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进狱系邪神 > 120-130
    第121章 过河


    斯黛拉一瞬间听不见声音了。她看见科内利斯的嘴巴在动,可她的耳朵却被一种奇异的嗡鸣声所笼罩,根本听不清科内利斯在说什么。


    过了好久,嗡鸣声才逐渐消逝,科内利斯的声音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斯黛拉小姐,你还好吗?”


    斯黛拉木然地点点头,接着猛地摇起头。


    她一把抓住科内利斯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这位盗贼公会的首领都痛得龇牙咧嘴。


    “亚斯特王子不会死的!”斯黛拉声嘶力竭,“他是我的……是我们的希望啊!他那么勇敢,武艺那么高超,他手下还有翼狮军呢!白泉谷要塞固若金汤,他要怎么输!一定是误报!”


    她期待地看着科内利斯,希望这位神通广大的盗贼能告诉她,方才的一切都是玩笑、误会。但科内利斯只是艰难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圣国军队马上就要来了。”他语气严肃,“我马上安排马车。你快点儿收拾行李,今天我们就出发。”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廊两边的客房门一扇扇打开,普通住店旅客们探出头,向科内利斯打听发生了什么。亚麻色头发的男子将信使带来的噩耗告诉他们。走廊上立刻乱作一团。


    斯黛拉虚弱地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隐约听见科内利斯叫他妹妹去把什么东西钉起来,但她一点儿也不好奇了。


    “亚斯特……亚斯特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断裂了。


    亚斯特和斯黛拉,都是星星的意思。在星临城,有许多男孩和女孩叫这两个名字。因为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星星坠落在了海岸边,于是人们就在这里建立了城市。


    亚斯特就是星星。不像太阳那样永恒光明,也不像月亮那样能在黑夜中为旅行者照亮前路。悬在夜空中的星星成千上万,但它们亘古不易,当你仰望星星时,星星也会注视着你。


    小老鼠从床底钻出来,小心翼翼地爬到她跟前,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它用小爪子轻轻扒拉斯黛拉的手指,像在笨拙地安慰她。


    以前这一招总是管用。不论斯黛拉如何消沉、难过,只要碰触到温暖的小毛团,心情总会好起来。


    她看着小老鼠,想起她们一路从星临城走到这里,经过了多少艰难险阻。斯黛拉无数次想要放弃,可每当想起亚斯特,她总能振作起来。


    只要亚斯特还活着,她就还有希望。她跨越了荒野和山陵,提心吊胆地躲避追兵,吃虫子,睡在肮脏的地洞里。这些艰辛她都能忍受,因为总有一天这些都会过去。等她和亚斯特重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斯黛拉的星星坠落了。


    一瞬间,斯黛拉心中燃起无与伦比的怒火。炽烈的火焰在她的血管中咆哮奔流,让她脸上的伤疤都在发烫。


    阿方索!都是因为那个叛徒!都是他背叛亲人和国家,引狼入室,才会害死亚斯特和父王母后!


    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让他尝遍我所受的苦!我要把他丢进蚂蚁窝,让虫子啃光他的骨头,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悬挂在星临城的广场上,让所有人都见识到叛徒是什么下场!


    还有那些协助他的圣国人,那些杀死亚斯特的异邦魔鬼!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斯黛拉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猛烈地捶打地板。


    “我要复仇!我要让那些伤害我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一瞬间,时间停止了。


    门外不再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楼下嘈杂的人声马嘶也瞬息间消失无踪。笨拙地扒拉她的小老鼠,像雕像一般凝固不动了。世界安静得如同墓地。


    斯黛拉下意识地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仿佛黑夜提前降临。但是夜空中没有月亮和星星……


    不对,那不是黑夜!一种纯然的黑暗遮蔽了天空,它仿佛吸收了所有光芒,有那么一瞬间,斯黛拉觉得自己正直面着“黑暗”这个概念本身,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和恐惧在她心底苏醒……


    “你是……什么?”


    她沙哑地问。


    黑暗之中睁开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星临城的斯黛拉,我听见了你的愿望。”


    一个沉郁如钟声的声音直接在斯黛拉脑海中响起,震颤着她躯壳中愤怒的灵魂。


    她想起了童年时老奶妈曾跟她讲过的睡前故事——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魔鬼就会出现和他做交易。魔鬼能给予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而人类则要出卖自己的灵魂。


    “你是魔鬼吗?”斯黛拉问,“如果我出卖自己的灵魂,你就会帮我实现愿望?”


    那片直达概念本源的黑暗中响起愉悦的笑声。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斯黛拉一时有些怔愣。康拉德说的对,她想,一个人身上什么东西都可以卖,不仅身体,连灵魂也是有标价的。


    如果她的灵魂,可以和她的复仇放在天平上公平地称量,那这场交易在她看来就是极为公平的。


    “那我跟你换!”她大声说,“只要你能帮我复仇,杀掉阿方索和那些可恨的圣国人,那你就拿走我的灵魂好了!你想要什么都尽管拿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待那个黑暗中的存在取走她的灵魂。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也许是疼痛,也许是寒冷,也许是失去某种重要的感情,变成空虚的行尸走肉。


    可她等了又等,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只等来头顶传来的一声微弱的叹息。


    “这还不是你真正的愿望。”


    斯黛拉猛地睁开眼睛,目眦欲裂地瞪着黑暗中那无形莫测的存在。


    “这当然是!我要复仇,我要把那些伤害我和我家人的家伙全杀光!我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这怎么可能不是我真正的愿望?!”


    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被侮辱了。她的仇恨情真意切,她的哀恸分毫不假。如果阿方索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当场砍断他的脖子,哪怕要因此去地狱的烈焰里受一千年焚烧之苦,她也心甘情愿。


    可这个黑暗中的存在居然说那不是她真正的愿望……难道她恨阿方索恨得还不够深吗?她为她的敌人构想的那些酷刑和死状,还不够残忍吗?


    还要失去多少东西,她的恨意才能升华为真正的愿望?还是说……


    “还是说,我的灵魂不值这个价?”斯黛拉绝望地问。


    又是一声微弱的叹息,像一阵轻柔的风,吹得斯黛拉灵魂的烛火摇摆不定。


    “你再好好想一想吧。”黑暗中的存在说,“等你找到自己真正的愿望,我会再来的。”


    “等一下!”斯黛拉急切地喊,“只要是我能给的,可以全都给你。只要让我……让我……”


    时间恢复了流动。


    天空中的黑暗骤然散去了,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斯黛拉脸上。


    院子里纷乱嘈杂,人声鼎沸,人们惊慌尖叫着“王子死了!圣国来了!”,没头苍蝇似的跑来跑去。英格丽德正将什么东西钉在旅馆门口,砰砰砰的锤打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小老鼠吱吱叫着,试图顺着窗框爬到斯黛拉手上。


    方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唐怪诞的梦。


    斯黛拉摸了摸脸颊,碰触到了凹凸不平的伤疤,还有湿漉漉的皮肤。她在不知不觉间哭了一场。


    “那是个梦。我一定是因为太伤心,不小心昏过去了,才会做那种怪梦。”斯黛拉自言自语,“可那如果是真的……”


    小老鼠温柔地咬了咬她的手指。


    “我要向那个存在证明,我的愿望没有半点虚假。”


    *


    斯黛拉迅速收拾好了行李。她本来就没有多少可以携带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用于野外生存的工具,一把科内利斯热情推荐的精良匕首(可以塞在靴子里),一张涂鸦般的西方地图。


    英格丽德给她烤了一些干饼,味道像在吃皮带,但据说很能填饱肚子,而且放上大半年也不会坏。


    傍晚时分,科内利斯拉来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英格丽德给斯黛拉“乔装打扮”了一番,往她脸上涂了许多红红黑黑的化妆品。斯黛拉揽镜自照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的脸竟然布满了麻子和疮疤,光是看一眼就叫人作呕。


    “我就说你是我手下的姑娘,得了传染病,送你去看医生。”英格丽德轻描淡写,“这种事情很常见,那些当兵的不会怀疑的。好了,快上车吧亲爱的,时间耽搁不起。”


    若在以前,斯黛拉肯定不同意英格丽德把自己画成这样。她可是北方诸国最美的明珠,怎么可以扮丑呢?可现在,反正她已经毁容了,如果这样就能让她平安通过检查,她不在乎变得更丑一点。


    登上马车之前,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宝石,交给康拉德。


    “谢谢你。”她说,“把这个换成钱,让你的耗子帮过得好一点儿吧。”


    “我堂堂耗子帮的康拉德,帮你是为了报恩,又不是图你的钱财。你不要侮辱我的义气!”康拉德嘴上这么说,小眼睛却不住地往宝石上瞥。


    “那就当是我投资耗子帮好了。”斯黛拉把宝石塞给男孩,“十年后我可以跟大家吹嘘,我是摩尔塔利亚最了不起的帮派‘耗子帮’的赞助人。”


    男孩这才不情不愿(实际上非常情愿)地收下宝石。


    “再见了,星临城的斯黛拉!你可别死了!有机会的话,在故乡再会吧!”


    孩子们追在马车后头,直到再也追不上马车的速度,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科内利斯驾着马车,驶向埃夫勒河边。很快,横跨大河东西的“霍弗特亲王大桥”便映入眼帘。


    桥头用栅栏和拒马架起了简易岗哨。冷山公爵的三山旗帜高高飘扬。过桥的旅人排成纵队,老老实实接受士兵们的检查。


    科内利斯直接把马车驶到队伍最前方,得到了排队者一致的抱怨和辱骂。


    “怎么有插队的?滚到后面去!”


