们发表演讲。
十多个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孩子瑟缩在他身后。他们打量着周围,表情从一开始的激动万分到略带失望,最后变成了百无聊赖。
“好像和七灯城没什么两样,就是人多一点儿,房子多一点儿。”米拉噘着嘴,“街上的圣国兵也多一点儿。”
正在街角值勤的圣国士兵朝他们瞥了一眼,见是一群小脏孩,便鄙夷地移开视线。
康拉德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呃,跟我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星临城的确冷清了一些。不过,这里依旧是摩尔塔利亚最大的城市!就连乞丐都比其他地方富有!”
他充满干劲地向小乞儿们挥舞胳膊:“我们耗子帮一定要在这里大展宏图,要大饭、讨大钱!”
不久之前,在艾瑟离开锈锚旅馆后,康拉德也告别了科内利斯兄妹,率领他的“部下们”前往星临城。
他们一边乞讨,一边拾荒,再加上少许科内利斯兄妹传授的妙手空空小技巧,终于平安抵达了首都。
起初他们以为进城肯定会受阻碍,毕竟星临城现在已经被圣国占领。可没想到的是,城门口检查往来旅客的卫兵甚至懒得搜查他们,嘲讽了两句“臭小鬼,来我们星临城讨饭啦”,挥挥手就放他们进去了。
星临城的街头寂寥了许多。不少房屋在之前的动乱中被烧毁,至今尚未重建。每个路人都低着头行色匆匆。许多商店关门停业,小贩也少了许多。要说什么东西多了,那就是巡逻队和岗哨——穿冷山号衣的和穿白袍的各占一半。
但康拉德还是对耗子帮的未来充满期望。毕竟乞讨还是得去人多且富有的地方。穷人连自己都喂不饱,哪有可能施舍别人呢?
于是,耗子帮在星临城的下水道中安了家。或许是英雄所见略同的缘故,除了他们,还有不少人也选择下水道作为落脚之处。浑身恶臭的乞丐、形迹可疑的盗贼、穿着暴露的娼妓、满口胡言的疯子……谁也想不到,星临城地面之下,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景象。
好在下水道足够宽敞,耗子帮占据了一个偏僻的位置,不和其他人起冲突,也不去主动惹麻烦。白天,孩子们涌上街头乞讨(或者利用巧手进行财富的再分配),晚上就挤在下水道的角落里,生上一小堆篝火取暖。
这天,康拉德一大早把所有孩子召集起来。
“今天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吃热乎饭!”他得意洋洋地宣布。
“老大,你掏到了冷山公爵的兜?”米拉惊奇地端详他。
“那倒不是……咳咳,跟我来你们就明白了!”
康拉德一马当先,率领孩子们爬出下水道,朝博物馆区走去。博物馆区位于星临城南部,是充满文化气息的高档城区,耗子帮平时很少往那儿去,因为太格格不入了,容易遭人驱赶。
进入深秋,北国的天气渐渐变得寒冷,孩子们裹紧单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打着哆嗦。
一个孩子指着天空惊叫起来:“你们瞧啊!好多花瓣!”
康拉德捂着脑袋说:“别瞎扯了,这个季节哪来的花瓣……卧槽真的有花瓣!”
许许多多花瓣随风飘来,犹如一场粉白相间的雨。一瞬间,康拉德以为他们走进了料峭的春天。
大部分花瓣都落进了水渠了,少数飘落在街上。孩子们惊奇地拾起花瓣,发现它们干巴巴的,每一片都有手掌那么大,上面写着好几行细密的小字。
“星临城的花这么有文化吗?”一个孩子讶异地说。
康拉德也拾起一片花瓣。他不识字,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的啥,但常识告诉他花上是不会长出字的。
“笨蛋,肯定是有人写上去的啦!”他敲了一下那个孩子的头,“别管这些了,快走,否则就赶不上趟了!”
他将花瓣随便塞进兜里,领着手下们穿过复杂的街巷。一座拂晓教会的教堂屹立在街角。教堂门口支起了一口大锅,热腾腾的蒸汽徐徐升起,将教堂屋顶的太阳圣徽笼罩在迷蒙的雾气中。
不少人正端着碗在大锅前排队。几名披着白色披肩的男女用长柄勺从锅里舀出稀粥。
“老大,这就是你说的热乎饭?”米拉狐疑地看向康拉德。
康拉德叉着腰:“那又怎么样?能吃上不就好了?”
“我们怎么可以接受圣国人的施舍?”
“我们吃了圣国人的粮食,圣国人不就没得吃了吗?”康拉德振振有词,“我们这是爱国的举动,懂吗!懂就跟我来!”
他拽着米拉等人,噔噔噔地跑到教堂门口。排队的人怒目而视:“小鬼!不准插队!”
康拉德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好心的先生女士,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求求您给我们一点儿吃的吧,哪怕喝口热汤也行!”
其他乞儿纷纷有样学样,哭的哭,喊的喊,抽搐的抽搐,演技高超到能让威廉明娜王后剧院的演员们无地自容。
一名披着白披肩的女子惊讶地放下汤勺:“可怜的孩子!里克,这里交给你。”
她对年轻的同伴吩咐道。接着她拉起康拉德的小手:“跟我来,孩子们,我带你们去厨房。瞧你们一个个的都冻坏了……”
康拉德泫然欲泣地跟上她,同时用空着的手悄悄对米拉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女子将他们带到教堂后头的厨房。几个仆人正在灶台前忙碌。这里可比外头暖和多了。女子从灶上端下来一锅燕麦粥,给每个孩子舀了一碗。
“慢点儿喝,孩子们,小心烫到,每个人都有份儿的,不用抢。”
康拉德吨吨吨喝下热汤,含糊不清地说:“谢谢您,尊敬的女士!您救了我们的命!您是拂晓教会的修女吗?”
女子笑起来:“当然不是了,我只是个平信徒,来给圣职者们打打下手。你们叫我路茨太太就好。”
“路茨太太,您真是我见过的最和善、最慈悲的人!您让我想起了我妈妈……”
康拉德说着小嘴一扁,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路茨太太连忙又拿了一些黑面包分给他们。厨房的仆人们低声说:“路茨太太,这不合规矩。”
“就当是我花钱买的,我过后会把钱补给修女。”路茨太太说。
“太太,我们给您惹麻烦了吗?”
“没有的事,孩子,放心吃吧。”路茨太太揉了揉康拉德的脑袋,“不过,你们吃完后要听我讲一个故事,好吗?”
康拉德点头如捣蒜:“我们最喜欢听故事了!我妈妈从前每天都给我讲睡前故事!”
路茨太太笑得眼睛弯弯。她转身去向厨房仆人嘱咐了些什么,趁这功夫,米拉小声问康拉德:“什么故事?”
