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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正义路人


    “派遣卫队去镇压就好了。”安多内拉一脸无聊,“战争期间总是有这样的人,嚷嚷着什么‘要和平不要流血’,真是不长眼。好像他们那核桃大的脑仁能想到的事情,上位者能想不到似的。如果一件事没有好处,人们为什么争先恐后去做它呢?”


    宣教长斯特凡诺打断了大团长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已经派人去镇压了,可是那群不满分子人多势众,而且像是提前计划好了一样,在圣城各处引发骚乱。城市卫队都不够用了。”


    “那出动日冕戍卫?”安多内拉问。


    日冕戍卫是圣座的近卫军,只负责护卫圣座本人的安全。


    宣教长不满地瞪着她:“你忘了吗?圣座陛下今日的行程是去学院发表演讲,日冕戍卫当然是跟随圣座去学院了!要是出动他们,谁来保卫圣座陛下!”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双眉紧蹙:“总觉得不满分子在今天游行不是巧合。他们说不定就是看准了圣座陛下离开圣殿的日子。为了防止他们对圣座不利,还是尽快请圣座陛下还驾圣殿为妙。”


    安多内拉拂了拂自己的头发:“我知道了,我亲自率领曙光骑士团去镇压那群刁民。”


    “哦哦哦,大团长出手还真是令人安心!”宣教长皮笑肉不笑,“另外,让圣殿内的卫队去清理从学院到圣殿的道路,确保圣座陛下回程的平安。”


    三位领袖很快就决定了军队的部署方案。安多内拉说了句“那我走了”,起身潇洒地离去。


    会议就这样在没达成共识的情况下草草散会了。艾瑟装作关心圣座安危的样子,和首席审判官聊了几句,惋惜自己无法随意抛下公务前去战斗。


    他身为圣务枢机,负责的是圣城内的各项典礼仪式,掌管典章制度,并不需要亲自上阵——除非事情真的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路过的宣教长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俩,就差没把“这种时候你们还想着抢功劳吗”写在脸上了。


    艾瑟无视了他,向首席审判官辞别,穿过复杂的回廊和庭园,来到圣殿西侧的仪典大厅。他在这里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他小心地锁上门,从口袋里取出小草人,低声呼唤:“影子先生?”


    小草人的脑袋扭了一下,抻了抻手脚,从他手中蹦下来。刚一碰触地面,便摇身一变,成了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幽影超凡者。


    “韦格纳他们的行动还算顺利。”莱曼说,“大团长安多内拉已经出动了吗?”


    “是的。她率领部下去镇压游行者了。”


    莱曼点点头:“嗯,我的人马会想办法把她单独引开,给你制造单挑的条件。”


    将“万物之友”升级为“童话公主”的好处之一,就是莱曼可以无痛策反所有骑士团的坐骑。它们争先恐后地向莱曼表忠心,愿意为伟大的“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真是字面意义的犬马之劳啊!)。


    同样的策略莱曼在海角监狱也用过一次。他说服赤电和繁星帮他引开普瑞队长,创造了击杀普瑞的优势条件。现在不过是如法炮制再干一次罢了。


    艾瑟说:“待会儿我会找个借口离开圣殿。只是,我要怎么知道安多内拉的所在地?”


    “注意鸽子。鸽子会给你引路的。”


    艾瑟有些困惑,难不成影子先生还能控制动物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初海角监狱的普瑞队长之死就很可疑了。虽说他是被森林里的野生动物杀死的,但野生动物没准也是受影子先生指使的……


    不,现在去想那些事也没用,反正普瑞也是玷污教会的蠹虫之一,死不足惜。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分头行动吧。”


    “且慢。”影子先生制止了他,“你如果就这么离开圣殿,实在太显眼了。我这里有一件遗物可以帮你伪装。”


    艾瑟连忙推测:“您已经给了我很多遗物了,不必……”


    他的话噎在了嗓子里,因为影子先生从他神奇的透明万能口袋里取出了一条看上去十分眼熟的银色项链。


    “……这不是我们审判庭的‘蜃景虚像’吗?”


    “噢,你认识啊!那太好了,省得我还要教你怎么使用。”


    艾瑟心情复杂地接过项链。前几日他听闻神秘组织在摩尔塔利亚作乱,不但屠杀了众多骑士团成员,还夺走了审判官法尔科涅所持有的遗物。今天他就在影子先生手上看到了这件遗物。影子先生还“大方”地将赃物“借”给自己用,这让他总觉得自己背叛了审判庭,背叛了教会……


    不,他不是早就背叛教会了吗?与邪神教团共谋,刺杀拂晓教会的骑士团团长,协助邪神信徒盗窃教会财产……历史上像他这样的大叛徒,总共也没几个吧?


    他连如此背弃神明、亵渎信仰的事都干得出来,使用赃物简直是他最小的污点了。


    “多谢。”艾瑟戴上项链,感受着遗物中脉动的超凡力量。他心念一动,身体周围的光线便自行开始折射,在外人看来,他身上仿佛荡漾开了五彩的涟漪。


    当涟漪散去,艾瑟已然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披着白袍的辅祭。


    影子先生叮嘱:“这件遗物只是通过改变光线来制造视觉幻象,并不能改变你的实体和声音。当心被熟人认出来。”


    “没问题。”艾瑟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向影子先生伸出手:“祝您武运昌隆。”


    影子先生也握住他的手:“祝你大仇得报。”


    他再度变回小草人的模样。


    艾瑟将草人收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而出。


    他低下头,将双手拢进袖子里,快步走出仪典大厅。他和众多低阶圣职者擦肩而过,彼此间礼节性地点点头。没人拦下他,圣殿里有太多低阶的助祭,人们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即使多出一个生面孔也无人在意。


    由于圣殿内不许骑马,因此马厩建在圣殿之外。艾瑟低调地来到马厩,拿出一张字条,表明自己是奉圣务枢机的命令去城里办事,因此需要借一匹马。字条当然是他自己批的。


    马厩里有几个男女仆人正在工作。艾瑟注意到其中有一个银色头发的青年正挥汗如雨地铲着马粪。他路过时,银发青年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艾瑟在圣殿内见过莱曼·维夏德好几次。为了防止暴露身份,他故意没有和对方交谈,也没有将对方调到自己身边当仆人——虽说他有这个权限。


    他挑了一匹看上去很温顺的枣红色母马,正要跨上马背时,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喂,你!过来替我跑个腿!”


    艾瑟背对着那人,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他用尽毕生的毅力才遏制住自己拔剑的冲动,慢慢转过身,低垂着头。


    叫住他的人竟然是安多内拉的部下伊安尼斯!他带着他的副官,昂首阔步地走进马厩。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应该和安多内拉在一起吗?


    伊安尼斯冲艾瑟扬了扬下巴,颐指气使说:“我有封信要送去骑士团的驻地,你替我跑一趟。”


    艾瑟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蜃景虚像”的效果还在,伊安尼斯应该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助祭。


    “抱歉,大人,我有公务在身。”艾瑟故意用沙哑的声音说,以免被伊安尼斯听出他的本音。


    “我这可是骑士团的要务!”伊安尼斯嚷嚷起来,“耽搁了要紧事,你负责起责任吗?”


    艾瑟盯着地面,遏制住自己掐死伊安尼斯的冲动。“大人,您这样我也很为难。”


    他不能在这里被伊安尼斯拦下来!该怎么办?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伊安尼斯的位阶比助祭更高,如果他非要拦下自己,那自己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


    伊安尼斯还想逞一逞威风,却突然怪叫一声,朝一旁退开,因为莱曼·维夏德将一铲子马粪挥洒在了他身上。


    他洁白的披风立刻染上了棕色,散发出阵阵异味。


    年轻的骑士脸都绿了,咬牙切齿:“你他妈不长眼啊!”


    莱曼·维夏德不语,只是一铲接一铲地将马粪往伊安尼斯身上抛。伊安尼斯像躲避投石机的弹丸一样躲开他的攻击,对着他大声咒骂。


    “妈的,原来是个炉渣!蠢货!白痴!眼瞎的废物!”


    趁着伊安尼斯将仇恨集中在莱曼身上的时候,艾瑟迅速爬上马背。他默默感激着莱曼的帮助,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奔出马厩。


    一只鸽子从侧方飞来,在他前方振翅飞翔,发出咕咕的声音,似乎在呼唤他跟上来。艾瑟眯起眼睛,夹紧马腹,在山道上疾驰起来。


    马厩中,伊安尼斯暴跳如雷。他本来就很生气了——因为他没能除掉艾瑟,以至于让那小子告了大团长一状,因此大团长有意给伊安尼斯一个教训,这次去镇压乱民故意没带上他——现在又被区区一个炉渣侮辱,他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他难道沦落至此,就连炉渣都敢欺负他吗?


    伊安尼斯举起拳头,朝炉渣仆人脸上挥去。他一定要给这个不长眼的废物一个教训!


    挥拳的刹那,他的副官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伊安尼斯不可置信地瞪着副官:“你怎么敢阻止我?!”


    副官也是一脸惊讶:“我、我也不清楚,长官!刚才我心里莫名其妙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身为骑士我应该要贯彻正道,您不该欺负这位美丽的公……我是说,这个仆人。然后我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了!”


    银发仆人双眼无神,仍在奋力地铲着马粪,似乎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与他无关。


    伊安尼斯甩开副官的手,狠狠踹了对方的屁股一脚:“连你也要造我的反吗!”


    “长官饶命啊,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副官捂着屁股惨叫。


    伊安尼斯气不打一处来。他把副官赶到一旁,自己抄起一根马鞭,气势汹汹地走向银发仆人,高高举起手——


    “住手!”马夫突然跳过来,劈手夺过马鞭。


    伊安尼斯震惊地看着黑皮肤的马夫,从他的肤色和外貌能看出他来自南方大陆殖民地。圣城里有不少这样的仆人。


    “你、你、你……”伊安尼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又为什么要阻止我?!”


    马夫错愕地盯着马鞭,似乎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大人!我看到您要对这位美丽的公……这个仆人动粗,忽然觉得义愤填膺,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做出这种事了!”


    伊安尼斯像见了鬼一样:“你又不是骑士,你英雄救美什么啊?”


    马夫抓抓头:“实不相瞒,其实我原本是南方大陆一个部落的酋长的儿子,我爸爸教导我不能随便对他人动粗……”


    伊安尼斯破口大骂起来。他的词汇库从来没有如此丰富过。他一脚踢开马夫,双手揪住银发仆人的衣领,作势要把他掼在地上。这次应该没人阻止他了吧!


    “住手!”一个女声赫然响起。在马厩中洗刷马匹的女仆突然大叫着冲上来,将伊安尼斯扑倒。


    年轻的骑士像一袋沉重的土豆一般栽倒在稻草堆里。副官和马夫急忙上前搀扶。伊安尼斯骂骂咧咧地挥开他们的手,自行艰难地爬起来,揪掉头发中的稻草。


    “你又发什么癫啊大婶!你爸妈是哪里的酋长?!”伊安尼斯怒发冲冠。


    女仆不明所以:“我……哎呀,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只是觉得这个仆人长得很像我的教子,身为教母我应该保护自己的教子,所以就不由自主地……大人,您没摔伤吧?”


    伊安尼斯惊恐地躲开她:“好好好,你们一个个见我落魄了,都来落井下石是吧!”


    “长官,我们绝没有这种意思!”副官指天发誓。


    这群人嘴里吐出的字,伊安尼斯半个也不信。他们绝对是故意让他出丑的!今天结束之前,他的丑闻和笑话就会传遍整个圣殿!


    “都滚开!”他骑上自己的马,抛下副官,飞驰而去。


    副官站在原地,和马夫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恼火地推了马夫一把:“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我的马牵来!”


    “是!”马夫忙不迭地服从命令。


    而银发仆人仍在不停地铲着马粪。他目送副官骑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这才停下动作,扶着铲子休息。


    ——刚才的一切该不会就是“童话公主”的力量吧?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第142章 地下宝库


    莱曼原以为“童话公主”的被动效果纯属搞笑整活儿——毕竟《邪神之书》就爱给他整点活儿,热衷于把他打造成星○谷老农或者光明料理界特级厨师——没想到居然是因果律技能,百分之百被动触发,简直是概念神!


    “啊哈哈哈哈,我就说了这个能力好用吧!相信我没错的,莱曼!”卢纳斯特在莱曼脑海里笑得前仰后合。


    莱曼无奈地摇摇头。话说回来,这小小的马厩竟然能集齐骑士、王子和神仙教母,真可谓群贤毕至。可酋长的儿子也能算王子吗?王子的定义是否太宽泛了一点……


    “童话公主”已经是S级超凡能力了,也不知道还能否继续进化。要是可以,莱曼真不敢想象它会变成什么样……把整个世界变成迪○尼大舞台?对胆敢侵犯“公主”权益的人施以律师函攻击?


    唉,猜不到,完全猜不到!


    莱曼索性放弃了思考,在王子马夫和教母女仆怜爱的目光中,大脑平滑地继续干起活儿来。


    与此同时,他以“灵体支配”操控滞留在第一圣殿中的木偶,化作一道幽深的阴影,朝宝库的方向潜行而去。


    第一圣殿之中处处灯火通明,将洁白的大理石立柱、墙壁和光洁的地面映照得辉煌灿烂,若从山下远远仰望,会让人不由以为那是拂晓之神的光明宫殿在人间的倒影。


    但是,越是光辉灿烂的地方,阴影也就越幽深浓重。莱曼潜伏在灯光炬火所投下的阴影之中,穿过一座座回廊和花园,时而钻进树木花朵的荫蔽之下,时而借用路过的圣职者们的影子。


    他们一个个身披洁白的长袍,带着自豪得意的微笑行走在殿宇之内,或低声交流,或高声谈笑,没有一个人发觉自己的影子里隐藏着致命的敌人。


    终于,莱曼抵达了圣殿宝库的所在地。这座建筑通称“大陈列厅”,用于陈列教会历史上重要的文物,或展示与宗教相关的艺术品。普通圣职者也可以进入大陈列厅参观,接受文化的熏陶。


    在大陈列厅门口,莱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家伙——宣教长斯特凡诺。这名大约六十岁的老人带着麾下的几名执事,大摇大摆地走进陈列厅。守卫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的剑向他行礼。


    外面都快乱成一锅粥了,这老头跑到这里干什么?他还有心情搞艺术鉴赏?莱曼如此想着,迅速藏入宣教长的影子里,轻松自如地被他带入了大陈列厅之中。


    陈列厅内部犹如一座巨大的博物馆,一个个展厅由走廊或狭窄的门厅连接在一起,天花板高得惊人,地面打磨得光洁如镜,甚至能倒映出人影。


    宣教长从一排排展品前走过。莱曼随着他观赏了某位圣徒的圣徽、某位圣战士的武器、某位主保圣人的法袍。还有历史超过五个世纪的圣典手抄本、从某个被异教徒毁灭的教堂中拯救出来的圣像……


    宣教长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这些艺术品,时而在某幅画作前逗留,时而感叹着冲某尊雕像点头。最终,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宣教长大人,您有什么忧虑吗?”一名执事谄媚地问,“我们可以为您分忧。”


    “没什么,我就是舍不得这些宝贝。”宣教长留恋地望着一幅古代英雄全身像,“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启程去摩尔塔利亚,很长时间见不到它们,我心里就十分难过。”


    “我听说,星临城也有一座宏伟的博物馆,其中的珍藏冠绝北方诸国。您即使到了异国,也能欣赏到美好的艺术。”


    “星临城……”宣教长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画框,突然绽开一个笑容,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似的缩在了一起,“是的,是有这么回事,我听菲奥雷讲起过。唉,那些珍宝在异教徒手里肯定得不到妥善的保管,一想到它们会损毁,我就心痛不已。”


    执事眼珠一转,领悟了宣教长的意思:“那还不如由咱们的大陈列厅来保管呢!我们资深的修缮师和尽职尽责的馆员们一定会好好对待那些艺术珍品的。等到了摩尔塔利亚,我立刻差人去办!”


    影子中的莱曼不禁露出冷笑。真是强盗行为!