    “我们都老老实实排队,凭什么你在最前面?”


    科内利斯理都没理他们,用讨好的口吻对岗哨的队长说:“老爷,我们车上有病人,急着去看医生。能不能让我们先通过?”


    他故意用恐怖的语气说:“是传染病!”


    人群呼啦一下退开三尺远。


    科内利斯以盗贼高超灵敏的技巧将几枚金币塞进队长手里。“人快不行了,求您通融一下吧。”


    “既然是病人,那也没办法。”队长眉开眼笑,但还是例行公事地挑起车帘检查了一番。他一见斯黛拉脸上的疮疤,便像被烫到似的飞快跳开,好像光是看上一眼就会被传染。


    “快过去!”他挥手放行。


    科内利斯点头哈腰,连声道谢,驾着马车通过了大桥。


    他们沿着河西岸的大道走了一阵,假装要去河畔的一座小镇。那里真的住着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


    等确定桥头的士兵看不见他们了,科内利斯才呼唤马儿停下。


    “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斯黛拉小姐。”


    “已经足够了。”


    斯黛拉背上行李,跳下马车。英格丽德递给她一块香喷喷的手帕,让她待会儿把脸上的妆擦掉。


    “您接下来打算去哪儿?”科内利斯问。


    “到西海岸的甘醴城或者盐风港。”斯黛拉说。那是她所知的两座大港。


    科内利斯笑了:“今后要是有别人问这个问题,可千万别这么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你们不会出卖我的,不是吗?”斯黛拉忐忑,“你们想这么干的话,早就干了,何必等到现在。”


    “是这样没错。但没人能保证在受到严刑拷问的时候还能守口如瓶。”


    斯黛拉冲他颔首,接着掏出几枚宝石,递给车上的英格丽德。那是她所拥有的宝石的一半。


    “谢谢你们。”她瓮声瓮气地说,鼻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英格丽德挑挑拣拣,只留下一枚蓝宝石和一枚红宝石。


    “这些就够了。”她说,“其他的你留着吧。你好像比我们更需要它们。”


    她挥别斯黛拉。马车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英格丽德从车窗向外望,看见那个娇小的人影走向日落的方向。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她问。


    “最好别回来了。”科内利斯低声说,“在殖民地找个安全自由的地方度过余生也挺好。”


    “真可怜,如果我的哥哥死了,我肯定非常难过。”


    “哈?你不是该载歌载舞,庆祝你终于接管了盗贼公会吗?”


    兄妹俩吵吵闹闹,沿着河畔大道徐徐驶向那座住了医生的小镇。他们打算在镇上过一晚,明天返回。


    至于车上为什么少一个人,就说病人去世,就地掩埋了。士兵们一个月才领多少薪水,不会认真查的。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阳光洒在埃夫勒河波涛湍急的河面上。英格丽德眼尖地注意到,河滩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停车,科内利斯!”


    “怎么,你要上厕所?”


    “河边好像有一个人!”


    科内利斯勒紧马缰,站在车夫座上,利用高度优势朝妹妹所指的方向远眺。


    河滩上散落着一些碎木,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碎木之间趴着一个人。夕晖将他湿漉漉的金发照得闪闪发亮,好似熔金。


    他披着一件支离破碎的白色长袍,上面沾着大片的血迹,即使被河水浸湿,血迹也不曾消退。


    “拂晓之神啊。”科内利斯感慨。


    *


    “拂晓之神啊。”莱曼在书房中睁开眼睛。


    第122章 命运之河交汇


    莱曼低头看着手中的《邪神之书》。书页中夹着第五张使徒卡,卡面上只有几根粗糙简陋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隐约的人形。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Ⅴ”】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五名使徒(0/1)】


    【奖励:从奖池中任选一项超凡能力。】


    今天早晨,他在吃早餐时突然听见了强烈的祈愿声。借口身体不适离席后,他立刻召唤出《邪神之书》,查看那位祈愿者的身份。


    令他大吃一惊的是,那个人居然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曾和多雷安一道在博物馆地下冒险的斯黛拉。


    她满腔复仇的怒火,心怀无边的愤恨,誓要将她的仇人碎尸万段。然而,使徒卡并未成形,甚至离半成品都远得很。复仇并不是她真正的愿望。


    莱曼给斯黛拉公主定了个标记,今后可以随时观察她的情况,必要时亲自“降临”与她对话。


    被标记人物周围一定范围内的事物,莱曼也能看见。他本想追随斯黛拉的视角,看看她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就在这时,在他视野的边缘,科内利斯兄妹的马车停了下来。


    两人丢下马车,争先恐后地跑到河滩上,从一堆碎木间捞起一个浑身湿透的溺水者。


    英格丽德拨开溺水者的金发。


    “感谢拂晓之神,他还活着。”她说。


    “艾瑟审判官?!”莱曼瞠目结舌。


    他看着兄妹俩开始以不太专业的手法抢救艾瑟。就在下一瞬间,画面消失了。斯黛拉离开了他们所在的范围。


    “可恶!你倒是回去啊!往回走一点儿啊!”莱曼对着空气一顿输出。


    他真想“降临”在斯黛拉身边,叫她回头,可转念一想,斯黛拉既然已经走远,就不要耽误她逃亡了。万一她被大桥附近的士兵发现,那他们辛苦策划的旅程就前功尽弃了。


    况且她既没有超凡能力,也不懂医疗技术,回去了也帮不上忙。把艾瑟交给那对盗贼公会的兄妹反而更妥当些。


    “话说回来,艾瑟竟然活着……”


    看样子他应该是顺着河水漂流到这一带的。如果只是单纯落水,骑士团在没有见到尸体的情况下,为何要报告他已经阵亡?


    而且“死因”还不是溺水身亡,而是在战斗中牺牲。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误报。


    莱曼在书房中踱步:“如果艾瑟真是意外落水,比如在战斗中掉进河里什么的,骑士团迫于客观条件无法搜寻,那也应该报告失踪才对。为什么要谎报死讯呢?难道他们故意让审判庭以为艾瑟和纳谢尔都死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莱曼,我有一言……”卢纳斯特鬼鬼祟祟地开口。


    “敲门。”


    “咚咚咚。”卢纳斯特用口技模仿敲门声,“一般来说,一个人的死亡对谁最有利,那个人就最有可能是凶手。”


    “经典。”读过不少侦探小说的莱曼点头同意,“艾瑟和纳谢尔之所以出征,是因为审判庭希望他们在战场中立功,作为将来升职的资本。他们死了,骑士团失去了两个有力的竞争对手。毫无疑问骑士团是最大的得利者。”


    “直接从物理上消灭竞争对手,是政治斗争最常见、最有效的手段。”卢纳斯特慵懒却一针见血地指出。


    “也就是说,艾瑟和纳谢尔并非在战场上‘阵亡’,而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莱曼眼神一沉,虽然早就知道教廷内部存在着肮脏的权力斗争,却没料到他们竟然卑劣到会对战场上的同袍下手。


    “骑士团报告他们‘阵亡’,而不是‘失踪’,是因为害怕审判庭派人来搜寻吗?”莱曼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审判庭对那两人寄予厚望,但凡他们有生还的可能,首席审判官肯定不会放弃的搜寻的。这么一搜,搞不好会搜出真相。所以骑士团才会谎报他们的死讯,阻止审判庭调查。”


    卢纳斯特发出吃吃的笑声:“可骑士团怎么也没想到,艾瑟居然还活着,还被人救了。”


    “骑士团知道他有可能没死。他们肯定也在寻找他。一旦发现他的踪迹,就会杀人灭口。”


    莱曼停下脚步,猩红的眸子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得想个办法救一救艾瑟。”


    说完,莱曼突然停了下来,等待卢纳斯特一如既往发表针对艾瑟的暴论。


    他等了足足一分钟,卢纳斯特才试探地问:“呃,然后呢?”


    “你居然没意见?”


    “我为什么要有意见?”


    “一般这个时候,你就该唧唧歪歪地跳出来,指责我为什么要救敌人了。你怎么了卢纳斯特,你摔坏脑袋了吗?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你了!”莱曼痛心疾首。


    “噢,你说那个啊,我已经释怀了。”卢纳斯特用一种缥缈梦幻的语气说,“仔细想想,我堂堂邪神,跟一介凡人斗来斗去,实在是有失身份。”


    “恕我直言,一直是你单方面看艾瑟不顺眼。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这种关系应该不能叫‘斗’。”


    “莱曼。”


    “嗯?”


    “把我拿出来。”


    “拿你的哪个部分?”


    “随便,拿你喜欢的部分好了。”


    莱曼想了想,把卢纳斯特的手臂从神之匣里掏了出来。


    “为什么不是头?”卢纳斯特问。


    “有点讨厌你那张嘴。”


    “哦!这么说我手上没有你讨厌的东西啰?”