“哎呀,就是拂晓教会的圣人故事啦!他们给人施粥,条件是别人要听他们传教,有些人听着听着就入教了。这个叫,呃,潜移默化!”康拉德显摆着从科内利斯那儿学来的词。
孩子们吃饱喝足后,路茨太太牵着他们的手,把他们领到祈祷堂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圣坛上,为几尊金灿灿的圣人像镀上一层绚丽的光彩。
路茨太太让孩子们在长椅上坐好,像个耐心的小学老师一样亲切地问:“孩子们,你们对拂晓之神了解多少呢?”
“祂是天上的太阳!”“圣国所有人都信仰祂!”“祂卖赎罪券!”
“呃,也不能算错……”路茨太太苦笑了一下,“那今天我就给你们讲一讲拂晓之神是如何拯救世界的。”
她指着最靠门口的彩绘玻璃窗,上面的图案是几个人跪在地上痛哭。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这个世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空是一片黑暗,只有冰冷的星星在闪烁。那时候人类还不会用火,只能跪在尘土里生吃东西。黑暗中到处都是野兽和怪物,人类必须和它们搏斗才能勉强活下去。”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路茨太太接着说:“你们知道星星是什么吗?”
“不就是星星吗?”康拉德说。
路茨太太笑了:“其实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有的世界和我们的差不多,有的则非常危险、非常恐怖,有的到处都是熔岩和火焰,有的则是一片海洋。星星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转着,但是每过几十年或者几百年,星星的轨道就会交汇,到那时,世界之间的大门就会打开,人们就能从一个世界去到另外一个世界。”
康拉德瞪圆了眼睛。科内利斯可从没说过这个!“那我们也能去别的世界?”
“理论上可以,但是要去别的世界需要强大的力量,就好比虽然人人都有双脚,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体力和旅费去旅行。
“在很久以前,星星的轨道交汇了。于是,有别的种族来到了我们的世界。精灵族和龙族首先到来,接着是矮人族,最后是人鱼族。他们穿过星轨之门,在我们的世界定居了。
“这些种族发现世界一片黑暗,于是他们想办法制造出了光。精灵族种下了发光的黄金圣树,他们就在圣树附近生活,绝不离开那里。矮人族发明了火,他们将火藏在地底,生怕别人把这个秘密偷走。人鱼族在海里养起了会发光的鱼和珍珠。而龙嘛,它们自己就会喷火。”
米拉说:“而我们人类什么都不会,好锉哦!”
路茨太太摸摸她的小脑瓜:“可是人类会学习呀!人类向精灵族学习了种植的技术,向矮人族学习取火的窍门,向人鱼族学习航行和捕鱼的方法。据说有些人还想和龙学习如何飞,不过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一些孩子哄笑起来。
“那时候所有的种族都欣欣向荣,可是,”路茨太太突然严肃起来,压低声音,“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我们的世界上其实还生活着一位神明。那是一个恶神,祂喜爱鲜血和牺牲,祂要求人们用血肉来祭祀祂,否则就摧毁人们的家园。所有人都害怕得不得了,区区凡人,怎么是神明的对手呢?
“就在人们无计可施的时候,星轨交汇再一次发生了。每隔一千年,就会出现一次特别大的交汇,即使是非常遥远的世界也能和我们的世界连接在一起。
“在那一次大交汇中,拂晓之神来到了这个世界。拂晓之神是永恒光明的神,祂一来到,世界就沐浴在了光明之中。那一刻,人们才真正看清世界是什么样子。拂晓之神看见众生虽然艰苦,却依然努力生活,于是大为感动,决定在我们的世界住下。祂在天上造了一座辉煌壮丽的宫殿,那就是我们的太阳。祂用神力牵引我们的世界,让大地围着祂的宫殿旋转,世界便有了日升日落。”
路茨太太牵着孩子们的手,把他们领到第二扇玻璃彩窗前。这扇窗户绘制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他没有五官,脑袋上顶着一轮闪耀的太阳)掐着一个黑色小怪人的脖子。
“然而,那个恶神却非常生气,祂憎恨拂晓之神的光明,便向祂提出挑战。拂晓之神欣然接受。祂用太阳的碎片打造了一柄圣剑,同恶神大战了整整七个昼夜。最终祂降服了恶神。恶神发誓再也不向凡人索取血祭,从此销声匿迹。
“人们感谢拂晓之神的恩德,就在祂第一次降临人间的地方——加尔加格山的山顶,修建了一座圣殿。今天人们称它为‘第一圣殿’。拂晓之神从凡人中选出了一个最虔诚、最有才华的人作祂在人间的代理人,那人就是圣座陛下。”
康拉德皱着眉问:“可是路茨太太,我听说世界上还有别的神呀,祂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正要说到这一段呢。”路茨太太把孩子们领到第三扇彩窗前,这扇窗户画着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围绕着拂晓之神。
“既然拂晓之神可以通过星轨交汇来到我们的世界,那其他的神也可以。于是就有一些神穿过星轨之门降临了。
“祂们中有一些较为友善,愿意和这个世界的生灵和平共处,拂晓之神便接纳了祂们。有一些则像那个恶神一般,甚至比祂更恐怖,祂们不但吃人,还会散播疾病、污染。对于那些外世邪魔,拂晓之神会毫不留情地予以肃清。
“就这样,在拂晓之神的庇护下,我们的世界度过了几千年和平的时光。生灵们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明。精灵族在大森林中建立了苍翠王庭。矮人族在大山之下打造了地底国度。人鱼族不爱和地上的种族交往,遁入大海深处。人类则缔造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几乎统治了整个大陆。”
“可是,一切都在一千年前改变了。当时,发生了一场特别大的星轨交汇,众多强大又恐怖外世邪魔降临在我们的世界。为了保护善良的生灵们,拂晓之神率领众神前去迎战。”
路茨太太指着最后一扇彩窗,这扇窗上只剩下了拂晓之神一个神。
“经过一场悲壮惨烈的大战,外世邪魔终于被击败,但是,神明们要么陨落,要么临阵脱逃,躲去了别的世界。当星轨交汇结束,这世上只剩下了唯一一位神明——那就是拂晓之神。
“祂回到了太阳宫殿中,一边为死去的朋友们哀悼,一边继续远远地守望着世界。而在大地上,我们拂晓教会遵从祂的意志,也保护着众多生灵。
“偶尔会冒出一些人,声称他们信奉别的神,那当然是妖言惑众了。因为其他神明都已经死去或是逃走了。那些人所说的神都是编造出来的伪神或是邪恶的魔鬼。他们要么是为了骗财骗色,要么是在为魔鬼服务。你们可得擦亮眼睛,千万不要上当受骗。”
孩子们将信将疑。
康拉德问:“既然太阳是拂晓之神的宫殿,那月亮是什么呢?”