    大陈列厅尽头是一扇金光璀璨的青铜大门,门的两侧各有四名披坚执锐的卫兵站岗。


    根据艾瑟给出的情报,这扇门就是通往地下宝库的入口。地下宝库分为两层。艾瑟只去过第一层,第二层只有宣教长这个级别的圣职者和圣座本人有资格进入。


    但这个规定对莱曼无效。他脱离宣教长的影子,没入墙壁角落的阴影之中,飞也似地游向青铜大门。


    四名守卫目不斜视地凝望着前方。这里本该有更多人手,但很多守卫都被调去处理城中的骚乱了。不得不说,韦格纳的计划还是卓有成效的。


    莱曼从他们脚下掠过,没引起任何的注意。青铜大门虽然华丽,却算不上严丝合缝,毕竟完全密封的大门对工艺要求极高,世上只有矮人族才有这种技术。而教会是不可能将制造宝库大门的重任交给异族的。


    莱曼钻入门缝之中。门后是一道延伸至地下的阶梯,连接着一个比地上的大陈列厅更宽广的大厅。


    这里光线黯淡,照明源自镶嵌在墙壁上的一种发光晶石。它们像风灯一样散发着稳定的光芒,但有的明光瓦亮,有的却近乎熄灭。莱曼推测这是一种工艺简单的奇物,使用一段时间后就必须更换,不像“不灭提灯”可以提供永恒的光明。


    这里的展品就和宗教没什么关系了。莱曼看到了带有强烈矮人族风格的华贵珠宝,明显是精灵族手工制作的弓箭和乐器,描绘世俗王公贵族的肖像画,象牙、黄金或白银的工艺品,各种裸男裸女的雕像……


    想必都是教会过去从其他国家掠夺来的吧。莱曼冷漠地想。


    圣国历史上不断对其他国家发动战争,兼并或控制了诸多小国才拥有如今辽阔的疆域。现在圣国又在进攻摩尔塔利亚。战败国的战利品都到哪里去了呢?真是好难猜啊!


    除了各种艺术品,地下一层还收藏着一些不太适合展示给信众的“圣物”——圣徒的头发和牙齿,主保圣人的裹尸布,异教徒的头盖骨……


    莱曼不是来逛博物馆的,因此大略扫了一眼便向展厅深处游去。他绕着展厅转了一圈,惊异地发现,这里竟然没有通往地下二层的入口。


    艾瑟曾对他说过:“我也不知道地下二层的入口在何处。宝库里应该有什么机关暗门,只有圣座和三位领袖才知晓其中的秘辛。”


    莱曼从阴影中现身。取出灵视之镜戴上。视野霎时间变成一片古怪的灰色。


    他仰头望去,隔着天花板能看到几个散发着蓝光的人形正在走动,那是地面展厅里的宣教长一行人。


    他又低下头,隔着地板,他看见了几个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小点儿。这说明脚下果然还存在着一个庞大的空间,那些光点是存放在宝库中的遗物——教会真正贵重的宝物。


    那么,通往地下的暗门在哪儿呢?


    莱曼环顾展厅,试图寻找蛛丝马迹。如果是一扇经常开启的门,那么说不定会在墙壁或地板上留下划痕。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展厅中央的三尊雕像上。


    这三尊雕像乍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在灵视之镜的视野中,它们下方地砖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应该就是在这里……”


    莱曼摘下灵视之镜,视野恢复了原装。他端详着三尊雕像,凭借薄弱的宗教知识,认出他们正是拂晓教会的三位重要的主保圣人。


    号称“水手之友”的圣卡特琳娜,莱曼在船上多次见过她的雕像,他们是老朋友了。圣卡特琳娜脚下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唯有光明方能驱散黑暗。


    以医疗闻名的圣多米妮克,追随她的修士们常成为战场上的医疗兵。她手执一根无花果木杖,头戴橄榄叶编织的冠冕。她脚下的基座上也刻着一行字:唯有真实方能战胜虚幻。


    据说能驱除火灾的圣加拉德,他手持水瓶,作洒水状。他脚下的基座上刻着:唯有坚信者方能抵达圣所。


    三尊雕像呈“品”字形摆放,从楼梯走下来,正面的是圣加拉德,而圣卡特琳娜和圣多米妮克分列左右两侧。站在三尊雕像中间,莱曼觉得自己像被三位圣人三司会审了。


    如果暗门有什么机关,那应该就在这三尊雕像上。基座的刻字是提示语吗?


    “真是三句正确的废话。”卢纳斯特吐槽,“你要不要把宣教长绑来严刑逼问得了?我可以帮你拷打他,我擅长这个!”他的语气非常兴奋。


    “不要拷打一个老头流露出那种兴奋的态度啊!很变态的!”莱曼吐槽。


    “对拷打年轻人流露出兴奋态度就没关系了吗?”


    “呃啊啊啊我不想听!感觉精神要受到污染了!”莱曼觉得自己真需要一个屏蔽功能。


    他努力不去想象拷打宣教长的画面(可恶,一旦开始思考这件事,他就无法制止自己的大脑了),将注意力放在三尊雕像上:


    “唯有坚信者方能抵达圣所。‘圣所’指的应该就是地下二层宝库吧?唯有坚信的人才能去往宝库……难道这暗门会考察人的信仰,不虔诚的人进不去?


    “不可能。大团长安多内拉跟黑日教团沆瀣一气,简直是大大滴异端,可她也没被暗门拒绝。这说明进门的人信不信拂晓之神根本无所谓。”


    莱曼又看了看左右两尊雕像的刻字:“光明驱散黑暗,真实战胜虚幻。‘黑暗’和‘虚幻’或许指的就是隐藏起来的暗门封印。因为常人看不见它,因此才是虚幻的。只有用‘光明’和‘真实’才能打暗门封印……”


    何为光明?何为真实?这两个词是在暗喻什么吗?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莱曼的脑海。他蓦然想起神之匣里的确有一件能带来光明,驱散黑暗与虚幻的奇物。


    他取出聚光之镜。这东西只有高阶圣职者才有资格持有,莱曼以前曾从普瑞队长身上摸到过一面,在苍翠王庭的血色森林中对付那名“血司铎”时,镜子耗尽使用次数,已经碎裂了。不过,路茨部长身上也有一面。他还从未使用过这件奇物。


    莱曼将聚光之镜小心翼翼地对准三尊雕像,遮住眼睛,大喊:“要有光!”


    镜子迸发出夺目的白光,一瞬间,昏暗的地下宝库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当光芒消逝,莱曼放下胳膊。只听见脚下传来沉闷的嗡嗡声。他敏捷地向后一跳,三尊雕像中间的石砖朝下方沉了下去,形成了一道向下的螺旋阶梯。


    望着阶梯尽头的黑暗,莱曼沉默了一会儿,字斟句酌地问:“卢纳,这里不会也封印着什么远古邪神吧?”


    卢纳斯特狂笑起来:“那好啊,我们又有新同伴入伙了!”


    “是啊,三个邪神都能成立神支部了。拂晓教会听了都要瑟瑟发抖。”莱曼撇撇嘴。


    他壮着胆子走下阶梯。这条阶梯比上一条更狭窄,更漫长,莱曼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朝地狱进发的错觉。


    下行了足足有一分钟,莱曼才触及地面。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霉味混杂着铁锈、灰尘、干涸油脂和没晒干的衣服的味道。


    这座藏宝库比莱曼预想的要大得多,莱曼甚至觉得它的面积更甚于上一层。一列列玻璃展柜整齐排列,看上去比地面上的部分更像博物馆。


    展柜中的物品五花八门:一把没有刀柄的断刃;一个小巧玲珑、装饰华丽的音乐盒,用铁链捆得严严实实;一枚怀表,指针已经停摆,可莱曼路过它旁边时仍然听见了滴答声;一只做工精美的黑发洋娃娃,眼珠不翼而飞,眼睛的位置只剩两个黑黢黢的孔洞……


    莱曼移开视线,飞快地朝反方向挪了几步。


    “喂,你不是害怕这玩意儿吧?”卢纳斯特惊奇。


    “那东西看上去就跟凶杀现场的证物似的!我简直可以脑补出一个灵异洋娃娃故事了!”莱曼扭开脸,连看都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天呐!你居然怕一个洋娃娃?”


    莱曼努力为自己辩解:“就是很恐怖啊!害怕这种灵异玩意儿有错吗?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差点吓晕过去!后来看惯了才不怕的!”


    “你怎么会怕我!我这么英俊!”卢纳斯特大声为自己叫屈。


    “呵呵,下次遇到敌人的时候,我用你的人头来防御好了,因为你的脸皮厚到可以当盾牌。”


    “你要是害怕,可以把我拿出来。”卢纳斯特说,“四分五裂的邪神和灵异玩意儿没准能负负得正呢!”


    莱曼翻了个大白眼。他真想讽刺卢纳斯特几句,但是在这个彷如恐怖片片场的地下宝库里,他真的需要一些东西壮壮胆。


    他把卢纳斯特的脑袋和三肢取出来。披上黑色斗篷,遮住身体空缺的部分后,卢纳斯特看上去勉强初具人形了。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墙角的一具盔甲。它没有被支架固定,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宝库的中央,盔甲甲片连接处布满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迹。它双手握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双手重剑。要不是头盔中空空荡荡,会让人以为有个骑士正在这儿站岗。


    盔甲旁边是一幅足有一人高的圣坛屏风,描绘一名男子肩膀中箭,无力地倒在地上,一名修女跪在他身旁,慈爱地望着他,手中拿着绷带,似乎正要为他治疗。背景里有许多人正在战斗,地上尸横遍野。屏风下方用金箔烫着一行花体字: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


    莱曼已经走出去一段,发现卢纳斯特没跟上来,回头呼唤道:“卢纳!”


    “哎!”卢纳斯特兴致勃勃地收回视线,朝莱曼飘过去,握住银发青年的手。


    莱曼不满地瞪着他:“你就不能用腿走吗!飘来飘去跟个摄魂怪似的!”


    “用腿走路多累啊!——摄魂怪是什么?”


    “……跟你说不明白。”莱曼嘟囔着,牵着卢纳斯特继续前进。


    虽然他牵着的是一条断肢,但心里确实踏实了许多。至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可以把断肢当成武器。


    他们来到宝库的尽头。一把金色的宝剑安静地躺在武器架上。宝剑没有剑鞘,护手上镶满了精雕细琢的宝石,奢华得不像实用武器,更像礼仪或仪式用的装饰品。


    “这应该就是圣裁之锤了吧?”莱曼说。


    韦格纳说过,圣裁之锤是一把威力无穷的圣剑。莱曼保险起见,特意戴上灵视之镜。灰色的视野中,宝剑散发着幽幽的光辉,代表它的确具有非同凡响的神奇力量。


    当然,这里的每一件藏品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光辉。它们都是教会所拥有的珍贵遗物。


    莱曼忽然生出一种贪婪的想法:索性把这些东西全拿走吧!来都来了!与其把它们留给腐败的教会,不如由我笑纳!


    但他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艾瑟对他说过,教会收藏的遗物虽然个个具有神奇的力量,但其中很大一部分造成的危害比带来的益处更多。莱曼说不定在拿起遗物的瞬间就会遭到诅咒。把它们深藏在地下,也是为了遏制它们,保护普通民众。


    何况宝库是有防盗机制的,一旦莱曼偷走圣裁之锤,就会触发警报。他必须在守卫冲进宝库之前逃离,根本来不及带走所有的遗物,或是细细挑拣适合他的、负面效果小的。


    虽然很可惜,不过反正已经知道了宝库的位置和进入方法。有需要的再来便是了。


    莱曼克制住人性中的贪婪,深吸一口气,抓住圣剑往神之匣里一丢。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长空。


    莱曼转身就逃。可当他扫过神之匣中关于圣剑的描述时,他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名称:天穹真理】


    【描述:一把蕴含着光辉与神力的宝剑,据说由太阳的碎片打造而成,可以净化恶灵、邪魔和污秽。】


    等等,天穹真理是个什么玩意儿?它不是圣裁之锤?它是有两个名字吗?还是说,圣裁之锤是另外一把剑?这见鬼的教会收藏这么多剑干嘛?!


    莱曼疯狂地扫视周围,寻找其他剑的踪迹。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生锈的盔甲上。


    是了!那东西手里还有一把剑!可是那把剑锈迹斑斑,真是韦格纳所说的圣剑吗?和刻板印象里的圣剑完全不同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拿走再说!


    他吼道:“卢纳!那把剑!”


    话音未落,卢纳斯特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扑向生锈盔甲。


    就在他即将碰触到剑柄的刹那,生锈盔甲突然动了起来!


    它高高举起手中的生锈长剑,瞄准卢纳斯特的头颅,用力劈了下去。


    卢纳斯特向后一闪。剑锋擦过他的脸颊。如果不是剑刃已经磨损钝化,此刻他“英俊的脸”上就要多一条伤疤了。


    “不准打脸!”卢纳斯特怒气冲冲。


    莱曼正要上前帮忙。无数条细密的黑线突然从天而降,缠住了他的手臂!


    莱曼朝上方望去。黑色细线每一根都细如蚕丝,黑得像凝固的深渊,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它们没有风却在轻轻摇摆,像是水中的水草丛,又像是某种具有自我意识的的触须。


    成千上万黑线的中央,没有眼睛的洋娃娃正贴在天花板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它的黑发肆意生长。


    第143章 画中世界


    莱曼不假思索地抽出洞启之刃。猩红光芒一闪而过,缠住他手臂的黑色长发无声断裂。


    天花板上的洋娃娃发出一声恐怖的哀嚎,像婴儿在午夜大声啼哭。它黑洞洞的眼窝中溢出一股黏稠的暗色液体,仿佛黑色的泪水。


    它张开嘴,嘴角缓慢地向两侧拉伸,延伸制耳根。起初,莱曼以为它在微笑,但它的嘴越过耳根,继续向外不停地扩展。


    瓷质的脸颊开始出现裂纹,从嘴角向颧骨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张嘴变得更大了,大到超过了正常人类面部可能的范围。


    洋娃娃的脸像是从中间被劈开了,脑袋的上半部分朝后倒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腔子,密密麻麻的牙齿排列成一圈圈的螺旋形,从口腔深处一直延伸到喉咙看不见的地方。


    莱曼也发出小小声的呜咽。这个场面将会成为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了。他咬紧牙关,从神之匣中再次取出聚光之镜。


    “要有光!”


    仿佛有一个新生的太阳在黑暗的地底冉冉升起。洋娃娃发出嘎的一声尖叫,像橡皮鸭子被人踩了一脚,接着咚的落在地板上。


    莱曼松了一口气,准备回头去解救卢纳斯特。可刚一转身,他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那个被锁链捆住的音乐盒兀自震颤着,像是试图挣开束缚。每当它的盒盖短暂打开,走调的音乐就会流泻而出。


    它旁边的怀表开始走动了,秒针仿佛螺旋桨似的飞快旋转,分针和时针也以不同寻常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莱曼突然觉得自己的动作变得无比缓慢,好像有人把他的速度调成了0.5倍速。


    在他对面,卢纳斯特和生锈盔甲也上演着慢动作。生锈盔甲一剑刺向卢纳斯特胸口,剑刃插入胸膛,从背后刺出。卢纳斯特低下头,一脸无语地看着剑刃。生锈盔甲的动作则停滞了一瞬,如果它的头盔中藏着一个大脑,或许会在此刻懵逼地思考:这人怎么没有胸?


    莱曼意识到自身速度减缓应该是那枚怀表搞的鬼。他转向怀表的方向,准备破坏那东西,脚踝却骤然一顿,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低头一看,那海草似的黑发居然又缠了过来!


    洋娃娃抽搐般地挥舞着四肢,奋力爬起来,螺旋形的口器中发出夹杂着“嘎”声的断断续续的婴儿哭泣。


    接着,长发猛地一甩。莱曼整个人朝侧后方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撞在那幅圣坛屏风上。


    他条件反射地想转换为阴影,从长发的纠缠中抽身。可就在这一瞬,一股强大的引力攫住了他。


    莱曼向后方……不,向下方坠去。


    *


    “莱曼!那个怀表!”


    卢纳斯特一边活用四肢分裂的优势和生锈盔甲缠斗,一边对莱曼喊道。


    他转过头,却只看到一具披着黑色斗篷的木偶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绯红色的洞启之刃落在它脚边。


    而那幅描绘圣人故事的圣坛屏风的背景里,多了一个银发青年的模糊背影。


    *


    同一时间,马厩。


    咚!