    卢纳斯特美滋滋地让他的手握住莱曼的手,掌心相贴,然后把整条手臂都勾在莱曼脖子上。


    这简直太奇怪了。如果叫别人瞧见自己这副样子,准会以为他是个变态分尸杀人狂,正把受害人的残肢挂在身上自我陶醉。到时候他就算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


    “莱曼,你的脉搏跳好快。”


    “我正在设想自己被冤枉成杀人狂的悲惨未来。”莱曼悲伤地说。


    卢纳斯特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咕哝声,好像他嘴里装了一台打不着火的摩托车。他的手臂呲溜一下缩回神之匣中,那张惹人厌烦的嘴也不肯说话了。


    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又在生闷气了。莱曼决定让他自己调理一会儿,他还要思考别的事情。


    “嗯,该怎么救艾瑟呢?我人在圣城,鞭长莫及。如果有一位使徒在他附近就好了。可现在唯一身在摩尔塔利亚的使徒是多雷安团长,他正在监狱里进修呢。斯黛拉还没有找到她真正的愿望。等她找到,艾瑟搞不好已经凉了……


    莱曼忽然灵光一闪。审判庭不止派了艾瑟和纳谢尔前往前线,应该还有其他人。只不过他们能力有限,首席审判官本就不指望他们有什么作为。


    审判庭能直接联系他们。如果他们能赶在骑士团之前找到艾瑟,那他就有救了。


    而莱曼现在正身兼一项“重要职务”,让他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调动那些身在一线的审判官。


    如果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因为这事责备他……“路茨部长”挨批评和他莱曼·维夏德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白塔的例行会议上,莱曼一反常态地首先发言。


    “首席大人,我昨日接到了一条有关我们正在追查的那个神秘组织的情报。”


    “哦?”首席审判官饶有兴味,“愿闻其详。”


    “在摩尔塔利亚的埃夫勒河沿岸,有人目击了身穿黑衣的神秘超凡者,很有可能就是神秘组织的成员。”


    莱曼在桌上铺开一张摩尔塔利亚地图。地图画得十分简陋,只标注了主要山川河流和几座大城市。一般来说,各国的舆图都是重要军事机密,圣国能弄到这种简易地图,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莱曼指着埃夫勒河沿线,从白泉谷一直画到七灯城,重点在七灯城画了个圈。


    “目击情报已经是很多天前的事了,传到我这里恐怕已经过了时效,但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派人去调查的。”


    首席审判官神色凝重。他的秘书官问道:“路茨部长,这么重要的情报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莱曼早知有此一问,从容回答:“您知道的,我经常收购一些拥有特殊力量的物品,也托人去四处搜寻,和各地的商人都有些关系。那些从摩尔塔利亚逃出来的难民,带来了许多有关遗物和奇物的消息。不过那不是今天的重点。”


    他烦躁地挥挥手,谴责地瞪着秘书官,无声批评他打断自己的讲述,耽搁了宝贵的时间。


    秘书官往后缩了缩,被“路茨部长”恐怖的眼神压得有些抬不起头。


    首席审判官微微一歪头,说:“路茨部长的意思是,调动我们在前线的审判官,去调查神秘组织?”


    “正是。神秘组织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摩尔塔利亚,绝非巧合。他们肯定在策划什么行动。”


    “我们派去前线的审判官,名义上应该服从大团长安多内拉的部署。如果越过大团长去调动他们,她肯定很不高兴,说不定还会在圣座面前指控我们越权行事。”


    “现在曙光骑士团已经攻破白泉谷,占领摩尔塔利亚全境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的审判官已经没多少表现的机会了。”


    莱曼深知首席审判官很想借助这次战争为审判庭积累一些资本,便故意这样强调。


    “但是,如果能找到神秘组织的踪迹,制止他们在摩尔塔利亚的行动,那也是大功一件啊。”


    首席审判官果然被打动了。“嗯,有道理。只要能取得成果,越权什么的都很好解释……”


    当然了,前线的审判官们就算把七灯城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神秘组织的一根头发。神秘组织出现在哪里,莱曼还不清楚么?


    但是在搜查过程中,他们很有可能找到艾瑟……不,应该说是肯定能找到。艾瑟只要听说审判庭的人在附近,必然会去主动联络他们的。


    只要能救回艾瑟、揭露曙光骑士团背叛同袍的阴谋,那么即使没能找到神秘组织的踪迹,首席审判官也会原谅“路茨部长”的。


    接下来,就要看审判庭和骑士团哪边更迅速了。


    “艾瑟,你可给我撑久一点啊!”


    *


    艾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他在神学院读一年级的时候。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在图书馆后头被树林遮挡的隐蔽角落里睡午觉时,听见四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一个新生。


    他们嗤笑着“区区平民还想进神学院?”“这么低贱的出身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对那个可怜的新生拳打脚踢。


    艾瑟估摸了一下,他一个人对抗四个高年级的学长,必然不是对手。但他无法对这种不义的暴行坐视不理。何况他也是平民出身。


    就在他准备挺身而出的时候,只听见一声洪亮悠长的“住手——”,一个红头发的新生从树丛里跌跌撞撞地摔出来。


    他姿态狼狈又滑稽,嘴里却喊着一些义正辞严的话:“身为学长却欺负新生,你们难道不知羞耻吗?平民出身又如何,本届入学考试的第一名也是平民,你们比他强吗?”


    然后学长们就把这个见义勇为的红发新生暴揍了一顿。


    艾瑟看不下去了。他丢下手里的书前去帮助那个红发新生。


    然后学长们就把他俩一起揍了一顿。


    教训完两个“不知好歹的小鬼”之后,学长们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只剩下艾瑟和那个红发新生(被欺负的学生已经逃之夭夭)遍体鳞伤地躺在草地上,相视苦笑。


    “谢谢你来帮我。”红发新生说,“我叫纳谢尔·索拉里乌斯。你呢?”


    “艾瑟·奥罗兰。”


    “噢,你就是本届入学考试的第一。我在榜上见过你的名字。”


    纳谢尔艰难地爬起来,认真地凝视着艾瑟的蓝眼睛。过了好一阵,他忽然露出笑容,对艾瑟伸出手。


    “交个朋友吧。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并肩作战呢。”


    在那之后,艾瑟和纳谢尔的确并肩作战了。先是对付爱欺负新人的学长,然后是追捕搞邪说的异端。他们从输多赢少,到输少赢多,到再无败绩,成为审判庭的传奇。


    无数次拯救对方的性命,又无数次被对方所救。


    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战斗,艾瑟一败涂地。被纳谢尔所救,却再也没机会还他这条命。


    艾瑟跌落在波涛起伏的命运之河上,向着未知的远方漂流。每一滴河水都是一段他和纳谢尔的回忆,它们共同汇聚成一条波光粼粼的长河。他载沉载浮,最终被浪涛推向岸边,搁浅在河滩上。


    他在车轮撞击石子的嘈杂噪声中睁开了眼睛。


    我没死。他心想。除非拂晓之神永恒光明的圣殿是一个木头做的、破烂漏风的车厢,里头还坐着一个穿着“大胆”到能让教廷的古板卫道士们发出尖叫的亚麻色头发女子。


    女子转向车厢前方,对驾车的车夫喊道:“科内利斯,你就不能稳一点儿吗?都是你的错,他都疼哭了!”


    “和大地抱怨去吧,责怪它为什么要生得那么硬。”车夫没好气地回道。


    艾瑟这才意识到,他的脸上湿漉漉、凉飕飕的——他在梦里哭了。


    上次他流眼泪,好像还是六岁的时候,在父母的葬礼上。


    直到这时,理智才姗姗来迟地回到他的头脑中。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声音嘶哑,喉咙里像长着一片沙漠。


    “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的地方,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女子笑吟吟地回答。


    车夫响亮地啧了个舌:“这里是摩尔塔利亚,我们正在去七灯城的路上。”


    第123章 赎罪券


    七灯城……艾瑟努力回忆他在大团长军帐中见过的摩尔塔利亚地图。


    那似乎是一座位于埃夫勒河中下游的城市。他是从白泉谷一路漂流到了这儿吗?


    “是你们救了我吗?”他又问。


    女子讥诮地笑了:“噢,不,是你自己从河里爬上岸,自己把伤口缝好又包扎好,自己跳到车子上,隔空驾驶着马车。”


    车夫不耐烦了:“是的!是我们!该死,英格丽德,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吗?”


    艾瑟略微困窘地移开视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当然是这位女子和车夫救了他。女子叫英格丽德,车夫叫科内利斯,他已经从他们的对话中知晓了他们的名字。


    “谢谢你们。”艾瑟说完这四个字,用力咳嗽了两声,他身上的伤口因此剧烈作痛起来。


    “行啦,别说话了。”英格丽德拍了拍艾瑟左臂缠着绷带的地方,艾瑟觉得她是故意的,“你伤得不轻,还是省省力气吧,审判官大人。”


    一瞬间,艾瑟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你们怎么会知道……”


    “也许是因为你穿着白袍,身上戴着太阳圣徽,圣徽上还刻着‘高级审判官’几个字?”


    艾瑟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隔着衣服碰触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他的圣徽还在那儿。


    “如果你不希望我叫你审判官,那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艾瑟迟疑了一下,说:“艾瑟。”


    他看着亚麻色头发的女子,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英格丽德愕然:“难道你不想被救?我以为你是受了伤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原来不是吗?你想跳河自杀?”


    她变得十分忧郁,好像自己不小心阻碍了别人,很是过意不去。


    “我的确是受伤坠河的……可你们是摩尔塔利亚人吧?而我是圣国的异端审判官,你们不应该……仇视我吗?”


    驾车的科内利斯说:“我不记得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什么时候多了‘对濒死的人见死不救’这种教义。你们下次发明新的神学解释的时候,记得抄送我一份。”


    艾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心想莫非他遇到了濒临绝种的大善人,对敌国的战士也能一视同仁地拯救吗?