“月亮是一个天体。”路茨太太耐心解答,“拂晓之神发现太阳宫殿永远只能照亮星球的一半,那么生活在另一半的人们该怎么办呢?祂就创造出一个巨大的天球,让它飘在空中,它能反射太阳的光芒,虽然没有太阳那般明亮,但也能稍微照亮夜晚。那个天球就是月亮。”
这个概念对于孩童而言有些过于深奥了。
“为什么天体不会掉到地上?”
“为什么月亮有圆有缺?”
“为什么大地是圆的不是平的?”
路茨太太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你们还太小了,跟你们解释了,你们也很难理解。如果你们真的想探究这些问题,可以等长大后考进神学院。即使是平民,只要足够聪明,也能进入神学院读书哦。”
孩子们面面相觑,耸了耸肩。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谁相信一群小乞丐能进入圣城的最高学府就读?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去忙别的了。”
路茨太太把孩子们送到教堂门口,“明天你们也来吧,我叫人给你们留一些粥。”
“谢谢您,好心的太太!您一定会受到拂晓之神庇佑的!”康拉德还是很懂怎么给人情绪价值的。
他们挥别路茨太太,沿着来时路走向下水道。今天剩下的时间还有很多,他们得去乞讨和进行财富再分配了。
米拉踢开一块小石子,扯了扯康拉德的袖子:“老大,路茨太太说的那些……就是拂晓之神的故事,你觉得是真的吗?”
第158章 圣国军舰
“你不信吗?”康拉德反问。
“如果拂晓之神真像路茨太太说的那样了不起,我们反对圣国,是不是有点不好?”
“你笨啊!”康拉德给了她一个脑瓜崩,“路茨太太是拂晓教会的,当然只说对他们有利的事啦!依我看嘛,拂晓之神可能的确打了几个恶神、邪魔,但未必有那么厉害。拂晓教会吹牛逼,才把功劳全揽在祂身上。
“要是换成什么别的神,比如冬天的神,祂的信徒肯定说是冬神把邪魔给冻死了,冬神功劳最大,拂晓之神就是在旁边搭把手而已。
“还有什么月亮是拂晓之神创造的,你觉得合理吗?如果是为了照亮黑夜,为什么不造一个更亮的月亮宫殿?白天住太阳宫殿,晚上住月亮宫殿,不是更爽?”
米拉恍然小悟:“我懂了,就像有时候老大明明没干什么事,却跑去向英格丽德邀功一样!”
“喂!我才不是呢!我有在认真做事啦!”
孩子们吵吵嚷嚷,跑过街道。又是一阵寒风拂过,带来一大片花瓣。孩子们觉得新奇,个子高的孩子蹦蹦跳跳,去够空中的花瓣,个子矮的只能捡地上的,然后攀比谁捡到的花瓣更大、字母更多,大家又笑又闹。
康拉德追逐着一片飞舞的花瓣。他跳起来抓住花瓣,落地时迎头撞上了一名路人。他“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
“小老弟,你没事吧?”路人问。
康拉德心念电转,思考着要不要顺道碰个瓷,没准能小赚一笔。但是在他决定之前,路人先开口问道:“小老弟,能把那片花瓣给我瞧瞧吗?”
康拉德狼狈地爬起来,揉了揉摔痛的屁股。他撞到的是个戴眼镜的青年,看上去文质彬彬,像个学生或是文书。青年还有两个打扮相似的同伴,原本走在他前头,见他和康拉德讲话,又返了回来。
“你说这个?”他举起刚抓住的那片花瓣。
青年露出热切的表情:“是的!”
康拉德不懂花瓣有什么好收集的,刚要把花瓣递给他,却忽然缩回手。
“给你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诗歌,小朋友。”青年的一个同伴说,“最近城里出现了很多这样的花瓣,每一片上都写着几句诗。我们发现这些诗歌可以连成完整的诗篇,可能是因为一片花瓣写不下,才分开写的。”
“为什么要这么干?”康拉德不解。
青年耸耸肩:“或许是一种文学家之间的游戏吧。我们正在收集这种花瓣,想看看最后能连成什么样的诗篇。”
康拉德不识字,自然也对诗歌没什么兴趣。但他本能觉得其中或许存在着商机。
“那您能念给我听听吗?”他举起花瓣,故意用崇拜渴慕的眼神望着青年们,他知道这些文人最享受别人的尊敬。
青年果然十分受用。他弯下腰,看着康拉德手中的花瓣:“哦,这几句诗描写的是船只即将进港时,一名旅客望见了星临城港口的景色。”
他朗诵道:“黎明到来时,我在甲板上眺望/望见那金光灿烂的尖塔,水手们开始歌唱/星临城的码头,所有大钟都为船队的回归敲响/飘扬的天平狮子旗,正在欢迎游子归乡/码头上站满人群,焦急地等待噩耗或喜讯/登陆的这一刻,交织着所有悲欢离合……*”
“哦,然后呢?”康拉德问。
“没有了,只有这几句。”青年说,“也许别的花瓣上有后续。如果你把它给我,我们可以根据韵脚把它们拼起来。”
康拉德眼珠一转:“先生,这种花瓣我们可搞到不少呢!既然您这么想要,要不咱们做个交易吧?”
他招呼其他孩子过来,将他们抓住的花瓣全部递给青年:“我们替您收集花瓣,您给我们一点儿跑腿小费,怎么样?也不用给多,能让我们吃饱饭就足够了!”
三个青年交头接耳了一番,用手指比划着数字。最后眼镜青年走向康拉德:“每收集十片花瓣,我给你一个铜币。”
一个铜币可以买一块黑面包。收集花瓣反正也不费力,看到了就随手捡起来,乞讨的时候也能干。这活儿有戏!
“成交,先生!”康拉德和青年握手,“您完全可以相信我们耗子帮!我们讲究一个诚信交易,童叟无欺!”
“那我们每三天一次,在星临城博物馆门前碰头?”
“没问题,那地方我熟!”
青年数了数耗子帮收集的花瓣,一共有十三片,他正要付钱,却被康拉德阻止了。
“今天这些就当是我送您的,感谢您念了诗给我听。下次您再给钱吧!”
青年大为感动,连声称赞康拉德小小年纪却很慷慨。和他讲定下次碰头的时间,康拉德挥别三个青年,带着耗子帮们朝下水道走去。
“老大,为什么不收他们钱啊!我们少赚一个铜板耶!”米拉跟在后头问。
“你不懂啦,做生意就要这样,先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才能更好地把他们钓上钩!”康拉德昂着头说。
“话说回来,那首诗有什么特别的吗?我觉得就是讲风景的啊。”米拉有些困惑,“可能是因为我以前没来过星临城吧。”
康拉德出生在星临城,后来才流落到别的地方。但有些孩子还是第一次来到他们的首都。他们都被那首诗勾起了兴趣,想去码头看看那儿的景色是不是和诗中一样。
“这好办!你们跟我来!”