    一声闷响从草料堆附近传来。黑皮肤的马夫伸长脖子朝那边望去:“发生什么事了?”


    马厩女仆闻言绕到草料堆另一头。她倒抽一口冷气:“哎呀!快来人!这个年轻人昏倒了!”


    马夫吓得立刻丢下手里的活儿,飞也似地冲过去。只见那名银发仆人面朝下扑倒在草堆中,不省人事了。


    *


    一阵天旋地转。莱曼下意识地使用“重力操控”让自己悬浮。


    下坠的速度减缓了。莱曼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样落在地面上。


    他环顾四周,自己不知为何离开了地下宝库,正站在一处青草离离山坡上。


    “把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圣城吗?”


    天空中乌云密布。迎面而来的风中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莱曼茫然地朝上风口望去,旋即被眼前的惨烈景象惊呆了。


    目之所及,尸横遍野。这里似乎刚刚爆发过一场大战,横流的血液甚至还是新鲜的。绝大部分尸体都已经不成人形,不是缺少一部分,就是已经血肉模糊。莱曼看见一匹马的尸体压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的身体已经被压碎,只有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伸在外头,五指微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一个死去的士兵抱着一根旗杆,旗帜插在泥土中,已经被撕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残破的布条在焚风中微微晃动,上面画的似乎是太阳圣徽,但被血浸透,看不真切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


    尸堆中响起微弱的呼救声。莱曼怔愣了几秒,急忙跑过去。他在堆积如山的尸首中搜寻,总算找到了呼救的人——一名身着戎装的年轻男子。


    他肩膀上中了一箭,身上压着另一具尸体,后背血肉模糊,像被猛兽的利爪或牙齿撕裂了。


    或许是这位战友临死前掩护了年轻男子,除了那一箭外,他几乎没受伤。看到莱曼,男子沾满血迹和灰尘的脸上漾起一个虚弱的微笑。


    “真的……有人来救我啊……”他喃喃道,“你是拂晓教会的……修士吗……?”


    被他这么一说,莱曼才意识到自己变回了本体的模样——银发红眸,穿着仆人的朴素白袍,袖口还沾着干草。


    影子戏法呢?洞启之刃呢?莱曼呼唤着《邪神之书》,却没得到任何回应,神之匣也无法开启。


    一滴冷汗滑下他的鬓角。自打被关入海角监狱,他还是第一次没有《邪神之书》的辅助。虽然他天天骂《邪神之书》是智障书,但陡然失去它,莱曼竟有些手足无措。就好像上了战场却发现没带武器一样。


    但他的超凡能力还在。他能使用重力操控,手指上的透明指环中也储存着各项属性。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莱曼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可千万不能慌。先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为什么会丢失《邪神之书》,再想办法离开这里,回到原本的地方去。


    他暂时不想暴露自己超凡者的身份——在这未知的地域,还是藏好底牌为妙。于是他弯下腰,托住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同时对尸体使用重力操控,精妙地控制重力减少的幅度,在外人看来,会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力气大,将尸体轻易掀开了。


    他将受伤的年轻人拖出来,但不敢乱动那支箭,唯恐给伤者造成二次伤害。


    “抱歉,我不懂医疗。我该怎么帮你?”莱曼问。


    年轻人奇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地开口:“山上有一座修道院,很多修女在那里救治伤患。”


    “你还能站起来吗?”莱曼问。


    年轻人艰难地点点头。莱曼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调用了透明指环中储存的力量属性,协助他站起来,搀扶他往山上走去。


    “太不可思议了……”年轻人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神志不清,口齿逐渐含糊,语气却越发尊敬,“拂晓之神真的回应我的祈祷了……还派了一位信徒来救我……”


    莱曼想反驳他“我才不是拂晓之神派来的”,转念一想,他是在盗窃拂晓教会宝物的过程中被莫名其妙传送到了这个地方,勉强也算是一种拂晓之神的旨意吧!只不过拂晓之神拯救了年轻人,却在惩罚莱曼——假如那位神祇真的会奖惩他人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莱曼问。


    “加拉德。”


    这是圣国很常见的名字。这么说,这里还在圣国境内啰?


    加拉德问:“您怎么称呼?”


    “莱曼·维夏德。”


    “我一定会铭记您的大名的,我的恩人……咳咳……如果这次战争结束,我还活着,我一定改信您的神明……”


    “行了,别说话了,你都快把肺给咳出来了。”


    莱曼就这样搀扶着加拉德,两个人一瘸一拐地登上山坡。一座修道院矗立在山坡的最高处,灰色的外墙上爬满藤蔓,窗户中透出温暖的灯光,在灰暗天幕的映衬下彷如一座指引迷途游子的灯塔。


    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云隙中时不时迸射出橙红色的光芒,过上好几秒才有巨大的轰鸣声自天空传来。


    “那是什么?”莱曼不禁问道,“好像不是雷鸣。”


    加拉德看他的眼神更怪异了,但还是耐心解释:“祂们在天上战斗。我们在地上战斗。我们必须……咳咳……团结一致,才能保卫我们的世界……”


    “祂们?”


    加拉德刚要回答,就听见山坡上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感谢拂晓之神,还有人活着!”


    修道院中飞奔出三名修女。她们又惊又喜,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抬进修道院中。


    莱曼跟在她们身后,迈过那道高高的石门槛。


    修道院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因为礼拜堂内的座椅被全部拆除,地面上躺满了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穿盔甲的士兵,也有穿白袍的信徒,还有身穿普通麻衣的平民。他们个个身被重创,或哀嚎呻吟,或昏迷不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五六个修女在伤员之间穿梭,为他们灌下汤药,包扎伤口,检查患处,安抚情绪。


    加拉德被安置在靠近大门的稻草垫上。修女们脱掉他的盔甲,用剪刀剪开染满鲜血的衣服,露出他插着箭的伤口。


    不多时,一位较为年长的修女在两名年轻修女的簇拥下向加拉德走来。莱曼莫名觉得她有些眼熟。


    年长修女瞄了伤员一眼,目光落在了旁边的莱曼身上。


    “啊,感谢您的帮助,教内的兄弟。”她亲切地说,“您是听说我们这边缺人手,特意来帮忙的吗?”


    “呃……我其实是迷路了……”


    “那一定是拂晓之神指引您来到此地。”年长修女做出祈祷的手势。其他人不约而同双手交握,齐声诵唱“晨曦在上”。


    莱曼有些尴尬,但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也只能跟着诵唱拂晓之神的圣名,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拂晓之神若是听见他的声音,不要降下雷霆劈死他。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修女?您又怎么称呼?”莱曼问。


    “这里是隙山修道院。我是多米妮克修女,因为略懂医术,被派遣到此地救治伤员。”


    莱曼错愕地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动弹。


    加拉德,多米妮克。虽然都是圣国再常见不过的人名,但这两个名字合在一起,只会让人联想到一件事——


    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箭伤!那幅圣坛屏风画!


    难道我被传送进了画中世界?!莱曼惊骇地想。


    多米妮克修女对加拉德说:“好了,先生,我现在就帮您取下箭头。可能会有些痛,请您忍一忍。”


    年轻的修女捧来热气腾腾的水盆、燃烧的蜡烛和放满刀具的托盘。多米妮克修女挑出一把尖刀,在蜡烛上烧灼消毒,然后干脆利落地挑开年轻人的伤口。


    加拉德厉声惨叫。一个修女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块木头,防止他咬到舌头的同时堵住了他的声音。


    “喂!兄弟!”


    背后冷不丁有人拍了莱曼一下。


    “谁?!”莱曼警觉地转过身,从指环中提取力量和敏捷两种属性,随时准备好战斗。


    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子站在他身后。他穿着和莱曼酷似的白袍,疲倦的脸上满溢着千惊万喜的激动表情,仿佛离乡多年的游子在异国见到了同胞。


    莱曼张开嘴,地中海男子却“嘘”了一声,指了指修道院的侧门,示意他到外面说话。


    莱曼戒备地跟上地中海男子。两人从侧门离开,拐进修道院中庭。这里被改造成了药圃,栽种着各式各样的草药。


    见四下无人,地中海男子一把握住莱曼的手,眼角迸射出泪花。


    “三年了!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三年了!总算遇到新人了!”他拼命摇晃着莱曼的手,“你也和我一样,是不小心掉进那幅圣坛屏风里的吧!”


    “也?”莱曼注意到了他的措辞,“你是谁?”


    地中海男子用袖口揩了揩眼睛,吸着鼻子说:“我叫尤金,你呢?”


    “莱曼。你为什么会掉进屏风里?你跑到地下宝库里干什么?”


    “说来话长,兄弟,我也不隐瞒你,全跟你直说了。因为我实在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得发疯了,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知道我见到你有多开心!”


    尤金激动地吐出一连串话语,小嘴像机关枪似的叭叭个不停,“我是真理探索者的成员,奉我们首席的命令,去圣殿偷窃圣裁之锤。”


    第144章 千年前的战争


    “韦格纳派你来的?!”莱曼大吃,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老熟人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韦格纳先生的名字?你、你也是真理探索者吗?”尤金用看着革命同志般的眼神感动地望着莱曼。


    “不不不我不是!”莱曼摇头如拨浪鼓,急忙跟那群民科划清界限,“我只是韦格纳的朋……熟人,受他的委托来偷圣裁之锤的。他可从来没说过以前还派人来过。你是什么情况?”


    尤金重重叹了口气:“这都得从三年前说起。当时我奉首席的命令潜入圣殿。我是从神学院毕业的,很轻易就得到了一个助祭的职位。我花了好久,为了打探宝库的秘密,还特意接近宣教长那个老头。你大概不知道,那老头喜欢卖沟子……”


    “我不想知道!!!”莱曼发出尖锐爆鸣。


    他为什么要长着耳朵这种该死的器官!为什么耳朵不能像眼睛一样闭起来!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永远被污染了!


    “你不用说得这么详细!”莱曼咬牙切齿。


    “呃,我还以为人人都喜欢听八卦呢。”尤金一脸遗憾。


    “没人想听你和宣教长的沟子文学!”莱曼暴怒,“你可以直接跳到宝库的部分!”


    “好吧……总之,我从宣教长那里搞到了进入宝库的方法,最终潜入了这里。我在宝库里看见了一把非常华丽的宝剑,我以为那肯定就是圣裁之锤了,可我拿起它时,却遭到了周围遗物的攻击。我慌忙逃跑,一不小心撞上了那幅圣坛屏风,然后就掉进这里了。”


    所以韦格纳就找到了我。莱曼心想。他大概根本不知道尤金的下落吧。这下可好,像葫芦娃救爷爷一样,我们俩全险在这幅该死的画里了。


    “我的遭遇也差不多。”莱曼说,“不过那把华丽的宝剑并不是圣裁之锤。它叫‘天穹真理’,我想,圣裁之锤可能是那具生锈盔甲手里的剑。”


    尤金恍然大悟:“天穹真理啊!这就说得通了!”


    “那把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莱曼问。


    尤金回答:“我听闻天穹真理是用太阳碎片打造的宝剑,蕴含拂晓之神纯正的神力,它可以压制那些具有邪恶黑暗属性的遗物。而我们拿起天穹真理时,无意间破坏了它的压制效果,因此其他遗物才会攻击我们。”


    莱曼若有所思:“的确,长发洋娃娃也好,生锈盔甲也好,它们发狂都是在我拿走天穹真理之后。”


    尤金又叹了几口气:“唉,要是我当时认出真正的圣裁之锤就好了,我不会掉进这里,你也不会。”


    莱曼忍不住问:“圣裁之锤对你们很重要吗?为什么你们真理探索者这么执着于那把剑?”


    这个话题再度点燃了尤金的激情。他握住莱曼的手,用传教般热切的语气说:“这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你的每个故事都挺久远的……”


    “我们真理探索者表面上是一个探索自然哲学的组织,可实际上敬奉的是一位古老的神明,祂是掌管知识的神。祂在千年前的大战中身受重伤,不得不陷入沉睡,只偶尔醒来,向真理探索者们传达神谕。”


    “听起来好可疑。是正经神吗?”莱曼吐槽。


    尤金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拂晓教会贬低我们的神是邪神,你这臭小子不会也信了吧?你看不起我们?”


    “没有没有。”莱曼敷衍地说。他自己也是邪神,怎么会看不起其他神呢?乌鸦就不要笑猪黑了!


    话说回来,尤金刚才还把他当革命同志,现在就管他叫臭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尤金接着说:“大概二十年之前,前任首席听见了神谕,祂交代我们必须从拂晓教会手里夺取一柄叫作‘圣裁之锤’的宝剑。从那时起,我们就想方设法打入教会内部,寻找圣裁之锤,可惜啊,大业未竟,功败垂成。”


    尤金望向天空,背着双手,喟然长叹,十分沧桑的样子。


    嗯,这种神经兮兮又中二的气质跟韦格纳、学者如出一辙,果然不是一家人不信一家神!


    莱曼说:“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不过看你在这里待了三年,你也不知道怎么离开吧?”


    “……你非要戳人家的痛处吗?”尤金不悦地说,“那你说说看怎么离开啊?”


    莱曼审视着四周:“既然这里是画中世界,那么那幅圣坛屏风也是遗物咯?”


    尤金颔首:“那幅画就是《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的原作,后来所有此类题材的画都在模仿它。”


    行吧,继长发鬼娃、活动盔甲、恐怖音乐盒之后又来一个灵异画作,你们拂晓教会在地底下偷偷拍恐怖片呢?


    “它之所以会变成遗物,我想是因为画家亲身经历过这个场面,记忆犹新。”尤金说。


    “这个世界是画家亲眼所见的?”莱曼诧异。


    “噢,当然了,这幅画就是圣加拉德本人画的啊。”


    莱曼:“???”


    莱曼:“那个中箭的加拉德?他会画画?”


    “对啊!”尤金肯定地说,“这幅画可是很有名的宗教画,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他狐疑地打量着莱曼身上的白袍。


    莱曼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拂晓之神的信徒!”


    “我第一次遇见这么无知又这么自豪的人!你什么学历啊!”尤金大为震惊。


    莱曼觉得自己好像遭遇了学历歧视,他想说我好歹也是念过大学的,想了想,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岔开话题:“圣加拉德知道怎么离开这个世界吗?”


    “我问过了,他什么也不知道。毕竟他现在连拂晓之神的信徒都不是呢。”尤金遗憾地说,“我在这里待了三年。这个世界只有一天,每当太阳落下,这一天就会从头开始,重演一遍。三年里,我跟每一个人都打过交道,当然也包括圣加拉德和圣多米妮克本人。可他们只记得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其余的一概不知,我昨天和他们说过话,他们今天就不认识我了。”


    “他们的记忆也会重置……”莱曼喃喃道。


    “嗯,但是这些人并不是单纯的木偶。他们……”尤金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是具有自我意志的,他们活在这个只有一天的小世界中。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幅具有神奇力量的遗物其实是复制了历史的一个小小片段……”


    尤金出神地望向远方,“每个人都在这个碎片般的小世界中获得了短暂的永生。”


    莱曼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置身于虚构的画中,而是以某种方式走进了真实的历史。


    “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下这段历史。如果离开画中世界的方法存在,那它一定就在这个世界的某处。”莱曼说。


    “你对圣加拉德和圣多米妮克的故事了解多少?”


    莱曼搜索着大脑中贫瘠的宗教知识:“圣加拉德原本是一介雇佣兵,在一场战斗中受了伤,被当时还是普通修女的圣多米妮克所救,从此皈依拂晓之神。之后他一直行善举,死后被封为圣人。”


    尤金点点头:“如果你没有把加拉德带回来,待会儿多米妮克修女就会自己带着人去战场上救人。历史上就是这么记述的。”


    “历史……”


    莱曼想起了加拉德之前所说的“祂们在天上战斗,我们在地上战斗”。


    “那么这场战争呢?”他问,“谁在和谁交战?”