    而他自己视作手足兄弟的骑士团,却对他痛下杀手。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


    “待会儿就到埃夫勒大桥了。”英格丽德说,“冷山公爵的士兵在那里设了个岗哨。你就在那儿下车吧。公爵和你们圣国是盟友,不是吗?”


    说到“盟友”这个词,一抹嘲讽的笑容在女子嘴角浮起。


    “他手下的人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向你的上级美言几句,叫他们不要查抄我们的小店,我就感激不尽了。唉,一想到冷山公爵今后就要当我们的国王了,我真是感觉自己命苦。”


    冷山公爵……艾瑟思索着这个名字,想起他是谁。圣国就是打着“肃清异端,解救信徒,为正统王位继承者冷山公爵夺取王位”的名号才来进攻摩尔塔利亚的。冷山公爵阿方索会跟圣国里应外合。在白泉谷战役之前,他就已经控制了首都星临城。


    “不要!”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英格丽德的衣袖,“不要把我交给冷山公爵的人,也不要交给骑士团!我不能……不能让他们发现我……”


    亚麻色头发的女子诧异地转动着眼珠:“难道你是逃兵?”


    军队中的逃兵被斥为懦夫,一旦被抓回去,必定受军法处置。很多人想尽办法东躲西藏,甚至宁可在深山老林中当野人,也不愿意回军队去。


    驾车的科内利斯恍然有所明悟:“就像在山里扎营的那些人一样。”


    “……什么?”艾瑟不解。


    “七灯城附近的山里也来了一伙儿逃兵,不过不是你们那边的,是附近哪个领主老爷的家兵。听说圣国打过来了,就丢盔弃甲地逃走了,跑到我们这边占山为王。”科内利斯鄙夷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英格丽德好奇地盯着艾瑟:“你是不愿意来攻打我们的国家,所以才当了逃兵?还是上司苛待你怎么着?”


    艾瑟只能在心里苦笑。他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当了懦夫,可他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就让他们这样误会好了。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他低声说。


    “哎呀,那该怎么办?待会儿到了岗哨那儿,他们一检查不就露馅了么。”英格丽德说,“你会被抓回去受严刑拷打,嘿嘿……呃我是说,太糟糕了。”


    “英格丽德,你笑了。”科内利斯指责。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在想象这位审判官受刑的样子。”英格丽德指天发誓,“我只是忽然想到,有个办法可以帮他蒙混过关。”


    她十分兴奋地在行囊里翻翻找找,然后拽出来一条女式长裙。


    她一脸期待,连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艾瑟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小姐,您的意思是,叫我穿女装?”


    “我们本来有一位女伴,她在中途下车了。你穿上女装假扮她的样子跟我们回去,那些士兵绝不会起疑的。”


    英格丽德说着又掏出许多瓶瓶罐罐,似乎是化妆品,每一种的含铅量都足以让人慢性中毒。


    艾瑟很想逃跑,可这个移动的木车厢里根本无处可逃。他毫不怀疑,即使自己跳车,英格丽德也会抓着他的脚把他拖回来。


    “科内利斯,你来帮他穿!”英格丽德指挥,“我一个姑娘家,不方便脱男人的衣服!”


    “脱女人的难道就行了?!而且他身上根本就没穿衣服啊!”科内利斯怒吼。


    “他不是穿着绷带吗?”


    “我们这里没人管绷带叫衣服!”


    艾瑟闭上眼睛,任由这对男女你来我往的争吵声在耳边回荡。他在落水之前,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番境地。难道这就是拂晓之神对他的试炼吗?


    若真是如此,那拂晓之神还真是一位喜爱恶作剧的神……


    最终,他还是绝望地穿上了那条长裙,让英格丽德给往他脸上糊上了致死量的化妆品。英格丽德给他盖上毛毯,只露出半张脸,嘱咐他装得虚弱一点儿。艾瑟不需要装,他已经很虚弱了。


    马车驶过埃夫勒大桥。哨卡的士兵拦下了马车,只往车厢里扫了一眼就咒骂着跳开了。艾瑟听见科内利斯用谄媚的语气解释,他们的病人没治好,医生叫他们拉回去准备后事。士兵一脸嫌恶地吩咐他们把尸体就地火化,不要拉着传染源到处跑。


    马车很轻松地便通过了哨卡,沿着埃夫勒河驶向七灯城。艾瑟听着汹涌轰鸣的流水声,思绪又被带回了他落水的那一刻。


    纳谢尔的红发在他眼前闪耀,宛如烙印在了他的眼底。可那样飘扬夺目的红色,再也不会有了。


    有一瞬间,他真想追随纳谢尔去了。但是这条命是纳谢尔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来的,他绝不能浪费。


    哪怕暂时委曲求全,蛰伏隐藏,也要活下去。绝不能被骑士团发现。必须想个办法联络审判庭。还有其他审判官也被派遣来和骑士团协同作战,如果先被他们保护起来,也许……


    “审判官大人,我们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英格丽德打开车门,一缕夕暮的阳光照在艾瑟脸上。


    她和科内利斯一起把艾瑟搀扶下车。艾瑟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俩身上。他这辈子从没有这样狼狈过。若在以往,这肯定让他自觉羞耻。但是经历过被迫女装之后,他自尊的底线不知不觉降低了很多。


    眼前是一座朴素的旅馆。正门墙壁上挂着一个金光灿灿的相框。艾瑟被搀扶着走近,赫然发现相框里是一张绘有精美花纹的文书。


    “这是什么?”艾瑟震惊地问。


    “赎罪券。”科内利斯自然地回答。


    “你把赎罪券挂在店门口?”艾瑟怔怔道。


    “对啊。圣国人看到之后,就不会骚扰我们了吧。”科内利斯自信地点头。


    艾瑟无助地翕动着嘴唇,好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倒霉的鱼。


    半晌,他才缓慢地问:“你为什么会有赎罪券?”


    “我给教堂捐钱了啊。”科内利斯耸耸肩。


    “你是拂晓之神的信徒?”


    这下,兄妹俩都同时朝艾瑟投去古怪的眼神。


    “摩尔塔利亚也有拂晓之神信徒,你问的什么怪问题。”


    “既然拂晓之神没有降临在我面前,一剑劈死我,说明祂认可我这个信徒,不是吗?”


    艾瑟无言以对。当然了,他想,摩尔塔利亚当然有拂晓之神的信徒,虽然数量并不多。否则圣国也不会打出什么“解救水深火热之中的信徒”的旗号。


    这两个人救他,是因为他们同为教内兄弟姐妹的缘故吗?可他们以为他是圣国的逃兵,是背叛了信仰之战的懦夫,为什么还要庇护他?


    两个人架着艾瑟踉踉跄跄走进旅馆。一楼大厅里乌烟瘴气,一群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围坐在桌边,桌上堆着骰子、纸牌、筹码,当然还有金币。


    一个正在玩纸牌的男人见他们走进来,难以置信道:“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来逛窑子,这世界真是完蛋了!”


    英格丽德立刻暴怒地辱骂起男人来。科内利斯无奈地丢下她,喃喃自语着艾瑟听不懂的摩尔塔利亚方言,把受伤的审判官搀扶到楼上,安置在一间客房里。


    艾瑟躺在床上,清晰地听见英格丽德高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她无差别地羞辱着男人的父母、配偶、兄弟姐妹、从来没出生过的后代、已经作古多年的祖先、家里的家畜和宠物……措辞之丰富多彩令人仿佛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的修辞课。客人们爆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旅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地方绝对不是普通的旅馆。艾瑟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什么犯罪组织的老巢,但是……管他呢。世界上最大的犯罪组织老巢就是曙光骑士团总部,而他出入那里不知道多少次了。其他的犯罪组织已经吓不到他了。


    科内利斯派了个名叫康拉德的小男孩来照看他。男孩用毛巾蘸水洗去了艾瑟脸上的化妆。不知为何,他搓揉得非常用力,简直要把艾瑟的五官都给搓下来了。


    “抱歉,先生,英格丽德的化妆技术实在高超,这道伤疤惟妙惟肖,根本擦不掉啊!”男孩懊恼地喊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真的伤疤?”


    男孩眯起眼睛审度着艾瑟,喜出望外:“哦!真的是耶!我还以为自己的手法不行了!”