康拉德带着他们钻进下水道,穿过错综复杂的、迷宫般的通道和水渠,从位于码头附近的广场井盖爬出来。
他们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绕到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站在最顶端,可以望见波涛汹涌的大海。海风带来了盐、湿木头、沥青和香料的气味,它们混在一起,像是这座海港城市正在呼吸。
在他们脚下,繁忙的码头上人头攒动,一艘艘船只收拢了风帆,整齐地停泊在海湾里。
恰巧有一艘航船入港。那是一艘运送货物的商船,白帆鼓满了风,像一只巨大的海鸥张开翅膀。当它驶入海湾时,码头栈桥上起了一阵骚动。守在那里的不仅有码头工人,还有大量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正心急如焚地等待远航的亲人归来。
帆船靠港,港口所有的钟楼都齐声鸣钟。水手们争先恐后地涌下船,和家人们拥抱。也有带着孩子的妇女伸长脖子,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丈夫。一个高级船员打扮的人走向她,和她说了几句话,妇女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船长跟徘徊在港口的商人比比划划,然后双方握手成交。水手长指挥码头工人去卸货。财富从这里流入摩尔塔利亚,如同血液流经心脏,泵入血管。
来自内陆的孩子从没见过大海和港口,兴奋得上蹿下跳。而对于康拉德而言,这景象再平凡不过。每一天,同样的场面都在星临城的港口反复上演,如同剧院里长盛不衰的经典剧目。可今天,康拉德望着这一切,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阵奇妙的悸动。
“登陆的这一刻,交织着所有悲欢离合。”他轻声说,“完全正确,就是这样没错……”
“老大,那是什么船啊?”米拉指着海平线上的一艘帆船问。
康拉德眯起眼睛,他视力极好,看清了那是一艘格外巨大的帆船,高高的桅杆上飘扬着太阳圣徽旗帜。船舷外侧挂着防止敌船跳帮的网,靠近船首的位置用白漆写着一行字,可能是船名。
“那是圣国的船。我猜是一艘战舰。”康拉德说,“船的名字叫作……哦,我忘了,我不识字。”
圣国的舰队停泊在星临城附近的一处海湾里,平时在海上巡航,打击海盗,缉拿没登记在案的船只,战时可以快速封锁港口,甚至登陆城市进行战斗。
康拉德本以为那艘船也只是海上的巡逻船,可它的身影越来越大,渐渐靠近港口。
“哎,他们要登陆了!”男孩惊奇地说。
“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米拉凝望着巨大的帆船喃喃说。
*
圣国战舰“白金天鹅”号。
船长放下手中的黄铜望远镜,对大副说:“马上就要进港了,通知乘客们准备好吧。”
大副点点头,唤来自己的贴身侍从:“那位大人怎么样?”
“还躺在船舱里呢。”侍从说,“他说他还在晕船。”
“晕这么严重啊!你有没有把圣卡特琳娜的雕像送给他?”
“他说他用不上那个,还威胁我说,再送他雕像,他就把我扔进海里。”
大副抓抓后脑勺:“真烦人。幸好他马上就要下船了。你去把这个喜讯告诉他吧。”
侍从愁眉苦脸地走下甲板。“白金天鹅”号作为战舰,本次航行唯一的任务就是护送圣城的要人前往星临城。那位要人是审判庭研究部的部长,奉圣座的神圣旨意前往北方捉拿邪教徒。
可是侍从只见过他一面,就是在他登船的那一刻。自那时起,他就再也没走出过他的舱室,听说是晕船晕得厉害。
食物都由他的贴身男仆送到舱室里的,第二天基本上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要不是人们还能隔着门跟他说话,他简直怀疑部长是不是死里头了。
侍从敲响舱室们:“路茨部长,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就要靠港了。您不到甲板上来吗?”
几秒钟后,门后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等靠港了再叫我。”
“……好吧,遵命。”侍从摇摇头,自讨没趣地离开了。这些大人物怪癖就是多。
舱室之中一片漆黑,明明是白天,窗帘却拉得紧紧的,唯有一根蜡烛照明。
等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一名男子走进光照范围内,幽幽地拨弄了一下窗帘。
一缕阳光射入船舱内。男子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莱曼!不要把自己搞得像个吸血鬼似的!”
男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也不想!可是‘那个东西’就挂在天上啊!”
第159章 参观监狱
舱室中,莱曼坐在烛台旁——准确来说,是披着路茨皮套的莱曼坐着,而莱曼的本体因为晕船正处于昏迷之中。
莱曼以路茨的身份登上这艘“白金天鹅”号,而他的本体则作为仆人随侍身边。
自己的本体和自己操控的身体同处一室,感觉委实奇怪,不过莱曼此刻已经无心思考这些。他的所有思绪都被那天在农场天文台所见的一切所占据。
那一天……回想当时的情景,莱曼依旧不寒而栗,如同溺水一般无法呼吸。
*
天上的“那个东西”……朝他看了一眼。
三目相对的瞬间,莱曼立刻丢开望远镜,由于动作太大失去平衡,他狼狈地摔在地上。
不明所以的学者赶忙把他搀扶起来。莱曼的大脑嗡嗡作响,连学者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响——
祂看见我了。祂知道我在看祂。
过了许久,嗡嗡声才如潮水一般退去。学者那公鸭似的嗓门逐渐占据了他的听觉:
“路茨部长,您没事吧?需要叫医生吗?您的脸色看上去好差!”
莱曼虚弱地推开学者。一具尸体能被人说脸色差,那想必是真的很差。他将灵视之镜摘下来塞进衣兜,整个过程中他的手都在颤抖。
他努力将那幅瘆人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我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这就告辞了。”
他谢绝了学者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到仓库门前。看见门外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他突然触电似的一哆嗦,又退回室内。
——凡是太阳照耀之处,祂都能看见我。莱曼惊惧地想。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挥之不去了。走进阳光下会发生什么?天空会落下一柄锐利的光矛,将他射个对穿?还是会有审判使者从天而降,用火焰长剑送他下地狱?
又或者,“那个东西”已经通知了祂的信徒,马上就会有一群异端审判官杀到他面前?
“路茨部长,您忘记什么东西了吗?”学者在莱曼身后探头探脑。
莱曼喉头一滚,艰难地咽下口水。
“我身体有些不适,能不能给我个房间让我休息一下?最好是……没有阳光的。”
学者莫名其妙,但还是通情达理地将他领到农场里(仓库和农场之间有屋檐遮挡,晒不到太阳,这是莱曼唯一的安慰),给他找了个半地下室的小房间,又给他送来了面包和水。
小房间里有一扇通气用的小窗。学者一离开,莱曼就立刻脱下外套堵住窗口,不让一丝阳光流泻进来。
然后他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莱曼!”卢纳斯特急切地呼唤道,“你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莱曼捂住脑袋,若要回答卢纳的问题,他就不得不回想起那时的场面。他甚至觉得光是在回忆中复现那个画面,天上的东西就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难怪风婆婆她们那么爱当谜语人。神是真的不可以随便乱提啊。
“莱曼,让我出来一下好吗?”