    尤金怜悯地看着莱曼,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连义务教育都没接受过的可怜文盲。


    他张开嘴刚要回答,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雷鸣之中混杂着野兽的狂怒吼叫。莱曼和尤金同时捂住耳朵,修道院的玻璃花窗轰然碎裂。就连脚下的大地仿佛都在巨响中震颤起来。


    “该死,跟你聊得太久了不小心忘记了时间,已经到这个时刻了!”尤金骂了句脏话。


    “啥?!”


    “这个世界中每天发生的事情都是固定的!每到这个时刻,天上就会……”


    多米妮克修女从礼拜堂中跑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她高声问道。


    更多人跟着她跑了出来,大多数是她手下的修女,也有少数能走路的伤患。碎裂的窗户后面探出许多张惶恐不安的脸,其中也包括未来的圣人加拉德。他本就苍白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退去了。


    尤金和莱曼都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空。于是众人也跟着朝上方望去。


    那片笼罩了整个山脉的铅灰色云幕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裂缝中钻出。


    那是一只大到不可思议的怪物,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它就像某种深海鱼类。密密麻麻的鳞片覆盖着它庞大的身躯,它们缓慢翕动,像呼吸的鳃盖。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眼球以毫无规律的方式镶嵌在它头上,令人联想起负子蟾蜍的后背。它大张着的嘴中长出无数根锐利的尖牙,下颌下方垂着一簇不断扭动的触须,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那些触须在空中缓慢地划动,像是在水中游弋一般。


    云海之下,一条硕大无朋的深海怪鱼正在游动。


    “外、外世邪魔!”一个年轻修女惊叫起来。


    莱曼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足以麻痹他皮肤的电流从头顶顺着脊椎蹿到脚底。


    身旁的尤金低声说:“现在你知道是谁在和谁战斗了。这场战争发生在上一个千年,当时发生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星轨大交汇。它持续了好几年,最终强大的外世邪魔们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莱曼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别害怕,接着看吧。”


    巨大的怪物朝着修道院方向游来,地面被一片浓黑笼罩,仿佛夜幕提前降临。


    怪物张开嘴,粘稠的液体顺着它下颌的触须滴落,在空中拉出细长的丝线后砸向地面。嘶嘶的腐蚀声随风飘来,夹杂着一股尸体腐烂和鱼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崩溃的情绪瞬间在人群中炸开。有的人径直昏了过去,有的原地跪下祈求神明保佑,有的大小便失禁,有的失去理智疯狂跑向山下,好像这样就能躲避外世邪魔的攻击。


    多米妮克修女注视着天空,好似一尊雕像。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不知是在向神祈祷,还在咒骂命运。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锐利光芒从云层中刺出,宛如一把从天而降的炽热长矛,径直贯穿了悬在头顶的庞大怪物!


    怪物发出响彻云霄的惨叫声。


    光矛继续切割,穿过它的身体。那些看上去坚不可摧的鳞片在光矛之下像黄油一样融化。怪物的身体从中间被切成两半,漆黑的血液喷涌而出,却在接触到光矛的瞬间汽化。


    两半残躯已经失去了飞行的能力,循着重力的呼唤无力地坠落。眼看它们就要砸向修道院的时候,整片浅灰色的云幕沸腾了起来!


    又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云层中探出!


    起初,莱曼以为那是一座飞在空中的山岳,它的表面凹凸不平,布满岩石的纹路。可紧接着他意识到,那是一只巨型鸟喙。


    上下喙缓慢而庄严地张开,鸟嘴中的一排排牙齿彷如地洞中钟乳石和石笋。


    它一口吞下了怪物的残躯。


    鸟喙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在天地间回荡了数秒,像一扇闸门重重关闭。然后那张如山的巨喙开始向云层中退缩,最终消失在铅灰色的云海之上。


    地面寂静了足足一分钟,接着,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欢呼,所有人都齐声叫喊起来。大家鼓掌、吹口哨、彼此拥抱,流下劫后余生的热泪。


    多米妮克修女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喃喃祈祷,感谢神的恩典。


    窗户后的加拉德则目瞪口呆,脸上浮现出一种虔诚的恍惚神情。就是在这个瞬间,他决定皈依真神。


    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之中,冷静的莱曼和尤金显得格格不入。


    “那、那是……”


    “你没看错,那就是拂晓之神显圣了。”尤金说,“诸神在天上与外世邪魔战斗,而凡人则在地上与那些被蛊惑的人战斗。”


    诸神……


    这个词让莱曼的心脏为之震颤。


    卢纳斯特和尼诺维尔岛上的小鸟儿,也参与了这场空前的大战吗?


    小鸟儿在神战中陨落,被风婆婆保护着等待复苏之日来临。而卢纳斯特则四分五裂,残躯坠入地面,被各个势力夺走,头颅封印在监狱岛……


    ……不对,有什么地方说不通!如果卢纳斯特和拂晓之神在千年前并肩作战过,为什么拂晓教会要在监狱岛上建立海角监狱,以相似律的巫术装置封印卢纳斯特的头颅?


    拂晓之神为何背刺战友?卢纳斯特说过,他是因为得罪了拂晓之神才被封印的,祂们关系不好吗?


    这些问题,只能等回到现实世界之后,亲自问问卢纳斯特了。


    天空中的轰鸣声逐渐减弱,铅灰色的云层也缓缓散去。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大地。每个人的脸庞被光明照亮时,都泛起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就连最无知的人也看得出来,天上的战斗暂且告一段落了,他们幸存下来了。


    ……等等。


    金色的阳光?


    莱曼瞠目结舌地仰望天空。在变得稀疏的云气之间,一轮金光璀璨的太阳悬在天空正中,威严地照耀着万物。


    “太阳是……金色的?”


    第145章 金色的太阳


    尤金跟着朝天上看了看,平静地说:“嗯,是啊。千年前的太阳的确是金色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白色了。但是拂晓教会坚决不承认此事,任何声称太阳是金色的人都会被视作异端。他们甚至销毁了很多千年前描绘太阳的艺术作品。要不是我们真理探索者悄悄藏匿了许多古籍,这个事实恐怕就永远湮没在历史中了。”


    莱曼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在地球看惯了的景象,此刻却让他感到陌生。从云层中跳脱出来的金色火球,居然有那么一丝诡异的氛围。


    “拂晓教会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尤金耸耸肩:“我们真理探索者推测,拂晓之神也在千年前的神战中负伤,太阳变色正是祂失去一部分神力的标志。拂晓教会千方百计隐瞒此事,是因为教会在大战后急速扩张,为了争取更多的信徒,他们必须把拂晓之神塑造成全知全能、战无不胜的样子。任何有损神明光辉形象的东西都必须销毁。”


    莱曼奇怪地说:“拂晓教会今天的势力如此庞大,千年前并非如此吗?”


    “当时世界上有许多神明啊,每一位神明都有自己的教会和信众,拂晓之神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但其他的神明在大战中不是陨落就是沉睡,要么就是通过星轨交汇逃去了其他世界。最后剩下来的拂晓之神就这样成了最大的赢家。


    “拂晓教会宣称拂晓之神才是世间唯一真神,其他神都是不被承认的邪神,其他信徒都是误入歧途的异端和邪教徒。当然啦,别的神已经无法反驳了。拂晓教会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是这样吗?莱曼记得他和赛勒恩一起去温尔德拉城杀那个雇佣兵头子时,曾见过许多神明的神庙。那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赛勒恩的大陆,即使是陨落已久的神明也依旧信仰不衰,就像今天的真理探索者仍然敬奉着知识之神一样?还是说,有一部分神其实活得好好的,只是躲去了其他大陆?


    想不通。现在赛勒恩失联了,这恐怕要成为永远的未解之谜了。


    两人说话时,其他人纷纷回到了礼拜堂中。多米妮克修女叫手下人搬出酒和食物,庆祝拂晓之神拯救了大家。她呼唤莱曼和尤金也加入庆祝的行列。尤金潦草地应了一声,却并没有跟过去。


    “你不去吗?”莱曼问。


    “我去过太多次了,已经没兴趣了。”尤金沮丧地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太清楚了。大家会举行宴会,每个人都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等到夜晚——砰!时间会回到今天的开始。


    “起初我还兴致勃勃地去参加宴会,想着至少不能亏待自己,得吃好喝好。但是同样的食物吃过一千多次,你也会腻的。反正即使不吃也不会饿死。”


    “你有试着离开这个地方吗?”莱曼问。


    尤金闷闷不乐地瞪他一眼:“废话,当然有。如果朝一个方向一直走,只要走出去一定距离,就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墙外被浓雾笼罩,根本看不清楚。不论朝哪个方向走都是一样,三年来我试过无数次了。”


    怎么连空气墙都来了。更远处是没来得及建模吗?圣加拉德也真是偷懒……


    莱曼再度望向天空:“既然地面上所有的方向你都试过了,那天上呢?”


    尤金一脸不可思议:“我?飞?我又没长翅膀!不要说这种天方夜谭……等等!”


    他停下来,惊奇地打量莱曼:“你这么说,难道你会飞?你是超凡者?”


    莱曼点点头。


    “噢,我博学的朋友!”尤金激动地握住莱曼的手。


    “你刚刚还叫我臭小子,现在又变成博学的朋友了。”莱曼挖苦道。


    尤金假装没听见:“我就知道韦格纳先生不会随便派个人来的!当然了,只有超凡者才有办法从宝库里盗出圣裁之锤!你要不要现在就试试飞上去?”


    莱曼望着进进出出地窖的修女们。虽然明天她们的记忆就会重置,但莱曼还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表演螺旋升天,暴露自己超凡者的身份。


    “找个没人的地方。”他说。


    “那边有一片树林,你从那儿起飞的话,没人会注意的。大家也不会没事干往天上瞧。”


    尤金热切地拉着莱曼的袖子,朝修道院北方走去。


    他们听见多米妮克修女在背后喊:“尤金!你们去哪儿?不来参加宴会吗?”


    尤金朝修女挥挥手:“拉屎!别等我们了!”


    “可厕所在另外一边……”多米妮克修女困惑地凝望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两人被树木所遮掩。


    “你在跟谁说话,多米妮克?”礼拜堂中走出另一位修女。她披着一条绣有金色花纹的白披肩,这表示她在教会中的位阶比多米妮克更高。


    多米妮克连忙向她行礼:“卡特琳娜院长!”


    名叫卡特琳娜的修女沿着多米妮克视线的方向望去:“那是谁?”


    多米妮克提醒她:“是尤金,今天早上来到我们修道院的修士兄弟。您忘了吗?”


    “我当然记得尤金。”卡特琳娜说,“我问的是另外一个。”


    “那个人也是教内的兄弟,他从战场上救了一个人回来。我忘记问他的名字了。他怎么了?”


    卡特琳娜双眉紧蹙,目光似乎穿透了树木,捕获到了那个银发的人影。


    “没什么,我好像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我的灵视最近一直很不稳定,经常看见不存在的奇怪东西。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像猫又像兔子白色的小动物?”


    她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它?”


    *


    尤金把莱曼拽进一片小树林里。莱曼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熟练,但一想到可能是跟宣教长练出来的,他便完全丧失了一探究竟的心情。


    “好了,这地方隐蔽,你可以飞了。”尤金四下观望,确认周遭无人。


    “那我先上去,如果找到出去的路,再下来接你。”


    尤金张了张嘴,沉默了。他的表情就好像莱曼说了句伤人心的话。


    莱曼不明所以:“怎么了?哦,你担心我一走了之?放心吧,我会回来的,你要信任我的人品。”


    “我绝对没有怀疑你,莱曼。”尤金抓抓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我只是刚刚想到一个问题——我出去真的好吗?”


    “哈?你在说什么?不是你一直要离开的吗?”


    尤金胡乱挥舞手臂,努力比划:“莱曼,你想想啊!如果画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一样,那我可能已经死了啊!”


    莱曼愣住:“死了?”


    “如果掉进画里的是我的灵魂,那我的身体就应该还留在外面。守卫发现我的身体昏迷在宝库里,肯定会把我当成盗贼处决的。就算没有,三年过去,饿都饿死了。”


    说起来,莱曼掉进画中世界时,也是以他本体的模样出现的,而不是以影子先生或木偶的外形。或许真如尤金所说,进入画中的只是他们的灵魂。


    换言之,莱曼的身体——木偶也好,本体也罢——都还在留在现实世界中。


    如果身体已经死去,灵魂离开画中世界,会发生什么呢?变成一个游荡的幽灵?还是彻底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你想留在这儿?”莱曼问。


    “我……”尤金神色黯淡下去,“我不想死,可我也厌倦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了。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莱曼。”


    莱曼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事关生死,他不能随便给出建议。但他想,也许尤金可以留下,等他找到离开这幅画的方法后,画就等于可以随时进出了。总有一天能找到把尤金活着带出来的办法。


    尤金纠结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我还是留在这里吧!莱曼,你出去之后能不能把这幅画也偷走,交给韦格纳先生?”


    “这个倒是没问题。”


    尤金又欢欣鼓舞起来。他郑重地向莱曼道别。在尤金期待鼓励的目光中,莱曼催动“重力支配”,让自己升上天空。


    “呜呼!起飞啦!”尤金手舞足蹈地惊呼。


    强风吹乱了莱曼的银发,地面的树林和尤金慢慢缩小,远处被树冠遮挡的修道院出现在视野中,很快它们就都变成了微缩景观。


    随着高度的上升,莱曼所能看到的范围也飞速扩大。他看见山下那惨烈的战场,秃鹫和乌鸦在空中徘徊。


    更远处弥漫着浓郁的雾气。以修道院为中心的这座山丘,就仿佛是漂浮在雾海上的一座孤岛。


    依照物理定律,高度越高,温度就越低,但奇怪的是,越接近天空中那一轮金色的太阳,莱曼反而觉得越是温暖,也并不觉得呼吸困难。


    突然,他撞上了某种看不见的壁障。莱曼“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停在半空中。幸亏他上升的速度不算快,否则脑袋上准会鼓起一个大包。


    他抹了抹头顶的空气,触及皮肤的是坚硬光滑的质感,像摸到了完全透明的玻璃。


    莱曼又往旁边飞了一点儿,透明壁障依然存在,似乎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像一个巨大的盖子,罩着下方雾海中的孤岛。


    “真有空气墙啊?!”莱曼捶了几下无形的壁障,那东西没发出半点儿声音,反而是他的手痛了起来。


    这可太糟糕了。假如整个画中世界都被空气墙包围,那他该怎么离开?难不成要跟尤金一样,永远陷在这个世界中?


    他仰起头,极目远眺。蓝色天穹中的那一轮金色太阳,就仿佛游戏里虚假的贴图。在地面上观望它觉得很真实,但到了近处就能看出粗糙之处了。


    圣加拉德,也太粗制滥造了吧!


    莱曼忍住腹诽,一边飞行一边触摸着无形的空气墙,试图寻找缺口。既然能进来,没理由出不去啊!


    就在这时,一股寒风从莱曼的背后呼啸而来。周围的云气朝四面八方荡漾开去,莱曼的银发和白袍在风中狂舞起来。


    ——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他身后。


    鸡皮疙瘩爬上了莱曼的后脖子。他不敢回头,生怕目击什么恐怖的场面。以往的经历告诉他,如果不想发疯,那最好别东张西望。


    “你是谁?”


    一个深沉辽阔、带着重重回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它模糊不清,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千万人破碎的和声。


    莱曼喉头一滚,咽下一口口水。能在天上和他对话的,是某一位远古的神明吗?


    “我叫莱曼·维夏德。”他诚实地回答,面对一位神明(哪怕是画中世界虚假的神),最好还是别说谎。


    他接着说:“我不小心误入了这个世界。我要想个办法出去。”


    “……这个世界?”


    那深沉恢弘的声音疑惑了一瞬,接着,祂发出恍然的轻笑声。


    “原来如此。那我送你一程吧。”


    噫!什么送一程!送上西天的那种送吗!


    莱曼绷紧全身肌肉,假如背后的那个存在要攻击他,他不惜殊死一搏。可紧接着,他就被浓重的阴影笼罩住了。


    他挑起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只见一只巍峨如山峦的手臂悬在他的头顶,手臂遮蔽了阳光,投下的阴影几乎让四周暗如黑夜。


    那是……神的手。


    巨大的手伸出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用尖锐的指甲在空中一划。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横亘在天穹之上,仿佛整个空间被划出了一道伤痕。


    裂缝的对面赫然是圣殿地下宝库的风景!


