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军火展示
莱曼将韦格纳的提议如实转达给艾瑟。艾瑟听罢沉默良久。就在莱曼以为他化作了一尊无声的雕像时,他缓缓开口:
“这个韦格纳,信得过吗?”
“很难说。不过他的确能搞到一些特殊情报。”
莱曼说着,将路茨的那份名单从神之匣里掏出来。
艾瑟看到小草人一挥手就变出一张羊皮纸,不由得大为吃惊。他狐疑地盯着小草人的背后,试图搞清楚它之前都把羊皮纸藏在哪儿。
“这是我从路茨手里搞到的。之前我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可韦格纳说路茨一直在暗中调查教廷的高层,而且确信大团长安多内拉和邪教教团有所勾结。我想,这名单或许就是路茨的调查结果。”
艾瑟拿起名单。
【异端审判庭
卡尔·艾尔哈特,首席审判官(?)
艾瑟·奥罗兰,高级审判官(×)
纳谢尔·索拉里乌斯,高级审判官(×)
……
福音宣教会
斯特凡诺,宣教长(×)
亚利桑德罗,枢机主教(?)
菲奥雷,枢机主教(√)
……
曙光骑士团
安多内拉,大团长(?)
尼科洛,极昼军团团长(×)
伊安尼斯,殖民地军团副团长(×)
彭伦,要塞队长(×)
……】
莱曼说:“打×的应该是指并非异端分子,打√的则是路茨确定是异端的人。打?的是不确定的。”
“我和纳谢尔的名字都打了×。这份名单可信度挺高。”艾瑟评价道。
“这就是你判断它是否可信的标准?”莱曼语带讥讽。
艾瑟忽略了小草人的阴阳怪气,说:“菲奥雷枢机主教居然是异端分子?”
“他谁啊?”
“圣国派驻摩尔塔利亚的大使。原本有两位大使——亚历桑德罗枢机和菲奥雷枢机,但前者被摩尔塔利亚人杀害了。圣国此次向摩尔塔利亚举兵的理由之一,就是为亚历桑德罗枢机复仇。”
“哦,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在星临城博物馆被馆员杀掉的那个。”
——他居然知道!艾瑟心中诧异。
虽然教会已经对外公布亚历桑德罗枢机的死因,但并没有详细说明凶手的真实身份,只笼统地称其为“摩尔塔利亚的激进异教徒”。哪怕是艾瑟,也只听说枢机是在博物馆遇害的,并不知晓凶手的职业。
而影子先生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凶手就是博物馆的馆员。这说明他对此案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不愧是神秘组织,他们搜集情报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圣国的情报机构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神学院一年级的幼稚新生试图对抗审判庭的资深高级审判官一样。
艾瑟摇了摇头,将繁芜的思绪甩出脑海。
“如果菲奥雷枢机是异端分子,那亚历桑德罗枢机之死就很可疑了。”他说,“可我想不通,他的死亡是一个绝佳的宣战借口,对我们圣国是有利的。异端分子为何要这样做呢?如果是希望圣国和摩尔塔利亚两败俱伤,那他们可就失算了。摩尔塔利亚在我们的军队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的目光转向名单上三位教廷首脑的名字:“三个人中,只有宣教长斯特凡诺确定不是异端。首席审判官和大团长都是未定。”
艾瑟对宣教长印象颇差,在他记忆中,那个家伙媚上欺下,横征暴敛,任人唯亲,公器私用。可恨他的势力根深蒂固,旁人难以撼动。
而就是这样一只蠹虫,居然成了现在最可信的人。世界果然是黑白错乱了……
“韦格纳所说,的确和这份名单对得上号,至少没有矛盾之处。”影子先生端详着羊皮纸,“如何?你要不要跟韦格纳合作?韦格纳可是很真诚地征求你的意见呢。”
“影子先生觉得呢?”
“什么事情都要我做主吗?”小草人双手叉腰,冷冷地说。
艾瑟不禁语塞。没错,要杀安多内拉的是他,影子先生也只是从旁协助而已。做出决定的人往往也是承担风险的人。他不应该把这份这责任转移给影子先生。
他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圣徽,让金属徽章锋利的边缘刺入掌心,微微的刺痛令他的神智一时间清明许多。
“我……我相信韦格纳。”他说,“他或许也只是想利用我们达到他自己的目的,那么我们也不妨利用他。”
“嗯。关于韦格纳想要的那件圣物‘圣裁之锤’,你有什么了解?”
艾瑟思索:“听闻是一把圣剑,但我从没见过。第一圣殿的地下宝库不是谁都能进的。那里面放着圣殿自建立以来所收集的贵重宝物和珍奇遗物。比如海角监狱的普瑞队长所用的‘洞启之刃’,过去就存放在宝库里。不过现在已经遗失了……
“宝库的上层只有枢机主教以上的人才能进入,而下层只有圣座或三大机构的领袖才能进入。宝库守卫都是圣座亲自挑选的精兵,据说其中还有超凡者。就算能进去,也很难把东西带出来……”
影子先生轻松挥舞着两只小短手:“没事,这个我擅长。”
“啊?”艾瑟惊讶。影子先生说得那样轻松,好像他不是要进出世界上看守最严密的宝库,而是要去自家后院转一圈。
“韦格纳说他可以帮忙把第一圣殿的守卫引开。嗯,那么我去偷‘圣裁之锤’,你就趁乱去干掉安多内拉。你对这个计划有异议吗?”
“您说得好像非常简单的样子……”
“怎么?你没信心杀掉安多内拉?”
艾瑟不想被影子先生看扁,努力为自己辩解:“安多内拉虽然不是超凡者,但手上肯定有几样遗物。我如果豁出性命,肯定是能杀死她的。但我希望的是……”
“杀掉她,同时自己活下来。”影子先生替他说完,“说来说去,你还是怕她!”
艾瑟咬紧嘴唇。他不愿承认自己畏惧安多内拉,但他心里的确没底。
小草人明明没有眼睛,艾瑟却觉得它正傲慢地注视着自己。
“世界上的一切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影子先生语重心长,“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遗物?”
“啊?”艾瑟怔愣几秒,影子先生的意思难道是同意出借遗物吗?他的语气好自信,好像不论何种遗物都拿得出手的样子。
思索了一会儿,艾瑟试探地问:“我想要一件攻击性强的遗物。”
接着,他就看见小草人从背后掏了掏(它背后明明什么都没有!),将一块石头丢在床上。
“这个东西叫‘天象图腾’,可以改变天候,召唤暴雨或雷电。用得好的话,直接劈死安多内拉也不是不可能。”影子先生说,“宝库在地下,我应该是用不上这个。你要吗?”
艾瑟屏住了呼吸。这块石头虽然朴实无华,但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也能隐约感觉到其中蕴藏着的凶暴力量。
不愧是深渊之主爱重的神使,居然拥有如此强悍的遗物!他几乎可以想象影子先生化身为无垠黑暗,在海上呼风唤雨、操控雷霆、击溃船只、劈开浪涛的恐怖场面。
他正要感谢影子先生的慷慨,就看见小草人又在身后摸索起来,将一枚水晶丢在床上。
“这个叫‘大地的叹歌’,可以操控植物,使唤它们攻击,当然也能拿来防御。不过必须用鲜血浇灌这些植物才行——用敌人的也可以。”
艾瑟瞳孔剧震。这种级别的遗物若在审判庭,恐怕得是对抗异教徒军团时才能申请使用的。而影子先生就这么随随便便拿出来了,好像它是路边捡到的小石子儿一样。
“这个,这个已经很好了,我……”
话音未落,就看见小草人又将一把断剑丢在床上。
“这个叫‘伟大牺牲’,可以将你自己的鲜血凝聚成剑刃。虽然剑刃很锋利,但是要当心失血过多而死。”
艾瑟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这样的遗物,哪怕只拥有一件就可以让一个国家不惧外敌进攻。而影子先生随手就拿出三个。他到底有多少储备?!
“可以了影子先生,我……”
小草人最后将一枚耳环丢出来。
“这个叫‘死亡为邻’,可以为你预警即将到来的危机。大部分时候是好用的,但有时候会响个不停。”
说完,小草人跳到艾瑟面前,疑惑地打量着他。
“你怎么了,艾瑟,心脏不舒服吗?”
“没什么……”艾瑟艰难地抬起头,“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很不自量力……”
他以前居然想着靠自己的力量去对抗影子先生。对方到现在都没把他碾为齑粉,委实对他太宽容了。
影子先生还只是深渊之主麾下的神使之一,而深渊之主不知还有多少个使者,正在世界各地秘密活动着。这个邪神教团实力之雄厚,储备之丰富,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这些东西,你需要的话就拿去用吧!”小草人慷慨地挥舞胳膊,“其他的我有用,就不借给你了。”
还有其他的吗……艾瑟扶着额头。
他细数着影子先生的能力——操控尸体、化身阴影、空间储物、飞天遁地……影子先生除了自身的超凡能力外,至少还有三样遗物在手。
“不够的话我再找人去借。遗物恐怕不行,但是上到攻城机械,下到刀枪棍棒,都可以给你借来。你有打造奇物的需求,我也可以替你问问——当然是要钱的。”
“已经可以了,我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艾瑟越发感到沮丧。
“你去打探一下安多内拉的底细。我再去联络韦格纳,商量行动细节。”
“是……”
“有事祈祷。”
说完这句话,小草人浑身一僵,仰面倒在床单上,不动弹了。
艾瑟抓起小草人,再看看那一堆遗物,发出重重的叹息。
*
莱曼在路茨家二楼书房的沙发上睁开眼睛。他活动了一下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来,召唤出《邪神之书》。
“异端审判任务中的三个目标,有两个已经可以确定了——大团长安多内拉和枢机主教菲奥雷。
“这个任务可以和他人合作完成。如果我参与韦格纳的计划,帮他去偷圣裁之锤,然后让艾瑟去杀死安多内拉,应该可以完成任务。
“至于菲奥雷枢机,他现在人在摩尔塔利亚。也许可以拜托多雷安团长。嗯,要是那位斯黛拉公主能成为使徒就好了,她可以和多雷安团长联手,成功率将会高很多……”
莱曼拿定主意,稍后去跟进一下斯黛拉公主的情况。他起身准备去给自己倒杯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最近两天卢纳斯特好安静啊!
自从在郊外破屋会见艾瑟时开始,到和韦格纳碰面,再到方才以小草人之身与艾瑟谈话,卢纳斯特全程一言不发。
这太不同寻常了!卢纳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卢纳斯特?”莱曼用心声呼唤,“卢纳?随身人头头?”
没有一丝回应。
莱曼蓦地紧张起来。难道他在第一圣殿里行走多了,被拂晓之神觉察到他随身携带着一个邪神脑袋,以至于天降神罚,让卢纳斯特失声了?
莱曼急忙把卢纳斯特的脑袋从神之匣里捧出来。
卢纳的左眼紧闭着,右眼依旧蒙着破布。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垂在莱曼的膝盖上。
“卢纳斯特?”莱曼忐忑地摸了摸对方的头顶。
平时只要他一呼唤,卢纳斯特必定活力百倍地回答。不呼唤的时候也会在他脑海中絮絮叨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卢纳斯特的存在。他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卢纳斯特不再回应他会是什么样子。
“你又生气啦!”莱曼很无奈,“你气性这么大,上辈子是把自己吹成个气球然后炸碎的吗?”
卢纳斯特突然睁开眼睛。
“你和那个艾瑟见面!你还把我亲爱的邻居们借给他!我都没有玩过我所有的邻居!”他义愤填膺。
“原来生气的点是这个吗?!”
“当然不是!”
卢纳斯特气鼓鼓地撞进莱曼胸前,在他怀里滚来滚去。
“你和他那么亲近,我妒忌了!”
“艾瑟可能对此有不同看法,至少他从没有把脑袋摘下来放我手上。”
卢纳斯特忽然停止了动作。莱曼疑惑地低下头,只见卢纳斯特低垂着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忧郁。
“我妒忌他。”卢纳斯特瓮声瓮气地说,“我不能像他那样帮助你。我的身体还不完整……只能要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你去以身犯险。我……”
他哽咽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莱曼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这不对劲!他心中叫嚣道。卢纳斯特绝不可能用这么温情脉脉的语气说话,绝对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但是,但是……
这种感觉也不坏。
莱曼就这样抱着卢纳斯特的脑袋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书房中一片寂静,智能听见黄铜座钟的钟摆走动的声音。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马车驶过的响声。
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他身上,他被无限的清辉包裹着,仿佛不论他行走在大地的何处,月亮都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莱曼仰起头,隔空望向夜穹中的月亮。
“可是我还是得去做。必须得去做。”他轻声说。
接着,他霍然起身,将卢纳斯特的脑袋提在手上。卢纳斯特“哎哟”一声:“不要抓我头发!要秃了!要秃了!怎么了?!”
“我的使徒卡在振动。某个信徒正在向我祈愿。”
莱曼从《邪神之书》中取出那张未完成的使徒卡。它震颤着,白色光芒汇聚而成的线条在卡面上疯狂游走,试图勾勒出某种形状。
莱曼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在使徒卡上。
他的灵魂被一股猛烈的力量攫住,朝着遥远的国度飞去。
第132章 在白望城
斯黛拉在树下驻足,抬头凝望着树梢。
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被吊在那儿,随着风摇摇晃晃。乌鸦站在尸体肩头,发出得意洋洋的叫声。
尸体脖子上挂着块木牌,上头用歪歪扭扭的文字写着——“盗窃”。
斯黛拉收回视线,拉紧兜帽,低着头快步向前方走去。
离开七灯城后,她沿着大路行进了几天,接着在小老鼠的带领下钻进人迹罕至的荒野之中,穿过溪流和丘陵,走走停停,然后再度回到大路上。
根据路牌,她马上就要抵达白望城了。那座城市是摩尔塔利亚西部边境的最后一座城市。从白望城再往西走,越过边境,就是另外一个国家了。
一想到白望城,斯黛拉心中不由涌出一股亲切感。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她六岁或者七岁的时候,她曾经跟随父王和母后巡视全国,拜访过白望城。
这座城市因边境贸易而繁荣,在西部算是屈指可数的大城市了。虽然记忆依然模糊,但斯黛拉仍记得白望城高耸的白色城墙,在小小的她眼里,那几乎是仅次于星临城的雄关。
王室抵达白望城的时候,受到了执政官和全城百姓的热烈欢迎。马车行驶过的道路上铺满了鲜花。斯黛拉从车窗向外望去,能看见街道两侧充满异国风情的鳞次栉比的房屋。
白望城最出名的要属它的喷泉。这座城市是有天然涌泉的。执政官从南方大陆请来矮人族的能工巧匠,为城市设计水渠,建造了十多座喷泉水池。
令斯黛拉印象最深刻的一座,是城市中心广场上的狮子喷泉。它由纯白的大理石打造,足足有三层,最顶层是一只威武的雄狮雕像,清澈的泉水从狮口喷涌而出,像无数珍珠在阳光下跳跃,空中映出一轮彩虹。
许多人都来喷泉许愿,投下一枚硬币。长年累月下来,池底堆了一层厚厚的硬币。每年市政厅都会把硬币铲出来,捐赠给孤儿院。
国王和王后在白望城召开巡回法庭,当地有冤情的人都可以前来请国王陛下仲裁。斯黛拉起初觉得法庭很有意思,但听了一整天两个地主争论某棵树究竟属于谁家,或者一群贵族争论古老的习惯法究竟该不该延续,是个人都会觉得无聊。亚斯特直接在法庭上坐着睡着了。
于是,国王和王后同意他们去玩耍。在执政官的陪同下,他们坐着马车来到城外。那是斯黛拉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天。关于白望城的其他记忆都已经褪色模糊了,可她仍然记得,那一天马车出了城,她掀开窗帘向外望去,惊喜地叫起来:
“亚斯特,你快看!是大海!金色的大海!”