    现在艾瑟不光身上疼痛,脸也开始疼了。康拉德照顾他非常热心,但是手法委实拙劣。在第三次康拉德给他喂汤时把热汤洒在他胸口之后,艾瑟决定忍着痛楚自己喝,否则他在填饱肚子之前,会首先被汤淹死。


    他在一楼大厅的摇骰子声和叫骂声中渐渐睡着了。奇妙的是,他竟然没有做梦。不论是好梦还是噩梦都没有打扰他的睡眠。当他再度睁开眼睛,已经天光大亮了。


    康拉德给他送来早餐,艾瑟婉拒了他的好意,坚持自己动手。被面包噎死的概率不为零,但在康拉德手里,会无限趋近于一百。


    旅馆到了白天反而没有那么热闹。艾瑟躺在床上,聆听院子里马儿的嘶鸣和孩子们的吵闹。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心养伤。科内利斯每天定时来给他换药。他的手法比康拉德精准很多,灵巧的动作不像是一个旅馆老板该拥有的。


    这大概是艾瑟自神学院毕业之后所拥有的最平和安静的一段时光。加入审判庭之后,他的人生就被战斗、鲜血和无休无止的奔波所填满。那让人喘不过气的旅途之中,唯一令他开心的就是……


    他不该再想下去了。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不论怎么怀念,也再不会回来了。


    旅馆里有一群小孩,自称“摩尔塔利亚最了不起的帮派耗子帮”,听上去是个不得了的头衔,可艾瑟很快发现,那不过是十多个流浪儿组成的小团伙,平时帮旅馆干些杂活换口饭吃。


    “这样他们就不会被骗去卖身,或者被黑心老乞丐抓走打断腿当小乞丐。”科内利斯一边给艾瑟包扎一边说,“等他们长大一些,就可以去当学徒。苦是苦一点,但是只要能学到手艺……”


    几天后,艾瑟身上轻一些的伤口结痂了。又过了几天,他可以拆线了。他身上多了许多新的伤疤,叠在旧的伤疤上,层层叠叠像一张凌乱的网。


    艾瑟可以起身行走了。康拉德有时扶着他到后院里散步。他坐在酒桶上,看旅店那些神秘的客人(不是普通的客人)从后门来来往往。


    起初,每个人经过时都对他投以奇怪的目光,但后来大家学会了无视他,把他当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而艾瑟也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不是普通的赌徒酒客,而是盗贼。他们定时在锈锚旅店聚会,分享道上最新的见闻,或是商量如何对付没有戒心的肥羊。


    他们把偷来的金银珠宝堆在桌上,由英格丽德根据贡献重新分配。对分配结果不满的,通常会被英格丽德打一顿。


    如果他们彼此间闹出了纠纷,也由英格丽德来调解。调解的方式通常是把双方各打一顿。


    然后,他们喝酒,赌钱,挥霍刚刚得来的不义之财。心情好的时候,给耗子帮的小孩们买礼物。


    极偶尔的,艾瑟曾见过衣着体面的上流人士深夜拜访科内利斯。那些夜里,英格丽德会把耗子帮赶到旅馆外头去,紧紧锁上旅馆的门。第二天,科内利斯总是起得比较晚,但旅馆能得到一大笔钱。


    “你知道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是干什么的吗?”


    有一天晚上,旅馆的后院中,艾瑟很严肃地问康拉德。


    “当然知道啦!他们是盗贼公会的会长!”康拉德丝毫不隐瞒的态度令艾瑟震惊。他的语气甚至很尊敬。


    “那你知道那些……那些夜里拜访他的人……”


    “噢,那些是七灯城的老爷们,还有附近的领主。”康拉德耸肩,“科内利斯和他们是相好,所以他们允许他在这儿开旅馆做生意。”


    说着,男孩竖起拇指:“他们兄妹俩真是女盗男娼啊!”


    “不要和英格丽德乱学一些怪词!”背后传来科内利斯的怒吼声。


    他把康拉德赶走,坐在酒桶上,点起烟斗。他盯着艾瑟瞧了瞧,笑着问:“怎么了,觉得和我们兄妹同为教友很丢脸吗?”


    “我绝没有这种意思。”艾瑟忙说,“可你们的旅馆也经营得不错吧,为什么你还要……”


    “如果我昨天还跟那些贵族们相好,今天突然甩了他们,你觉得明天他们会做什么?”科内利斯讽刺地问。


    艾瑟垂下眼睛:“……我明白了。”


    科内利斯抽了口烟斗。他忽然起了谈性:“我和我妹妹很小的时候就流落街头,被上一任的盗贼公会会长捡走,训练成小盗贼。后来他失手被抓,吊死在了广场上。那时候我十五岁。


    “想要在黑#道上活下去,就必须在白道上有靠山。所以我找到了一位男爵。唉,这种事不能让我妹妹去,她要是怀孕会很麻烦的。但我是男人,我无所谓。男爵借我钱,我才能开个旅馆当伪装,从此站稳脚跟。”


    艾瑟问:“那你为什么会信仰拂晓之神?是家庭渊源吗?”


    还是说,因为知晓自己犯了罪,想通过宗教来赎罪?


    科内利斯眯起眼睛,陷入回忆中。


    “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有一回,一对从圣国来摩尔塔利亚旅行的夫妻住在我们店里——我们这儿经常有不明真相的普通旅客入住。”他补充道。


    “他们都是拂晓之神的信徒。当天旅馆里还住了另外一批客人,是从更北方来的,他们信仰什么冬天的神。那个丈夫很不高兴,他的夫人就劝他说:‘亲爱的,你为什么讨厌那些人呢?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从来只写着爱,哪里写过恨?’


    “于是他们夫妻就这样住了下来。我想,哦是吗,拂晓之神是这样的神吗,就很好奇地去打听。那位夫人很慷慨,把她的经书送给了我,还告诉我附近哪里有教堂,何时可以去听布道。


    “从那时起,我就信仰拂晓之神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可那又怎么样?如果能生在体面的家庭,谁不想好好过日子?我沦落到乞讨、盗窃、卖身的地步,又不是我的错。但是放任无家可归的少女流落街头,或者对受伤的人见死不救,这就是我的错了。”


    科内利斯深深吸了口烟斗,徐徐吐出烟雾,看它在夜风中飘散。


    “拂晓之神叫我做的、而且我能做到的一切,我都做了。那些我做不来的,也实在没办法。这样的我算是个好信徒吗,审判官大人?”他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能去到祂光辉万丈、永恒不朽的圣殿里吗?”


    第124章 逃兵与审判官


    三天后,一支圣国军队占领了七灯城。


    执政官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保全了自己的地位。大街小巷乱作一团,人们蜂拥向城门,却愕然发现进出城的道路已被封锁。


    骑士团张贴了通缉令,悬赏翼狮军的残兵。所有旅店都被搜查了一番。凡是抵抗者一律关进监牢。七灯城的监狱一时爆满,让平时总光顾那儿的常客(同时也是锈锚旅馆的常客)没有了去处,不知所措地徘徊在街头。


    骑士团在七灯城实行严格的宵禁,盗贼们无事可做,只能聚在锈锚旅馆彻夜打牌。就连耗子帮也百无聊赖,每天在进出城的大道上闲逛,对着来往的士兵直呲牙。


    或许是科内利斯挂在门口的那张赎罪券起了作用,负责检查锈锚旅馆的小队只在大厅转悠了一圈,表扬了旅馆的卫生环境(“没有一只老鼠,很不错。”),谢绝了英格丽德送上的啤酒(“我们还在执行任务中,不能饮酒。”),对科内利斯的媚眼视而不见(“先生,您眼睛痒吗?”),然后便离去了。


    英格丽德站在旅馆门口目送他们离去,挥舞着一条手绢,欢迎他们在不值班的时候来喝杯酒。


    士兵的身影一消失,英格丽德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她没好气地对客人们撒了一通火(大家都习以为常),返身去地下室把艾瑟放了出来。


    由于害怕在检查中暴露,艾瑟白天都必须待在地下室里,和胡萝卜、土豆、圆头白菜作伴。晚上才允许出来放风。这让艾瑟无痛体验到了坐牢的感觉。


    “出来吧,他们走了。”


    艾瑟从地下室钻出来,和英格丽德来到后院中。他从头发上抓下来一只蜘蛛,把它放在旁边的马厩围栏上。蜘蛛挥舞着八条长腿,一溜烟没了踪影。


    这时,科内利斯推开后面走了进来。英格丽德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去掏隐藏在裙子下的匕首,看见进门的是她哥哥,她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正门吗?!”


    “这里是我家,我爱走哪个门就走哪个门!”


    一个常在旅馆里打牌的男人刚好从茅厕出来,目不斜视地路过,幽幽地丢下一句:“瞧我说什么来着,他喜欢走‘后门’。”


    英格丽德朝男人丢出匕首。男人尖叫着逃走。匕首深深钉入马厩门柱上。


    科内利斯摇摇头,反手将后门栓上。艾瑟注意到他怀抱着好几卷纸。


    “那是什么?”他问。


    “通缉令。”


    科内利斯将其中一卷递给英格丽德。她粗鲁地展开,大声朗读道:“通缉:翼狮军残兵。”


    通缉令上详细画着翼狮军使用的军团徽记和军令口号,鼓励七灯城市民踊跃提供线索。如果捉拿到一个士兵,可得10金币赏金。捉拿到军官,则能得到100金币。反之,如果藏匿翼狮军残兵,不但全家吊死,邻居也要连坐。


    “荒唐!我倒要看看谁会去提供线索!”英格丽德恼火地将通缉令撕成碎片,“他或许能得到金币,但是第二天我就会让他的尸体在小巷里被人发现!”


    “呃……”科内利斯懊恼地看着满地碎纸,“执政官要求每家旅馆都张贴通缉令,这是我刚从市政厅领回来的……”


    兄妹俩尴尬地对视片刻。英格丽德带着甜美的笑容捡起碎纸:“我会给你漂漂亮亮贴起来的,亲爱的哥哥。”


    科内利斯任由她玩拼图去了。他转向艾瑟:“他们没在通缉逃兵。也许他们以为你死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艾瑟心想。他可以在伤愈后秘密潜回圣国,联络审判庭。


    “我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他说,“随时都会有人来检查。虽然你的赎罪券可能有些作用,但是……”


    “你不相信我们藏人的技术吗?”科内利斯问,“我们曾经把一个盗贼藏在地下室整整半年,治安官在店里喝过三次酒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我不能再让你们冒险了。”艾瑟低声说,“我们萍水相逢,甚至还是敌国的人,你们却这样帮助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等你哪天飞黄腾达了,就给我们寄钱来吧。”英格丽德很直接,“这样我们就可以开一家真正的店。也许我能开服装店。”她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开始浮想联翩。


    艾瑟在圣城的银行的确有些存款。成为审判官这些年里,他几乎没怎么花过自己的薪水。他可以都寄给兄妹俩,让他们可以金盆洗手,离开七灯城,从此光明正大地生活。


    科内利斯想了想:“你如果真要走,那也好办。这一带刚被搜过一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搜第二遍,可以说是个盲区。你就趁现在快走,也许能突破圣国的封锁。”


    英格丽德从碎纸堆里抬起头:“那我叫康拉德进城买些补给。说起来,那小鬼今天跑到哪儿去了?”