莱曼瑟缩了一下,将散装卢纳斯特依次从神之匣中取出。
卢纳斯特飘到莱曼面前,双手托住他的面颊,拇指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颧骨,像捧着一只精贵又脆弱的瓷器。
“好了莱曼,没事的,跟我我一起呼吸。”
莱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连肺都没有……”
“你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什么大事。”
卢纳斯特一手扣住莱曼的后脑勺,一手环住他的肩膀,将自己的额头贴住莱曼的。他们离得那样近,莱曼的呼吸都能拂开卢纳斯特颊边细碎的黑发。
莱曼闭上眼睛。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不知多久,濒死的窒息感终于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撤去。莱曼不再颤抖,他朝后退了一些,注视着卢纳斯特的那只银眸。
“没事了?”卢纳斯特笑意盈然。
“从心理上来说没事。从物理上来说不一定。”莱曼的嘴角悲观地向下一弯。
卢纳斯特收敛了笑容:“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抓住莱曼的左手,紧紧扣住他的五指:“冷静点,慢慢说。”
莱曼艰难地呼吸了一次:“天上的那个太阳……那玩意儿根本不是太阳!我是说,不是我想象中的东西!那是个……是个……”
“是个人?”
莱曼瞪圆双眼:“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拂晓可比你久。”卢纳斯特意味深长地说,“祂现在状态怎么样?”
“陈年老干尸。”
莱曼尽可能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一遍他所见的“那个东西”,当说到“那个东西”的眼珠朝他望过来的时候,莱曼的大脑再度嗡嗡响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受到了神罚,还是像在海角监狱里一样被污染了,又或者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那玩意儿真的、真的是拂晓之神?”他期期艾艾,“祂那状态是正常的吗?”
“什么?当然不正常了。”
卢纳斯特拍打着莱曼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俊美的脸上却一片凝重。莱曼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禁有些意外。
“祂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好。”卢纳斯特神色黯淡,“按理来说不该是那种样子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
“呃,更加体面一点?像童话故事里的沉睡公主,等着王子把祂吻醒?”
莱曼:“……”
哪国的公主啊?楼兰古国吗?
卢纳斯特如有所思地望着被堵上的窗户,视线似乎穿透了障碍物,投向了天宇。
“拂晓在千年前的大战中失去了一部分神力,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祂不该枯朽成那个样子。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我听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莱曼。这一千年间一定发生了某些我预料不及的事。”卢纳斯特锁紧眉头,“拂晓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活着’了,祂只是在‘运行’着,就像某种机器。祂残留的神体和少许意志能维持着自身的运转,但是那机器无人看管维护,已经濒临崩溃了。”
“……太阳要崩溃了。”莱曼喃喃重复着,“那世界会怎么样?”
“大家一起死咯!”
莱曼扶着额头,无力地呻吟:“这种世界末日级别的话题你不要说得那么轻松啊!”
星轨大交汇到来,外世邪魔降临,现在又来了一个枯朽腐烂、濒临崩溃的太阳,这世界真的要完啊!
莱曼摇摇头,将绝望的情绪摇出去:“先不提世界末日,祂……拂晓之神,祂看见我了!”
“噢,你直视了神,神当然能感知到你。”
莱曼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就这样嗝屁了。“我还有活路吗?”
卢纳斯特意外地说:“你忧心的居然是祂看见了你,而不是你弄死了祂的仆人,策反了另外一个仆人,大摇大摆地在祂的圣殿里走来走去,还偷了祂的宝剑?”
莱曼惊恐:“仔细想想我真是对拂晓之神干了不少坏事啊!红豆泥私密马赛!可祂如果早就知道,为什么还放任我?不早该一个闪电劈死我吗?”
“拂晓已经无力干涉人间了。”卢纳斯特苦笑了一下,“你想想看,祂要是能干涉,祂的教会里还会有那么多异端叛徒?”
……好像也是。安多内拉都蹦跶了那么久,神罚怎么也轮不到莱曼吧?
“别说亲自惩罚你了,拂晓的声音根本传不到祂信徒的耳朵里,恐怕就连圣座——拂晓在人间的代言人——都接收不到祂的神启。”
“可你之前不是很担心被拂晓之神听见、看见吗?”莱曼指出卢纳斯特自相矛盾的地方。
卢纳斯特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担心的不是天上的那个拂晓,而是……”
他陡然闭上嘴。
“又不能说了?”莱曼的脑袋突突地疼。
卢纳斯特哼哼两声:“总之,祂看见你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至少现在不能。”
“那将来呢?”莱曼忧心忡忡。
“最好的自保方法就是提升你的实力。等你拥有比肩神明的力量,你想瞅谁就瞅谁,其他神还能有意见?”
“噫,说得倒轻松。”
卢纳斯特亲昵地搂住莱曼的肩膀:“或者找回我全部的躯体,等我重临神座,就由我来保护你的!”
“……我还是想想怎么提升实力吧。”
虽然卢纳斯特保证天上的“那个东西”不能把莱曼怎么样,但莱曼还是在小黑屋里等到了晚上。他婉拒了学者留他吃晚饭的邀请,沐浴着星光踏上归程。
第二天就是启程前往星临城的日子。莱曼发愁了很久该怎么出门。他实在不想暴露在太阳下面,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毛骨悚然感。
于是,他索性祭出天象图腾,召唤出遮天蔽日的阴云。哼,让你再瞅,瞅啥瞅。
他登上圣国军舰“白金天鹅”号,随行的除了若干名审判庭成员,还有他的本体——作为仆人与他一同登舰。
上船之后,莱曼借口晕船,躲在船舱里不肯出来。他不能总是召唤阴云,毕竟那样对航海不利。
就这样,他像个畏光的吸血鬼一样,终于熬到了旅程的终点。现在新的问题来了,他不可能一辈子不下船,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好了莱曼,勇敢一点!都说了天上那个不能把你怎么样!”卢纳斯特在脑海中为他加油打气。
莱曼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小团:“不行,我还是得用一下天象图腾……”
“星临城老百姓谢谢你哦!”
莱曼一脸悲壮:“事到如今,只好再苦一苦百姓……”
“拂晓打过来的话我替你顶着!”
“你顶得住吗你就顶!”
在卢纳斯特半是鼓励半是威胁的加油之下,莱曼总算鼓起勇气(或者说别无选择地)踏出了船舱。
“黎明之光啊!我还以为您死在船舱里了呢!”
船长见到“路茨部长”虚弱地爬上甲板,不由大感惊奇。二副得意洋洋地看向水手长,后者垮着脸丢给他几枚金币。船长怒目而视:“你们怎么可以拿部长打赌!”