斯黛拉见过蓝色的海,星临城是一座港口城市,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可以望见码头、大海和点点白帆。但是金色的大海她还是头一回见。那景象美得近乎不真实,让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亚斯特凑过来,笑了笑说:“那不是大海,是麦子。现在是麦子成熟的季节。”
斯黛拉定睛一看,那果然是无边无际的麦田!成熟的麦秆挺拔而饱满,每一株麦穗都沉甸甸地垂着脑袋,麦芒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风势渐起,麦浪便顺着风的方向缓缓涌动,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叠叠。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麦田上,使每一道波浪都闪耀着光芒,从田埂的这一头延伸到天际线,与湛蓝的天空、远处的村落连成一片。
田里劳作的农人唱着关于丰收、庆祝和婚礼的民谣。见到一队豪华的马车经过,他们纷纷脱帽行礼。
亚斯特对执政官说:“今年的收成很好啊。”
“是的,殿下。今年是大丰收的年份。前几年收获季阴雨连绵,许多田地没来得及收割,麦子全都烂在地里了。今年的天气非常不错……”
他们又讨论起丰收是否会导致谷物价格下跌之类的话题。斯黛拉压根儿听不懂,但她还是因为见到了美景而雀跃不已。
在世界之东,日出的方向,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蓝色大海。在世界之西,日落的方向,有连绵起伏的金色大海。对于年幼的斯黛拉来说,世界就是如此构造的。
现如今,斯黛拉再次踏上了同一条道路,可路边的景象却与当年大相径庭。
田地一片荒芜萧索,麦秆折断、倒伏,横七竖八地铺在泥泞的土地上,有的被烧焦成黑乎乎的一团,有的则被车轮和马蹄碾得粉碎。
田间常能见到徐徐升起的浓烈烟雾,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斯黛拉猜不透那是农民在焚烧麦秆,还是在焚烧别的什么东西。
——世界之西的金色大海干涸了。
衣衫褴褛的小孩赤着脚在田里游荡,无人管束。路人都行色匆匆,各自拉低兜帽,生怕被人瞧见,或瞧见别人。
路旁的每一棵树上都吊着尸体。经过那棵吊着盗贼的树后,斯黛拉又遇见一棵树,上面吊着两具尸体,一具脖子上挂着“抢劫”木牌,另一块挂着“强奸”。
再往前走一段,又是一棵大树。这次尸体们的脖子上挂着“异端邪说”“攻击圣职者”和“不敬神灵”。
斯黛拉低着头,匆匆从树下经过。乌鸦在她头顶发出大声的嘲笑。
她遇见的第四棵树下聚了几个人,他们正对着树上的两具尸体指指点点。
“逃……逃……”一个老汉盯着其中一具尸体的木牌,努力辨认上头的文字,“我猜是逃兵!”
“明明逃税。”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说。
“呸!你读过几年书啊!”
“你还不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老汉揪住年轻人的衣领,年轻人指着老汉的鼻子。双方开始拉拉扯扯,用方言互相攻击,吐沫星子都喷到对方的脸上了。
斯黛拉走过去,站在人群后方,仰望树上摇摇晃晃的尸体。看他们的穿着,都是普通的农民,其中一个体格壮硕一些,另外一个身材瘦削。
“是‘窝藏逃犯’。”她轻声纠正道。
老汉和年轻人闻言停止了动作。所有人不约而同转过身,诧异又好奇地端详斯黛拉。注意到她兜帽下那张烧伤的脸后,他们又尴尬地移开目光。
对于大家的反应,斯黛拉已经习以为常了。
“小姐,你识字?”年轻人问。
斯黛拉颔首:“我爸爸当过文书官。”
这是科内利斯教给她的。文书官是市政厅雇佣的文职人员,虽然收入不高,但社会地位不低,在文盲老百姓眼中是妥妥的体面人。
“你以后就自称文书官的女儿,这能解释你为什么识字,为什么言行举止、穿衣打扮不像普通人。”
听斯黛拉这样一说,树下的众人果然面露敬重的神情。
老汉问:“那另外一个人牌子上写的啥?”
斯黛拉的目光移到第二具尸体上。她的呼吸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翼狮军。”她说。
众人愕然转向那两具尸体,久久说不出话来。树下寂静得如同坟墓,只有乌鸦在大声叫唤,声音古怪凄凉。
有些人遗憾地摇摇头,唏嘘着“真是错乱的时代”,转身离开了。又有一些过路人以为这儿有热闹可看,加入了他们。更多人只是原地站着,不发一语。
“我认识这个人!”人群中一个中年人指着“窝藏逃犯”者说,“他叫奥托,就住在灰水村!”
“他怎么会跟翼狮军牵扯在一起?”
“我听说是奥托的邻居见他家里多了个陌生人,就向骑士团告发了他……”
“最近到处都在通缉翼狮军。据说很多残兵都躲藏到乡下了。抓到一个能有不少赏金呢。”
斯黛拉的眼神暗了暗。她急忙垂下头,急匆匆地离开,生怕自己再多看几眼就会触景生情,忍不住掉眼泪。
她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了白望城。不过她苦笑着发现,其实城门关不关都无所谓了。
圣国军队从白泉谷北上的途中,大部分城市都望风而降,但白望城进行了一番英勇的抵抗,最终在三天后以城破告终。
曾经雄伟的白色城墙已是满目疮痍。雉堞残缺不全,断成半截的石垛横七竖八地堆在墙头上。墙体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破洞,石块边缘焦黑,不知道是先进凶猛的工程器械的功劳,还是圣国军队中超凡者的手笔。
城墙上的破洞让城门形同虚设。斯黛拉直接从洞里钻了进去。
白望城的街头一派萧索。曾经熙熙攘攘的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除了巡逻的士兵,就只有一些行色匆匆的市民,他们在经过士兵跟前时低垂着脑袋。
到处都能看见翼狮军残兵的通缉令。但斯黛拉没见到黑发女子的通缉令。街上偶尔有黑发的女子经过,也未受到士兵的阻拦,不知是冷山公爵已经放弃了追捕,还是他的势力尚未扩展到白望城。
斯黛拉挑了间看上去还算整洁体面的旅馆住下。房费很便宜,但食物的价格高得惊人。
“战争时期是这样的。”上了年纪的老板娘没精打采地说,“何况今年的收成也完了。农民害怕田地被圣国兵烧掉,没等麦子成熟就收割了。”
第二天,斯黛拉起了个大早,去市场上买了些给养。她本来想打听打听哪里能雇到保镖,可看到街头的巡逻士兵后,她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一个孤身女子带着一群身强体壮的保镖,实在太可疑了。
经过中心广场时,她发现那座狮子喷泉消失了。原本是狮子雕像的位置空空如也。垃圾堵塞了出水口,水池中只剩下臭气熏天的死水。池底的硬币也不翼而飞了。
“圣国人把雕像给砸了。”广场上一个卖布的小摊贩这样告诉斯黛拉,“他们讨厌狮子。谢天谢地,他们没把天平也没收,否则大家连生意都做不成了!”
买好补给后,斯黛拉又钻过城墙破洞离开白望城。她沿着来时的路向南方走去,只要在第一个岔路口转向西,一直不停地走,翻过一座山,就可以越过国境了。
她经过了那棵吊了翼狮军残兵和窝藏者的树。和昨天不同的是,树上的尸体只剩下一具了。树下聚集着一群圣国士兵,外侧则是探头探脑的路人。
斯黛拉好奇地凑过去,假装自己也是看热闹的。
士兵们围成一圈,对着地上的东西一筹莫展。斯黛拉踮起脚,看见那居然是两块木牌,一块写着“翼狮军”,一块写着“窝藏逃犯”,正是昨天挂在尸体脖子上的那两块。有人在牌子上涂满了鲜血,几乎将文字盖住。
树上的那具尸体是新鲜的,衣服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他的脖子上也挂了块木牌,用血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词——“告密者”。
“你们几个是白痴吗?有人把罪犯的尸体偷走了,谋杀了一个人,又把他挂树上,你们居然一点儿也没发现?!”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下级军官厉声训斥士兵。
“昨晚巡逻时还是好好的,今天一早就变这样了……”士兵讷讷地解释。
“我不要听你们的辩解!”小队长暴跳如雷。
围观人群中有人低声耳语:“干得好,对待告密者就该这样!”他的话引来一阵微弱的附和。
小队长朝人群投去锐利的视线。人们顷刻间作鸟兽散,斯黛拉也赶忙混在人群里跑开了。跑了一段,发现没人追上来,她于是又气喘吁吁地放慢脚步。
苍白的太阳升到天空正中央时,她抵达了岔路口,然后向西行。
太阳从她的左侧缓缓移动到正前方。傍晚时分,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隐约的雷声在云层间回响。不一会儿,大雨便倾盆而下。
科内利斯教过斯黛拉,下雨时最好不要露宿,尽量找家旅馆。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找个人家借宿。
“当然,那是有风险的。农庄主人说不定会谋财害命或者见色起意。你是宁愿淋雨后得感冒甚至肺炎,还是冒险投宿?你可得考虑清楚。”
斯黛拉抹去脸上的雨水,裹紧斗篷。她愿意冒险。她孤身一人,生病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借宿虽然有风险,但至少能让她不受风吹雨打。如果真遇上包藏祸心的主人,她身上有匕首,还有小老鼠替她放哨。实在不行,她可以彻夜不睡,随时准备逃跑。
前方出现了一间二层的小农庄。窗户中透出微弱的火光。斯黛拉快步冲过去,总算在雨势彻底化为瀑布之前跑到了农庄的屋檐下。
她用力敲响屋门。“有人在家吗?请开开门!”
几秒后,屋门开了条缝。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站在门后。他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外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烛台站在他身后,神色机警。
“你找谁?”男人问。
“我是路过的。雨下得太大,能否让我借宿一晚?”斯黛拉说完,补充了一句,“愿天平狮子祝福您,好心的先生。”
兴许是见敲门的是个独自旅行的年轻女子,男人放松了警惕。他把门拉得更开了些,让斯黛拉进门,同时把背后的铲子放下。
“噢,可怜的孩子,瞧你都淋透了!快来这儿烤烤火!”端烛台的女人将斯黛拉引到壁炉前。
斯黛拉脱掉湿透的斗篷,女人将它挂在壁炉上烘干。像每个看到斯黛拉脸上伤疤的人一样,她尴尬地扭开脸,假装匆忙地去厨房端来一些黑面包。
“你吃晚饭了吗?吃点儿吧,小姐。话说回来,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呢!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斯黛拉拿起黑面包的手一滞。是啊,她是谁?若在以前,她会说自己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是巴德温国王和伊芙娜王后的女儿,是亚斯特王子的妹妹,是星临城的宝石,是北方诸国的明珠。
可她再也不是了。
“我叫斯黛拉,从七灯城来。”她小声说。
“那可真是远啊!”女人感慨,“我还没去过比白望城更远的地方呢!”
屋内的一扇门开了,露出两张好奇的脸。那是两个女孩,大一点的那个和斯黛拉差不多年纪,小一点的那个十岁左右。
“回去睡觉,威廉明娜!克拉拉!”男人高声说,“没见过客人吗?探头探脑的,真是没礼貌!”
两个脑袋缩了回去。门静悄悄地关上了。斯黛拉隐约听见女孩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
“那是我的两个女儿。”男人不好意思地说。
女人打探起斯黛拉为何孤身旅行。斯黛拉依照科内利斯教她的话术,说自己为了逃避战乱,要去投奔外国的亲戚,路上和家人走散了,大家约好如果失散就在西海岸的风吟港碰头。
她也打听了这个农庄的背景。这对夫妇姓凯珀,附近的村庄叫灰水村,有三十多户人家,算是边境屈指可数的大村庄了。
斯黛拉吃了点儿黑面包。白吃白住肯定会让人家不乐意,但给钱不是万能的方法。
“最好说你身无分文。这样他们就不会图财害命了。”科内利斯教导道,“你得说你能帮他们干点活儿作为回报。普通的农活儿你干不了,你就帮他们写信好了。能干力气活的人很多,能读会写的却很少。”
斯黛拉说:“谢谢你们,好心的先生和太太。我要是有钱,肯定会付给你们的。可我的钱都在路上被抢了。我能不能做点儿什么报答你们呢?我会写字,你们要不要写信?”
“你会写字!”凯珀先生很惊讶。
他看了妻子一眼,两个人似乎在无声的默契中做了什么决定。接着凯珀先生说:“小姐,你愿意睡在阁楼吗?我们乡下人家没有空屋了。”
斯黛拉表示可以。吃完面包,凯珀夫人带她爬上阁楼。阁楼是堆放杂物的地方,角落里堆着略微发霉的稻草。斯黛拉从行李里取出毛毯,在稻草上躺下。
小老鼠从她的背包里钻出来,鼻头微微耸动,胡须一颤一颤。它钻进木屋的缝隙中,一瞬间就没了影子。
斯黛拉实在累极了,虽然告诫自己不可以睡得太死,可眼皮一合上,她就陷入了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嘀嘀咕咕的人声吵醒了。
雨点仍然敲打着农舍的屋顶,窗外光线晦暗,似乎还不到日出时刻。
楼下传来凯珀先生和他妻子的说话声。
“她会写字!而且你瞧她的装扮!她绝对是城里来的,体面人家的小姐!”
凯珀太太低声含糊地说了句话。凯珀先生突然打断她:“不行!绝不能让她离开!”
接着,一个年轻一些的女声开口了:“爸爸,算了吧,这多不好,我们也不缺那点东西……”
“我不管!她非得答应不可!”
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凯珀先生似乎站了起来,朝阁楼梯子走过来。
斯黛拉的睡意立刻飞去了九霄云外。凯珀一家人发现了她的身份?他们眼馋她身上的东西,要逼迫她交出来?
她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塞在背后的腰带里,无声无息地挪到阁楼中央。如果凯珀先生敢袭击她,这个位置方便她逃走。
梯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凯珀先生的脑袋探了出来。
“你醒得这么早啊,斯黛拉小姐!”
男人的一把胡子颤了颤,嘴唇咧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斯黛拉绷紧身体,右手背在身后,握住匕首。
“是啊,被雨声吵醒了。您有什么事吗?”
凯珀先生爬上阁楼。他宽大的身体在低矮的屋顶下显得格外有威压感。
“斯黛拉小姐,你说你能读会写,是真的吗?”
斯黛拉不动声色地又往旁边挪了挪:“我爸爸以前是七灯城的文书官,我跟着他学习读书写字。”
“噢,那可真是太棒了!”凯珀先生双眼精光暴射,脸颊上漾起不同寻常的通红,“小姐,你住在我家,吃在我家,肯定得报答我们,对不对?”
“我说了,能帮您代笔写信……”
“只写一封?那可不够!我要你,我要你……”
斯黛拉攥住匕首,随时准备刺出——
“我要你写一百封!”凯珀先生大喊道。
斯黛拉:“……”
斯黛拉:“啊?”
第133章 筹备婚礼
斯黛拉坐在低矮的餐桌前。桌上摆着黑面包和牛奶。壁炉中火焰跳跃,火上架着汤锅,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凯珀太太用一根长柄汤勺在锅里搅和。凯珀先生坐在餐桌另一头抽烟斗。他的小女儿蹲在壁炉前,着迷地望着升腾的蒸汽。大女儿则站在父亲身后,一脸羞愧地绞着双手,好像她父亲刚刚做了一件极为丢脸的事。
“写一百封信?”斯黛拉问。
“对!一百封!”凯珀先生大声说。
大女儿涨红了脸:“爸爸!这多麻烦人家!太不好意思了!”
“斯黛拉小姐不是自愿给我们代笔写信吗?是吧小姐?”凯珀先生在桌角磕了磕烟斗,对斯黛拉扬了扬下巴。
斯黛拉“呃”了一声,目光在这对父女身上打转:“我能问问那是什么信吗?”
“我的女儿威廉明娜,”凯珀先生示意自己的大女儿,“下个星期就要结婚了。我想办得正式、隆重一点儿,所以我要给所有的亲朋好友寄去邀请函——听说城里的体面人家都是这么干的。”
“……所以那一百封信就是邀请函?”
凯珀太太停止搅汤,对丈夫嗔怪道:“你得了吧!你那些亲朋好友看不看得懂邀请函都是个问题!会写自己的名字,能从一数到十,在我们这儿都能算大文豪了!”
凯珀先生重重一拍桌子,黑面包齐齐地跳了一下。“那又怎么样?我就要寄!”
他的妻子朝天翻了个白眼,接着抱歉地对斯黛拉一笑:“我家这口子就这个毛病。去年磨坊主的女儿结婚,他们家的一个城里亲戚过来帮忙。那个女人在白望城的贵族家当过女佣,按照城里人的方法给他们操办婚礼。哎哟,那办得可讲究啦!我们乡下人哪见过那种排场呀!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哪个贵族家的大小姐要出嫁了。”
凯珀先生瞪了妻子一眼,她刚刚在客人面前揭了自己的短,令他非常懊恼。
“那老东西的亲戚不过当过女佣罢了,看把他给嘚瑟的。”他气鼓鼓地说,“这位斯黛拉小姐可是从七灯城来的,是正正经经的文书官的女儿,书香门第的小姐。按照他们城里人的方式办婚礼,不是更风光?吓那老东西一跳!”
威廉明娜用力摇晃着父亲:“爸爸,普通地办就行了!”
“不行!我们家哪里比他家差!我女儿的婚礼必须更有排面!”
“婚礼要下个星期才办!人家斯黛拉小姐还急着赶路呢!”
凯珀先生看向斯黛拉:“那你多住几天如何?我不收你钱,你帮着我们筹备筹备就行了。”
其他人齐齐叹了口气,对固执的凯珀先生无可奈何。
斯黛拉大致搞清楚状况了。凯珀先生和那位磨坊主较着劲儿呢,哪怕是女儿的婚礼也要攀比,绝不肯丢了面子。
斯黛拉自己虽然没结婚,但参加过许多星临城贵族的婚礼,对流程还算清楚。留下来帮凯珀家操办婚礼,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婚礼时肯定会有亲朋好友从其他村子赶过来,婚礼结束后再各自散去。如果能找到从更西边的村子来的人,和他们同行岂不更加安全?万一路上遇见圣国的巡逻队,也好有个照应。
“帮您写邀请函当然没问题。”斯黛拉说,“不过纸笔要您自备。”
凯珀先生大喜过望:“我明天……不,今天雨一停就去白望城买!”