    科内利斯皱起眉:“他最近老是在附近溜达,念叨要回星临城去。”


    “哈?他疯了?”


    科内利斯模仿男孩的语调说:“大家都认为星临城不能待,那我就该反其道而行之。既然人们都逃难去了,就说明生态位空出来了,我们正好去占领……”


    “生态位……这种词是跟谁学的?你吗?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艾瑟低下头:“是我教的。”


    兄妹俩无言地瞪着他。


    突然,被栓上的后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有人用攻城锤一般的力度疯狂地敲着门。


    科内利斯和妹妹对视一眼,拔出钉在木柱上的匕首。他将匕首反握,藏在身后,蹑手蹑脚靠近后门。


    “谁?”他厉声问。


    “是我!米莎!”门外传来小女孩焦急的声音。


    “你一个人吗?”


    “是的!快开门,科内利斯先生!康拉德他出事了!”


    艾瑟和科内利斯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动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栓。


    扑通一声,一个小女孩趔趄着跌进院子里。科内利斯立刻举起匕首,警惕她背后有人。发现外头空无一人后,他迅速朝艾瑟使了个眼色。金发的审判官以闪电般的速度关上门。


    “怎么回事?”科内利斯将匕首换到左手,单手搀扶起米莎。


    女孩脸上脏兮兮的,沾满灰尘,眼睛下方两道白色的泪痕格外醒目。


    “我们在街上,突然有个男人抓住了康拉德,说他是小偷……”


    “康拉德偷东西了?”科内利斯蹙眉。


    “没有!康拉德骂那男人才是小偷,偷了他的靴子……”


    科内利斯扶着额头,发出无力的呻吟。艾瑟不明白前因后果,用眼神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山上的那些逃兵。”科内利斯解释,“康拉德之前和他们起了点儿争执。我都告诉他不要招惹那些家伙了……”


    “康拉德之后都再也没去过山上了!”米莎抽噎着为自家帮派老大叫屈,“是那男人自己……自己跑过来的……”


    英格丽德丢下碎纸,站起身严肃道:“一定是因为圣国士兵在附近搜查,那些逃兵怕被抓住,索性自己下山来投降了。”


    话音未落,旅馆前门处就传来康拉德的尖叫:“放手,你们欺负小孩不觉得丢脸吗!”


    “现在他知道自己是小孩了!”


    英格丽德从木柱上拔出匕首,藏在自己身后,冲向大厅。艾瑟本想紧随其后,却被科内利斯一把拦住。


    他沉默地指了指楼上。两个人于是绕到旅馆内,登上二楼。科内利斯的脚步声像猫一样轻。艾瑟的身体刚刚恢复,但多年来的战斗让他仍然保持着鲜明的肌肉记忆,得以用训练有素的无声步伐踩过那些原本会嘎吱作响的阶梯。


    他们来到一间空客房内,悄悄掀起窗帘。


    旅馆前门围了一大群人。一个脸上有伤疤的健壮男人拎着康拉德,像拎着一只待宰的小鸡。康拉德拼命挣扎,在半空中摆动着两条小短腿,却无济于事。


    伤疤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小队数量的士兵。他们并非曙光骑士团,甲胄外的罩衣上绣着三座白山形状的家徽。


    “冷山公爵的士兵!”科内利斯惊讶。


    艾瑟凝视着楼下的眼神逐渐冷却。冷山公爵虽然名义上是圣国的盟友,但没有一个人对出卖自己国家和亲人的叛徒有好感。


    “欢迎,长官,欢迎光临小店!哎呀,大家怎么这样剑拔弩张的?真是吓坏小女子了!”


    英格丽德用高亢做作的笑声迎接这群不速之客。在有必要的时候,她可以变得极为活泼而富有魅力。


    伤疤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转头低声对身旁的小队长说:“就是这家店没错!这个小贼是这家店的人!逃犯肯定就窝藏在这里!”


    康拉德尖叫:“你胡说八道,嘴上长疮!这种破旅店我康拉德才不愿意来……啊!”


    伤疤男人给了康拉德一耳光。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艾瑟不由自主地攥紧窗帘。难道他们是在寻找他?可他从没见过那个伤疤男人。自从被科内利斯兄妹捡回来,他连旅店的大门都没出去过……


    伤疤男人接着对小队长道:“大人,那天我就是被这小贼和一个黑发女人偷袭了。虽然没看清脸,但那黑发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俩是一伙儿的!黑发女人肯定藏在这家店里!”


    科内利斯低声咒骂起来。


    “什么黑发女人?”艾瑟问。


    “冷山公爵一直在搜捕一个黑发女人,声称她是逃犯。”科内利斯冷哼一声,“之前的确有个黑发姑娘藏在我们店里……”


    “她就是那个逃犯?”


    科内利斯突然瞪了艾瑟一眼。那眼神冷冽得如同利刃,散发着森冷的杀意。审判官不由地倒退了一步,仿佛仅仅是眼神就将他刺痛了。


    “她不是。”盗贼公会的首领冷冷说。


    楼下的英格丽德高声笑道:“哎哟哟,原来长官喜欢黑发的姑娘呀!我们这儿还有红发的、金发的、褐发的,个个都是顶尖美人儿!不是姑娘的我们这儿也有……”


    “少东拉西扯!”小队长鄙弃地打断她,犹如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他歪头问伤疤男人:“你确定是这儿?”


    “我哪敢说谎!我还指望戴罪立功呢!”伤疤男人满脸堆笑,“这里就是个贼窝!大人,说不定您还能找到意外惊喜呢!”


    小队长对伤疤男人也没有好脸色,但还是相信了他的话。他冲部下们做了个进攻的手势:“给我搜!”


    英格丽德神色大变,急忙指着门边挂着的华丽画框:“我们可是拂晓之神的虔诚信徒!您瞧瞧,我们还买过赎罪券呢!您怎么能无端怀疑我们这样的好人家!您要是乱来,我可要去找神父主持公道了!”


    士兵们在金光灿烂的画框前犹豫了,回头望着小队长,指望他下达新的命令。


    如今骑士团占领七灯城,虽然名义上是协助“临时摄政”冷山公爵维持国内秩序,但谁都知道,圣国才是他们真正的掌权者。骑士团搞不好会偏袒自家的信徒。


    “没听见我的话吗!”小队长怒吼道,“拂晓之神的信徒难道就能窝藏逃犯了?赎罪券而已,有钱谁都能买。这些刁民就是打着神的名义狐假虎威!可吓不倒我!给我上!”


    就算没找到逃犯……小队长在心中暗暗冷笑,心想这些开店的身上多半不干净,多多少少掺合了违法的生意。就算搜不出逃犯,也能找到别的罪证。旅店老板为了自保,肯定不敢声张,没准还会贿赂他呢。不论怎样,自己都不亏!


    士兵们一拥而上。英格丽德被一把推倒。她重重撞在墙上,装赎罪券的相框摇晃了几下,“啪”的落下来,在她身边摔了个粉碎。


    店里正在打牌的客人散落在高低不一的木桌旁。看见一群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他们推杯换盏的动作齐齐停止。有些人手还举在半空中,有些人正把杯子往嘴边送。


    这群盗贼公会的成员面面相觑,下一秒,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叮当响声,每个人都拿出了各自的家伙——有人从桌底抽出短刀,有人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还有人抓起桌上的烛台,拔掉蜡烛,将烛台当作武器。


    士兵们将大厅内的桌子整个儿掀翻,纸牌、骰子、筹码和酒杯雨点般滚落一地。盗贼们没有一个善茬,他们翻过倾倒的桌子,顷刻间,双方战作一团。


    烛光中,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匕首撕开了罩衣,铁靴踩碎了玻璃,一个盗贼装上酒架,酒瓶哗啦啦砸碎在地上。一个士兵被两个盗贼左右夹击,第三人狠狠踹中他的腹部,让他向后飞了出去,撞上吧台的边缘。


    然而盗贼们即便身手灵巧,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对手。很快,一大半人便被撂倒在地。


    “一群刁民,果然是个贼窝!”小队长怒气冲冲地踏进店内,“快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他亲自踢开厨房的门。士兵们鱼贯而入,把架子上的奶酪、腊肠和黑面包统统扫落。


    一个士兵把厨娘连滚带爬地拖出来。那个总是称旅店为窑子的男人上前援救,脸上狠狠挨了一拳。他向后倒在地板上,吐出一颗染血的牙齿。


    二楼客房内。科内利斯捉住艾瑟的手腕:“你快走!虽然他们找的不是你,但你也不能留在这儿!”


    艾瑟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可是你们……”


    “再糟糕的事我也经历过。快点,骑我的马走!”