莱曼朝他们瞪着死鱼眼。海上阳光强烈,晒得莱曼皮肤发痛。他尽量躲在桅杆或是货物的阴影里,每隔几分钟就要检查自己是不是在冒烟。
“白金天鹅”号驶入港口,在码头停泊。水手们放下舷梯,莱曼一行人在大副的引导下下船。
码头上早已有人在等候。宣教长斯特凡诺一袭盛装,打扮得好似他马上就要被加冕成下一任圣座了,面带假惺惺的笑容,同莱曼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路茨部长!圣座派来您这样一位得力干将,我的负担也能减轻不少了!您的气色……呃……旅途不不顺吗?”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灿烂的阳光下,站在船头的“路茨部长”苍白得宛如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不太习惯海上的风浪。”莱曼板着脸说,“还有北国的气候。”
“的确,这里的气候不如圣城那般宜人,但是也有北国独特的优美风光,想必您很快就能喜欢上星临城的。”
宣教长热情地拉着莱曼的手,请他登上马车。莱曼的本体作为贴身仆人,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宣教长的小眼珠在莱曼本体身上来回瞄了好几次,莱曼脑中立刻警铃大作:沟子文学还在追我!你不要过来啊!
他立刻招招手,让本体来到他身旁坐下。宣教长瞧着他俩紧挨在一起的样子,先是惊讶,接着是困惑,之后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明悟的神情。莱曼不知道他悟出了什么,但总觉得自己好像风评被害了……
一行人下榻于圣国驻摩尔塔利亚的使馆。他们首先举行了一场感恩拂晓之神庇佑旅途顺利的小型弥撒,星临城的教会高级圣职者都受到了邀请。
莱曼冷着一张脸,木然地听着宣教长领头朗诵祷文,抑扬顿挫的声音如流水一般流过他的大脑。他环顾众人,没在其中找到菲奥雷枢机的身影——虽然没见过菲奥雷,但枢机的圣袍那么显眼,他不可能认错。
弥撒结束后,宣教长诚邀莱曼去游览星临城的名胜景点。莱曼冷冷拒绝:“我不是来观光旅游的,宣教长阁下。还是请您带我参观和工作有关的地方吧。比如摩尔塔利亚的政府机关、军队驻地和监狱所在。我必须掌握我们的兵力配置,再考虑如何部署人手。”
宣教长的笑容僵了僵。现在他看莱曼的眼神就像看待一个爱拍老板马屁的工贼。
但他很快恢复了热忱,带领莱曼一行人从使馆出发,经过王宫(只远远望了一眼,莱曼对着守备森严的宫门皱了皱眉),来到一座被护城河环绕的雄伟堡垒。
这里的守备比起王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城垛后站岗的士兵披着圣国的白袍。每一座尖塔上都能看到盔甲反射着阳光一闪而过。宣教长朝内部守卫打出旗语,对方才放下吊桥让他们进入。
“这里是铁穹堡。”宣教长介绍,“从前既是堡垒,也是摩尔塔利亚王室的居所。后来王室兴建了新的宫殿,这里就变成单纯的军事设施了。再后来随着城市扩张,城防设施移到了城外,铁穹堡就变成了监狱。”
“监狱?”莱曼忽然产生了一种回家般的温馨感,“都关了些什么人?”
“从前各种犯人都在这里服刑,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这儿关的主要是政#治#犯——煽动暴乱、传播谣言、破坏摄政公爵的统治、反对拂晓教会的教义。”
莱曼蹙眉:“如果政#治#犯增加了,那普通犯人的收容能力不就下降了?这对城市的治安恐怕不好吧。”
“这您不用担心,普通犯人都送去城西的松树坡了。”
“那是什么地方?”
“坟场。”
宣教长轻松地笑了笑:“请下车吧,路茨部长。”
马车停在堡垒的广场中。宣教长在他的助祭的搀扶下蹒跚地下车。莱曼灵巧地跳下去,他的本体紧随其后。
铁穹堡的典狱长名叫恩涅斯,来自曙光骑士团。他毕恭毕敬地带领宣教长和莱曼参观铁穹堡,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导游为他们介绍监狱的一切。
“从前这里由摩尔塔利亚人看管,现在全部换成了我们的人——防止有人策划大规模越狱,那些摩尔塔利亚人靠不住。”
莱曼看得出典狱长在讨好他们。想来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已死,还背负着异端叛徒的嫌疑,她的派系已经日薄西山。骑士团现在人人自危,聪明人都开始从审判庭或宣教会寻找靠山。
他们游览了供囚犯活动的操场、看守们练习武艺的练武场、临时搭建的教堂,以及监狱的各处防御设施。当然,还有关押囚犯的牢房。
和海角监狱、重生之泉不同,铁穹堡的重犯都关押在较高的楼层。众人一路向上,最终来到一座塔楼的最高层。
莱曼指着顶层闭锁的大门:“这里关的是什么人?守卫这样森严,想必是个要犯吧?”
“您猜得完全正确,部长。”恩涅斯典狱长说,“这里关着一个极具煽动力的政#治#犯,而且还是教会的叛徒,欺诈了圣职者的骗子!”
“您可曾听说过卡莱斯特剧团的《浪子归家》?”宣教长不悦地说,“就是这个犯人写的。他用那出戏剧诓骗了多位主教,从他们那里赚取钱财,转头就开始抹黑教会和摄政公爵。要不是我们教会向来尊重知识分子,他早该上绞刑架了!”
“竟然是他!”莱曼故作惊讶,“他的名声我在圣城都有所耳闻。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奸恶之徒。打开门,让我会一会他。”
第160章 个个都是人才
多雷安·卡莱斯特,诗人,剧作家,演员,文豪(自封),正趴在狭窄的窗台上奋笔疾书。
突然,门外响起了说话声。多雷安警觉地停笔,侧耳倾听。
“打开门,让我会一会他。”
接着便传来开锁声。
多雷安暗叫不好。他赶忙拧上墨水瓶的盖子,手忙脚乱地将墨水、羽毛笔和尚未写完的花瓣一股脑儿塞进神之匣。
门开的刹那,多雷安往窗台上一靠,双手环抱胸前,侧颜望向天空,阳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给他增添了几许忧郁的气息。
可惜他胡子拉碴,目带血丝,身穿破烂肮脏的囚服,大大破坏了画面的诗意。
一大群人乌泱乌泱涌了进来,本就狭小的囚室顿时变得更为拥挤。典狱长恩涅斯点头哈腰,主动引路,差点儿把多雷安从窗台上撞下去。跟在他后面的是一队看守,簇拥着两名衣着华贵的拂晓教会圣职者。
其中一个年纪已经很大了,须发皆白,头戴饰有金穗的华丽法冠,在教会中唯有枢机主教以上的圣职者才允许穿戴此种装束。既然他不是菲奥雷枢机,那想必就是宣教长斯特凡诺了。
另外一个是个中年男子,文质彬彬,颇具知性,像是个文职人员,眼神却极为冷酷,被他一瞪,多雷安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解剖台上的尸体,而那人就是手执手术刀的验尸官。
中年圣职者审视着多雷安:“你就是写《浪子归家》的那个卡莱斯特?”