“不过我挺惊讶的,凯珀先生,”斯黛拉说,“现在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我以为大家都会把喜事延期呢,至少等到战争结束后再办。”
凯珀先生用力抽了口烟斗,徐徐吐出烟雾,咧开嘴笑起来。
“恰恰相反,斯黛拉小姐。”他说,“正因为是兵荒马乱的世道,才更需要办喜事。这样才能让大家打起精神,叫大家知道,即使是这样的时代,也还有希望存在。”
*
或许上天都在祝福即将成婚的新人,不到一个小时后雨就停了。凯珀先生开开心心地哼着小曲儿出门了。
斯黛拉本想去看看结婚的场地,但凯珀太太说外头的路太泥泞,不如等干一些再去。于是斯黛拉便打算从新娘子身上着手。
“婚礼那天你想编什么发型,威廉明娜?”
“啊?我?”威廉明娜很吃惊,“发型很重要吗?不是编成辫子就行了?”
“当然重要了,不同的发型有不同的含义呢!”斯黛拉解释,“比如‘仕女发辫’是最常见的,代表典雅庄重。‘葡萄发辫’代表知性和智慧。现在还流行‘精灵发辫’,是模仿精灵族编的头发,据说能带来长寿和美丽。当然,得看你适合哪种发型。”
母女三人大为震惊。
“没想到光是编个头发就有这么多讲究。”凯珀太太喃喃自语,“我家那口子该高兴坏了,他又可以去向磨坊主显摆了。”
威廉明娜红着脸请斯黛拉把每种发型都给她编一遍。她和她的妹妹睡在一个卧室里,床边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做工精美的雕花镜子,和农舍有些格格不入。威廉明娜说那是她的未婚夫海因里希送的,他是村里的铁匠。
一提到海因里希,害羞的威廉明娜立刻起了谈性,滔滔不绝地讲起她和海因里希的故事。斯黛拉一边给她编头发,一边听着她和海因里希恋爱的种种经过。
他们一个是村里最大的农场主的女儿,一个是铁匠的儿子,自小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不仅他们两个人,双方的家庭也都对这桩婚事很满意。村里人甚至觉得,他们两个不在一起才叫天下第一等的怪事。
虽然威廉明娜叫她爸爸不要麻烦斯黛拉,但斯黛拉看得出,有一个“见过世面的城里人”为她操办隆重的婚礼,她打从心里觉得高兴。
“天呐,每一种我都很喜欢!”威廉明娜看着镜子里编着满头细密发辫的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你觉得哪一种适合我?”
斯黛拉想了想说:“那就选刚才的‘王后发辫’好了。你和摩尔塔利亚的一位王后同名,威廉明娜。”
“真的吗?”女孩小麦色的脸上透出惊喜的荣光,“她是个好王后吗?”
“是的,她出了名的仁慈善良,她和她的丈夫在位时间很久,生育了许多儿女。她还用自己的嫁妆修建了一座大剧院。威廉明娜王后剧院直到现在都是星临城最美轮美奂的剧院。”
威廉明娜难以置信:“你难道还去过星临城吗,斯黛拉小姐,去过我们的首都?”
在小小的灰水村,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进过白望城。去过遥远的七灯城的人,可以在村里吹嘘十年。若是去过星临城,那简直像远征到世界尽头的勇者一样了不起了!
斯黛拉的嗓子突然哽了一下。她在星临城住了一辈子,可现在提起出生之地的名字,却觉得它是异国他乡那般遥不可及。
“我小的时候和家人去过一次。”她小声说。
“星临城是什么样的?我听说那儿的大街是银子铺成的,屋顶是宝石做的,港口的船比路上的马车还多,每艘船都装满了黄金。是真的吗?”
斯黛拉的眼神变得飘忽了。她用轻柔的、微风一样的声音说:“没有那么夸张,建筑是石头做的,船也不比马车多。但是……那的确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城市。”
*
天快黑了的时候,凯珀先生才迟迟回到家中。凯珀太太抱怨他怎么那样慢,大家都吃过晚饭了,还得专门为他把汤热一遍。
“不怪我!都是那帮圣国兵!”凯珀先生气鼓鼓地将一个包裹用力放在桌上,“我都快进村了,他们非要把我拦下来搜身。我明明天天都打那条路经过,他们早该认识我了,却还是盘问了我老半天,好像我是什么绿林大盗一样!”
“你做了什么可疑的事!”
“什么都没有!他们把所有人都搜了个底朝天!真是一帮神经病!”
“你小声点吧!”凯珀太太往丈夫嘴里塞了块黑面包,成功堵住了他的抱怨。
斯黛拉不安地在凳子上扭动了一下:“这附近有圣国兵吗?”
凯珀太太说:“有哇,小姐,我们村附近有个兵营,他们成天搜捕什么翼狮军,怪可怕的。”
凯珀先生的嘴被面包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小女儿克拉拉努力帮他把面包拔了出来。
“哼,真可笑!好像我们会把翼狮军藏在床底下似的。也不想想这个村就这么点儿人,大家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邻居都知道,来了陌生人还能瞒得住?”
“哎呀,最近因为婚礼,不是常有陌生人往来吗?海因里希家也请了人来。”凯珀太太说,“对了,斯黛拉小姐,如果有人问起你的来历,你就说是我娘家那边的外甥女,来投奔我们家的。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你了。”
凯珀先生把他买的纸、墨水和羽毛笔取出来。斯黛拉见过的贵族婚礼请柬都是用金色的墨水写在香气扑鼻的特殊纸上的。现在她只能用普通的纸和墨水。但对于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村民来说,这已经足够正式了。
至于请柬写什么,凯珀夫妇全权委托给了斯黛拉。
“给磨坊主的那份,一定要写得华丽一点。让那老东西开开眼界,哼!”凯珀先生还是不忘膈应他的死对头。
斯黛拉花了一晚上才写好十份。次日更是写了整整一天,总算把一百份写完了。凯珀先生喜滋滋地带着请柬去邻村分发。灰水村的村民自然家家都有请柬,凯珀太太让两个女儿给别人送去,顺便带斯黛拉去看看结婚的场地。
一大早,斯黛拉就在两位凯珀小姐的带领下出门了。灰水村并不大,结婚场地就是村外树下的一片空地,村民的婚丧嫁娶、集会庆典,都在那儿举行。
斯黛拉打听了当地的婚俗,发现和星临城差不多。新郎和新娘要各自准备一个花环,在各自亲戚的簇拥下进入婚礼会场,当着证婚人的面给对方戴上花环,彼此亲吻,就算正式成婚了。
只不过贵族的婚礼更加豪华气派。新郎新娘的礼服都要专门设计,婚宴得由知名厨师操刀,证婚人邀请到王室成员是最有面子的,花环更是得精心编织,用上最名贵的花卉。星临城甚至流行在冬季举办婚礼,因为冬季的鲜花只在温室中盛放,这正是贵族财力的标志。
民间的婚礼就简单多了。花环用田间的野花编织即可,新人也只需穿上他们最好的衣服,证婚人是村中的耆老。像凯珀先生这么讲究的还真不多见。
小克拉拉蹦蹦跳跳,引着她姐姐和斯黛拉去挨家挨户拜访村民。
“我姐姐要结婚啦!爸爸叫我来送请柬!”
听见小姑娘这么说,村民们纷纷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许多人先洗了手才敢接过请柬,仿佛那是什么金贵又脆弱的宝贝似的。
由于大部分人不识字,克拉拉还得把结婚的时间地点口头说一遍。
“当然,当然,凯珀家的女儿结婚,我们当然会去的。”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小克拉拉?你姐姐的婚服做好了吗?”
“到时候我家会带上拿手好菜去的,我老婆做的辣土豆可是远近闻名有口皆碑!”
在灰水村这样的小村子,每隔几年才会办一次婚礼。每次婚礼往往都要出动全村。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帮忙,有力气的人去整理场地,会做针线活儿的为新人缝制新衣。婚礼当天,每家都会带食物到婚宴上。
一场婚礼是全村的喜事。凯珀先生又是村里备受敬重的农场主,因此村民们格外上心。或许正因为如此,凯珀先生也想用最郑重的礼节来招待前来帮忙的村民吧。
不到中午,三个人就跑遍了村里的每一户,送完了所有的请柬。有些村民好奇地打探斯黛拉的身份,在小村庄里,陌生人总是很扎眼。
每到这时,小克拉拉就会叉着腰、昂着脸,用非常骄傲的语气说:“这是我们家的斯黛拉表姐,她呀可是从七灯城赶来的,为了参加姐姐的婚礼!这不比什么当过女仆的亲戚强多了!”
村民们听小克拉拉这么说,也就不疑有他。毕竟凯珀先生和磨坊主不对付的事在十里八乡都人尽皆知。磨坊主女儿的婚礼至今还被村民们津津乐道。凯珀先生为了胜过他,特地请来远房亲戚助阵,也很合情合理。况且小孩子怎么会说谎呢?
威廉明娜的未婚夫海因里希住在灰水村东边。海因里希年纪虽轻,手艺可是有口皆碑。他家的铁匠铺要为方圆二十里内所有的村庄服务,因此总是很忙碌。
斯黛拉三人来到铁匠铺时,里面却空无一人。她们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才在后院里找到四个男人。
他们都打着赤膊,露出强壮精悍的肌肉。四个人都扛着铁铲,正在往院子角落的一处土坑里填土。
“海因里希!”威廉明娜叫道。
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个惊慌地转过身。他有一头红褐色的短发,脸上长满雀斑。见到是威廉明娜姐妹,年轻人瞬间松了口气。
小克拉拉像脚上装了弹簧似的跳过去。
“海因里希,你在干什么?”她努力踮起脚,试图看清土坑里的东西。
其他三个男人面面相觑,飞快地用铁铲把刚填好的土坑拍平。
“呃,死了一只小猫,我把它埋了。”海因里希拄着铁铲,尴尬地踢着脚下的土块,一会儿望天上,一会儿看地下,眼珠子比他的脚还忙碌。
“可怜的小猫!”克拉拉难过地噘起嘴。
“是、是啊。对了,你们怎么来了?”他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眼珠子,打量着和姐妹俩同行的斯黛拉,“这位小姐是?”
克拉拉叉着腰,昂着脸,大声说:“这是斯黛拉表姐,她从七灯城来,参加婚礼的!”
威廉明娜也端详着院子里的三个陌生男人:“他们是谁啊,海因里希?”
雀斑年轻人一脸紧张:“唔,这个,他们也是我的远房表哥,听说我要结婚了,特地赶过来的。”
第134章 一场婚礼
“你有这么多表哥啊!我都没听说过!”小克拉拉大感惊奇,“他们也和你一样是铁匠吗?我看他们个个都很强壮!”
海因里希紧张地舔了下嘴唇:“对的对的,他们都是,呃,来参加我的婚礼,顺便学习铁匠手艺。”
于是,威廉明娜客气地向三位表哥问好,海因里希也礼貌地问候了斯黛拉表姐。
“来吧,表哥们,今天我们来练习淬火。”海因里希丢下铁铲,慌慌张张地将三位表哥和客人引进铁匠铺。
“我也要看!”小克拉拉兴奋地追上去。斯黛拉和威廉明娜无奈地对视一眼,耸耸肩,快步跟上小女孩。
一个表哥往火炉里添了几块炭。海因里希用铁钳钳住一块铁坯,探入炉火深处。另一个表哥鼓捣起风箱。炉膛中的火焰瞬间飚起,隔着这么远斯黛拉都能感到热量扑面而来。
等铁坯烧成赤红,海因里希便将它移动到铁砧上,让第三个表哥拎起锤头,开始反复锤打这块铁坯。
当——当——当——
响亮的锤击声与炉火的噼啪声缠绕在一起,回荡在闷热的铁匠铺中。铁坯微微塌陷,弧度初显。待铁坯色泽渐暗,海因里希便钳着它再度探入炉火深处,任由烈焰将它重新焐得通红。
第二轮锤打开始了。哪怕是对打铁一窍不通的斯黛拉也能看出,他们是在打造一块马蹄铁。
威廉明娜皱起眉,一脸不悦的样子,借口太热跑到屋外去了。克拉拉托着小脸蹲在铁砧前,出神地望着铁锤下迸射的火星。
铁匠挥舞铁锤是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全身的气力都注入这块滚烫的铁器之中。
“海因里希!为什么要反复烧它、打它呀?”小女孩问,“我看它不是已经成型了吗?”
年轻的铁匠笑着解释:“火烧和锤打可以去除铁中的杂质,让钢铁变得更紧实、更坚韧。真正的精钢只有经过千锤百炼才能锻造出来。”
小克拉拉眉头一皱,豁然顿悟,记道:“想要他好,就要打他。”
“不是!”海因里希急了。
表哥们哄笑起来。
“海因里希,你结婚后可得好好锻炼身体啊!”
“这样你太太打你的时候,你可以跑得比较快!”
炉火把年轻铁匠的脸映得通红。
威廉明娜听见铁匠铺里的动静,走进来观望了一眼,见男人们不过是在说笑,便拉起妹妹:“咱们走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哎~可我还要看~”
“小孩子看太多火,晚上会尿床!”
“我十岁啦!我不尿床!”
斯黛拉小跑着跟上姐妹俩。
她看得出威廉明娜有些不愉快。这个姑娘难道不喜欢打铁吗?斯黛拉不清楚,也不敢问,她们还没熟悉到可以随便问私人问题的程度。
接下来的几天,斯黛拉都待在凯珀家帮着准备婚礼。她指点当天场地里要摆多少花篮(“不同的数字有不同的涵义,七个花篮是最常见的,七是有魔力的数字。”),婚宴上要有什么菜肴(“鸟肉、兽肉和鱼肉各要有一样,还要有绿色、白色和红色三种颜色的蔬菜。”),新郎新娘进入会场时从什么方向来,各要走几步(“男人要走二十步,女人要走二十五步,必须同时左脚上台。”)。
种种讲究和规矩让凯珀家瞠目结舌。凯珀先生得知自己必须在婚礼上发表演讲,还得背一篇稿子时,他不禁有点儿后悔了。凯珀太太冷嘲热讽了他一顿:“叫你非要跟别人比!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不过,他们还是乐在其中,似乎越是麻烦的事越能彰显出郑重和正式来。
灰水村里来来往往的外人也明显变多了。边陲的小村庄没什么娱乐活动,任何不同寻常的事都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再加上今年秋收提前,农民们唯恐军队破坏田地,在庄稼尚未成熟时就收割了,因此许多邻村的闲散人士特地赶来看热闹,然后把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带回家,成为未来三年津津乐道的话题。
斯黛拉时常能在村口见到圣国军队。灰水村不在他们的巡逻路线上,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警惕地经过,和村民井水不犯河水。
只有一次,斯黛拉看见一名骑士进了村,在村里四处张贴通缉令。
村民们在通缉令前指指点点:“这啥呀?你认得不?”
“婚礼的请柬啊。你没收到吗?”
结果得到了骑士的怒视。
婚礼的前一天,斯黛拉和威廉明娜姐妹去附近的野地里采花,准备婚礼上的花篮和新人的花冠。
“花也有讲究吗?”威廉明娜问。
“不同的花有不同的花语呀。比如红玫瑰代表爱情,黄玫瑰则代表嫉妒和失恋。要是送错可就不得了了。”
秋阳斜照,层林尽染,草木虽已开始枯黄,但仍有野花竞相盛放。它们不如温室里的花卉那样名贵娇艳,却自有蓬勃野蛮的生命力。
威廉明娜依照斯黛拉的吩咐,寻找着她所需要的花朵。小克拉拉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田野里疯跑,回来时浑身上下都是草叶和泥土,但也带回了满满一篮子鲜花。
斯黛拉把它们编织在一起,在象征健康长寿的千阳菊和生命叶里,点缀上代表爱情的星绒草和火铃铛、祝福新人多子多福的丰穗兰,最后用表达忠贞不渝的紫棘把它们串在一起。
威廉明娜拿着华丽的花冠,爱不释手。她美美把玩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沮丧的表情,肩膀一垂,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威廉明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斯黛拉停下编织第二个花冠的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吧,关于海因里希。”
她没精打采地看着花冠。斯黛拉想起来她们去铁匠铺的那天,威廉明娜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海因里希对你不好吗?”她不安地问。
“不是!他,他当然是非常善良、非常体贴的。可是……”
威廉明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确定田野里只有她们姐妹和斯黛拉后,压低声音说:“斯黛拉,我相信你是好人才告诉你这些,你必须发誓绝不把你听见的说出去!”
“我对着我父母和哥哥的灵魂发誓。”斯黛拉不知道女孩要跟她说什么,先发誓肯定没错。反正她也没什么人可以诉说。
威廉明娜攥紧花冠,好几朵花都被她压碎了。“在你来之前,我们村里有好几个年轻人都跑掉了。他们对外声称是今年收成不好,到城里打工补贴家用,但实际上是去参加反抗军了。”
“反抗军!”斯黛拉心中巨震,“反抗圣国吗?”