    “去吧。”背后的那个存在说,“替我向卢纳斯特问好。再替我问问他,有没有保护好重要的人。”


    说完,头顶那山峦般的手臂向后缩回。阴影跟着后退,阳光重新洒在了莱曼身上。


    可莱曼一点儿温暖也感觉不到了。他忍住强烈的战栗,低声说了句“谢谢您”,然后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闪电般冲向那道空间裂缝。


    在穿过裂缝的瞬间,一种突如其来的古怪冲动摄住了莱曼——他想要看一看帮助了他的神究竟是谁。


    理智在他大脑中惊声尖叫:不要停下来!继续前进!还有一秒钟那你就可以回去了!


    但那种冲动更加强烈,简直无法抗拒。


    莱曼忍不住回了头。


    他只看到一团云气,就像包围画中世界的那种浓雾一般,朝四面八方扩散。


    在沸腾的云气之中,有一只巨大的眼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砰!


    莱曼穿过裂缝,摔在地下宝库的地板上。


    第146章 另一场战斗


    第一圣殿,大陈列厅。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大厅,震颤着所有人的耳膜。


    正在欣赏一幅宗教画的宣教长斯特凡诺如同惊弓之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缩起脖子喊道:“怎么搞的?到底怎么搞的?”


    他的助祭捂着耳朵,左顾右盼,目光落在宝库大门上。


    “是宝库失窃的警报!”他叫道。


    守在宝库大门前的四名守卫震惊不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回头看看紧锁的大门,目光中都有一丝疑惑。


    “宝库?!”宣教长的声音瞬间高了个八度,“又有人潜入了宝库!该死的东西!”


    三年前,同样的事情也发生过一次。当守卫们全副武装地冲进地下二层宝库,准备缉拿窃贼时,惊愕地发现宝库里一片狼藉,遗物们好像刚刚爆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争。一名助祭倒在宝库里昏迷不醒。而那名助祭和宣教长的关系非常密切。


    宣教长怒不可遏,认为自己遭到了背叛。那家伙接近他就是为了套出宝库的秘密!


    他下令直接勒死昏迷的助祭,用丰厚的封口费堵住了所有知情者的嘴,总算压下了这个消息。


    可是今天,警报声再一次响起了。这次又是什么人胆敢闯进宝库?!


    “今天是怎么了?又是不满分子闹事,又是宝库失窃!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打算趁火打劫!”


    宣教长暴跳如雷,指着守卫们的鼻子喝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抓贼啊!”


    守卫们面面相觑。就他们四个人去抓贼?真的假的?


    “宣教长大人,依我看还是先调集日冕戍卫,等援兵到了……”


    “那盗贼恐怕早就跑了!”宣教长尖声说,“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那肯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来!快点,别像木桩子似的站在那里!”


    守卫们心想,要是盗贼真的那般厉害,他们四个人不是去送死吗?他们死了,盗贼不是更容易逃跑?


    但命令就是命令。守卫们只得无奈地打开青铜大门,抓着长枪冲进宝库之中。


    他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侦查周围的环境。


    “没人!”


    “宣教长大人,您看,这里有条阶梯!”


    宣教长在青铜门外探头探脑:“那是通往宝库二层的路!有人入侵二层了!”


    他的声音越发惊恐。知道进入二层方法的只有圣座本人和教廷的三位领袖,这次泄露秘密的是谁?宣教长不记得自己犯过同样的错误,那么是安多内拉?是艾尔哈特?


    “盗贼应该还在下面,你们快给我上!”他喊得嗓子都破音了。


    四个守卫没有一人先动弹。“宣教长大人,我们没有资格下去……”


    “我准许了!我授权你们下去!快点,不要浪费时间,否则窃贼逃了唯你们是问!”


    守卫们面如土色,在心中大声咒骂着蛮不讲理的宣教长,却还是不得不服从。


    阶梯只能供两人并行,于是两名较年长的守卫先下去,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的殿后。


    四个人哆哆嗦嗦地沿着阶梯下行。前方的二人组刚刚下到阶梯的一半,动作忽然变得极为滞涩缓慢,就好像他们正在无形的水中游泳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他们的声音都拖得极长。


    守卫知道二层宝库里收藏着一些极度危险的遗物,它们中的每一件都有能力杀光在场所有人。这也是某个遗物的效果吗?


    最年长的守卫徐徐转过头:“不——要——过——来——”


    但是已经迟了。后方的两个守卫踏进了遗物的效果范围之内。于是,四个人都以乌龟般的速度开始后退。而在阶梯上方,他们看见宣教长和他的随从们闪电般地跑进跑出,快到身后都出现残影了。


    “时——间——变——慢——了——”


    “救——命——”


    *


    莱曼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


    他离开应该还不到一个小时,但宝库内看上去就像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似的。


    半数以上的玻璃展示柜都被打碎了,遗物不是在地上乱飞就是在天上乱爬。


    天花板上到处都是黑色的头发,它们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生锈盔甲追在卢纳斯特身后。卢纳斯特已经完全放弃保持人形了,三肢和头颅各飞各的,依靠这种方式躲避盔甲的进攻。


    “莱曼!”


    看见趴在地上的银发青年,卢纳斯特发出欣喜若狂的呐喊。


    莱曼慢动作地举起手,指向生锈盔甲手中的长剑。


    ——神偷怪盗,发动!


    一道光芒闪过。生锈盔甲刚要做出劈砍动作,手中的武器却不翼而飞了!


    同时,莱曼的神之匣中出现了一件新的物品。


    【名称:“圣裁之锤”】


    【描述:一把生锈的重剑,那些污渍可是货真价实的血迹。奇怪,一把剑为何被称作“锤”?】


    真是个好问题啊神之匣!邪神也想知道!


    生锈盔甲保持着挥剑的动作,手中却空空如也。它“注视”着自己的手,空荡荡的头盔朝旁边一歪。假如它有自我意识,此刻大概会觉得摸不着头脑吧!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大笑。他的左手抓着洞启之刃,飞向那只疯狂转动的怀表,刀尖刺向表盘。


    啪!


    玻璃应声碎裂,裂纹以洞启之刃刺入的地方为中心,蛛网一般蔓延开来。怀表的三枚指针同时停止转动,蔫头蔫脑地耷拉了下来。


    ——时间恢复流动!


    贴在天花板上的洋娃娃发出一声婴儿的哭泣,拖着海草般的长发尖啸着冲向莱曼。


    莱曼不疾不徐,指向洋娃娃。


    ——重力操控,发动!


    洋娃娃“嘎”的一声直直下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摁在地上。它颤抖着,黑发像触手似的狂乱挥舞,可它越是挣扎,那股力道就越是沉重。


    莱曼唤出《邪神之书》,双手各抓着封面和封底,将整本书朝外摊开,扑向洋娃娃,用书页把它盖住。


    “进去吧你!”他大喊。


    洋娃娃发出叽里咕噜的怪叫声,听上去像什么东西被冲进了马桶里。铺满地面的长发飞快地往书页中收缩,就好像书页中有个强力吸尘器。几秒钟内,它就完全被吸进了书中。


    【名称:长发的玛格丽特】


    【描述:来自一个害怕孤单的女孩。她总是抱着玛格丽特,每天都为它梳头,即使玛格丽特已经破损不堪,她也舍不得丢掉。女孩病死在一个寒冷的清晨。玛格丽特怕她寂寞,所以会把有趣的人送去陪她。】


    楼梯上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莱曼暗叫不妙。他在画中世界耽搁了太久,以至于守卫追过来了。幸亏那枚能减慢时间的怀表让守卫也变得迟缓了,为莱曼争取了时间。


    “卢纳!”莱曼吼道。


    卢纳斯特收拢起他的三肢,旋风一般朝莱曼飞来。莱曼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一股脑儿塞进神之匣。


    然后他冲向圣坛屏风,抓住屏风的一角往神之匣中一丢。


    【名称:《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


    【描述:一幅圣坛屏风画,出自圣人加拉德之手。他将自己青年时代亲眼目睹之景象以画笔再现。画技算不得精湛,但融入了圣人最真挚的信仰。它复制了历史的一个片段,在这里,每个人都获得了瞬间的永生。】


    莱曼化作阴影,融入黑暗之中。


    守卫们冲进宝库。


    他们被眼前混乱的景象惊呆了。宝库就像是被龙卷风摧残过,大大小小的遗物散落一地,地板上到处都是碎玻璃碴子,甚至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快去通知宣教长大人!”最年长的守卫声嘶力竭喊道。


    最年轻的守卫承担了跑腿的任务。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一层冲去,丝毫没注意到一丝阴影从他脚下溜过。


    宣教长在助祭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下到二层。目击宝库中的惨状,他的脸瞬间变得像尸体一样又青又白。


    “天穹真理……天穹真理不见了!”他汗如雨下,华丽圣袍的后背湿透了,整个人就像刚从河里被捞起来。


    丢失了那样贵重的宝物,大陈列厅的看守们个个难辞其咎。虽说这次失窃和宣教长没有直接关联,但事发时他就在大陈列厅中,却丝毫没发现异状,圣座绝对会怪罪到他头上的!


    助祭见宣教长半晌不说话,小声提醒:“大人,您是否要清点一下损失?”


    “清点个屁!”宣教长厉声说,“快扶我出去!没有天穹真理压制,这些遗物都会暴走的!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那么,是否要发出通缉令?”守卫问,“我们刚进入宝库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黑衣人,可他一眨眼就不见了……”


    “超凡者!”宣教长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颤抖起来。他心想,如果能把丢失的圣物找回来,那还有救。如果不能……


    “去通知审判庭,叫他们派人来调查!对了,就叫研究部的那个部长来!他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快点,立刻!”


    *


    同一时间,加尔加格山,马厩。


    众仆人和马夫围在昏倒的银发仆人身边,一脸关切。那个当教母的女仆用湿毛巾揩了揩银发仆人的脸,凑到他耳边大喊。还有人拿出了嗅盐,把一群人都熏倒了,却也不见银发仆人醒来。


    “是不是应该叫个医生?”


    “得了吧,上头才不会给区区一个炉渣叫医生呢!大概会让他自生自灭吧!”


    “真是可怜的孩子,他还那么年轻……”


    当教母的女仆灵机一动:“我有个好点子!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如果昏迷了,就会让王子把她吻醒!”


    众人的目光齐齐对准马夫。马夫指着自己:“我?这不合适吧!”


    “你不是酋长的儿子吗?勉强也算个王子。这可是在救人啊!你又不会掉块肉!”


    马夫经历了一番艰苦卓绝的心理斗争,最终救人一命胜造七座教堂的善念占了上风。他蹲在银发仆人身边,深吸一口气,噘起嘴……


    银发仆人突然睁开眼睛,四肢一抻,好死不死一脚踢中马夫的小腿胫骨。他哀嚎着抱腿滚到一边。


    银发仆人坐了起来,双目无神,对围在自己身旁的热心群众也不闻不问。


    “年轻人,你没事吧?”女仆问,“你刚刚昏过去了。一定是太劳累了吧?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都怪执事,给你分配了太多工作。唉,他们简直把炉渣当作牲口在用……”


    “我去干活。”银发仆人机械地站起来。


    众人怜悯地看着拿起扫帚继续干活儿的银发仆人,纷纷咒骂起了执事和把他变成这副不人不鬼模样的审判庭。


    ——行了行了,别骂了,骂来骂去还不是在骂我。莱曼腹诽。


    话说回来,幸好他醒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童话公主”的威力也太强了吧,有时候真的很不想要这个被动效果耶!


    他扫着地,目光却望向山下,加尔加格山脚下的圣城宛如微缩模型铺开在他眼前。


    也不知道艾瑟那边进展如何了。因为距离超出了“灵体支配”的作用范围,他无法前去帮助艾瑟。希望一切顺利吧……


    *


    圣城,码头区,一座废弃的仓库内。


    真理探索者的首席韦格纳和学者尼古拉站在一只木桶前。木桶里装满了某种怪异的混合固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捅外挂着一条引信,一直延伸到仓库门口。


    学者抱着格物致知的研究心态,用力嗅了嗅,又掀开桶盖,拈起一小撮混合物。


    “这好像是木炭?”他问,“这个是硫磺,我能问出来。那这种白色的是什么?”


    他闻了又闻,甚至用舌头舔了一下。


    韦格纳认真地说:“是蝙蝠粪。”


    学者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什么?蝙蝠粪?我刚刚舔了蝙蝠粪?!原来蝙蝠粪是这个味道吗?唔,为了记住它,我要再舔一次……”


    “够了。”韦格纳合上桶盖,“时间差不多了,该行动了。”


    “可是首席,这东西真的管用吗?”学者怀疑地问。


    “这可是我在教廷的内应提供给我的好东西,矮人族制造的秘密武器,叫作‘火药’!”韦格纳拍了怕木桶,得意洋洋,“据说它的威力能比肩一位超凡者。骑士团肯定会被吸引过来的!”


    “首席,我有个问题,如果我们也被炸死了该怎么办?”


    韦格纳按住尼古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那我们就会变成一本书,被收藏进神的图书馆中。考虑到我们是世界上第一个被火药炸死的人,神一定会很乐意阅读我们的人生传记的。”


    “哦!”尼古拉双眼放光,“如果不能轰轰烈烈的生,那就要轰轰烈烈的死!真是太伟大了,首席!”


    “嗯!不过我认为还是活下去更好,没准我们未来能创造出更伟大的事迹,取悦我们的神呢!”


    两个人边畅想着自己被神明关注的光景,边走向仓库门口。韦格纳取出打火石,点燃引信。确认它在正常燃烧之后,抓住尼古拉的胳膊。


    “跑!”


    两个人以毕生最快的速度玩儿命地奔跑起来。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码头区人烟稀少的仓库区域。不知跑出去多远,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过了片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背后席卷而来!


    他们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那座废弃仓库火光冲天。


    远处,飞驰码头区镇压游行骑士们的坐骑因为爆炸而陷入极度恐慌。它们嘶鸣着,焦虑地跺着马蹄,完全不听骑手的命令,朝反方向奔逃,甚至发狂地将骑手甩下马背。


    大团长安多内拉勒住马缰。她的爱驹经历过战场厮杀,在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拍拍马脖子,目光却始终凝视那腾起火光和烟雾的仓库。


    她的副官下马跑上前:“长官,那爆炸……是超凡者?”


    “恐怕是的。这次游行果然是策划好的暴乱。”安多内拉冷笑,“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想引我过去吧!你带人去镇压别处的乱民,我去会一会那个超凡者。”


    “您一个人?”


    安多内拉扫了副官一眼。她眼睛中的自信和傲然像两柄利剑洞穿了副官的精神。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位战无不胜的战士在血腥残暴地屠杀敌人,既跟着热血昂扬的同时又忍不住恐惧地瑟瑟发抖。


    “怕什么!”安多内拉丢下这句话,催促坐骑奔向火光与烟雾的方向,“我可是安多内拉,曙光骑士团第三十九任大团长,‘神之手’!”


    第147章 艾瑟vs安多内拉


    艾瑟骑着马在城市的街道上疾驰。


    由于不满分子的游行和骑士团的出动,整座城市陷入了混乱之中。街边的摊贩急匆匆地打包商品,路人没头苍蝇似的到处奔走,孩童在街角哭泣,临街的住宅纷纷放下木窗板,试图隔绝外界的噪音。


    白鸽在艾瑟头顶振翅飞翔,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引导艾瑟前往码头区方向。失控的人群不时阻碍艾瑟前进,他好几次不得不勒马,以防踩伤无辜平民。


    同样的事情发生数次后,艾瑟再度前行时,几只猎犬不知从哪儿蹿出来,开始在他前方为他开道。其中有一只黑白花的艾瑟看着眼熟,好像是海角监狱养的。


    路人见到一群狂奔而来的猎犬,纷纷惊恐万状地让道。艾瑟通行无阻,就这样在白鸽的引导下来到码头区荒僻的一处角落。


    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自前方传来。一座旧仓库突然腾起滚滚浓烟。艾瑟隐约看见两个人手舞足蹈地从旧仓库里逃出来,看上去似乎是韦格纳和……那个发表异端邪说地心说的学者尼古拉?