多雷安潇洒地一甩头发(尽管它们十分油腻),华丽地振了振衣袖(尽管上面沾满了污渍),好似舞台上正要发表独白的男主演,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在问别人的姓名之前,不该先自报家门吗?”
典狱长怒道:“区区囚犯还拽起来了!”
他作势要抽多雷安一顿,可那名中年圣职者微微抬起手阻止了他。
“这位是宣教长斯特凡诺阁下。”中年圣职者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审判庭研究部的路茨部长。久仰多雷安·卡莱斯特先生的大名,能在这里见到您还真是意外之喜。铁穹堡可真是人才济济啊!”
多雷安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审判庭,研究部……专门拷打异端的家伙为什么特地来找他?难道自己终于要上拷问架了吗?
不不不,自己怎么也算是个知识分子,教会对有学识的人向来优待,不会干这种斯文扫地的事……应该吧?
路茨部长背着手,饶有兴味地绕着多雷安踱了一圈。多雷安尽可能挺胸抬头,摆出英勇就义的悲壮表情。
路茨的目光落在了他沾满脏污的袖口上。
多雷安跟着低头瞄了一眼,登时大惊失色——袖口的污渍是墨水!什么时候沾上的,他都没注意到!若是灰尘、汤渍、血迹,倒还容易解释,可是墨水……明察秋毫的审判庭部长绝不会漏掉这种细节!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多雷安眼前一黑,已经开始构思自己的绝命诗了。
路茨部长转到他眼前,抬起右手。多雷安以为他要赏自己一个耳光,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见路茨的掌心握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黄铜色的卡牌。多雷安只来得及看清卡牌的背面,路茨就垂下了手掌,卡牌眨眼间消失无踪。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多雷安百分之百确信,那是一张使徒卡!
人在审判庭,拥有使徒卡……
再看向冷若冰霜的路茨部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耐人寻味的动作,那发人深省的措辞……
多雷安瞳孔巨震。错不了,是影子先生!亲人呐!影子先生来了,青天就有了!
他顿时腰杆直了,底气足了,态度越发嚣张了。他盯着其他人,心想看什么看,区区宣教长,当心我叫影子先生把你们全杀咯!
他突然之间振奋精神的样子引起了典狱长的误解。
“你这个囚犯,什么态度?不老老实实忏悔,还敢瞪着路茨阁下!你找死!”他跳起来就要揍多雷安。
“算了。”路茨部长捉住典狱长的手腕,“跟手无寸铁的人动武,不是骑士应有的风度吧?”
“可是这家伙……”
“他也就只能逞逞嘴上的威风了,不必跟这种人动气。”路茨转向多雷安,阴恻恻一笑,“卡莱斯特先生,我向来敬重您这样的文学大师。您选择了错误的道路,真叫我失望。在监狱里的这些日子,有没有让您的想法改变呢?”
哦!影子先生演得可真不错啊!不愧是赞助人的资深使徒。能在教廷混得如鱼得水,果然有两把刷子!
多雷安被激发出了好胜心,心想自己身为专业演员,演技绝不可以被比下去。于是他用尽毕生所学,遏制住自己激动的情态,脑袋一昂,端起架子:“哼,审判庭的猎犬,你们从我这儿什么也挖不出来的!我羞于和你们这等人为伍!”
路茨欲言又止,表情极为复杂地看着他。多雷安美滋滋地想,他一定是被我的演技震撼了吧!
“真是冥顽不灵!”宣教长嫌弃地说,“路茨部长,不必跟这种人废话了,根本是浪费时间!”
“我也觉得你们在浪费我的时间!”多雷安傲然。
路茨部长扶着额头,看上去好像吃坏了肚子。
“宣教长大人,我觉得不舒服,我们走吧。”
他转身便离开牢房,临走前对多雷安阴阳怪气道:“拂晓之神向来愿意给弃暗投明者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您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告诉我。我期待再次在剧院中看到您所撰写的戏剧。”
说罢,路茨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飘然离去。典狱长恶狠狠剜了多雷安一点,用口型说“给我老实点”,宣教长则所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牢门再度紧闭,纷乱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旋梯上。多雷安长舒一口气,望向窗外。太阳正渐渐西沉,霞光布满天际。
星临城怕是要变天了。影子先生来到了这里。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掀起腥风血雨。在殖民地,在尼诺维尔岛,在圣城……他的出现总是代表着赞助人的意志。
现在,赞助人终于要将祂的势力延伸到北国了吗?
多雷安不由心神激荡。他被卷入了一场磅礴的风暴,周围尚且风平浪静,但他能觉察到,某种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正在酝酿。
“风暴要刮到摩尔塔利亚了,而我就在风暴眼中!”
一阵全新的灵感如海潮涌入他的大脑。他旋即从神之匣中取出笔墨和花瓣,开始又一轮奋笔疾书。
只是……多雷安有些纳闷,影子先生特地来到铁穹堡,难道就只为探望他一下?为什么不把他救出去?
嗯,想必赞助人有祂的考量吧!
*
“路茨部长,您为什么对那个卡莱斯特那般宽容?”
马车上,宣教长不解地问道。
“他诓骗教会、煽动市民,是个十足的危险分子,依我看,应该早早处以极刑。”
莱曼望着窗外的街道,目不斜视回答:“那他就会变成慷慨就义的烈士英雄,永远被摩尔塔利亚人民铭记了。您也不希望哪天一群乱民喊着多雷安·卡莱斯特的名字起来造反吧?”
宣教长脸色变了变:“您言之有理。但是也不必对那种人客气,对于不服管教的刁民,就得给点儿教训。”
“那种具有煽动力的人如果投靠到我们这边,能使我们圣国如虎添翼。想想《浪子归家》所创造的盛况吧!如果多雷安·卡莱斯特愿意归顺,再创作一些歌颂冷山公爵和教会的作品……”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他会愿意吗?”
“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利,没有人不会心动。等他看清形势,自然懂得该往哪边站。”
宣教长了然地点点头:“不愧是审判庭的精英,很懂得如何收服人心嘛。”
莱曼冲他一笑:“您过奖了。我只是提个建议,未必能成功。”
宣教长和他商业互吹了一会儿。莱曼心中叹气,多雷安团长!你在干什么啊!你是块木头吗!
他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只要多雷安肯假装低头服软,他就能找个借口请宣教长释放这位大文豪。可多雷安竟完全没领会他的意思,还一副巴不得慷慨就义的样子!
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收了多雷安当使徒。真是他的福报啊!