“对啊!大家传闻有人在召集反抗军,准备打回星临城,解放首都。很多有雄心壮志的年轻人都离开了。我也问过海因里希要不要走,他是铁匠,反抗军肯定很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可他不愿意,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我想……海因里希的家人和你都在灰水村,他肯定是为了你们才留下的。”
威廉明娜撇撇嘴:“真是这样也好,可是……你还记得那天海因里希在打马蹄铁吧?”
“嗯。那有什么问题吗?”
“那些马蹄铁,是给附近那个圣国兵营打的!”一提到圣国,女孩的面庞上就浮起淡淡的愠怒,“他们的铁匠忙不过来,就把活儿交给海因里希,毕竟他是附近唯一的铁匠。我本来以为海因里希会拒绝的,谁知道他竟一口同意了!
“我因为这事曾跟他吵了一架。他说他替兵营干活儿是因为他们给的多,而且那些士兵认识他了,就不会来找他的麻烦了。我说就算是穷到去讨饭也不能给敌人干活儿!”
威廉明娜越说越生气:“我在想,海因里希该不会像那个可恨的冷山公爵一样吧?大家都骂冷山公爵狼心狗肺,为了王位出卖亲人和国家。海因里希他……他难道也……”
说着说着,她的大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丢下花冠,捂着脸哽咽道:“斯黛拉,我会不会看错人了?我和海因里希打小一块儿长大,我以为我最了解他了,他从来都是那么勇敢,那么善良。可是……万一我看错了呢?万一海因里希不是我想的那种人呢?”
斯黛拉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又是高兴摩尔塔利亚人民还没有放弃抵抗,又是为可怜的威廉明娜感到着急。
这个女孩明天就要结婚了,她本应该是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人,可她却在担心她未来的丈夫是不是一个对敌人卑躬屈膝的懦夫。
斯黛拉抱住威廉明娜,安慰道:“就算你不相信海因里希,你也要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威廉明娜!你那么了解他,如果他本性很坏,你早该察觉了,不是吗?
“我想,就算他给圣国人干活儿,也是逼不得已。他只是一个小铁匠,要是拒绝了圣国人,他们肯定会刁难他,甚至刁难你的。他也是为你着想才那么做的。”
威廉明娜放声大哭起来:“那我宁愿他不要这么为我着想!”
她哭了好一阵,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
斯黛拉拍了怕她的肩膀,把没编好的那个花冠塞到她手里。
“你只是因为结婚而焦虑,才会胡思乱想的。很多人都会这样。等明天婚礼结束,你就会好起来的。”
斯黛拉把威廉明娜花冠里被压碎的那些花挑出来,再编入新的。她们俩一直编到黄昏,终于编成了两个超级豪华的花冠。
斯黛拉叫小克拉拉去把其中一个送到海因里希家,另外一个由威廉明娜保管。明天的婚礼上,新郎新娘将交换花冠,这是摩尔塔利亚全境都有的婚俗。
她们一起回到凯珀家。凯珀太太已经在忙着准备食物了。明天的婚宴虽然所有村民都会带菜肴来,但作为东道主的凯珀家也必须准备丰盛的宴席,不能让客人空着肚子回去。
翌日,斯黛拉起了个大早,和凯珀先生一道去布置婚礼会场。
仿佛就连上天都在祝福这对新人,天气格外晴朗。凯珀先生指挥村里的小伙子们把各家各户的桌子搬到空地上,拼成长条。斯黛拉把事先准备好的花篮摆在桌上,还和村里的小伙子们一起在会场周围搭起了十二个火炬。十二象征着一年的十二个月份,代表新人的爱情年复一年长长久久。
村民们也带着各自的食物赶到了会场。富有的家庭带来了烤鸡烤鸭。家境贫寒一些的也送上了面包或水果。就连村里最穷困的老寡妇也一大早去钓了两条鱼来。
凯珀太太不停地从自家厨房送出热腾腾的菜肴。桌上很快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一群小孩眼巴巴地盯着香气扑鼻的烤鸡,他们的母亲警惕地站在一边,哪个孩子敢抢先碰食物一下,做母亲就会用柳条抽他。
凯珀先生则从自家地窖里搬出了自酿的麦酒。看着他把一桶桶酒运到会场,斯黛拉感到很惊讶。
“我以为今年的收成很不好,人人家里都没有余粮。”斯黛拉疑惑地看着麦酒,据她所知,麦酒是要用麦子酿的。
凯珀先生嘿嘿一笑:“大家多多少少都藏着一点儿。我们农民是这样的。”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会场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宾客们从周边村子赶过来。凯珀先生正儿八经地给大家发了请柬,所以客人们也不敢怠慢,所有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骑着一头毛驴抵达会场。小克拉拉告诉斯黛拉,那就是凯珀先生的死对头磨坊主。
他拈着胡子,挑剔地审视着会场的布置,起初还一脸傲气,可很快就沮丧起来。凯珀先生得意极了,眉飞色舞地在磨坊主身边转悠,气得磨坊主山羊胡子都在发抖。
会场两侧各搭起了一个帐篷。婚礼开始之前,新郎和新娘便在各自的帐篷里等候。斯黛拉忙完了会场那边的事,就去帐篷里寻找威廉明娜。一掀开门帘,就看到盛装打扮的新娘焦躁地在帐篷内踱来踱去。
“斯黛拉!”威廉明娜如蒙大赦,一把攥住斯黛拉的手,“怎么办,我现在好不安,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一样。我真的该结这个婚吗?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还在烦恼海因里希的事吗?”
威廉明娜咬着嘴唇点点头。
斯黛拉抱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不碰乱她的婚服和发型。
“威廉明娜,我不了解海因里希,毕竟我根本没见过他几面。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了解你。你这样善良的人一定会获得幸福的。你的身边会有很多很多人支持你。如果不是这样,那这个世界才叫有问题呢!”
威廉明娜眼圈一红,眼看又要哭了。斯黛拉急忙用手绢蘸去她眼角的泪花,防止弄花妆容。
“你的发型乱了,我替你再梳理一下吧!”她说。
等太阳升到天空正中央,所有宾客都到齐后,婚礼便正式开始了。
婚礼请不来专业的乐团,凯珀先生就邀请了绵羊村的牧羊人来吹笛奏乐。一群年轻姑娘伴着朴素的笛声唱起了当地婚礼的民谣。
在笛声和歌声之中,新郎新娘分别从东边和西边走进会场。一群男人推搡着海因里希,一群女人则簇拥着威廉明娜。两个人手捧花冠,和着音乐声一步一步登上木台。
威廉明娜的心情已经好多了。斯黛拉和她的妹妹、母亲以及好一个外村来的远亲一道从背后扶着她。她容光焕发,精心编织的发辫在脑后挽成复杂的几何形,发间还装饰着丝带与花朵。这是斯黛拉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杰作。
这对新人在木台上站定,被请来当证婚人的老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他们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用唱歌般尖细的声音说:“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见证一对相爱之人的结合。他们是威廉明娜和海因里希,是我们灰水村杰出的青年。”
老人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哪个是新郎,哪个是新娘。
“威廉明娜!你是否愿意承认海因里希为你的丈夫?你是否愿意敬重他,珍爱他,以耐心和真诚长久对待他,待他的家人如同待你的家人,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对他不离不弃?”
年轻的新娘红着脸说:“我愿意。”
老人又转向另一个人——既然新娘是另外一个人,那么他毫无疑问就是新郎了。
老人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海因里希挺起胸膛,豪气干云地回答:“我愿意!”
会场里响起揶揄的笑声,很快被人用热烈的掌声压了下去。
“如果有人反对这场婚事,请现在就站出来,否则当婚礼完成,一切反对都将无效。”
海因里希的亲朋好友们严肃的眼神盯着宾客们,无声地炫耀着自己的肌肉,准备随时群殴不长眼的异议者。奇怪的是,他的三个表哥居然不在。斯黛拉不禁感到有些意外,难道他们在准备宴席吗?
老村长等了一会儿,说:“好吧,既然无人反对,那么新郎,请你给新娘戴上花冠,愿你们的婚姻如鲜花一样灿烂,也将结出丰硕的果实。”
海因里希面色绯红地朝新娘走了一步,将手中的花冠戴在她头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和口哨。豪华的花冠与优雅的造型搭配得天衣无缝,配上量体裁衣的礼服,威廉明娜简直就像林间走来的仙女一样动人。
宾客们纷纷发出敬服的感慨,称赞新娘真是美艳动人,更有人抱怨海因里希走了狗屎运,竟有这等福气。
老村长大声咳嗽了几下,示意众人安静。
“那么威廉明娜,请你给新郎戴上花冠,愿你们的婚姻……”
“停下!”
一声怒吼打断了老村长。
老人伸长脖子,努力挤着眼睛,试图看清台下的骚动。
“谁?谁敢反对这门婚事?我都说了要反对就早早站出来,现在反对也无效了!……嗯?你们是谁?我怎么从没在村里见过你们?”
人群如同被破冰船凿开的冰层一样,朝两侧分开,大气也不敢出。
一队武装到牙齿的圣国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会场。为首的是一名骑马的骑士。他握着一根马鞭,用空着的那只手揭开头盔面甲,鹰隼一样锐利冰冷的眼睛扫视全场,无声地震慑着在场所有人。
“抓起来!”他指着海因里希,厉声喝令。
第135章 灵魂熔炉
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士兵们一拥而上,抓住海因里希的胳膊。年轻的铁匠虽然强壮,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士兵往他膝窝狠踹了一脚,他痛呼一声跪了下了。其他人立刻把他按住,强迫他跪下。
宾客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后排的一些人趁士兵们不备,转头拔腿就跑。士兵们本想追上去,但那名领头的骑士抬起手阻止了他们。
“让他们跑吧,一群乌合之众。”
前排的宾客也想逃走,但退路已经被截断,更多士兵涌进村庄,将会场团团包围。宾客们只能手足无措地抓着彼此,祈祷刀剑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威廉明娜完全吓坏了,抓着花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脸色比纸还苍白。凯珀夫妇一把将小女儿拉到身后护住,还想去拉大女儿,却被横在面前的长戟拦住了。
“放我过去!”凯珀太太失声尖叫道。
斯黛拉扯了扯她的衣袖,冲她摇摇头。凯珀太太发出一声啜泣,无助地望着台上的大女儿。小克拉拉扁着小嘴,用力抱住她的腿。
领头的骑士跳下马,慢悠悠地走向木台。他故意走得那样慢,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被他无声的威严所压倒。
不过也有人完全不在意他的震慑。
“你们这些圣国人!真是粗鲁!没有教养!没有礼貌!”
磨坊主跳到骑士跟前,用粗短的手指戳着骑士的胸甲。
“你们在圣国怎么样我管不着,可这里是摩尔塔利亚!在我们国家,打断婚礼的人是要被马踢死的!”
骑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马鞭轻轻敲打自己的靴子。他的副官走上前,一拳将磨坊主撂倒在地。
磨坊主捂住流血的口鼻,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骑士昂首阔步地他身上踏过去。在磨坊主杀猪般的哀嚎中,他庄严地登上木台,锐利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海因里希,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猛禽。
老村长颤颤巍巍地问:“你……你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骑士看也不看他:“我是雷纳托队长,奉命前来捉拿逃犯。”
“我们这儿没人是逃犯!大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搞错?”
雷纳托队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这个人,”他用马鞭指着海因里希,“是窝藏逃犯的共犯。”
宾客们齐声倒抽冷气,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逃犯?不可能吧!哪儿有逃犯?”
“绝对是栽赃陷害!海因里希是个顶好的小伙儿,绝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
雷纳托队长冲部下做了个手势。人群再次分开,士兵们押着三个人走上前。
他们蓬头垢面,鼻青脸肿,身上沾满血迹。一个表哥的胳膊不正常地扭曲了。另外一个拖着一条腿。
“咦,那不是海因里希的表哥吗!”有人喊道。
又有两个士兵拎着三套胸甲和长剑走上前。
斯黛拉的目光越过凯珀夫人肩头,望见士兵将那三套胸甲和长剑丢在队长脚下。金属落地,当啷作响,同时震去了胸甲上的泥土,露出雕刻精美的有翼狮子纹章。
宾客们齐声倒抽冷气。那个纹章在贴满大街小巷的通缉令里出现了太多次,以至于大字不识的文盲也认得。
“翼狮军!”
众人看向三名表哥的眼神刹那间改变了。嗡嗡的耳语声在场地里弥漫开来。
斯黛拉屏住呼吸,眼睛几乎无法从那些甲胄上挪开。
翼狮军!她想。他们三个原来是亚斯特的翼狮军,是哥哥麾下的将士!
“这些东西,都是从你家后院挖出来的,新郎官。你对此有何解释?”雷纳托队长得意洋洋地问海因里希。
年轻的铁匠满面通红,肌肉绷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一个表哥——一个翼狮军的残兵——奋力仰起头,大吼道:“是我们要挟了那个年轻人!跟他没有关系!你们放开他!”
“闭嘴。没人问你们。”雷纳托队长冷冷说。
他用马鞭拍打了一下海因里希的脸颊。他力道很轻,但羞辱的意味极重,海因里希不得不偏过头去。
有一瞬间,他的目光和木台另一边的威廉明娜相遇了。
新娘的身体颤抖起来,她如梦初醒,总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冲向海因里希,却被一个士兵粗暴地推了一把,朝后倒去。斯黛拉这时终于从士兵高举的胳膊下钻了过去,眼疾手快地扶住威廉明娜。
威廉明娜双眼含泪,沙哑地问:“那是真的吗,海因里希?”
雷纳托队长饶有兴味地盯着海因里希:“哦?你没把你做的事告诉你的新娘吗?刚刚还发誓要真诚待她,可你从一开始就在对她撒谎啊!”
斯黛拉感觉到怀里的威廉明娜颤抖得更厉害了。
“告诉我,海因里希,为什么……”
雷纳托队长笑道:“是啊,你说啊,告诉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海因里希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威廉明娜。我……那三个翼狮军士兵是我在山里砍柴的时候遇到的。我想帮他们逃到国外去。正好我们要举行婚礼了,我就想了个主意,假称他们是我的表哥,打算趁着婚礼上所有人都集中在这儿,偷偷让他们逃走……”
雷纳托队长一脚踹翻海因里希。他的亲朋好友们紧张地叫起来,宾客们一阵骚动,有人大声抗议,却立刻挨了士兵重重一拳。
“听见了吗,新娘子?你们神圣的婚礼,被他拿来这样利用!唉,大喜的日子就这么毁了!”
雷纳托队长挥舞着马鞭,扫过半空,朝所有宾客说,“瞧见了吗,多愚蠢的男人啊,不但自己要上绞刑架,还会连累妻子。这就是窝藏逃犯的下场……”
就在这时,海因里希突然直起身体,声嘶力竭喊道:“和她没关系!婚礼还没有完成,她还不是我的妻子!你们要杀就杀我吧,放过威廉明娜!”
雷纳托队长对他投以惊奇的眼神,旋即歪着脑袋思考了几秒,用洪亮的、诗朗诵般的嗓音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既然不是夫妻,那倒也不必连坐。好吧,那我就宽宏大量……”
他的演讲戛然而止。
一个白色的身影像矫健的小鹿一般从他跟前掠过,士兵们甚至来不及阻拦。
威廉明娜奔向海因里希,张开双臂一把拥抱住他。
“太好了,海因里希,真是太好了!”
她泪雨滂沱,同时纵声欢笑,仿佛被极度的狂喜所支配,所有看见她那焕发着夺目光彩的面庞的人都相信,这一刻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将手中那象征着爱情、长寿、忠贞和幸福花冠扣在海因里希头顶,然后坚定且不容拒绝地拥抱住年轻的铁匠,用力亲吻他的嘴唇。
当他们分开,威廉明娜骄傲地宣布:“婚礼完成了!你们把我也一起抓走吧!”
雷纳托队长爆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吼叫。他用马鞭指着那对刚刚结为夫妇的新人,士兵们立刻冲上前,粗暴地将威廉明娜拉开。
雷纳托队长用马鞭抵着威廉明娜的脸颊,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嘲讽道,“真是个蠢丫头!年轻人就是鲁莽冲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干出这种傻事!我问你,你真的愿意跟这个男人一起去死吗?难道你不要你的父母姐妹了?”
他望向被士兵们拦住的凯珀夫妇,“你的父母含辛茹苦将你抚养长大,你就这样弃他们而去?他们年纪大了,谁来照顾他们?你就这样不孝吗?还有你的小妹,你死了谁来保护她?将来她被人欺负了,谁来替她出头?你这做姐姐的,就没有一点儿责任感吗?”