    大厅和厨房已是一片狼藉。啤酒和蜂蜜酒淌了一地,混着餐具碎片和靴子带进来的泥巴,让大厅的地板变成湿漉漉、黏糊糊的沼泽。


    小队长骂骂咧咧,正要带着士兵们上楼搜查。突然,他的脚变得无比沉重,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了。


    “什么鬼……”


    小队长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两双小手死死抱住。


    耗子帮的孩子们不知从哪儿蹿出来,试图用小小的身体拖住士兵们。


    “臭小鬼!滚开!”小队长一脚将一个孩子从楼梯上踢下去,弯腰反手抽了第二个孩子一耳光。


    刷——


    一把匕首从门外飞来。小队长慌忙闪避。银光擦过他的耳朵,削断几缕头发,重重钉入他后方的门板里,入木三分。


    “从我家里滚出去!”


    英格丽德从门口爬进来,右手高举,还保持着投掷匕首的姿势。


    小队长啐了一口,拔出腰间长剑,踏着满地的碎片和酒水向她走去。


    英格丽德睁大眼睛,瞳孔中倒映出冰冷剑锋反射出的钢铁光辉。


    *


    科内利斯拖着艾瑟下楼,将他推入后院。


    后门哐哐直响,有人正在外面撞门,巨响宛如丧钟。灰尘簌簌掉落,门栓发出痛苦的哀嚎。


    “外面也有士兵。”科内利斯的眸子闪了闪,“待会儿一开门,你就骑马往外冲,我替你拖住他们。”


    “可是……”


    “别废话!”年轻的盗贼公会首领解开一匹马,把缰绳塞进艾瑟手中。


    艾瑟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再次在他眼前闪回。


    纳谢尔身被重创,浑身浴血,却还在冲他大笑。他挥剑斩落他脚下的岩石,回头无声地对他说——


    ——再见了,我的太阳。


    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一切都一模一样。他被人保护着,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他抵挡刀剑。除了狼狈逃窜、苟且偷生之外,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应该珍惜这条命,它是世界上最爱他、也最被他所爱的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还肩负着使命,要回到圣城揭露真相,向夺走他一切的人复仇。


    可是……


    如果他在此时将救命恩人弃之不顾,丢下遭受不义的人们逃之夭夭……


    “那我还算什么……”


    “你说啥?!”科内利斯焦急地说。


    忽然,他感到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艾瑟睁开了眼睛。他碧蓝如苍穹的眼眸中,迸发出一种科内利斯从未见过的灼热光芒,让年轻的盗贼公会首领记起很多年以前他偷过的一颗无瑕钻石中的璀璨火彩,又令他联想起初升的太阳从海平面上跃出的那一瞬间。


    炽盛夺目,光辉万丈。


    第125章 白袍


    英格丽德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住自己的头部。


    小队长高举长剑,正准备一剑劈下的瞬间——


    “住手!”


    一把剑突然从侧后方袭来。小队长下意识侧身躲避,可他的动作完全被敌人料中。敌人这一击只是个假动作,小队长闪避的瞬间,敌人的剑锋陡然回转,一剑刺中他的手腕,挑飞了他的长剑。


    小队长急忙举起手臂格挡。敌人的长剑从他双臂的缝隙间巧妙插入,剑刃直指向他的喉咙。


    小队长顿时不敢动弹了。剑刃贴在他的皮肤上,只要再前进半寸,他的鲜血就会向喷泉似的洒向天花板。


    他自认为身手不算差,可对方只用了一剑就剿了他的械,再用另一剑将他逼入绝境。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小队长盯着用剑指着他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汰洗旧了的衬衣,身上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他体格瘦削,脸色不佳,像是刚刚生过大病或是受过重伤,但他滴水不漏的站姿让小队长明白,这绝对是个不好对付的练家子。


    他有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未经梳理,凌乱地披在肩上。蜷曲的金色发丝间露出一双湛蓝如碧空的眼睛。被那双眼睛注视的刹那,小队长竟没来由地感到畏惧,不敢与他对视,就像凡人不敢逼视无边辉煌的太阳一样。


    小队长压抑住心中的不安,怒吼道:“你、你知道我是谁吗!跟我作对,就是跟我们领主作对!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用!”


    金发男子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小队长罩衫上的三山纹章上停留片刻:“冷山公爵的部下为何要骚扰无辜的平民?”


    他的话激起了小队长心中的怒气。在整座七灯城内,圣国骑士团是最惹不起的,其次就是冷山公爵的军队。他虽然只是个小队长,但怎么说也挂着冷山公爵的纹章,这家伙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既然知道我们是冷山公爵的人,你还敢用剑指着我?!我奉公爵的命令捉拿逃犯!你若妨碍执法,也一并拿下!”


    小队长拼命向部下们使眼色:“你们愣着干什么?!把他抓起来!”


    士兵们举起武器,意欲包围金发男子,可他们宛如被男子周身的无形气场震慑了一般,每个人都踌躇不决,没有一个胆敢上前。


    “废物!”小队长气急败坏。他在军中怎么也算是个小头目,今天却大出洋相,被一个无名小卒逼得走投无路。这让他今后还怎么在军队里混!


    金发男子岿然不动,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这里没有逃犯。你们可以退下了。”


    这人的态度竟如此倨傲!小队长气急败坏:“你说没有就没有?你算老几?”


    话音刚落,男子便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吊坠,悬在指缝间。


    吊坠在半空中旋转着。小队长先看到的是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圣徽——在五彩颜色衬托之中的白色太阳。


    接着,吊坠旋转到了背面,上面刻着两行字:宗教审判庭。高级异端审判官。


    “你、你、你是圣国的人?”一滴冷汗沿着小队长的额角留下来,“不可能,高级审判官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肯定是冒充的!”


    金发男子冷酷地凝视着他:“我是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奉审判庭的命令,在摩尔塔利亚境内执行机密任务。如果不信,可以去向驻扎在七灯城的曙光骑士团求证。或者你怀疑,骑士团也是冒充的?”


    高级审判官……机密任务!


    小队长只觉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这男人不怕和骑士团对质,难不成是货真价实的审判官?


    他数次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引他来到旅店的伤疤男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可刚一转身,就被一个刚爬起来的客人一拳撂倒。


    艾瑟环视其余士兵,喝令道:“把那个造谣生事的逃兵给我抓起来。替店家收拾干净。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被剑锋指着、随时都可能命丧黄泉的小队长,别无选择地收起武器。


    一个年轻士兵战战兢兢地扶起桌子。其他人则像忽然间觉醒了尊老爱幼的美德似的,开始替耗子帮的孩子们拍打起衣服上的灰尘。


    英格丽德在米莎的搀扶下站起来,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艾瑟,欲言又止。


    金发的审判官对她摇摇头,垂下长剑,从目光呆滞、冷汗涔涔的小队长手中取走圣徽,戴回自己颈上。


    项链勒得他的皮肤有些发痛。艾瑟一度以为是不是自己当众说谎,以至于拂晓之神降罪了。


    接着他在心里讽刺地笑了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连背叛同袍的人都没有引来神罚。自己小小的谎言又怎么会惹怒拂晓之神呢?


    拂晓之神的慈恩和威严,到底在哪里呢?


    在这里亮出身份,虽然可以制止这群士兵,但无疑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骑士团近在咫尺,他们若是听说自己还活着,肯定会来杀人灭口……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骑士团收到消息之前离开这里。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处理好这群士兵,保护旅馆的安全才行。


    “既然明白我是谁,就赶紧滚。”艾瑟冷漠地盯着小队长,“不要耽搁我执行机密任务。又或者,你想去审判庭作客?”


    小队长两股战战,在他不怒自威的气势下连站都站不稳了。


    宗教审判庭的名声,就连他们摩尔塔利亚人都听说过。据说进去的人,最幸运的是变成尸体被抬出来,而那些不幸的,会诅咒自己为何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旅馆门前停止。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乱七八糟的?!”


    一群盔甲锃亮的骑士鱼贯而入。看见大厅内满地的狼藉和收拾残局的士兵们,他们不由愣了愣。


    小队长像看见了救星一般,冲向骑士的首领。他虽不喜欢这群圣国来的占领者,但此时他们却是唯一可以揭穿那金发男人的人。


    “骑士大人,这里有个自称异端审判官的家伙,妨碍我们搜查逃犯……那可是冷山公爵亲自下令通缉的要犯!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骑士首领的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艾瑟脸上。


    他在头盔下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呻吟,接着抬起面甲,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彭伦队长?”


    那是艾瑟带领海角监狱的囚犯们横穿大陆时,曾在哨站接待他们的骑士队长。没想到他也被抽调来前线了。


    他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的同谋吗?他收到对自己格杀勿论的命令了吗?


    艾瑟攥紧拳头。如果彭伦队长要动手,他宁可鱼死网破。就在这里使用他的超凡能力,把他们所有人……


    彭伦队长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按住腰间的剑柄,一字一顿、缓慢地说:“不,我不认识他。审判庭没这个人。”


    小队长如蒙大赦,欣喜若狂地大笑起来:“我就知道!高级审判官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他原地跳起来,指着艾瑟对部下们下令:“还不快把这个冒充审判官的狂徒给我拿下!我要把他吊死在城门上,警示所有……”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旅馆外的街道上响起。


    彭伦脸色大变。他正要指挥手下的骑士进攻艾瑟,门外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彭伦队长,我们听说这里有逃犯,所以来协助你……”


    一群身披白袍、腰配长剑,却并非骑士装束的年轻人大踏步走进旅馆。


    映入他们眼中的是满地的狼藉、情绪大起大落的小队长、脸色难看到如丧考妣的彭伦……


    困惑的表情浮现在他们脸上。


    “你们这是在……”为首的年轻人抓了抓头。


    当他注意到和彭伦对峙的金发男子时,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表情震惊得仿佛历代主保圣人从坟墓里坐了起来,围着他载歌载舞一般。


    “奥罗兰审判官!”他踉跄着走上前,抓住艾瑟的双臂,用力捏了捏,确认他是个大活人,而非幽灵或幻影。


    “……克雷朗?”艾瑟也认出了这个披白袍的年轻人。他名叫克雷朗·贝拉克斯,是审判庭年轻一代的审判官。没有超凡能力,但出身圣城的高贵世家,神学院毕业后就被拔擢到了审判庭。


    克雷朗惊喜交集:“我听说你牺牲了。拂晓之神的荣光啊!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奉命在七灯城搜寻那个神秘……搜寻异端分子。”克雷朗止住话头,用眼神示意“你懂的”。


    艾瑟用力握住克雷朗的双臂,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本以为已经走投无路,没想到自家兄弟及时赶到了。骑士团绝对不敢在这儿和这么多审判官动手。所谓的绝境逢生大概就是如此吧?