    根据艾瑟和韦格纳事先制定好的计划,他们会想办法把安多内拉引过来。真的能成功吗?


    韦格纳和尼古拉也注意到了他,逃跑的速度顿时变得更快了,一溜烟就没了踪影。艾瑟这才想起来自己用“蜃景虚像”变幻成了一个助祭的模样,他们没认出他来。


    不论如何,现在只能相信韦格纳了。


    艾瑟策马上前。


    仓库的火势太大,有朝周围蔓延的趋势。也不知韦格纳他们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艾瑟只是想杀死安多内拉,并不想把整座圣城付之一炬,于是从衣袋里取出影子先生借给他的“天象图腾”,将它举向空中。


    头顶的鸽子发出一连串警告的咕咕。跟随艾瑟的猎犬也停下脚步。那只黑白花的母猎犬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它昂起头吠叫了一声,像是某种命令,其他猎犬立刻分散到周围,隐藏了起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大团长安多内拉疾驰坐骑奔向仓库,华丽的白色披风在背后飘摇招展,反射着白阳,好似一面光芒璀璨的旌旗。


    晴空万里的天穹中响起了一声不合时宜的雷鸣。随着霹雳炸响,乌云从海上卷集而来,天色霎时间阴沉了许多。没了阳光,安多内拉的白色披风也不再闪耀。


    艾瑟咬破手指。


    鲜血滴入泥土的刹那,地底传来隆隆的轰鸣,仿佛雷电在天空咆哮的同时,地底也同样酝酿着一场风暴。


    安多内拉坐骑脚下的泥土突然炸开,一根粗壮如树干的藤蔓破土而出。骏马长嘶,人立起来,试图躲避藤蔓。但它脚下的土地也随之碎裂。整匹马被抛向半空中。


    安多内拉冷笑一声,马匹腾空的同时,她松开缰绳,一跃而下,落地后灵巧一滚,受身卸力,然后敏捷地站起来。


    藤蔓卷着她的马升上天空,随即将马狠狠往地上一掷。一声哀鸣之后,陪伴她多年的爱驹就这样折断了颈子。


    安多内拉拔出宝剑,指向浓烟滚滚的仓库方向。


    “还不现身吗?既然引我来这里,想必是想跟我来一场公平的决斗吧?藏头露尾可就没意思了。”


    仓库后面走出一个身穿助祭白袍、相貌平平的男人。安多内拉眯起眼睛,在记忆中搜索此人的相貌,发现全无印象。


    “你是谁?我跟你有什么仇怨吗?我不记得得罪过你,难道我不小心杀了你的家人?还是说你只是个打手,替你背后的主子来对付我?”


    白袍助祭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仇恨怨毒的光芒。他握着一块怪异的宝石,只见他手腕一翻,安多内拉脚下的土地便再度震动起来。


    安多内拉一个箭步冲向白袍助祭。她方才所站的地面碎成千万块,又一条藤蔓自地底疯狂生长,像一根海妖的触手一般疯狂鞭打着周围的土地。


    “哦?能操控植物?这是你的超凡能力,还是什么遗物的力量?”


    安多内拉左手持剑,一剑刺向白袍助祭。


    后者像狐狸似的朝后一闪,轻松躲开攻击。他再次举起宝石,已经被召唤出的两条藤蔓像是听见了命令一般蹿向安多内拉。


    在接触到大团长的瞬间,两条藤蔓兀然凝固,接着,从藤蔓尖端开始,绿色逐渐褪去,枯黄腐朽从叶片朝茎身飞速蔓延,几秒钟的功夫,粗壮的藤蔓就变成了两根干瘪的枯枝,犹如被风干的死蛇。


    白袍助祭瞪大眼睛。他试着再度催动那块怪异宝石,却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这不可能!”


    安多内拉“哦?”了一声:“你的声音很耳熟,我在哪儿听过。让我想想……”


    她以击剑的步法逼近白袍助祭,对他身上的每个破绽发动无情的功绩。


    白袍助祭将宝石塞回衣袋,也拔出腰间的长剑。两柄长剑在空中碰撞,金属擦出火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你的剑法不赖!”安多内拉大声说,“放眼整个教会,能接下我这么多招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我不记得其中有你。”


    白袍助祭的表情越发森冷,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安多内拉此刻怕是会被碎尸万段。


    这让大团长确信,此人并非打手,而是真的和自己有血海深仇。


    她说:“你这样的高手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这并非你的真实相貌吧?”


    她将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交织成一张致命的银网。


    “让我猜猜看,你可以改变自身的相貌?我听说历史上的‘伶人皇帝’就能做到这一点。”


    白袍助祭咬着嘴唇,一次次接下安多内拉的攻击。在大团长咄咄逼人的攻势之下,他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不是吗?”安多内拉说,“那就是幻术?直接在我的大脑中植入幻觉?还是让我的认知产生错乱,把你误认成另外一个人?”


    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密集。一整群鸟黑压压地从海上飞来,试图在风暴来临前到陆地上避难。阴风狂乱呼号,好似海上的女妖唱着夺命的歌谣。


    云隙间雷光跃动,随着一声擂鼓般的雷鸣,凉丝丝的雨滴打在了安多内拉脸上。


    一个笑容从她嘴角荡漾开来。


    “哦,是改变光线吧?就像海市蜃楼一样?”


    下一秒,白袍助祭的身体表面便漾起波纹。


    他变成了一名身材高挑的金发男子,英俊的脸庞上爬着一条旧伤疤。


    安多内拉放声大笑:“原来是你啊,艾瑟·奥罗兰审判官!哦不,应该称您为圣务枢机阁下了!”


    青白色的电光照得艾瑟脸色惨白如同鬼魅。


    “你为什么能……你是怎么做到的?”


    “蜃景虚像”的伪装居然失效了!


    不光是它,“大地的叹歌”也无法再使用了。艾瑟不清楚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希望是前者,否则他太对不起影子先生了。


    安多内拉看着艾瑟,眼神中含着一丝困惑:“你就这么恨我吗,奥罗兰?你都已经是圣务枢机了啊!我像你这般年龄的时候,连副团长的位置都够不着呢。你的晋升速度可比我快多了,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雷鸣在艾瑟脑中炸开。


    ——她居然问他有什么不满!!!


    更令人火冒三丈的是,她的疑问并不是在故意挑衅。她是真的感到费解!


    “你杀了我的同伴,还问我跟你有什么仇?!”


    “啊,你是说索拉里乌斯的事啊。”安多内拉的语气漫不经心,“你跟他关系有那么好?他是你的情夫还是什么?如果只是同事,你至于生那么大气么?你们审判庭找不到第二个能跟你搭档的人啦?”


    艾瑟一剑劈向她的脸。


    安多内拉带着无聊的表情荡开他的攻击:“好吧,杀了他是我不对。要怎样才能打消你的不满?圣务枢机虽然身份高贵,却是个闲职,我给你一个更有实权的位置如何?只要你支持我……”


    “去死!”


    艾瑟转守为攻,一剑比一剑凌厉,一剑比一剑狂暴。安多内拉起初还能轻松抵挡,可渐渐地也感觉到吃力了。


    她说:“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喊着什么友谊啊羁绊啊就冲上来砍人。你不觉得那些东西都很虚无缥缈吗?拥有共同利益的人才能成为朋友,现在跟你有共同利益的人可是我安多内拉!”


    “去死!”


    “艾尔哈特那个无能的老东西已经托举不了你了。宣教长又是个酒囊饭袋。圣座年事已高,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教廷未来的希望是我!只有支持我,你才能获得更高的地位,拥有更多的全力!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透?”


    “去死!!!”


    艾瑟一剑挑飞了安多内拉的长剑。那把由圣座亲自赐下的宝剑在空中划着圈儿,落地后插进湿润的泥土里。


    暴雨倾盆而下!


    安多内拉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惊奇地挑起眉毛。


    “自打我十六岁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挑落武器。你身手很好,艾瑟·奥罗兰。只可惜脑子不大好使。”


    艾瑟用剑尖指着安多内拉的喉咙:“我不喜欢杀手无寸铁的人。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别逼我放弃自己的原则。”


    安多内拉突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哦?谁告诉你我手无寸铁了?”


    她朝后一跳,拉开和艾瑟之间的距离,躲避剑锋,同时从战袍下摸出了一把……


    一把空剑柄。


    艾瑟的眼睛骤然瞪大。


    安多内拉握着空剑柄,笑着说:“这是从你朋友的尸体上找到的,真是一件不错的遗物呢!死后还留下了这样的宝物,索拉里乌斯可真是个好人呐!”


    她的笑容瞬间变得极为狰狞冷酷。


    无形剑刃自空剑柄中暴涨。艾瑟连攻击从何处发动都看不见,手中的长剑便“咔嚓”一声被劈成两截。


    安多内拉抬手又是一击。


    艾瑟在“死亡为邻”的尖啸中敏捷地闪躲,要害部位避开了攻击,左臂却溅起一朵猩红的血花。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肾上腺素压制了他的痛觉。支配他的不再是知性和理智,而是无与伦比的愤怒!


    他目眦欲裂,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鲜血,而是炽热的岩浆。那滚烫的液体烧得他大脑沸腾,仿佛有千万道闪电在他头脑中轰鸣。


    “你竟敢把纳谢尔的……!”


    他扔掉断剑,拔出“伟大牺牲”。


    手臂上淋漓的鲜血挣脱了重力的呼唤,凝结成一股鲜红的细流,涌向“伟大牺牲”,在这件遗物的断裂处汇聚成新的、红色的剑刃。


    他一剑斩向安多内拉。


    后者微微侧身,鲜血剑刃擦过她的胸甲。她反手便是一击,艾瑟的右腿也溅出一朵血花。


    “你怎么有这么多遗物啊?”安多内拉蹙眉,“艾尔哈特借你的吗?那老东西这次还真是下血本了,就这么想弄死我?他以为我死了,将来教廷就是属于他的了?”


    说着,安多内拉右手指向艾瑟。


    哗啦啦——


    “伟大牺牲”的血色剑刃刹那间崩溃,化作无数颗血珠倾斜而下,融入雨水之中。


    艾瑟瞪着脚下逐渐扩散开来的红色。雨水淋得他浑身湿透,他的金发沾在皮肤上,白袍因吸了水而变得十分沉重。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感到眩晕。视野摇晃起来,安多内拉的笑容是那样刺眼……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艾瑟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身体。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嘶哑地问,“每次你看出遗物的真实效果,它就会失效。那是你的超凡能力吗?”


    安多内拉咧开嘴,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度滑稽的笑话。


    “我可不像你那样,是个觉醒了超凡能力的天之骄子。我没有你那么幸运。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又是极度幸运的。”


    “……回答我的问题!”艾瑟吼道。


    “这是我的秘密,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但是,”安多内拉耸肩,“既然你已经看出端倪了,那说给你听也无妨。反正你马上就会把秘密带进坟墓里。”


    她对艾瑟伸出右手,“你还记得我的称号吗,奥罗兰?我是教会的‘神之手’。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得到这个称号?”


    我怎么可能知道。艾瑟心想。


    “因为你是圣座的左膀右臂?”他语带讽刺。


    安多内拉仰天大笑。那狂放的笑声甚至压过了风暴和雷鸣,让人觉得天地之间只有这一个声音,其他都是她的伴奏。


    “那也是原因之一吧。不过我当初选择这个称号,其实是因为一个更简单的理由。”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将世界映照成黑白二色。


    “我真的拥有一只神的手。”安多内拉说。


    第148章 “神之手”


    艾瑟僵在原地,大脑一时间没法消化刚才所接收到的信息。


    “神的手……?”他重复,“你是说,拂晓之神的……?”


    “当然不是了。拂晓之神会赐给信徒那种好东西?”安多内拉语带讥嘲,“是一位早已陨落的远古神明——被拂晓教会称为邪神——的手。”


    她将她戴着铁手套的右手展示给艾瑟看:“很久以前我在战场上受了伤,失去了右手。对于战士而言,这是致命的打击。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人为我接上了这只‘神之手’。我不但再度获得了完整的身体,还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对抗超凡力量的力量!”


    滂沱大雨也淋得她浑身湿透,可她脸上全无惧色,反倒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狂喜。她像一个在剧场里当了十年龙套的小演员,终于有一天站在了舞台的中央,站在璀璨灯火之下,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


    艾瑟死死盯着安多内拉:“原来如此。你之所以能逃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惩罚,也是因为你那无效化的力量吧。”


    安多内拉微笑:“没错。只要是被我识破看穿的超凡能力或遗物,我都可以使它无效化。凭借这只‘神之手’和我本身高超的武艺,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任何异端或异教徒都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我才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艾瑟冷冷说:“因此你才甘愿被邪教利用,来对付你自己的同袍手足?”


    安多内拉纠正:“你搞错了,奥罗兰,我从没有信过他们的邪神。不是他们利用我,而是我在利用他们啊!”


    “哈?”


    “那些狂信的邪教徒许诺,只要我给予他们帮助,他们就会在邪神重临人间之后,封我为世俗世界的统治者。他们不想要那些‘俗物’,他们满脑子都是他们的神,只想要死后灵魂荣恒的荣耀。所以我才跟他们合作。等我登上凡世的顶点,掌握人间的无上权力,他们就没用了。”


    艾瑟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安多内拉:“为了成为统治者,你要把整个世界让给邪神?你觉得邪神降临之后,你还能全身而退?!”


    安多内拉则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艾瑟:“奥罗兰,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神存在?你真的相信人的灵魂不朽,会在死后前往神的居宫之中,享受永恒的荣耀?”


    她摆弄了一下手中的空剑柄:“你真的相信神会护佑虔诚的信徒?你的真的相信神能操控命运,为所有人带来幸福?”


    安多内拉的话犹如一支箭,正中艾瑟的胸口,让他的心脏撕裂般疼痛起来。艾瑟张了张嘴,竟无法斩钉截铁地给出回答。


    他的犹豫大大取悦了安多内拉。大团长对艾瑟投去既嘲讽又怜悯的目光:“你也怀疑过神的存在,对吧?”


    艾瑟猛地摇头:“不对!如果神不存在,那你那只‘神之手’又怎么解释?”


    “你说这个啊。”安多内拉看着自己的右手,“我认为,所谓的‘邪神’其实也不过是来自外世的邪魔罢了,是一种比人类更强大的生物,就像龙啊、深海巨妖啊、斯芬克斯啊一样。


    “你会去崇拜一条飞天大蜥蜴吗?你会把巨妖的咆哮或者斯芬克斯的谜语当成颠扑不破的真理吗?不会吧!


    “但是那些外世来的强大生物,给自己冠上神的名头,就能欺骗一群傻瓜为自己出生入死。真是太轻松啦!神把人类当作棋子玩弄,只是为了寻一时的开心,就像人类下棋或者摇骰子取乐一样。这就是‘神’的真面目!”


    艾瑟在雨中战栗。他想反驳安多内拉,用他所学习的一切神学知识把大团长辨得哑口无言,但是他做不到。


    他不是也曾经如此质疑过吗?倘若拂晓之神真的庇护信徒,为什么会任由安多内拉横行?为什么会坐视纳谢尔死去?


    神学院博学的教授们告诉年轻的学生:你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神的考验。只有通过了考验,证明了自己的坚信,才会获得神的青睐。


    纳谢尔的死也是对他的一种考验吗?这种考验是何等残酷啊!为什么要用人的生命来考验信徒的虔诚?为什么要先夺去他的幸福,给予他无边的痛苦,才能赐给他灵魂的光荣?


    如果神存在,祂难道不是在故意玩弄人类吗?如果一切死亡和离别都是命中注定的,那不就说明神并不存在吗?


    见艾瑟不说话,安多内拉继续道:“既然‘神’不存在,那么死后的荣光、天国的幸福也都是虚假的。只有俗世的权力和财富才是真实的!所以我只要那个。邪神教团也好,拂晓教会也罢,都是我的踏脚石。我要踩着他们登上顶点,然后站在山巅嘲笑他们所有人,告诉他们,我才是真正的赢家!”


    她对艾瑟伸出手:“奥罗兰,你剑术高超,是前途无量的人才,我还是愿意接纳你的。我对待部下向来慷慨,我得到的荣华富贵,必然有你一份。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


    艾瑟沐浴着瓢泼大雨,任由冰冷的雨水带走他身上的温度,也带走他的迟疑和迷茫。


    “不。”他说。


    “你还没想通吗,奥罗兰?”