他对士兵们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放开凯珀先生。
“凯珀先生,我听说你是这附近最大的农场主,我向来是敬重老实的庄稼人的,不忍看见你失去心爱的女儿。我愿意卖你一个面子:你的女儿虽然已完成了婚礼,但依照习俗,只要夫妇还没有圆房,就可以宣布婚姻无效。你好好说说你女儿,只要她愿意和这个男人划清界限,弃暗投明,我就放过她,还有你们一家。”
凯珀太太发出一声响亮的啜泣。斯黛拉拿出一条手绢替她擦去眼泪,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雷纳托队长。
真奇怪,如果他是来捉拿逃犯的,直接把海因里希和三个表哥带走就行了,甚至直接把他们处死也可以,为什么非要让海因里希当众坦白?
看到雷纳托队长那傲慢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窝藏逃犯是没有好下场的。
如果只是处死海因里希和翼狮军,那么他们会变成人们心目中慷慨赴死的英雄,就像斯黛拉曾在路边的树上见过的那两具尸体一样。
雷纳托队长却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所谓的“英雄”是满口谎言的骗子,是利用婚礼的小丑,是连累无辜家人的蠢货,不但要死,还会众叛亲离。
他要让人们恐惧、胆怯、瞻前顾后。最终让人们分裂,再也没有人敢去援助翼狮军,再也没有人敢去反抗圣国。
凯珀先生两腿打战,却还是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威廉明娜瘫坐在地上,无助地望着凯珀先生:“爸爸,我……”
凯珀先生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向雷纳托队长。
“呸!”
他狠狠啐了骑士一口:“你这该死的东西!我女儿是个好样的!”
雷纳托队长震惊地抹去脸上的口水,他的五官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方才的镇静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扬起马鞭,重重挥向凯珀先生。只听见破空的响声,所有人都以为凯珀先生肯定会被打倒,可下一秒,鞭子竟然停在了半空中!
凯珀先生用他那属于庄稼汉的强壮手臂,生生接住了鞭子!
他用力一扯,竟将雷纳托队长扯了个趔趄。
雷纳托丢下马鞭,抽出腰间长剑,刺向凯珀先生的手臂。后者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胳膊倒退好几步。
“这是你们自找的!”雷纳托队长怒吼,“全部给我抓起来!一个不剩!”
士兵们蜂拥而上。一部分人把海因里希拽下木台,一部分人抓住了威廉明娜。
雷纳托乘胜追击,扬起剑锋,砍向凯珀先生的脖子。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士兵们腿下钻过,像小猴子似的扑向雷纳托队长,双脚一蹬跳上他的后背,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啊!”雷纳托大声惨叫,将背上的小克拉拉甩了下去。小女孩摔在地上,滚到了台下。
凯珀太太尖叫着奔向小女儿。与此同时,整个会场里爆发出狂热而愤怒的吼叫!
方才仓皇逃走的那些宾客居然又折返回来了!他们大多是灰水村的村民,一边冲进会场,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抛给其他宾客。
干草叉、铁铲、锄头、锤子……
拿到武器的宾客们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和士兵们扭打在一起。混乱之中,三个翼狮军挣脱了束缚,从圣国士兵手里夺来了武器,登上木台准备营救海因里希。
年轻的铁匠被士兵压制着,只能一寸一寸地爬向威廉明娜。女孩正要去够他的手,却被其他士兵们不由分说拽开。
斯黛拉为她精心编织的发辫散开了。那个她们一起采摘秋日鲜花做成的漂亮花冠掉在地上,被铁靴踏过,转眼间陷进了污泥里。
翼狮军固然骁勇善战,但雷纳托队长更是不遑多让。他一人对战三个人竟丝毫不落下风,还有余力指挥士兵们反击。
斯黛拉被士兵们撞得七荤八素。她先是想去救援威廉明娜,接着又担心起小克拉拉。不停有士兵扯住她的胳膊,企图把她掼倒,她头晕目眩,耳膜震颤,只觉得天旋地转。
“住手啊!快住手啊!”
可是没人听她的。
训练有素的士兵结成方阵,滴水不漏的防御让宾客们根本无从下手。他们没受过军事训练,所用的武器也只是粗糙的农具。随着雷纳托队长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转守为攻,一眨眼的工夫就将宾客们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挥舞着精钢锻造的长剑、长戟和钉头锤,无情地朝宾客们身上砸去。
斯黛拉躲开一个士兵的剑锋,又被另一个人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扑在长桌上。
只过了几分钟,宾客们就落入下风。强壮者被挨个打倒,体弱者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士兵们似乎恼火于这群胆敢反抗的村民,将那些还有余力的人拎出来泄愤。
一个宾客被士兵扔过来,砸翻了桌子。
就在斯黛拉眼前,她精心准备的花篮被砸了个粉碎。那些灰水村的村民们亲手烹制的菜肴哗啦啦落了一地。牛奶泼洒,面包和奶酪滚进泥土中,新钓上来的鲜鱼和香喷喷的烤肉包裹了尘土和鲜血。
她和村民们一起支起来的火炬也被打翻了。火焰点燃了桌布,一股火焰蹿上村头老树的树枝,浓烟立刻升上天空。
“快住手……求求你们了……”
斯黛拉脸上也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她努力爬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今天早上,这里还是洋溢着喜气的婚礼会场,是整个村子的人怀着祝福和爱意一起布置的。将有一对相爱的年轻人将在这里喜结连理,共赴百年之约。
可现在,到处都是痛呼呻吟的人。新郎和新娘被打倒在地,象征着爱情的花冠被践踏进了泥土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这里的人都是最善良、最朴实的农民,他们是最有资格过上幸福生活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瞬间,许许多多画面浮光掠影般地掠过斯黛拉眼前。
她看见星临城美丽的海港和整洁的广场,如今冒着滚滚浓烟。
她看见白望城巍峨的城墙和优雅的喷泉,如今被拆成乱石废墟。
她看见那为行人遮蔽烈日的大树,如今成了悬吊尸体的绞刑架。
她看见世界之西的广阔麦田,那饱满垂坠的、随风摇曳的麦穗,那无边无垠、浪涛滚滚的金色大海,如今只剩光秃秃的田埂和衰草蔓延。
火焰烧着了会场,让她想起逃离星临城的那个日子。那一天,北方诸国最美丽的少女脸上,被烙下了丑陋的烧伤。
同时,她心中最美丽最富饶的国土,也在熊熊燃烧。那些宏伟的奇观,那些迷人的风景,全部被付之一炬,只剩下残损的废墟,像伤疤一样横亘在摩尔塔利亚的大地上。
本应该用来耕作土地、收获庄稼的农具,被拿来当作了武器。被迫拿起武器的,是那些本该享受幸福生活的人们。
斯黛拉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所有的怒吼声、惨叫声,都在此刻离她远去了。
她觉得自己变得无比渺小,渺小得像一块铁坯,被钳在铁砧上。所有的痛苦和仇恨,所有的愤怒和不甘,还有所有的爱,所有的怜悯,所有的祝福,所有的期盼——
都化作一把铁锤,狠狠敲击在她的灵魂上。
“等你找到自己真正的愿望,我会再来的。”
一个声音如同雷鸣,在她耳边炸响!
斯黛拉猛地睁开眼睛。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她对着虚空放声呐喊。
她想要再一次目睹摩尔塔利亚秀美的山川,目睹河流奔涌在碧绿的原野间,春季鲜花盛放,秋季果实丰盈。
她想要再一次聆听古往今来艺术家们的伟大作品,聆听船只入港时码头敲响的悠长钟声,水手们归家的欢声笑语。
她想要再一次握住父王母后的手,说出那些她没机会说出的、关于爱和感激的话语。
她想要托住她的星星,让它永不坠落。
她想要天下的父母儿女都能团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
她想要世上所有相爱的恋人们都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我想要,去爱那些爱我的人。”
泪水滑下她的脸颊,炽热犹如火焰。
“我想要,去保护那些我爱的人。”
一瞬间,时间停止了流动!
一道比黑夜更深邃,比宇宙更辽远的影子浮现在她头顶。漆黑的暗影中浮现出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祂的手中托着一本封面镶嵌着眼球的大书。
“斯黛拉·摩尔塔利斯,你的愿望,我已经听到了!”
下一瞬间,一张怪异的灰色卡牌浮现在斯黛拉手中。
那敲击她灵魂的铁锤,又是重重的一响。
当——
卡牌上迸射出夺目的火星,好像无形的铁锤将它敲打成型。随着一声又一声响亮的敲击,灰色从卡牌上褪去,宛如锻铁时杂质被烧灼和震落。卡牌逐渐显出黄铜明亮的色泽。
然后,仿佛被淬了火一般,卡牌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名少女站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道丑陋的伤疤。她披散长发,高高举起一顶钢铁的王冠。
在王冠的顶端,镶嵌着一颗闪耀的星辰。
【斯黛拉·摩尔塔利斯】
【野心家摧毁你的家园故国,击碎你的尊严与天真。背叛者夺去你的挚爱亲朋,给你留下悔恨和伤痕。烈火将你珍视的一切烧为灰烬,也将你的灵魂熔铸为利刃。在这爱与憎的熔炉之中,必有钢铁的冠冕为你留存。】
【你已接受使命:“灵魂熔炉”。】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保护一个村庄”。】
第136章 破坏婚礼的人
斯黛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幽夜般的黑影大手一挥,一道璀璨如星河的光流自厚重大书中奔涌而出,如决堤的洪水向她倾泻而来。
被光流淹没的瞬间,陌生的新信息不容拒绝地灌入了她的脑海。
【金属操控(A):你流着青铜的血,你握着钢铁的剑,你的坚定如白银般耀眼,你的骄傲如黄金般璀璨。你能操控五十步之内的所有金属,让它们为你起舞,或者为你葬送敌人。】
一股奇妙的力量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她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从心脏的位置延伸出去无数的淡蓝色半透明丝线,它们有粗有细,有些颜色明亮,有些色泽黯淡,在空中震颤着,仿佛被拨动的琴弦。
斯黛拉好奇地伸出手,轻触其中的一根丝线——
霎时间,时间恢复了流动!
*
雷纳托队长红着双眼,一剑砍翻一名用干草叉和他对峙的村民,然后踩着那人的后背登上木台。他的铁靴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向被打倒在地、流血不止的海因里希。
“你们这群不服管教的刁民!”他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汗珠,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抹血痕,使得他饱经风霜的面孔越发狰狞。
海因里希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跪在地上,可他依然高高昂着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盯着雷纳托。
威廉明娜扑倒在他身边,两条胳膊用力环着他的颈子。她披头散发,原本秀美的脸上沾满了尘埃血迹,几乎看不出模样了。
雷纳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新人:“真是感天动地的爱情。我就送你们俩一起下地狱吧!”
雷纳托举起长剑。
剑柄震动了起来。
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武器。那把由大团长赐给他,用来奖赏他功勋的宝剑莫名其妙地震颤着,仿佛一条被扼住的、拼命扭动身体的蛇。
紧接着,整把剑朝天空飞了出去!
它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射向云彩,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剑尖朝下,稳稳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雷纳托队长愣住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傻傻地僵在半空。
“这……”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从自己的剑上移开,落在海因里希和威廉明娜身上。
年轻的新婚夫妻也是错愕不已,望着空中悬停的长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橙子。
雷纳托队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莫非是超凡能力?!雷纳托自己虽然只是个凡人,但曾经见过军队中的超凡者和使用遗物的人是如何战斗的。毫无疑问,这种超乎常理的现象绝对是超凡能力在搞鬼!
这帮乡下刁民中,竟藏着一个超凡者?!
是谁?!
这对狗男女肯定不是,难道是那三个翼狮军士兵?是这女人的父亲?是那个敢咬他的小丫头?是那个被打倒的山羊胡老头?
是谁?到底是谁???
雷纳托转过身,眼珠疯狂地转动,想从遍地哀嚎的村民中寻找那个危险的超凡者。
但已经迟了。
一声尖利而短促的惨叫从他侧方传来,雷纳托猛地看过去,看见他的副官正正踉跄着后退,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
杀他的是他自己的宝剑。剑柄还在他掌心攥着,剑刃却调转了方向,没入了他的咽喉。
“放下武器!有超凡者!”雷纳托大吼,“他可以操控刀剑,所有人都放下武——”
他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在他的士兵们服从命令之前,那些武器就已经不服命令,自己动了!
长剑、匕首、钉锤、长矛……还有干草叉、锄头、铁铲……
武器从人们手中挣脱,农具从地面飞起,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将它们夺走或拾起,再把它们高高举向天上。
士兵们呆滞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再看看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武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彻底的崩溃。
“超凡者!有超凡者!”
“救命啊队长!”
“愣着干什么,快去求援啊!”
然后那些武器动了起来。
它们在半空中飞翔,剑挨着剑,刀靠着刀,矛贴着矛,像一群被召集起来的、形状怪异的飞鸟。它们震动着、嗡鸣着,在蔚蓝的天空之下汇聚成一道钢铁的洪流。
雷纳托队长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景象。他参加过上一次圣国发动的战争,也在这次战争中与战友们在白泉谷中浴血奋战。他曾目睹投石机抛出的火球划破夜空,亦曾亲历上千骑兵冲锋踏碎冰河。但那些和眼前这一幕比起来,他从前所见的一切都是那么平凡。
在超凡的力量面前,不论什么都是凡俗普通的。
那怒涛一般的钢铁洪流遮蔽了太阳骄盛夺目的光芒,为地面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雷纳托队长严严实实笼罩在其中。
雷纳托队长转身就跑。
他跳下木台,拼了命地跑,靴子在泥地里打滑,让他重重摔了一跤。他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立刻跳起来继续飞奔。恐惧令肾上腺素把他的身体逼到了极限。
他听见身后传来金属破空的声音。士兵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道钢铁洪流从空中倾泻而下,正在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收割生命,一个接着一个,精准、高效、冷酷。
雷纳托队长听见士兵们向他求援,恳求他出手相助。但他连停都不敢停。一旦停下,他也会像那些士兵一样,被钢铁刺穿胸甲、切开皮肉、碾碎骨骼!
他跑向他的骏马,攥住缰绳,飞身上马。他的爱驹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大战马,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赐给他的奖品,陪伴他从圣城来到遥远的北国。它脚程很快,兴许能让他跑得比那钢铁的洪流更快。只要从这里逃出去,去白望城的大本营求救……
骏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突然人立而起,两条前腿疯狂刨动。
雷纳托被被甩了起来,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背重重地撞在地上。他听见自己体内发出咔嚓一声,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掰断了。
“可恶的畜生……!”
雷纳托咒骂着,试图爬起来,接着他注意到一把小小的匕首不知何时插在了马臀上。
骏马惊慌失措,朝着雷纳托飞奔而来,却不是为了拯救主人,而是单纯因疼痛而受惊。
雷纳托站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爱驹疯狂奔向他,马蹄朝他重重落下。
剧烈的疼痛攫住了他。他的头顶是黑压压的钢铁乌云。他偏过脑袋,吐出一口血。他看见无数只慌乱奔走的脚。
视野的亮度慢慢下降,黑暗笼罩了他。而在那阴影的最深处,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雷纳托对她有点儿印象,她好像是新娘的家属,一个毁了容的年轻姑娘。
她直挺挺地站着,一头黑发在风中乱舞,爬满烧伤的脸上,一双紫色的眼眸闪闪发亮。
有那么一瞬间,雷纳托队长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既视感。他似乎在哪儿见过那双眼睛。他想啊想,搜肠刮肚,总算从记忆深处提取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骑士团在攻打白泉谷要塞时,有一个身穿翼狮军盔甲、身披天平狮子金红斗篷的年轻人。他高举长剑,疾驰战马,在战场中一边厮杀,一边鼓舞麾下。他率领骑兵发起了一次又一次冲锋,直到他的战马中箭,再也站不起来。可他没有投降,他跳下马继续步战,死在他手里的教内兄弟比任何一个翼狮军都多。
战斗结束之后,年轻人的尸体被挂在了要塞大门上,用以威吓残兵。雷纳托队长直到那时才看清他的面孔。
他也有同样的黑色头发,同样的紫色眼睛。
远处,那道钢铁洪流渐渐停了下来。武器悬浮在尸横遍野的会场上空,缓缓旋转,像一片沉默的金属星云。
然后它们落了下来,安静地匍匐在鲜血横流的地面上,就好像它们从不曾被超凡的力量操控,去对抗它们的主人一般。
“啊……我……”
威廉明娜的嗓子里发出干涩的、不成调的字词。她从未见过这等血腥恐怖的场面。士兵们被从天而降的武器屠杀,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便横死当场。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让她想要呕吐。
但奇妙的是,没有一个村民受害。那些武器就像能辨认出谁是敌谁是友一样,精准地绕过了他们。
有人将威廉明娜瘫软的身体搀扶了起来。她僵硬地转动脖子,发现那是海因里希。
年轻的铁匠也受伤不轻,半张脸都浸在鲜血中。他好不容易把威廉明娜扶起来,自己却步履不稳,猛地摇晃了一下。
接着,又有三双手从背后支撑住了海因里希。年轻的铁匠露出感激的神色,但这都比不上他的三位“表哥”脸上的感激之情。
凯珀先生一瘸一拐地奔向女儿,凯珀太太抱着小克拉拉也爬上木台。一家人拥抱在一起。
方才还被士兵们压制的村民如梦初醒。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恐惧。
虽然地处边陲乡村,但他们也并非不知世事。云游到此地的吟游诗人带来过许多关于超凡者的传说,有些浪漫美好,有些滑稽可笑,还有些恐怖渗人。
能在瞬息之间操控那些武器屠杀士兵,毫无疑问是超凡者的杰作。
是谁?究竟是谁?