算了算了,自己收的使徒,哭着也要保住。就让多雷安继续在监狱里待着吧。他的超凡能力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要是把他放出来,惹出什么麻烦,到时候还得莱曼去捞人。
接下来他和宣教长又视察了城外的军队驻地和城防工事。莱曼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问了许多问题,暗中观察兵力部署和防御弱点,今后这些信息搞不好会派上大用场。
黄昏时分,他们回到了使馆。宣教长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来为莱曼一行人接风洗尘。
出席宴会的大多是拂晓教会的圣职者,也有少数星临城的贵族和各界名流。他们夹杂在一群白袍子中,显得格格不入,努力融入的模样也叫人发笑。
宣教长向众人介绍了“路茨部长”,又向他引见当地的圣职者和贵族名流。莱曼心不在焉地交际着,这种无聊的社交场合他直接用“精湛演技”挂机,注意力都放在本体身上。本体作为不起眼的仆人,更能观察到不易被觉察的事物。
“说起来,怎么不见菲奥雷枢机?”莱曼漫不经心地问。
“他如今是冷山公爵的顾问,大多数时候都和公爵在一起。”
“哦?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去拜见公爵大人呢?”
宣教长皮笑肉不笑:“冷山公爵现在担任摄政,公务繁忙……”
话音刚落,宴会厅门口就起了一阵骚动。
“全国摄政、冷山公爵阿方索大人驾到!枢机主教、圣国大使菲奥雷阁下驾到!”
宣礼侍从的高呼声中,众人的目光齐齐射向门口。
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进宴会厅。他披着绣有白山的黑色斗篷,未着甲胄,腰间却悬着长剑。跟在他后面的是个身穿枢机圣袍的中年男子。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莱曼礼节性地垂下头,宣教长则微微颔首示意。
“二位来得正好,我正和路茨部长说起你们呢!”
宣教长满脸堆笑,将莱曼介绍给了冷山公爵和菲奥雷枢机。莱曼以无懈可击的礼仪问候二人,同时从正面、背后暗中观察他们。
冷山公爵阿方索二十来岁,容貌和斯黛拉有些许相似,看得出两人有血缘关系。他不论怎么看都是个一表人才的青年,完全想不到他会是杀害亲人、篡位夺权的叛徒。
菲奥雷枢机相貌普通,言行举止间透着一种奇异的昂扬感,好像他正干着世界上最令人羡慕的工作。他真的是异端?路茨的名单不会出错吧?
“您就是路茨部长?”阿方索笑着同莱曼握手,“圣国派遣了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真叫我受宠若惊。”
莱曼隐约觉察到他话中带刺,莫非是嫌圣国制约他太多?看来阿方索和圣国之间也不完全是一条心。他这样的野心家,哪里受得了屈居人下?
但就是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篡位者,圣座却要求不论如何都要确保他的加冕和统治。阿方索为何如此重要?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莱曼客气地回答:“圣座听闻摩尔塔利亚有邪教徒出没,十分忧心信徒们的安全,所以派我们审判庭前来追查。我完全不懂政治和军事,怕是帮不上您什么忙。这方面宣教长阁下和菲奥雷枢机比较擅长,您大可以倚仗他们。”
“您谬赞了。我也只懂得教会事务罢了!”
宣教长谦逊地呵呵笑起来,心中却不大痛快。
这个路茨,还怪会演的。他怏怏不乐地想。什么捉拿邪教徒,分明只是个幌子。
圣座明明派了他来处理摩尔塔利亚事务,为什么又要加派路茨?不必说,肯定是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想横插一脚!
都这时候了,圣座还搞派系制衡吗?老东西行不行啊?
宣教长越看路茨越觉得不顺眼。一想到这家伙会借口肃清异端来插手教会事务,夺走本该属于他的功绩和利益,他就浑身不舒服,好像有人穿着鞋跳上了自己的床一样。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路茨滚远一点?
路茨和冷山公爵阿方索聊得正欢。
“您打算何时加冕呢?”
阿方索端着一杯酒,不疾不徐地说:“暂时定在下个月,不过还有许多筹备工作要做。”
“那当然,加冕典礼必须办得隆重盛大才行。”
“光有典礼还不够。”阿方索啜饮了一口红酒,“实际上,近来总有些人散播风言风语,说我登基是名不正言不顺。”
路茨耸耸肩:“只是些民间传言罢了。”
“路茨部长,您身为拷问真假审判官,想必比我更理解‘言辞胜过刀剑’这句话。那样的流言在早晚会危及我统治的根基。”
宣教长在心中冷笑,你一个杀害亲人谋权篡位的逆贼,当然会有人攻击你了!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一点逼数都没有吗?
路茨说:“依照摩尔塔利亚的习惯法,您登基称王也并无不妥之处吧?”
“前王朝的惯例是这样的。”阿方索说,“前朝的末代公主维尔娜没有后嗣。王室绝嗣之后,贵族们举行了联合会议,从曾和王室联姻的贵族当中选举了新的国王,也就是现在的摩尔塔利斯家族。”
路茨说:“如今摩尔塔利斯家族也断绝了后嗣,贵族们选举您为新国王,完全合理合法。您的母亲不是公主吗?”
阿方索点头:“是这样的。但是总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想,如果能有什么方法加强我的正统性就好了。”
路茨想了想:“如果摩尔塔利斯家族的公主,好像是叫斯黛拉吧,能与您联姻,那您的正统性就无人置喙了。”
阿方索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是啊……可惜她已经死了。菲奥雷枢机翻阅古籍,倒是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方法。”
“哦?愿闻其详。”
阿方索回身望着宴会厅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低声说:“您知道星临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一颗星星坠落在这里,人们于是在此地建立了城邦。前代王室用那颗星星的碎片打造了一顶王冠。末代公主维尔娜过世后,王冠和她一道下葬了……”
路茨一个趔趄:“您该不会要去盗墓吧?”
“听说维尔娜公主的灵魂至今还在陵墓中徘徊,如果能得到那顶王冠,就说明获得了上上个王朝的祝福。我不论如何都要得到它。”
菲奥雷插嘴:“维尔娜公主的陵墓中遍布机关,据说没有盗墓者能活着回来。也许只有超凡者才有能力带回王冠。”
他热切地看向宣教长:“听说您手下有不少厉害的超凡者,能否借一些人手给冷山公爵呢?或者出借一些有用的遗物也可以!”
宣教长保持着风度翩翩的笑容,心里却已经骂骂咧咧开了。菲奥雷你这老小子,来我这儿乞讨呢?我的人手和遗物凭什么要借给你?他们走了谁来保护我?
况且第一圣殿的宝库刚刚失窃,这次圣座没允许我带走任何遗物,我借什么给你?空气吗?
宣教长愤愤不平,刚要找个漂亮的借口拒绝,目光却落在了路茨部长身上。
“对了,路茨部长不正是一位超凡者吗?”他笑靥如花,“您的超凡能力用在探路寻宝上,那可是专业对口啊!不如就由您去取那顶王冠吧!”
最好死在陵墓里,再也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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