    艾瑟绷紧身体:“不。你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你合作。就当你说的完全正确好了——神不会惩罚你的恶行,就由我来惩罚你!如果世上不存在神的复仇使者,就由我来复仇!


    “至于神存不存在……管祂存不存在!反正我今天就是要杀你!”


    安多内拉的笑容收敛的一些。她现在看着艾瑟就像看一个死人。


    “执迷不悟。不过算了。”她耸耸肩,“我怎么说也是骑士。既然你堂堂正正提出挑战,那我只好接受。你尽管试试看吧,能不能使出我识不破的超凡能力或者遗物,那样你没准还有一线希望杀掉我!”


    艾瑟现在拥有的尚未失效的遗物只剩下“死亡为邻”和“天象图腾”。“死亡为邻”只能提醒他危险的到来,能否规避危险还得看他自己的本领。而“天象图腾”……


    艾瑟握紧衣袋中那枚蕴含着伟力的石头。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青白色的电光犹如刺客的匕首从天而降,直指大团长安多内拉!


    就在闪电即将击中安多内拉的一瞬,她哼笑一声,高举右手,轻轻一握。


    电光骤然熄灭!


    “我早就知道这场风暴也是你召唤来的了。”安多内拉得意地说,“这个季节,刚刚还是大晴天,突然下起暴雨,白痴才会以为这是自然现象。话说你们审判庭连控制天气的遗物都有吗?艾尔哈特那老不死的藏了那么多好东西?真是叫人眼馋啊。”


    说罢,她一剑斩向艾瑟。艾瑟看不见剑刃将从何处攻来,只能凭着“死亡为邻”的警告向左侧一滚。


    无形的剑锋劈开雨幕,将他上一刻所站的地面斩出一条沟壑。


    艾瑟狼狈地爬起来,弓着腰飞速奔跑。安多内拉站在原地,瞄准他又是一剑。艾瑟往前一扑,无形剑刃擦过他头顶,削断了几缕金色的头发。


    他落地受身,然后迅速站起。安多内拉这时才发现,他逃窜的时候不知不觉跑到了自己被击飞的那柄宝剑旁边。


    艾瑟抓住剑柄,将它拔出来。


    “哦,你刚刚逃来逃去就是为了拿它呀。”安多内拉调笑,“没有更多遗物了吗?你打算靠剑术跟我决斗?”


    艾瑟拨开眼前湿漉漉的长发,不顾流入眼中的雨水,凶狠地凝视着大团长。


    “安多内拉,你忘记我也是超凡者了吗?”


    大团长皱起眉:“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我从没见过你用过超凡能力。哪怕是在战场上,你也不曾使用过。你的超凡能力根本不适合战斗吧?”


    “……从某些角度来说,的确如此。”


    安多内拉忽然觉得不妙。该不会事实正好相反,他的能力不是不适合战斗,而是过于强大,以至于被他当作绝不轻易示人的底牌?


    艾瑟将宝剑换到左手:“你的一切力量都来源于那只‘神之手’是吧。”


    “奥罗兰,你想干什么?”


    艾瑟执起宝剑,毫不犹豫地一剑斩落自己的右臂!


    鲜血迸射,融入雨水之中。被斩断的右臂掉在地面,溅起水花。几秒钟内,浓郁的深红就从艾瑟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安多内拉瞳孔骤然放大。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突然自残?自暴自弃了吗?


    等一下,这难道就是……


    一朵鲜红色的血花在安多内拉右臂上绽开!


    她惊愕地低下头,瞳孔中映出一幅匪夷所思的景象:明明没有任何人接近她,明明没有受任何攻击,她的右臂竟然像中了一剑似的,脱离了她的身体!


    惨白的骨头像一枚突出的断矛,被撕裂的参差不齐的肌肉暴露在雨中,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洼浓稠的红色。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二十年前她第一次上战场,眼睁睁看着一个异教徒斩断她的手臂一样!


    那时的惶恐……那时的无助……那时的绝望……


    跨越二十年光阴,再一次浮现在她的心头!


    艾瑟勾起唇角,苍白的脸孔浮现出一个凄惨又昂扬的微笑。


    “超凡能力·镜中人。”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对自己造成的一切伤害,都将出现在五十步范围内的所有人身上。我们就像是在照镜子,安多内拉。”


    “啊啊啊……啊啊啊啊……”安多内拉试着按住自己流血的断臂,口中下意识地流泻出不成调的呻吟。


    艾瑟说:“你说的对,这个能力真的很不适合战斗。如果我砍得太浅,对敌人造成不了太大伤害。如果砍得太深,又会威胁到我自己的生命。如何把握这个度可是个大问题,所以纳谢尔从来不许我用。我每次提到要用这个能力,他都会生气。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用上这个能力,去杀死那些最强大的敌人,为拂晓之神献上我的生命。没想到用在你身上了。”


    安多内拉怒不可遏!她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一般一剑斩向艾瑟。


    艾瑟侧身躲过袭来的无形剑刃。他不擅长左手持剑,所以索性扔掉了宝剑,从衣袋里取出“伟大牺牲”。


    由于“神之手”被斩落,所有的遗物都恢复了效用。


    他握着断剑,脚下的血液开始往天上倒流,汇聚在断裂的剑锋处。他流了太多血,所以剑刃越来越长,最终变成了一支锐利的长矛。


    他将血色长矛狠狠掷向安多内拉。


    大团长条件反射地举起右臂,想消除遗物的能力。可她旋即意识到,自己已经再也做不到这件事了。


    长矛贯穿了她的胸口。那件精钢打造的胸甲在它面前,就像纸一样脆弱。


    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我的……神之手……”


    她试着去够水洼中那条被泡得苍白的手臂。既然那些邪教徒能把这只手接在她身上,那么再来一次也可以!


    只要她能……那她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一条黑白花的猎犬无声无息地穿过雨幕,小跑到她面前。一人一狗无言地对视,然后猎犬叼起“神之手”,撒开腿跑掉了。


    安多内拉愣在原地。雷电在她头顶轰鸣,照亮了她呆滞的面孔。


    刺穿她胸口的血色长矛“哗啦”一声崩溃了,重新化作浓稠的鲜血,和她自己的血混在一起。


    她面朝下,栽倒在鲜血和雨水之中。


    艾瑟垂下仅剩的左臂。他望着一动不动的安多内拉,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大仇得报了。


    以一条手臂为代价,终于杀死了安多内拉。


    纳谢尔,我多么希望你能再对我生气一次啊。艾瑟心想。骂我吧,打我吧,挖苦我吧。不论你怎么责备我,我都愿意接受。再让我听一次你的声音吧。一次就好。


    好奇怪,为什么流进眼睛里的雨水,变得这样滚烫?


    又有几条猎犬从黑暗中现身。它们发出呜呜的低吼声,用爪子拨弄掉落在安多内拉尸体边的“伟大牺牲”,像是在提醒着艾瑟。


    艾瑟恍惚地意识到,它们应该是影子先生派来的,要为他回收所有的遗物。


    他迟钝地从衣袋中掏出那些遗物,交给猎犬们。每一只猎犬都叼走了一件遗物,然后成群结队地消失在暴雨中。


    艾瑟的视线变得模糊了。他隐约听到背后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


    “你们瞧!那是……那是大团长大人!”


    “那不是圣务枢机阁下吗?!”


    “叫医生来!快点!”


    艾瑟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雨已经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斜线倾斜而下,照在安多内拉的尸体上,就像教堂里描绘圣徒临终场面的那些宗教画似的。


    真是……好讽刺啊。


    于是,艾瑟放声大笑。


    *


    骑士团成员久久等不到大团长归来,决定违背她的命令前去一探究竟。他们策马冲向废弃仓库,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发现了已经死去的大团长安多内拉。


    她死于胸口的贯穿伤,那锋利的伤口不知是何种武器造成的。凶器没有遗落在现场。有人砍断了她的右臂,断臂也不翼而飞。


    在她前方,是同样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圣务枢机艾瑟·奥罗兰。骑士团赶到时,不知为何,他正狂笑不止。


    第149章 善后


    当天稍晚时候,圣座陛下回到第一圣殿。他听取了战战兢兢的宣教长关于地下宝库被盗的报告(大部分内容都是宣教长在巧妙甩锅),然后亲自前往宝库,用神所赐予的神力镇压了正在暴走的遗物。


    接着,在宣教长的建议之下,圣座命令审判庭调查宝库失窃一案。研究部的路茨部长带着一脸不悦之色和少许幸灾乐祸来到了宝库,开始清点损失,听取证词,搜集证据。


    在一场诡异的暴风雨之后,惊慌失措的骑士团前来报告了一个令所有人大惊失色的消息:大团长安多内拉死亡,凶手正是圣务枢机艾瑟·奥罗兰。


    “最、最开始我们以为圣务枢机阁下是被杀死安多内拉大人的敌人所伤,”安多内拉的副官脸色惨白,期期艾艾地汇报,“但圣务枢机阁下立刻承认他就是凶手。我们把他带走时,他还一直在笑!”


    这个消息震撼了整个教廷。拂晓教会的历史上还是首次发生这种恶性事件:一位堂堂领袖居然被自己的当街同袍杀害!


    圣座立刻在太阳法庭召开紧急会议,宣教长斯特凡诺、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与骑士团驻守圣城的高层成员全部受召参加。


    路茨部长首先发表了他的初步调查结果。


    “我们根据圣座陛下提供的清单,清点了宝库的损失。”他说,“受损的物品有‘变速时计’和‘蒙多的尊严’。遗失物品有《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长发的玛格丽特’、‘蒙多的尊严’所配的长剑,以及……”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报告书翻到下一页,“天穹真理。”


    这四个字让本就压抑的太阳法庭雪上加霜。宣教长看上去快要昏过去了。清单上的圣物丢失一件,他的职位恐怕就要不保了。丢失了那么多,其中甚至还包括最最贵重的“天穹真理”,他的脑袋恐怕也要搬家了吧?


    路茨部长继续说:“其他遗物丢失也就罢了——请原谅,我不是说它们不重要——但‘天穹真理’是镇压那些邪恶物品的关键。虽然圣座陛下立刻对宝库施加了封印,暂时遏制住了遗物们的暴走,但是没有‘天穹真理’,恐怕封印的力量会很快减弱,到时候……”


    “不必忧心。”御座上的圣座发话,“我自会去再次施加封印。”


    路茨鞠了一躬:“那是当然,陛下。另外,关于盗贼的身份,我听取了宝库守卫的证词。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看见的盗贼是一个身披残破黑斗篷的男子。他们刚一进入宝库,那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特征很像我们审判庭正在追查的一个异端结社。”


    “你们审判庭在追查?”宣教长尖声尖气地说,“怎么不早说?”


    他试图指责路茨部长,把审判庭也拉下水。


    “这个结社被我们审判庭称作‘神秘组织’。”路茨部长介绍,“他们首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是在海角监狱事变之中。想必诸位同袍都有所耳闻。”


    他冷冷瞪了宣教长一眼。宣教长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心虚地低下头。海角监狱受福音宣教会管辖,那次事变他也难辞其咎。路茨这是要接着宝库失窃案来翻旧账?可恶的审判庭,抓住每一个机会来打压政敌!


    “最近一段时间,神秘组织频频活动,每次现身都十分高调。而且他们最擅长使用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诡计。”


    路茨部长简要地将发生在殖民地新圣帕拉索的叛乱和摩尔塔利亚边境村庄的事件说了一遍。教廷高层还有一些人对这两起事件不甚了解。


    “今天神秘组织或许也使用了同样的计谋。城中突然爆发的游行,也许也是神秘组织策划的,目的就是引开圣殿守卫和骑士团,为他们进入宝库盗窃提供方便。”


    安多内拉的副官大声说:“那么我们团长遇害也是神秘组织的阴谋吗?”


    “这我不敢妄下结论。”路茨部长字斟句酌道,“承认杀害安多内拉大人的不是圣务枢机艾瑟·奥罗兰吗?他有什么说法?”


    副官恨恨道:“他就像疯了一样,一直笑个不停,问他什么都不会答,只承认是他杀了我们大团长。”


    路茨部长沉吟:“我记得奥罗兰圣务枢机和安多内拉大人,不是有一些……私人矛盾吗?”


    路茨部长话里有话地看着骑士们。被这位“名声在外”的残忍研究者一瞪,骑士们都硬气不起来了。


    他们中有些人也参与了对纳谢尔和艾瑟的围剿,因此在心中认定艾瑟就是为了报私仇才杀死安多内拉的。这让他们连指控艾瑟都没了底气。


    “不论如何,杀害我们大团长的就是艾瑟·奥罗兰!”副官连敬称都不想用了,“杀害同袍可是大罪!他必须血债血偿!”


    路茨部长说:“虽然他承认了罪行,但那仅仅是口供。依我看,圣务枢机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他的口供恐怕真实性存疑。你们有实质性的证据或者目击者吗?”


    副官谴责:“你偏袒艾瑟·奥罗兰!”


    路茨部长冷笑:“如果只靠口头指控就能给人定罪,那么杀害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的凶手不早就被绳之以法了吗?”


    “够了!”


    一声威严的低吼打断了两人的争吵。路茨和副官同时毕恭毕敬地向光芒万丈的御座垂下头。


    “大团长之死令我非常痛心。失去她这样的肱骨之臣,是整个教会莫大的损失。”圣座沉痛地说,“愿她的灵魂在拂晓之神永恒光明的圣殿中安息。”


    “愿她安息!”所有人齐声唱诵。


    “宣教长。”圣座呼唤道。


    宣教长斯特凡诺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突然点名:“在,陛下。”


    “我命你即刻启程前往摩尔塔利亚,协助该地的合法统治者冷山公爵维持秩序。”圣座意有所指,“希望你用实绩来将功折罪。”


    宣教长黯淡的面孔瞬间亮了起来:“遵命!感谢陛下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路茨部长。”圣座又说。


    “在,陛下。”路茨谦卑地低下头。


    “我命你继续调查宝库失窃一案,尽你所能寻回被盗的宝物。”


    路茨优雅地鞠躬:“当然,我义不容辞,陛下。”


    “至于安多内拉被害一案,依教规本应交给审判庭来调查。但考虑到嫌疑人艾瑟·奥罗兰曾为审判庭成员,这次还请审判庭避嫌。”


    “您所言甚是。”首席审判官怏怏不乐地说。


    圣座说:“这个案件,我会亲自主导调查。暂且将奥罗兰圣务枢机关押在重生之泉。待他清醒之后,我要重新听取他的口供。”


    对于圣座的决定,当然无人胆敢置喙。众人只得一齐行礼:“谨遵您的旨意。”


    *


    发生在圣城中惊心动魄的一天总算过去。第二天,教会公布了大团长安多内拉的死讯,要求全城服丧七日。


    正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各种各样的流言立刻不胫而走。有人说大团长是在镇压游行时被不满分子杀害的。有人说这是教廷的内斗,从物理上消灭敌人是内斗的最有效手段。还有人说大团长死于摩尔塔利亚的激进复国分子之手。最离谱的说法是,大团长触怒了拂晓之神,被祂降下一道闪电劈死了。


    此外,还有城中有超凡者纵火、教会丢失了重要宝物、一位神秘的异国公主驾临圣城之类的传言在城中传播。


    雨桥街的路茨家最近也出了一桩奇闻:向来恩爱的路茨先生和路茨太太居然闹翻了。路茨太太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路茨先生在张罗变卖家中的家具,每天都有商人到他家中拜访。


    邻居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路茨太太受不了工作狂丈夫,打算离婚。有人说路茨先生人到中年那方面出了问题,把太太气跑了。还有人说路茨先生最近要升迁了,嫌弃起了糟糠之妻,他早晚要卖掉雨桥街的住宅,搬到更体面的社区去。


    路茨先生对邻居们窥探的目光视而不见,每天依旧平静地出门上班。回来的时间却晚了许多。


    这一天,一位商人前来拜访路茨先生,回收他家中的艺术品。


    “哎呀呀,您就这么把我放进家里,真的没问题吗?”