村民们面面相觑,从彼此茫然的神情中排除了错误答案。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那唯一一个外来的女子身上。
“斯黛拉……是你吗?”威廉明娜的嘴唇嗫嚅着,难以置信地呼唤黑发少女的名字。
她们在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一起缝婚服,一起编头发,一起做花冠,她竟不知道斯黛拉是个超凡者!
斯黛拉走向她,朝她伸出双手。威廉明娜犹豫了一下,也握紧她的手。
“威廉明娜,我……”斯黛拉眨眨眼睛,低下头,“对不起,毁了你的大喜日子……”
“你在说什么啊!”威廉明娜又惊又喜,“不是你救了我们大家吗!原来你是超凡者,你怎么不早说呀!”
简直和吟游诗人的歌谣一模一样!当弱者遭遇不公和暴力,总会有正义的超凡者从天而降,扬善惩恶、除暴安良!
斯黛拉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她环顾着尸横遍野的会场,神情越发灰暗。
“你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听我的,快点走。收拾细软,立刻就离开。”
她转过身,对村民们喊道:“你们也是!所有人都要离开!有亲戚的去投奔亲戚,没有的尽量越过国境到其他国家去,不可以再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那些圣国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位“表哥”代替斯黛拉说:“只死了一个小队。他们还有更多人马驻扎在别处,最近的就是白望城。一旦那边的大营发现失去了这支小队的联络,必定会派大军来讨伐……”
威廉明娜不安地看着斯黛拉:“可他们也打不过你吧?你是超凡者呀!”
“我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何况圣国那边也有超凡者。”斯黛拉咬了咬嘴唇,“对不起,你们必须背井离乡……”
海因里希打断她:“斯黛拉小姐,请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就死了。只是暂时离开家乡而已。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没有什么难关是渡不过去的!”
这时,台下有个受伤的村民惊叫起来:“海因里希,都怪你!要不是你窝藏那三个逃犯,我们村子也不会遭这种难!你要怎么——哎呀!”
他话还没说完,老磨坊主就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用锄头的柄去敲他的头。
“没骨气的东西!我们灰水村没有你这种孬种!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我们可是连大饥荒、大旱灾都熬过去了,现在只不过是战争……”
在场的其他年轻人们纷纷露出苦笑。
村民们很快也领悟了当前的形势:他们不可能把这场屠杀掩盖起来,毕竟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必须赶在白望城大营出动之前携家带口逃离灰水村。附近的村庄恐怕也得撤离,因为谁也说不准盛怒的骑士团会不会拿无辜者泄愤。
灰水村立刻忙碌了起来,将受伤的人抬去治疗,回家收拾家当,来自附近村庄的人必须赶回去通知家属,动员大家逃跑。
斯黛拉在村子里徘徊着。她必须保护这个村子,直到最后一个人安全撤离之前,她都不能走。如果有必要,她可以和前来讨伐的军队再打上一场。
“斯黛拉小姐!”有人从背后叫住她。
翼狮军的“表哥”之一走向她。他个子很高,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斯黛拉推测他是三个人中军衔最高的。
“您有什么事?”
高个军官在斯黛拉面前站定,低头俯视着她,似乎想努力从她脸上辨认出什么熟悉的特征来。
“斯黛拉小姐……”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小姐,您从哪里来?”
“……这重要吗?”
“我觉得您很像我们的统帅亚斯特王子。您有着和他一样的眼睛。”高个军官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里浮现出泪花,“很多年前,星临城曾举办过一场阅兵典礼。我当时也在。我曾远远见过国王、王后,还有公主。她当时还是个小女孩。我想问,您……您究竟是谁?”
斯黛拉回望着军官褐色的眼睛,看见了她自己的倒影——披着风尘仆仆的旧斗篷,头发凌乱,满脸伤疤。
军官看着她的时候,期望看见的究竟是率领翼狮军冲锋陷阵的英勇王子,还是阅兵仪式上站在国王王后身边、锦衣华服的小小公主呢?
“我是……”斯黛拉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是斯黛拉,仅此而已。”
第137章 战斗之后
军官闻言,面露少许失望的神色。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按着自己的胸口说:“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就称您为斯黛拉小姐好了。”
斯黛拉点点头:“你怎么称呼呢?”
军官挺起胸膛:“我是翼狮军第九纵队的副队长弗洛里斯!”
不少村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前来村头汇合。凯珀先生一家也在其中。海因里希挽着威廉明娜的胳膊走向斯黛拉。
“斯黛拉,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威廉明娜问。她已经把头发编成了普通的马尾辫,婚服也换成了方便旅行的便装。
“我要留下来,防止骑士团派人追击你们。”
海因里希上前一步。“我也留下来!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必须负起责任……”
“别说傻话。”斯黛拉打断他,“你不管你的新婚妻子了吗?你对她难道没有责任吗?”
“我已经跟威廉明娜说好了,她也同意了……”
“不行!”斯黛拉厉声说。
海因里希和威廉明娜双双吓了一跳。威廉明娜尤其震惊。她和斯黛拉相处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她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
“听着,海因里希,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带着其他人快点离开。”斯黛拉说着犹豫了一下,按住海因里希的肩膀,“在这样的乱世,能保住自己的家人就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不要让他们为你流泪。”
年轻的铁匠喉头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艰难的话语咽了回去。“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们的。”
凯珀先生走上前,用他粗糙的大手握住斯黛拉的手。
“谢谢你,斯黛拉小姐,让你在我家借宿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你,我肯定已经……已经失去威廉明娜了。”他吸了吸鼻子。
“不客气,凯珀先生,我能一路走到这里,也是蒙受了许许多多人的好意。”斯黛拉说。
一家人从斯黛拉面前走过,向她点头示意。这就是他们之间无声的告别了。斯黛拉目送村民们扶老携幼地离去。
村头的大树上,乌鸦群集盘旋,高声嘶哑地鸣叫,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不论是摩尔塔利亚人的尸体,还是圣国人的尸体,都是乌鸦眼中的丰盛美餐。死亡不在乎身份。
弗洛里安去附近警戒了。斯黛拉找了个树桩当作凳子坐下。她只在心里动了动念头,那张古怪的卡牌便自行出现在她掌心。
她摩挲着冰冷的卡面,不论碰触着东西多久,它都无法沾染上她的体温,好像它根本就不是属于这世间的东西。
忽然,周围的光线再度黯淡下来。斯黛拉再度被笼罩在了无垠的幽影之中。
“是你……是您!”
那个回应她呼唤,赐予她力量的伟大存在再次浮现在她的头顶。祂依旧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猩红的眸子注视着斯黛拉。但斯黛拉莫名觉得,祂身上那深不可测的磅礴力量更胜以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斯黛拉看了看远方的弗洛里安。他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警惕地凝视着远方。他虽站得远,但不至于听不见邪神的声音。难道只有她才能看见、听见这位伟大的存在吗?
斯黛拉交握着双手,低下头:“感谢您给予我的帮助。我还不知道您的尊讳呢。”
那幽深如暗夜、仿佛“黑暗”概念本身的伟大存在发出了一声轻笑,仿佛一颗石子坠进了古井里,令斯黛拉的灵魂震颤不已。
“这个世界的语言念不出我的真名。所以这个世界的生灵给我取了另外的名字。有人称我为深渊之主,有人唤我为暗影导师,还有人冠我以艺术与美的赞助人之名。你选择怎样的称呼都无所谓。”
祂说“这个世界”!所以祂果然就是传说中来自外世的远古邪神吗!
斯黛拉惊惧不已,童年时听过的那些故事在她脑海中渐次复苏,令她不寒而栗。
同时她又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号称世间唯一正神的拂晓之神的信徒夺走了她的家园和挚爱,而能够与之对抗的,当然只有被拂晓教会所排斥的“邪神”了。
邪神正是因此选中她的,不是吗?
“您达成了我的愿望。请问您要索取怎样的代价呢?”
命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馈赠她礼物,她肯定得在某时某刻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要你服从我的安排,在实现你自己的使命的同时,助力我完成更伟大的功业。”
斯黛拉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手中的卡牌。背面的文字写着“保护一个村庄”,这想必就是深渊之主赐给她的任务了。
那么,“更伟大的功业”指什么呢?邪神能有怎样的功业?
深渊之主现身摩尔塔利亚的边境,选中她成为使徒,肯定不会是单纯的巧合。斯黛拉想起全军覆没的骑士团,还有被拂晓教会攻占的国家,忽然有所明悟。
深渊之主说不定是拂晓之神的仇敌,祂的“伟大功业”就是在和拂晓之神的对抗中取得永远的胜利!
因此祂才要扶植自己成为使徒,代祂去和拂晓教会的信徒战斗。这就是神明之间的代理人战争!
斯黛拉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被牵扯进诸神的斗争之中。想来世上没人会甘做一枚棋子,但是做棋子能让她实现自己愿望的话……
阿方索是否也是这样想的呢?只要能实现他戴上王冠的愿望,他宁愿成为圣国的傀儡?她和阿方索的区别到底在哪儿?
斯黛拉猛地摇摇头,将这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从脑海里甩出去。
“我知道了,深渊之主,我正打算这么做。”她说,“白望城的骑士团失去了和灰水村驻军的联络,必然派人来调查。他们发现驻军全军覆没后,就会派来讨伐大军了。我必须掩护村民们逃走。但我不知道一个人能否对抗那么多骑士,听闻他们中也有超凡者……”
深渊之主又是一声轻笑。这次祂笑得很轻蔑,好像斯黛拉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
“影子。”祂呼唤道。
一个较小的黑影浮现在祂身前。当然,这“小”是相对于深渊之主那磅礴伟岸的身躯而言的。
“去协助你教内的姐妹。”深渊之主命令道。
“遵命。”较小的黑影垂下头颅。
然后,他化作一道黑色的暗流,涌入斯黛拉手中的卡牌之中。
卡牌背面的一排格子里出现了一个木偶般的物体。斯黛拉刚想问这是什么,笼罩她的无垠幽暗便像烟云般散去了。
深渊之主的离开和到来一样猝不及防。但是斯黛拉也不能要求一位来自外世的伟大神祇为她解释一切,祂肯定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要去做,比如——在更高的层次和祂的敌人对抗。
那么,斯黛拉只能自行摸索这卡牌的秘密了。她试着轻触了一下那具木偶,下一瞬间,一具真正的木偶便突兀地出现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原来如此,这格子是能放入或取出物品吗?”斯黛拉自言自语。
那具木偶蓦地颤动了一下,随即以极为扭曲的姿态站了起来,就它正在驯服自己的四肢。它一挥胳膊,不知从哪儿扯出一件残破的黑色斗篷,迎风抖开,披在自己身上。
斯黛拉目瞪口呆,半晌才期期艾艾问:“你是什么东……什么人?”
“你可以叫我影子先生。”黑衣人说,“我能够让灵体附身在你附近的物体上。这具木偶就是我的依凭。”
附近的草丛动了动,一只灰白色的小老鼠探出脑袋。它东嗅嗅西嗅嗅,胡须尖上下颤抖。看见影子先生,它发出一声响亮的“吱——”,挥舞着四条小细腿朝黑衣人蹦跳过去。
黑衣人弯下腰,伸手让小老鼠跳进他的掌心。
“你认识它?”斯黛拉越发惊奇。
黑衣人挠着小老鼠的下巴:“它叫蒲公英,是我的朋友。”
若不是有这只小老鼠为斯黛拉领路,她绝对走不到这里。原以为小老鼠是一只具有灵性的动物,没想到它居然也和深渊之主有联系!
莫非从一开始,深渊之主就在关注她的一言一行?是深渊之主派出小老鼠来帮助她?
小老鼠吱吱叫个不停,影子先生不时点点头,似乎在回应这只小生物。
“你能听懂它在说什么?”斯黛拉问。
远处的弗洛里安望向斯黛拉这边,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在他完全没注意到的时候,斯黛拉身边竟多了一个古怪的黑衣人!
他拔出剑就要冲过来。斯黛拉连忙制止:“住手!这是我的朋友!”
弗洛里安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俩:“斯黛拉小姐,您确定?如果他绑架您,您就眨眨眼!”
那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啊!
斯黛拉窘迫地解释:“他是一位超凡者,是来帮我们的!”
影子先生把小老鼠揣进怀里,手腕一抖,一把怪异的匕首滑入他掌中。同时他不知从哪儿扯出来一件黑色斗篷,扔给斯黛拉。
“蒲公英告诉我骑士团已经来了。”他说,“准备好迎战吧……星临城的斯黛拉。”
第138章 冰霜与剑雨
极昼军团的奥塔维奥队长在马上直起腰,眺望数里之外村庄的朦胧剪影。
从今天上午开始,驻扎在灰水村附近的一支小队就失去了联络。他们没回应白望城大本营的远见之镜召唤,也没派人来说明情况,这让大本营感到十分奇怪。于是奥塔维奥奉命前来调查情况。
他率领了一支由二十名步兵组成的小队,立刻赶往灰水村驻地。陪同他的还有一名担任军事参谋的异端审判官,名叫法尔科涅。
他们先前往那支小队的驻地,发现这里空无一人。物资和装备还好端端放在仓库里,说明他们不是临阵脱逃,也没有遭到劫掠。
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营地延伸至灰水村方向。从脚印数量来看,驻军应该全员出动了。奥塔维奥队长立刻马不停蹄赶往灰水村。
到了离小村庄不到三里地的时候,他示意队伍停下来。
“怎么了,奥塔维奥?”法尔科涅一脸困惑。
奥塔维奥不耐烦地看了这个年纪比他大,在教会内位阶却不如他的青年:“你不觉得村子有些古怪吗?”
审判官法尔科涅闻言望去:“嗯……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有些不寻常。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可村子没有炊烟。”
“你只想着吃吗?!”
法尔科涅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补充道:“我还、还看见村子上空盘旋着很多乌鸦……”
“这说明村子里死了人——很多很多人。”
法尔科涅大吃一惊:“那我们要不要求援?”
奥塔维奥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我是超凡者,你手上也有一件遗物。这你还怕?你是孬种吗?”
“万一,我是说万一,谨慎小心一些总没错……”
“就是因为你总这么‘谨慎’,晋升才这么慢!功劳可不会平白无故掉在你头上,那都是要靠抢的!”
说完,奥塔维奥双腿猛夹马腹,催促爱驹飞奔向灰水村。
“啊,等等我,队长!”法尔科涅急忙跟上去。
越接近村庄,他们越能闻到风中的血腥味。乌鸦叫得越发猖狂,好似一团漆黑的漩涡云压在他们头顶。
灰水村中早已人去屋空。奥塔维奥命令士兵们分头搜索,发现可疑者立刻逮捕。
他自己随便踢开一间农舍的门,只看见满地的狼藉,好像主人是匆匆忙忙收拾东西逃走的,许多家什甚至没来得及带上。
“太奇怪了,他们都去哪儿了?”法尔科涅喃喃自语。
“队长!大事不好了!”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闯进农舍,“村子那头的树下面……那里……那里……”
他捂住胃部,哕的一声吐了出来。
奥塔维奥嫌弃地避开他,捏着鼻子大步流星地离开农舍,朝他所说的地方走去。法尔科涅慌张地跟在他后头。
村子另外一边的空地上长着一棵高大的橡树。树枝呈现出乌泱泱的黑色。起初奥塔维奥以为树被烧焦了,走进一看才惊觉那居然是数不清的乌鸦。它们把枝头占得满满当当,高唱着不祥的送葬之歌。
树下的空地宛如一个小型战场。似乎曾有人在这里开过宴会,但桌椅翻倒,杯盘碎裂,食物洒了满地。
一塌糊涂的地面上,堆着数十具尸体,每一个都披着绣有太阳纹章的罩衣。他们不是被割断喉咙,就是被砍去脑袋,碎裂的肢体散落得到处都是。
奥塔维奥手下的几个士兵蹲在空地外,吐得稀里哗啦。
法尔科涅皱着眉,跨过残破的尸骸,用剑鞘将每一具尸体翻成面朝上,查看他们的脸。
他忽然惊呼:“是雷纳托队长!”
灰水村驻军的指挥官仰面躺在尸堆里,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头部像被钝器重创过。这种死法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法尔科涅哆哆嗦嗦地握住胸前的太阳圣徽,低语了几句安抚亡灵的祈祷词,然后扭头仰望奥塔维奥:“队长,能杀死这么多人的,肯定是一支小型军队了。灰水村藏着这样数量的反抗军,我们还是请求支援吧!”
奥塔维奥眯起眼睛:“你错了,审判官。”
“呃?哪里错了?”