    打扮成商人模样的韦格纳大摇大摆地走进路茨家。


    “您家里是遭贼了?”他望着光秃秃的客厅问。


    莱曼坐在客厅唯一一张沙发上,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关心一下您呗!您的家人呢?”


    “回娘家了。这里没别人,你可以放心。”


    韦格纳笑嘻嘻地说:“那太棒了!这里可比绿龙酒馆安全多了,我们可以畅所欲言。嗯,就是没有食物和酒水……有吗?”


    “没有。”


    “您就这么招待客人吗?”


    “我是一个老婆跑了的悲惨男人,你对我的泡茶技术有什么指望?”


    韦格纳挠挠头:“好像也是。算了,下次我会自带的。您今天叫我来,应该是有喜讯吧?”


    莱曼不悦地剜了他一眼。他指了指放在沙发旁边的一件盖了布的家具,示意韦格纳揭开。


    那家具呈扁平的长方形,像是一件屏风。韦格纳搓搓手,用眼神确认他可以动手后,一把掀开盖布。


    布下是一幅圣坛屏风,画着著名的宗教故事。


    韦格纳先是一喜,然后笑容逐渐消失。


    “呃,这个东西就是圣裁之锤吗?”他小心翼翼地问,“跟我刻板印象中的圣剑好像不太一样啊。”


    莱曼翻了个白眼:“废话,当然不是。这是《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的真迹。”


    “您邀请我来欣赏艺术?”


    “不!是!”莱曼攥紧拳头,跟这群真理探索者说话怎么这么生气呢?“你们三年前是不是派了个叫尤金的去偷圣裁之锤?”


    韦格纳张大嘴巴,好像一只引吭高歌的青蛙:“您怎么会知道?您连这个都能打听到?”


    莱曼敲了敲圣坛屏风的外框:“尤金就在画里。”


    他将尤金被吸入画中的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韦格纳惊奇地在屏风前探头探脑,咕哝:“背景里的人物的确有一个很像尤金……”


    “自信点,把‘很像’去掉。总之,尤金现在还在里面。他的身体或许已经死了,他离开画中世界的话,恐怕也会跟着灰飞烟灭。不过只要他不走,就能在画里永生。他拜托我把画带给你。你看看你们真理探索者有没有办法吧。”


    “天呐!还有这种好事!”韦格纳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屏风外框,“在画中世界永生!这简直比死后前往神的图书馆还要吸引人!我能进去瞧瞧吗?”


    “如果你不怕再也出不来的话。”


    韦格纳闻言缩回了手:“知道尤金的灵魂还在里面我就放心了。唉,我真是对不起他。一直没能对他说句抱歉。”


    “尤金没怪过你。”


    “我会想办法让尤金回来的。我们真理探索者可是号称要穷尽天地间的一切知识,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韦格纳看上去非常自信。


    “反正尤金也不会老死,就算过上十年、一百年也还来得及!”


    莱曼无言以对。尤金在画里待上三年就快疯了,一百年后他真的能保持精神正常吗?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真理探索者本来就疯疯癫癫的,没准负负得正一下,尤金还能恢复正常呢。


    “对了,圣裁之锤我也找到了。”莱曼又从沙发下面扒拉出裹了布的圣剑,抛给韦格纳。


    韦格纳解开裹布,盯着生锈的重剑,满脸疑惑。


    “这跟我刻板印象中的圣剑……”


    “不一样是吧!”莱曼不耐烦地打断他,“整个宝库里的剑只有两把,一把是它,一把是天穹真理。如果它不是圣裁之锤,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了!”


    韦格纳支支吾吾:“可是……我从这把剑上感觉不到任何特殊的力量。它似乎就是一把……普通的剑。”


    莱曼挥挥手:“也许教廷就喜欢给普通的剑起拉风的名字呢?你别管它普通不普通,你就说是不是吧!”


    韦格纳摇摇头:“圣裁之锤绝对具有强大的力量,这是我们的神亲口所说,不会有假。我想只有一种可能,这把剑也不是真正的圣裁之锤。”


    莱曼一噎,刚想大骂韦格纳胡说八道,可接着想到,神之匣对那把生锈重剑的描述是【“圣裁之锤”】,带个双引号。


    神之匣不会做多余的事。莫非韦格纳所说是真的?


    “那我不是白费功夫了吗?”莱曼皱眉,“花了这么多心思谋划筹备,还送进去一个圣务枢机,结果你告诉我,辛辛苦苦搞到的剑是假的?”


    “不不不,路茨先生,您所做的一切意义重大!”韦格纳兴奋地说,“您排除了一个错误的选项呢!在科学研究中,有时候我们也会走上错误到底研究方向,得出无用的结论。但这并不是没有意义的,错误的结果为后来的学者排除了错误的选项,让他们可以少走弯路。我们正是走在前人不断试错试出的康庄大道之上,才能走到今天的呀!”


    “……韦格纳,你居然说人话了!”莱曼震惊,“那么排除错误选项之后,剩下的正确选项是什么呢?”


    韦格纳摸了摸下巴,作思索状。


    “如果圣裁之锤不在宝库里,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他抬起头,坚定地注视莱曼,“它就在圣座本人身上。”


    第150章 你重要的人


    沉默笼罩了整个客厅。


    莱曼盯着韦格纳。韦格纳回以昂然的眼神。过了足足有一分钟,莱曼才缓慢而又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偷到圣座头上吧?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偷走圣座的椅子,扶你坐上去呢?”


    韦格纳慌忙摇起小手,像雨刷器似的:“我怎么敢提那么过分的要求呢!”


    “你的眼神就像是在恳求我做那种事!”


    “哎呀误会,我这个人天生狗狗眼。”


    “我呸!”莱曼震怒,“总之你不要白日做梦!把我要的东西拿过来!”


    韦格纳一脸不情不愿,从口袋中取出一叠文件交给莱曼。双方拉扯了一番,最终莱曼抢走了文件。


    “这是什么?”莱曼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问道。他看见这些东西就头痛,毕竟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账本。”韦格纳惬意地说,“大团长安多内拉这些年来一直在偷偷侵吞骑士团的物资,把物资转移给那个邪教结社。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被转移的物资都会以‘正常损失’的名目报上去,但是嘛,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莱曼翻阅着那厚厚一沓文件,越看越触目惊心。文件中不仅有每次转移的物资数量,还有进出仓库的地点、转移的路线,甚至有几个安多内拉手下负责接应的骑士的名字。


    “这种秘密资料你是怎么搞到的?”


    韦格纳神秘一笑:“但凡是记录在纸上的知识,就没有我们真理探索者搞不到的。”


    “说明白点。”


    “……我们内部有人在安多内拉手下当会计。”


    莱曼讶异:“如果我把这份证据呈递上去,不会连累你们那位成员吗?”


    韦格纳悲伤一笑:“没事,他已经进去了。这是他被抓之前拼了命送出来的。”


    莱曼肃然起敬。会计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是高危职业啊!他一定不会辜负这位会计的付出,就收下你这最后的波纹吧!


    确认资料无误后,莱曼打发走了韦格纳。他吭哧吭哧地搬走了包裹着布的圣坛屏风和生锈重剑。莱曼最近以变卖家什为名找来了许多商人,因此韦格纳也被邻居当成了商人之一,没有受到任何怀疑。


    莱曼站在二楼窗前目送韦格纳离去,然后拉上窗帘,从神之匣中提溜出卢纳斯特的脑袋。


    卢纳今天心情奇佳,竟然在哼歌。莱曼又依次取出他的双腿和左臂,接着是被猎犬繁星带回来的右臂。


    披上斗篷之后,四肢俱全的卢纳斯特看上去总算有那么点儿人样了。就是右臂被猎犬咬出了几个洞……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都拼好神了,就别在意这种微瑕了。


    “你瞧,莱曼,我给你变个魔术!”卢纳斯特伸出他的两只手,手指交缠在一起,“小狗!小兔子!小鸭子!”


    “哈哈,真精彩。”莱曼干巴巴地棒读。


    卢纳斯特继续显摆他的右手:“没想到我的这条手臂居然在大团长身上。她是怎么得到的呢?”


    “黑日教团给她移植的?”莱曼打算待会儿用“以血溯源”读取一下安多内拉的记忆。那支原本属于纳谢尔的空剑柄上沾了不少安多内拉的血液。


    “或许吧……不过能承受住神之手的力量,她也真不是一般人。”卢纳斯特有些感慨。


    “谁家一般人好端端地杀自己队友啊。”莱曼吐槽,“对了,既然安多内拉能用神之手将超凡力量无效化,那你也行吗?”


    “得接上身体才行。否则这只手没有能量可用啊。我现在身体还没找到呢。”


    “听起来好没用的呢。”


    卢纳斯特立刻委屈了。他像个会嘤嘤叫的摄魂怪一样飘到莱曼身边,往他的神之匣里一掏(他怎么能随便掏我的神之匣!莱曼震惊地想),取出那只没有眼珠的恐怖洋娃娃。


    洋娃娃的头发飘了起来,像黑色的触手一样包裹住卢纳斯特的头,像在拥抱他。


    “呜呜呜,还是玛格丽特对我最好。”


    “把那玩意儿给我放回去!”莱曼立刻别开脸,不去和洋娃娃“对视”,否则今天晚上又要做噩梦了。


    “不许凶她!”卢纳斯特把洋娃娃抱在怀里,“我和玛格丽特聊过了。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攻击你只是因为应激了。”


    莱曼指着自己:“怪我咯?!”


    卢纳斯特嗔怪:“莱曼,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对年轻的女士要耐心一点!”


    “那个玩意儿既不年轻,也不是女士!”


    卢纳斯特立刻捂住洋娃娃的耳朵,惊恐地说:“这个听不得,玛格丽特!”


    洋娃娃发出橡皮鸭子被捏一样的嘎嘎声,像是在应和卢纳斯特。


    莱曼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晕过去。


    他撑着墙壁平复了一下呼吸:“早知如此我就该把那玩意儿扔进画里,送给韦格纳。”


    “遗物是进不去的吧?”卢纳斯特说,“说起来,你在画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总觉得你出来之后就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你把那玩意儿放回去我就告诉你!”


    卢纳斯特这才不情不愿地交出洋娃娃。莱曼飞快地把它丢进神之匣。光是看一看它所占的那个格子都让他心悸。


    “我在画里遇到了古代的神明。”


    莱曼大致将他如何寻找出路的事说了一遍。听到云中出现了一只大眼珠子,卢纳斯特的神情明显变得十分怪异。


    “祂认识你,甚至知道你的名字。你跟祂很熟?”


    “呃,算是吧。”卢纳斯特语气复杂。


    莱曼端详着他:“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是远古的邪神。我一直以为你吹牛逼来着。”


    卢纳斯特:“……”


    卢纳斯特:“我想玛格丽特了。”


    莱曼护着神之匣往后一跳,防止卢纳斯特再一次把恐怖洋娃娃掏出来。


    “眼珠太君让我给你带个话,问你有没有保护好重要的人。”莱曼说。


    卢纳斯特愣住了。他一脸不可思议地问:“祂真这么说?”


    “对啊!你有吗?”


    那一瞬间,卢纳斯特露出了一种莱曼从未见过的表情,仿佛有人当面扇了他一巴掌,可他连反击的意愿都没有,因为他会被扇全然是他自己的错。


    他就那样沮丧地垂着头,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莱曼既看不到他包着布条的那只眼睛,也看不到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了。


    过了似乎几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用极为干涩的声音说:“我没有。”


    “啊?”


    “我没能保护好他……”


    卢纳斯特背过身,幽幽地飘在窗前。一缕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照得他如同一个徘徊在寒夜中的悲伤幽灵。


    莱曼原想调侃几句的,可卢纳斯特这种前所未有的哀伤神情让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一个被遗忘了十个世纪的孤独神明,从某个朋友遗留在画中的一丝神魂口中,听见了一个只能用遗憾来回答的问题。


    “卢纳,你那个重要的人……他死了吗?”


    卢纳斯特沉默了很久。就在莱曼以为这个问题也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卢纳斯特张口了:


    “莱曼,你要知道,世界上有些事情比死亡更痛苦。”


    “啊……”


    那么说,那个重要的人现在处于一种生不如死的状态?


    莱曼忽然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他想知道让卢纳斯特魂牵梦绕、让远古神明都关心挂怀的,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甚至产生了一点儿小小的嫉妒。世界上居然还有能被卢纳斯特放在心上的人。


    “他是谁?”


    卢纳斯特从窗前转过身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下方有一道晶莹的痕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不想说。”他说。


    莱曼欲言又止。他在心里组织了许多话,可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吞回了肚子里。


    “好、好吧。”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好像自己窥探了一个不该知晓的禁忌,“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爱打听别人的隐私。”


    “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你这老谜语人……”莱曼咕哝,“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很奇怪。千年之前外世邪魔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你们这些土著古神不是联合起来对抗祂们吗?那为什么你们陨落的陨落、碎掉的碎掉,唯独拂晓之神活到最后?”


    卢纳斯特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语句。


    “拂晓是我们之中最强大的一个,但即使是祂也受了伤。神战的最后……我们都贡献了一部分力量去保住祂。如果连祂也陨落,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一切生灵就完了。”


    莱曼可以理解。要是没有太阳,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简直无法想象。


    “既然你们关系这么铁,那你的脑袋掉在监狱岛上之后,为什么拂晓教会要在上面建了一座监狱封印你?你也说过你得罪过拂晓教会的老大。那是怎么回事?”


    卢纳斯特扬起眉毛,神情变得越发奇怪。


    “这个嘛……其实古代诸神也不总是像你想象的那样和平相处。我们之间也会有矛盾和斗争,不如说斗争才是主旋律。但是一旦有外敌来犯,所有神明都会团结一致。等到没有敌人的时候,大家就又故态重萌,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所以你和拂晓之神关系不咋样?”


    “才不是!”卢纳斯特忽然生气了,“我们好得很!但是现在的祂已经不是……”


    他忽然闭上嘴,警惕地望向夜空。除了一轮孤月和点点繁星,漆黑的天幕上空无一物。


    “我不能再说了。有可能会被听见。”他说。


    “就像尼诺维尔岛上的风婆婆和小鸟儿一样,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莱曼问。


    “差不多就是那样。而且这里是圣城,处处都是那家伙的眼线。”


    卢纳斯特嘟嘟囔囔地将窗帘拉得更紧。


    “莱曼,快点把我的最后一部分找回来吧!等我重临神位,我……”他想了想,“我想骂谁就骂谁!”


    莱曼翻了个大白眼:“你就这点出息?”


    “你不明白!在诸神的时代,敢随便开骂也是一种实力的证明!没有实力的弱小神明连骂人都不敢的!”


    好像有几分道理。毕竟这里不比地球。在地球的网上开喷,网友又不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打你,顶多开你的盒。但是在这个世界说神的坏话,神是真的会降临到你面前给你一个大逼兜的。


    “你身体的最后一部分在哪儿?”莱曼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卢纳斯特说,“不过,应该不用凑齐完整的躯体。只要找回大部分,用风婆婆给的那瓶神血,也足够补齐缺失的那一小部分了。”


    莱曼摸了摸下巴:“对哦,我都快忘记那瓶神血了。那可是纯天然无添加的正宗生命之水,能生死人肉白骨。是不是可以给艾瑟用?”


    卢纳斯特突然炸毛:“不许对他那么好!”


    他让自己的头脱离斗篷,飞到莱曼跟前,凶狠地瞪着他。


    “不要闹。”莱曼拨开他的头,像拨开一个因为静电而被吸到他身边的气球。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他欺负我!”


    莱曼装作没听见,从神之匣里取出纳谢尔的空剑柄。上面沾满了安多内拉的血迹。


    “黑日教团一直在收集你的身体碎片,甚至将你的手移植给了安多内拉。也许她的记忆里有什么线索。”


    卢纳斯特骤然安静下来。他将脑袋亲昵地贴在莱曼肩膀上,双臂则从背后搂住莱曼。远远看去,莱曼就像长了两个头、四只手的连体婴。


    “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卢纳斯特美滋滋地说。


    “哇,你别变魔术了,学变脸去吧。学成了我介绍你加入卡莱斯特剧团,你要是不红回来打我。”


    莱曼一边吐槽,一边用指尖沾了些血液。


    ——以血溯源·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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