“未必是一支小型军队。”他字斟句酌,“也有可能只有两个人。”
乌鸦嚣张地大笑起来。栖息在树上的黑色群鸟在同一个瞬间腾空而起,呼啦啦升上天空。
漆黑的羽毛像某种被污染的雪一样簌簌落下,而在这黑色雪幕的另外一边,静静站着两个身披黑衣的人。
其中一个身材高挑一些,他披着幽暗如黑夜的残破斗篷,宛如死亡在他身上凝结成了实体。另外一个身材娇小,以兜帽覆面,应该是个女人。
奥塔维奥拔出腰间的佩剑。法尔科涅却是瞳孔骤然放大,眼眸剧震。
他一把按住同袍的手腕:“等等,他们是神秘组织的人!绝对没错!”
“什么神秘组织!”奥塔维奥甩开他。
“是我们审判庭正在追查的一个崇拜异端邪神的结社!”法尔科涅慌忙解释,“他们内部超凡者如云,殖民地新圣帕拉索的总督就死在他们手上!我们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还有一些话法尔科涅没说出口。审判庭最近经常抽调身在前线的审判官去搜寻摩尔塔利亚境内的神秘组织,但都一无所获。法尔科涅还以为上头得到了错误的情报,害得他们这些一线人员忙得团团转却无功而返。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叫他遇上了神秘组织!
奥塔维奥嗤笑:“异端邪神?那不是正合我意?”
他提着剑,大踏步地迎上去。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长剑忽然颤抖起来,仿佛获得了生命,剑锋调转,直指向他自己的喉咙!
奥塔维奥咒骂一声。毫无疑问,这是敌人的超凡能力在搞鬼!
他立刻丢下长剑。然而那柄剑却飘浮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似的,朝奥塔维奥极速刺来!
奥塔维奥正想再次闪身躲避,却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了。他的铁靴像是被牢牢地粘在了地面上,不论他如何施力都动弹不得。
“可恶!”
就在长剑即将刺穿他的刹那——
——轰!
长剑撞在了一面冰墙上。奥塔维奥站在冰墙后,毫发无损。
“当心,他的超凡能力是‘凛冬已至’,可以凝固空气中的水汽,制造冰!”男黑衣人对女黑衣人高声道。
“竟然连我超凡能力的名称都知晓,你们这个异端组织挺厉害呀!”奥塔维奥一边冷笑,一边卸去身上所有的金属装备。
他也已经看出,女黑衣人的能力是操控金属。对于骑士而言,脱掉引以为傲的甲胄是奇耻大辱,但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冰墙碎裂,同时,数十枚冰锥在他周围凝聚成形。
温度骤然下降,他呼吸时,一股白气从他的口鼻中冒出来。他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冰锥刹那间分成两股,一股如同箭雨一般正面疾射出去,另一股则绕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袭向女黑衣人后方。
女黑衣人一动不动,但她脚下的另一柄剑——某个死去士兵的武器——却飞了起来,悬停在她身侧,剑尖对准奥塔维奥的方向。
不止那一柄剑!战场上所有散落的武器都在同一时刻微微震颤,像被某种古老而不可抗拒的意志唤醒了。
大大小小十几柄武器悬浮在半空,组成了一道粗糙但有效的环形防线。
洁白的冰锥和钢铁的刀剑轰然撞击在一起。每当一枚冰锥欺向黑衣人,便有一柄长剑迎上来将其削断。而每有一柄长剑射向奥塔维奥,则有一块冰盾在其正前方瞬间凝结,阻断剑的去路。
冰屑与烟尘霎时间散落漫天。寒冰与钢铁在空中狂舞,常人的眼睛根本追不上两者那雷霆般的速度。
电光石火之间,烟尘陡然形成漩涡,一个漆黑的身影披着碎裂的霜雪从弥散的冰雾中骤然冲出,如同一只直冲云霄的寒鸦。他手持一柄猩红色的匕首,嗜血的刀剑直指奥塔维奥的咽喉。
——唰。
匕首刺中奥塔维奥的刹那,他的身体表面忽然荡漾起水一般的波纹。当那波纹散去,原地站着的已经不是奥塔维奥,而是他手下的一名士兵!
士兵不知所措,看着自己流血的胸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男黑衣人惊讶地收回手。他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找见了奥塔维奥的身影。
女黑衣人追到他身旁:“怎么回事?”
“他和那个士兵调换了位置。”男黑衣人沉吟,“我以前见过类似的超凡能力——只要受到致命重创,就可以拉来一个人当替死鬼。难道同样的能力又一次出现了吗?”
“那个骑士的超凡能力是制造冰。这么说,另外一个人也是超凡者啰?”
两名黑衣人望向一直躲在远处,没有参与战斗的法尔科涅。他的脖子上,一条朴实无华的银色项链正在闪闪发亮。
虽然看不见黑衣人的面孔,但法尔科涅能感觉到他正死死盯着自己。
“不,他不是超凡者,他身上应该有一件遗物。”男黑衣人说。
奥塔维奥忍不住嘴角一勾。这些异端分子只猜中了一半。法尔科涅手上的确有一件遗物,但效果和他们猜测的完全不同!
什么拉一个人来当替死鬼,真是笑死人了!异端分子果然被表象欺骗了!法尔科涅的遗物明明是……
“原来如此,”男黑衣人的兜帽下发出一声轻笑,“那件遗物是‘蜃景虚像’啊!”
奥塔维奥得意洋洋的笑容冻结在了脸上,仿佛他也对着自己的脸使用了“凛冬已至”似的。
该死,他怎么会知道那件遗物的名字?!法尔科涅的遗物是审判庭为了这场战争而特意出借给前线审判官的,平时都珍藏在审判庭的宝库中。而法尔科涅只在私下里把遗物的名字和效果告诉过他,以便两人在战场上配合。若非如此,哪怕骑士团也不清楚他们的兄弟藏了什么好宝贝。
这帮异端分子是从何处得到遗物情报的?!
男黑衣人平静地解释:“‘蜃景虚像’可以给人施加幻象,使其变成其他人的模样。刚才起雾的时候我们视线受阻,那位骑士队长趁机和他的士兵调换了位置。而那边的审判官则用‘蜃景虚像’将士兵伪装成骑士队长的模样。”
“竟然用自己的部下挡刀,真是卑鄙!”女黑衣人恨恨地说。
“现在我们所看到的那位审判官,也并非他本人,而是一个被‘蜃景虚像’伪装过的士兵。真正的审判官在——”
男黑衣人陡然转身,面朝会场之中,用猩红色的匕首指着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尸体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疯狂跳脚。
男黑衣人大笑起来:“你难道不知道活人和颜色和死人是不一样的吗!”
“万一他们再变成其他人的模样,或是让别人来当替身怎么办?”女黑衣人问。
“很简单。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就行了。不过,记得把最后一击留给我!”
说罢,男黑衣人一蹬地面,如离弦之箭般朝法尔科涅疾驰而来。
女黑衣人也和他同时动手。数十柄武器飞天而起,化作从天而降的剑雨杀向奥塔维奥。
法尔科涅抱头鼠窜。黑衣人在他背后紧追不舍。耳边一阵破空声袭来,法尔科涅条件反射地弯腰闪避。猩红匕首擦过他耳边,他只觉得刺痛袭来,半个耳朵竟被硬生生地削去!
在他背后,剑雨无情地鞭挞着大地。他听见士兵们接连不断的惨叫,凄惨的声音汇聚成阴森如地狱的交响乐,重重敲击他的耳膜。
该死,该死,怎么会让他遇上神秘组织?!那是何等恐怖、何等强大的邪神教团啊!就连纳谢尔和艾瑟两位经验丰富、战力超群的前辈都坦言不是他们的对手,自己区区一个初级审判官,还是文职出身的,怎么可能打得赢两个超凡者!
这次不会真要死在这里了吧?可恶啊,他根本就不应该上战场!这功劳谁爱要谁要,他宁可在白塔里做一辈子文书工作,也不要来打打杀杀!
突然,有什么东西朝法尔科涅脸上重重地撞过来。他听见了翅膀扑打和嘎嘎的嘲笑声。视野被一大片黑色的羽毛所填满。
——乌鸦!
成群结队的乌鸦向他扑过来,用尖喙和利爪撕裂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一只手在他背后一扯,扯断了“蜃景虚像”的链子。他顿时失去了和那件遗物之间的联系。
绝大的恐惧攫住了法尔科涅。要是遗物被抢走,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首席审判官?路茨部长恐怕会把他蒸馏成炉渣吧!
他身上已经没有武器了,之前为了防止被女黑衣人控制,他已经把佩剑丢掉了。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对抗那名恐怖的超凡者?
法尔科涅摸向自己怀中。他唯一剩下的一个可以勉强当作武器的就是“聚光之镜”。它可以用来驱散恶灵或是邪祟,对邪神的信徒也管用吗?
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心情,他摸出聚光之镜,大喊:“要有光!”
炽热的光芒从镜子中迸射而出,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在他掌中爆炸。他听见黑衣人发出一声惊呼,接着是一连串咒骂。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待短暂的失明消失,法尔科涅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法尔科涅抓住这来之不易的逃生机会,跳起来拔腿就跑。他朝着白望城的方向一路狂奔,哪怕肺都快爆炸了,也片刻不敢停下来休息。
终于在繁星升上天空的时候,他回到了白望城骑士团的大本营。这时候他已经口吐白沫,马上就要去天上觐见慈祥的拂晓之神了。
但他还是勉强撑着一口气,在不明所以的同袍们的搀扶下去觐见了军团长,将他们在灰水村的遭遇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一遍。
军团长立刻下令出动精锐人马前去剿灭异端分子。而法尔科涅的审判官同袍们则依照规定,将发生的一切用“远见之镜”报告给了审判庭。
接收他们报告的是研究部的路茨部长。他听闻神秘组织在灰水村现身,先后袭杀了两支小队,立刻勃然变色,以愤怒而冰冷的音色斥责:
“你们是白痴吗?快把那群大脑里只有肌肉的骑士给我叫回来!这么简单的调虎离山计都看不破?!”
第139章 演完你的演你的
法尔科涅愣住:“调虎离山计?”
远见之镜中的路茨部长用看待智障儿童的眼神看着他。
“动动你那生锈的脑子,法尔科涅!一个摩尔塔利亚边陲的小村庄,既没有钱,也没有矿,更不是战略要冲。神秘组织在那里大肆张扬活动,图什么?”
法尔科涅的嘴唇无力地动了动,好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是啊,神秘组织究竟有什么目的?他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您是说,他们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那儿去?”
路茨部长恨铁不成钢:“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居然还要思考吗?”
法尔科涅心中激烈震荡,只觉得茅塞顿开,许多疑问迎刃而解。
假如骑士团派大军前去剿灭神秘组织,后方的防御必然空虚。而那时,神秘组织就可以趁虚而入了!即使骑士团及时回援,也难免损兵折将,甚至会像灰水村的驻军一样全军覆没。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要不是路茨部长点破,他就中计了!不愧是路茨部长,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那么,神秘组织的真正目标是是白望城?”
“废话!快去告诉那个白痴军团长,叫他不要中了敌人的计!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巩固防御,防止神秘组织趁虚而入!”
路茨部长冷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了,他不听我的也没关系,白痴们被杀掉,教廷的平均智商还能上升呢!”
法尔科涅挺直腰杆:“是!我这就去!”
“还有,法尔科涅。”路茨部长阴森森地唤了一声年轻审判官的名字。
“是!”
“你丢失贵重的遗物,难辞其咎。等回到圣城再下达对你的处罚!”
“是……”
法尔科涅欲哭无泪,向远见之镜敬了个礼。
*
莱曼踏着满地的尸体走向斯黛拉。她正低头看着她脚下的骑士队长,后者双手双脚都被刀剑刺穿,被牢牢钉在地上,只剩下一双怨毒的眼睛盯着天空。
“卑鄙的异端分子!拂晓之神的震怒会落到你们头上的!”骑士队长命在旦夕,却依旧喋喋不休,“白望城马上就会挥师前来剿灭你们这群可恨的邪教徒!等着吧,哪怕是超凡者,也不可能抵挡住曙光骑士团的千军万马!”
斯黛拉不安地望向莱曼:“影子先生,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就我们两人能对付那么多人吗?”
莱曼朝她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你放心,他们不会来的。”
骑士队长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满口谎言的骗子!骑士团绝对不会对同袍见死不救的!”
“难说得很。上次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对同袍痛下杀手呢。”莱曼冷笑。
对于骑士队长,他没有任何怜悯,直接手起刀落。当队长死去时,莱曼戴着灵视之镜的视野中,“凛冬已至”一行字也如冰澌雪融般消散了。
方才他正是戴着灵视之镜,才能识破队长超凡能力的名称。真是得谢谢路茨部长。他虽然品德不怎么样,却浑身上下都是宝啊。
伤口中溢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寻寻觅觅,最终渗入死者的腰带之中。
莱曼拾起腰带,放入神之匣中。
【名称:寒霜织缕】
【描述:一条寒气森然的腰带,来自一名傲慢如雪峰、冷酷如寒冰的骑士。将它佩戴在身上,可以使你周身生成寒冰的护甲。但是使用者啊,务必当心,寒气可冰封敌人的武器,亦可冰封你的心灵。】
瞧这说明的意思,使用“寒霜织缕”也会给自身造成一定损害?那可得悠着点儿用。
接着,莱曼查看了一下从审判官法尔科涅那儿缴获的战利品。
【名称:蜃景虚像】
【描述:一条虚实不定的项链,来自一位以戏弄光影为生的欺诈师。它可以玩弄光的把戏,生成几近真实的虚像,欺骗他人的眼睛。但使用者啊,务必牢记,勿要让虚假也欺骗了自己。】
“蜃景虚像”是审判庭所拥有的遗物之一。路茨部长的权限可以查看审判庭遗物的清单,因此莱曼才会知晓这件遗物的名称和作用。
法尔科涅只会使用“蜃景虚像”改变人的相貌,但实际上审判庭对这件遗物的开发还不足百分之十。只要使用得足够熟练,“蜃景虚像”可以创造栩栩如生的幻象。除非拥有灵视之镜这等能勘破虚假遗物或超凡能力,否则极难辨别真伪。莱曼打算把它当作“伶人皇帝的假面”的平替使用。
远处的民居里探出三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正是翼狮军的三名军人。弗洛里安见战斗已经结束,才心有余悸地跑过来。
他对莱曼投以敬畏的视线,不再怀疑他帮手的身份。事实上,他看得出这名身披黑衣的超凡者才是真正主导战斗的人。
斯黛拉小姐究竟加入了个什么奇怪的组织啊?
弗洛里安忧心忡忡地问:“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斯黛拉小姐?”
“影子先生说,骑士团暂时不会来攻打我们了。先帮助附近村子的村民们安全撤离……”
“我的意思是,在那之后呢?”弗洛里安问,“您打算如何对抗圣国?”
“对抗圣国?”斯黛拉微微瞪大眼睛。好宏大的命题,简直就像对一个刚学会加减法的小孩说“你已经掌握数学的基本运算了,接下来开始计算星辰运动的轨道吧”一样。
她哪里知道该怎么对抗圣国。从一支骑士小队手中保护一座小小的村庄,就已经让她筋疲力竭了。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弗洛里安见她不回答,热切地建议道:“我听海因里希说,有人在组织反抗军。您要不要去加入他们?”
“你知道反抗军在哪里?”
弗洛里安摇头:“只是有这个风声。听说在一些大城市,有人在暗中招募人手,很多年轻人都离家出走去寻找他们了。或者,您准备去国外,请求其他国家的援助?”
斯黛拉下意识地望向东方——星临城的方向。她从那座极东的港口,用双脚一路走到这座极西的边陲村落。她原本是要翻越国境前往他乡的,可是,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其他国家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呢?”她轻声自言自语,“难道要指望一支正义大军从天而降来替我们夺回家园吗?如果摩尔塔利亚人不自己起来拯救自己,还有谁能来拯救我们呢?”
话音刚落,她的掌心突然火烧般的灼痛起来。使徒卡浮现在掌中。
弗洛里安并未对这张怪异的卡发出疑问,似乎看不见这东西。
斯黛拉将卡牌翻到背面,就在刚才,上面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你已完成任务:“保护一个村庄”。】
【你的超凡能力“金属操控(B)”已升级为“炼金术士(A)”。】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保护一座城市”。】
斯黛拉愕然地看向影子先生,用眼神询问他是否明白卡牌变化的意义。
虽然影子先生的兜帽下只有一片虚无,但斯黛拉莫名觉得,这位神秘的超凡者对她露出了微笑。
“按照你心中所想的去做吧。”他说,“神会指引你的方向的。”
斯黛拉紧紧握住卡牌,直到它锋利的边缘刺痛手掌。
“不,弗洛里安先生,我不去国外。”她说,“你带着人去寻找反抗军吧。等你找到,就带大家前往星临城——我在星临城等着你们。”
*
翌日,圣城,白塔最顶层会议室。
“是吗,想不到神秘组织的目标果然是摩尔塔利亚。哪里有动乱,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不,也许动乱正是他们带来的……”
首席审判官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倦地长叹,看上去就像老了十岁似的。
今天一早的例会,莱曼将灰水村发生的一切做了报告。首席审判官赞同莱曼的处置,并褒奖他及时看穿神秘组织的阴谋。
神秘组织高调现身,让审判庭的高层们陷入焦虑。他们与骑士团的瓜葛尚未厘清,神秘组织又堂堂来袭,审判庭简直腹背受敌。
一位高级审判官惴惴不安道:“神秘组织这回竟然派出了两名超凡者,一个是和我们打过很多次交道的幽影超凡者,另一个是第一次现身的控制金属的超凡者。连诱饵都是这样的重量级人物,他们的真正目的只会更宏大。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另一位高级审判官说:“我们到现在都不清楚神秘组织的宗旨是什么,只知道他们与黑日教团为敌。难道黑日教团也在摩尔塔利亚境内暗中蠢动吗?”
他望向莱曼,请他给出答案。
莱曼摇头:“我说不准,但很有可能。假如摩尔塔利亚境内有两个异端教团在活动,那就棘手了。是否要增援摩尔塔利亚呢?”
首席说:“这得请示圣座才行。可若是将更多部队部署到北方,圣国的兵力就减少了。只怕摩尔塔利亚的动乱又是一场更大的调虎离山计。”
“您所言甚是。神秘组织这一招玩得还真是高,竟让我们动弹不得了,增援也不是,观望也不是。简直可恶至极!”莱曼恨恨地说。
众人皆是一片唏嘘。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有数十年和异端分子斗智斗勇的经验,但是像神秘组织这样行踪不定、目的成谜、势力庞大、高手如云的异端结社,他们也是第一次碰上。
“果然是因为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已经开始,蛰伏已久的牛鬼蛇神都苏醒了吗……”机要秘书感慨。
莱曼故作严肃道:“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法尔科涅报告中的一件事。他与神秘组织战斗时,对方精确无误地说出了他所使用的遗物是‘蜃景虚像’。那件遗物一直被封存在审判庭的保险库中,知道它名称和效果的人两只手都能数过来。而且上次动用它还是十多年前的事。神秘组织是怎么知晓它的呢?”
莱曼环顾众人,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怀疑和狠戾的神情。
“该不会,审判庭中出了一个内奸吧?”
会议室中旋即一片哗然。有的人大惊失色,根本不相信审判庭竟会诞生叛徒。有的人厉声呵斥“路茨部长”信口胡言,指责他怀疑同袍手足,居心不良。还有人狐疑地审视着身旁的人,似乎认为内奸的确就出在他们中间。
出于风暴中心的莱曼岿然不动,用路茨部长那独具特色的讽刺语调说:“我又没指名道姓说哪个人是叛徒,只是就事论事。各位这样激动干什么?”
“够了!”首席审判官大喝一声。众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来。
他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当然相信各位对审判庭、对教会忠诚不二,但是路茨部长所说之事,也必须严肃对待。各位回去之后,详查自己的部门中是否存在信息泄露的风险。”
说着他转向莱曼:“路茨部长,你继续监视各地异端分子的动向,及时向我汇报。”
莱曼低头行礼。今天的例会便到此结束。众人鱼贯离开会议室,莱曼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果不其然收获了一整打厌恶和恐惧的目光。
哼,无妨,你们讨厌路茨部长,跟我莱曼有什么关系。要的就是你们彼此怀疑,互相掣肘。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莱曼向秘书交代了几句工作,便遣走了他,牢牢锁上门。
“呃,真是累死了……”他伸了个懒腰,瘫坐在办公椅上。
他这边以深渊之主的身份吸纳新使徒,那边以影子先生的身份战斗,同时又要扮演路茨部长在骑士团和审判庭之间周旋。唉,他可真是太忙了,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他要是去了多雷安的剧团,能卷死他们所有人。
这时候他才有闲工夫查看《邪神之书》。目录中果然出现了一个新章节。
【第六章 斯黛拉·摩尔塔利斯】
这一章记载着斯黛拉逃出星临城后颠沛流离的旅行。在章节的最后,这位抛弃了自己身份的公主决心回到摩尔塔利亚的首都,前去保卫那座她出生的城市。
完成第一个任务“保护一座村庄”后,斯黛拉的超凡能力进化为“炼金术士”,在保留了操控金属能力的基础上,新的超凡能力让她可以隔空将金属扭曲成任意形状,以及从自然界的无机物中直接提炼金属。
莱曼又翻到自己的章节。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Ⅴ”。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神偷怪盗(A级)。你是侦探的宿敌,你是警察的噩梦,你是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你身手灵巧,偷盗宝物如探囊取物般轻松。你每天有一次机会可以隔空偷取他人的物品。千万不要偷走别人的心哦~】
【超凡能力:慧眼侦探(A级)。你是犯罪的克星,你是推理的天才,你是正义的守护人。你能敏锐地观察到罪案的线索,以高超的演绎法推断真相,所有目击者都将如实回答你的问题,被你揭穿阴谋的罪人必然痛哭忏悔。奇怪,你所到之处为何总是发生罪案?】
【超凡能力:万能助手(A级)。你看似默默无闻,只是他人生命中的小小配角,但命运知道,若没有你,那些万众瞩目的明星也无法散发光辉。当你发动该能力时,周围人的犯罪能力和推理能力将显著上升。】
莱曼:“……”
这见鬼的《邪神之书》是怎么回事,这次的三个能力都能演出一本侦探小说了。一个侦探带着一个助手去处理怪盗犯下的案件是吧?《邪神之书》故意的吧?它的卡池根本就不是随机的!
第140章 童话公主
卢纳斯特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我喜欢这些!每一个都好想选啊!为什么不能你选侦探,我当助手?或者我当怪盗也行,我们可以成为宿敌!宿敌就是宿敌呀,宿敌是不能变成……”
眼看他就要唱起来了,莱曼气急败坏地打断他:“你从哪里学会这些东西的!”
“哎,你无聊的时候不就喜欢哼这种歌,我听着听着就学会了。”
“我、没、哼!”
“啊是是是,你没没没。”
揉了揉太阳穴,莱曼无可奈何地表示:“我选‘神偷怪盗’吧。接下来要去第一圣殿地下盗窃圣裁之锤,也许这个超凡能力能派上些用场。唉,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会变成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卢纳斯特兴高采烈:“你本来就是反派呀,莱曼,你可是邪神耶!”
莱曼一阵悲从中来:“不要把定语擅自去掉!‘反派’和‘可爱又迷人的反派’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人气差超远的!”
“你本来就可爱又迷人呀,莱曼。”
莱曼:“……”
嗯,稍微舒服了一点。
【你的使徒斯黛拉·摩尔塔利斯已完成任务“保护一个村庄”。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莱曼看了看现有的能力:“让我看看这些能力的升级。”
【精湛演技(B)→黄金弄臣(A)】
【万物之友(A)→童话公主(S)】
【灵体支配(A)→幽灵漫步(S)】
【属性储存(A)→属性流转(S)】
【重力操控(A)→掌控原力(S)】
【以血溯源(A)→人生书卷(S)】
【神偷怪盗(A)→窃国诸侯(S)】
莱曼的眉头快要拧成麻花了。
“童话公主?”他难以置信,“西半球最强法务部要来起诉我了!而且我是男的啊,怎么也应该叫‘童话王子’吧?”
“童话公主”不但可以让使用者与动物交谈,获得动物百分之百的信任,还增加了一个被动效果:当使用者陷入困境时,总会有正义的路人——路过的王子、骑士或者神仙教母——前来援救。
“啊哈哈哈,怎么啦,不喜欢当小公主吗莱曼?”卢纳斯特笑得快断气了。
“这公主给你当怎么样啊?”
“太棒了,记得给我定制一顶新的王冠。我要粉色的。”
莱曼啧了一声。
卢纳斯特热心地劝诱他升级童话公主:“乍一看很弱的能力,越是升级就越是强悍哦!不要看不起童话公主啊可恶!”
莱曼将信将疑:“我很想相信你,但是多雷安团长的‘开花’升级成‘莳花者’,也还是很废物。”
卢纳斯特自信满满:“那说明升级得不够多!只要铁了心在这条赛道上深耕……”
“就会得到一条耕得很深的赛道。”
莱曼用废话文学打发了卢纳斯特。
他看了看其他超凡能力的说明。“幽灵漫步”进一步将附身范围提升至本体或使徒周围方圆一万公里(莱曼看着这个数字震惊了数秒),并且可以同时附身多个物体,即使附身在非人形的物体上,也可以自由操控躯体。
“掌控原力”不但保留了“重力操控”的效果,还能对物体施加一个任意方向的力,达到意念移物的效果。难怪叫作“原力”,简直就像《星球大战》。
“人生书卷”可以通过目标身躯的一部分(比如一根头发),制作出一本记载了此人生平一切细节的传记。
“窃国诸侯”则在增加了每日偷窃次数的基础上,新增了一个被动效果:只要你偷得足够多,别人就不认为你在偷窃,偷得越多,他人对你越尊敬。拥有此超凡能力的人要么成为传世侠盗,要么成为一代霸主。
“这不是每一个都比童话公主更强吗!”
“选童话公主,莱曼,相信我!!!”卢纳斯特激动地呐喊起来。
莱曼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那我就再相信你一回……邪神之书,我选择‘童话公主’。”
感受着全新的知识如洪水般灌入脑海,莱曼合上《邪神之书》,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
*
傍晚时分,莱曼回到雨桥街的家中。刚一踏入家门,他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平时他下班回来时,路茨太太总会主动来迎接他,为他拿公文包或是告诉他今晚吃什么菜。然而今天他踏进家门,却四处不见路茨太太的身影。两个孩子和小狗也踪迹全无。
“亲爱的,我回来了!”莱曼模仿路茨先生的语调喊道。
他走上楼,推开主卧室的门,不禁大吃一惊。
这地方简直就像刚被抢劫过似的!所有衣橱都柜门打开,衣服被翻得到处都是,一个大行李箱张着嘴,无力地躺在床和门之间的地板上。路茨太太正将一大堆衣服塞进行李箱中。
“你在干什么!”莱曼惊讶,“我们家遭小偷了吗?”
路茨太太转过身,眼圈红彤彤的。“你回来得正好,”她说,“我有事要问你。”
莱曼脑中立刻警铃大作——准确地说,是卢纳斯特用高超的口技开始模仿警铃。
“你完啦,莱曼!”他幸灾乐祸,“因为你们分房太久,路茨太太要兴师问罪啦!你猜猜她是会怀疑你性无能,还是怀疑你出轨?”
——你开心个什么劲儿啊!莱曼在心中怒叱。现在应该想想该怎么蒙混过关!万一她要我证明自己没有性无能怎么办?!
“嘎!”卢纳斯特发出一声怪叫,似乎终于发现情况不妙。莱曼被路茨太太兴师问罪,对他是没有一点儿好处的。
“不可以答应,莱曼!”他急切地喊起来,“你一定要守身如玉……啊不是洁身自好啊!你想想,你现在的身体可是路茨的尸体啊!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莱曼无视了他的尖叫,对路茨太太说:“亲爱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茨太太抹了抹眼角:“今天我听你一个在白塔的同事说,你们研究部会拿活人做试验,那些试验失败的人都变成了傻子。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
“这你不用管!你告诉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莱曼皱起眉。他不明白路茨太太这番质问的目的。但路茨太太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
“亲爱的,你不是这样的人啊!你对我和孩子总是这么温柔,你绝不会害人的!告诉我,一切都是诬陷、谣传,或者是我误会了,对不对?”
可惜你大错特错了,路茨太太。莱曼在心中叹息。打从一开始,路茨就是个冷酷的研究者,为了获得学术成果可以不择手段。他只是一直在对你隐瞒他的真面目。
当然,他对家人的爱和关心都是真的。他甚至是教廷中唯一一个怀疑高层沦为异端并展开调查的人。但一个人的私德和公德其实没什么关系……
该怎么回答路茨太太呢?如果欺骗她说“绝没有这种事,那都是我的敌人在诋毁我”,凭借莱曼的精湛演技,路茨太太应该会信以为真吧?
但是,借这个机会告诉她真相也不错。莱曼迟早有一天会抛弃路茨的身体。如果路茨太太现在就对“丈夫”死心,将来发现他“尸体”时的悲伤也会减少一些吧?
莱曼用冰冷的语气说:“亲爱的,我不想欺骗你。我的确用一些人做过试验,但那都是为了研究学问。我的研究成果给审判庭带来许多助益。为了我们的教会,为了神的荣光,一些小小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何况那些试验品都是囚犯,本身就犯了罪,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推动学术的发展,也是一种赎罪的方式。”
路茨太太大惊失色:“晨曦在上,你在说什么啊?难道囚犯就不是人了吗?拂晓之神何曾教导过我们这些?”
“我只是实话实话。反倒是你,这是在干什么?”莱曼指着行李箱和散落一地的衣服,“孩子们呢?”
路茨太太绝望地看着他,无言地转过身,将更多衣服塞进箱子,然后把箱盖艰难地盖上。
“送回我娘家了。”她哽咽道,“我也要走了。我没办法再待在这儿了!”
“你要去哪儿?”
“摩尔塔利亚。”路茨太太说,“宣教长大人要去摩尔塔利亚,他召集虔信者前去协助他保护那里的信徒,传播拂晓之神的福音。我打算追随他一起去。”
“战争还没结束,那里很危险。”
“我想在摩尔塔利亚做些好事,希望拂晓之神目睹我所做的一切,能看在我的份儿上宽恕你。”
她拎着行李箱,挤开莱曼出了房门。
“别傻了,快回来!”莱曼作势拦她,却被她甩开了。
路茨太太提着沉重的行李箱独自走下楼梯。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为路茨太太打开车门,帮她把行李箱抬上去。
路茨太太回过头,依依不舍地看了莱曼一眼:“亲爱的,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一起去过摩尔塔利亚度蜜月。当时我们是多么年轻,多么快乐啊!如果那样的日子能回来该有多好!”
她用手帕擦了擦脸颊,钻进车厢中。车夫怪异地看着站在路边的莱曼,挥舞马鞭。马车徐徐驶动。
莱曼目送马车转了弯,消失在雨桥街上。周围邻居从自家窗户缝里投来好奇的窥探目光。莱曼扫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拉上窗帘,假装无事发生。
莱曼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登上楼梯,到书房中取出纸和笔。
“恭喜你终于可以摆脱沙发,睡到床上啦,莱曼!”卢纳斯特美滋滋地说,“你有多久没在床上睡觉了?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沾过床单和枕头了,十分怀念——没有贬低神之匣内生活环境的意思。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我是说,你给我一个枕头就行了,我要求不高。”
莱曼蘸了蘸墨水,开始奋笔疾书。
“你在写什么?”
“遗书。”莱曼说,“我迟早要抛弃这个身体,所以要早做准备。财产都留给路茨太太和孩子。她是个好人,只可惜遇上了不对的人。”
写好遗书,他特意找了个最显眼的红色信封,将遗书放进去,用封蜡封好,再把信封摆在案头,确保任何人一走进书房都能第一眼看到它。
接下来就是等待真理探索者的韦格纳准备就绪,他们里应外合,闯入圣殿地下!
*
六天之后。
第一圣殿。
一位身披华丽圣袍的年轻枢机主教漫步在回廊之中,阳光穿过柱廊的间隙洒在他身上,为他笼罩上一层神圣的光晕。他途经之处,仆从和低阶圣职者们纷纷俯首行礼,用眼角余光偷看他。
待他走远,人们窃窃私语起来。
“那就是新任的圣务枢机大人?好年轻啊!”
“我以为异端审判官都是些很阴森凶狠的家伙,没想到他那么英俊……”
“听说他是平民出身,能爬到这个位置,肯定很有本事!”
“我倒是听说,他是靠卖屁股上位的……”
只言片语飘进艾瑟的耳朵里。听力太敏锐就是这点不好。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较开心。
话说回来,被人在背后编织这种谣言,对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痒。教廷里几乎每一位高层都身负一整打流言蜚语,连宣教长斯特凡诺那样的老头都逃不过被造谣的命运。(艾瑟冥思苦想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热衷于编写宣教长的沟子文学,他都多大岁数了!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今天是教廷内阁的例会,除了圣座近侧的枢机主教们,首席审判官、宣教长和大团长也会列席。
例会讨论的内容乏善可陈。除了例行公事的汇报,就是各部门之间彼此扯皮,互相指责,推诿责任。艾瑟一开始还会严肃对待,到了后来,他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保持严肃表情的同时放空大脑的技能。
当宣教长正在照本宣科地宣读圣座的最新精神指示的时候,一名年轻的执事推开会议室的门,快步走到他身边,在宣教长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宣教长斯特凡诺脸色微变。方才还在打瞌睡的安多内拉睁开眼睛,微笑着问:“出什么事了,斯特凡诺大人?”
“有一群不满分子作乱。”宣教长愠怒道,“他们在举行非法游行,反对向摩尔塔利亚的战争。”
艾瑟陡然来了精神。他身体前倾,状似随意地将胳膊搭在会议桌上,实际上已经全神贯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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