    “你怎么在这儿?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克雷朗急切地问。


    艾瑟压低声音:“说来话长。立刻保护我,我要联络首席。”


    克雷朗不明所以。从谁手里保护?这里可都是他们教内的兄弟姐妹啊!可他还是本能地服从了上级的命令。


    “我护送你回我们的驻地。远见之镜我也带了。”


    说完,年轻的审判官转向彭伦队长,奇怪他为何像一尊雕像般杵在那里。


    “您不是要搜捕逃犯吗?请吧。”


    彭伦队长咬牙切齿。克雷朗带来了十多个人,都是领了任务来的,如果他们在七灯城集体“无故失踪”或者“战死沙场”,审判庭必然怀疑。


    但是一旦艾瑟·奥罗兰回到圣城,那大团长安多内拉对他们下的密令,纳谢尔·索拉里乌斯死亡的真相……


    “已经,搜完了。”彭伦队长还剑入鞘,恨恨地说。


    他气愤地踹了小队长一脚。后者在听见克雷朗惊呼金发男子的姓名时,心脏就已经沉入了谷底。自己同时得罪了骑士团和审判庭,还没能完成冷山公爵的任务。他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英格丽德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一瘸一拐走到门边,依靠在门框上。


    “既然各位大人们已经搜完了,那我们能重新开门做生意了吗?”她挤出勉强的笑容,“不知道是谁陷害我们小店。哦,原来是那边那位先生啊!听说他是哪个领主老爷手下的士兵,是不是该把他送回主人身边?”


    伤疤男人抖如筛糠。身为逃兵,被送回领主手下就意味着死路一条。


    他哀嚎起来,一边为自己求饶,一边坚称店里藏着逃犯。彭伦理都没理他,扭头就走。小队长恶狠狠地命令部下把伤疤男人扭送监狱。他被拖出门的时候,惨叫连绵不断,双腿在地上蹬个不停,身下流下一行脏污的水渍。


    英格丽德志得意满地目送他们离去。要不是胳膊受了伤,她准会抽出一条花手绢挥舞欢送他们。


    艾瑟被审判庭的弟兄们簇拥着出了门。克雷朗大方地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他。艾瑟抓着马鞍爬上马背。许久没有骑马,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觉得有些许吃力。


    耗子帮的孩子们追了出来。


    “你要走啦,艾瑟?”康拉德仰着小脸,鼻子下面还留有未干的血迹。


    艾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再见,康拉德。”他说,“没想到告别来得这么突然。”


    男孩耷拉着脑袋,踢着脚下的石子。艾瑟看出他是舍不得了,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好好照看你的耗子帮。”他说。


    “用不着你提醒!哼,等着吧,等我们回到星临城,很快就会成为第一大帮派,到时候你在圣城都会听说我们的威名!”


    克雷朗狐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堂堂高级审判官奥罗兰大人为何会跟这个小乞丐这样亲近。


    英格丽德和科内利斯追了出来。


    “你就这么直接走了啊?”亚麻色头发的女子没好气地瞪着他。


    艾瑟的嘴唇动了动,向他们兄妹俯首致敬。


    英格丽德怒气冲冲:“你这个大骗子!你说你是逃兵,没想到你这么大的来头!”


    “我很抱歉……”


    “那你把房钱付一下。”


    “啊?”艾瑟茫然地看着她。


    英格丽德不满道:“你住我们的,吃我们的,穿我们的,还不干活儿!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的!”


    身无分文的艾瑟求助地看向克雷朗。后者一头雾水,掏出自己的钱包,数出几个金币递给英格丽德。虽然不清楚摩尔塔利亚的物价,但这些金币应该绰绰有余。


    英格丽德一把夺过金币,提着裙子飞快地跑回旅店内。


    “……给少了吗?”克雷朗不安地问。


    科内利斯耸耸肩,冲艾瑟伸出手。


    艾瑟弯下腰,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帮我们解决了麻烦。”科内利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寂寞,“告别来得很突然。我很想说再见,但我想,我们今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艾瑟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堵。


    “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他说,“人只要活着,就总有再见面的一天。”


    这时候,英格丽德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给你的找零。”她高傲地说,接着将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布料塞到艾瑟手里。


    艾瑟抖开那块布料,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件白色的长袍,是他坠崖时所穿的那件。它被叛徒们砍得支离破碎,还沾染了血迹,艾瑟本以为它早就被扔掉了。


    “我把它洗干净了。”英格丽德嘟着嘴说。


    “是我洗的!”康拉德在一旁纠正英格丽德。


    “还给你缝好了。有些地方破到没法缝,我就用别的布补了一下。你们教会的袍子都是高级羊毛纺织的,我们弄不到那么好的料子,就用了普通的白布。”


    “是我进城挑的!”米莎也纠正她。


    “就你们会做事?嗯?”英格丽德一手拎起一个小孩的耳朵。两个孩子吱哇乱叫。


    科内利斯笑了笑:“你将就穿一下吧。反正等你回了圣城,肯定会换新的。”


    白袍散发着肥皂的清洁气息。不知道耗子帮的孩子们仔仔细细洗了多少次,才把浸透了血液的地方洗干净。


    破损的地方用细密的针脚缝补好了。洁白如新雪的布料间,掺杂着一些质量稍次的白布,它们在高级羊毛的对比之下显出一种淡灰色。


    和克雷朗等人身上洁净无瑕的白袍相比,这件缝缝补补、斑斑驳驳的白袍简直就像是乞丐穿的破烂。尊贵的审判官穿这样的东西,实在不成体统。


    但是对于艾瑟而言,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高贵、更珍稀的礼物。


    在克雷朗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将白袍庄重地披在自己肩上。


    “再见了艾瑟,下次可别死了!”英格丽德喊道。


    “奥罗兰大人,我们出发吧。”克雷朗(他和另外一位同袍同乘一匹马)催促道。


    艾瑟点点头。他最后深深望了锈锚旅馆一眼,扫视着英格丽德和科内利斯,还有互相搀扶的耗子帮的孩子们,遍体鳞伤却一脸看好戏模样的盗贼们……


    他用尽平生最大的毅力收回目光,一甩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艾瑟伏在马背上,斑驳的白袍被风灌满,在他身后猎猎飘舞,犹如一团流转的旌旗,撕裂苍茫暮色,飞向远方。


    第126章 诉说真实之口


    拂晓教会的第一圣殿坐落于圣城加尔加格山之顶,远远望去,巍峨华美的轮廓在云雾间若隐若现,犹如神明亲手搁置在山巅之上的纯白王冠。


    通往圣殿正门的阶梯被称为“升华之路”,共有三百六十五级,每一级都对应着太阳历中的一个日子。拾级而上时,人们会不由自主放慢脚步,那种“我正一步步走向神明”的实感,会让最粗鲁的莽夫也不由心生敬畏。


    抵达台阶之顶,宏伟的圣殿便屹立在面前。它并非一座单独的建筑,而是数十座教堂、祈祷所、花园、回廊所构成的建筑群。


    在圣殿中日常执勤的圣职者有一百多人,他们是圣座的秘书和近侍,辅佐圣座维持教会的日常运转。一支两百人的近卫军保卫着圣殿的安全。而侍奉这些大人物的仆人则有十倍。


    圣城中的平民都争先恐后地想去圣殿中工作,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获此殊荣。圣殿之仆不光要出身正派体面,容貌也需端正,经过数月的严格训练,才能在圣殿中担任一个微不足道的职务。


    他们从清晨起便在圣殿的各个角落穿梭,洒扫庭园,擦洗玻璃,修剪花枝,为圣职者们清洗熨烫法衣,保证他们在典礼仪式上仪容整洁,彰显拂晓之神的无边威严。


    此时此刻,正有一名年轻的仆人握着扫帚,以机械的动作打扫着走廊。他身穿朴素的白袍,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


    他相貌英俊,若是换上更华贵的服装,没准会被误认为是高级圣职者,或者哪个显赫人家的公子。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睛却死气沉沉,使他看上去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其他仆人经过他身边时,都忍不住投去轻蔑的眼神。在圣殿中,像银发青年这样仆人还有几十个,都是审判庭送过来的,名义上是“智力有残疾的可怜人,希望能沐浴拂晓之神的无上威光”。


    但人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分明是审判庭研究部的失败试验品,灵魂被摧残成碎片,只剩下一个呆傻木讷的躯壳。大家给了他们一个蔑称,叫作“炉渣”。


    银发红眸的仆人扫完走廊,拎着扫帚,摇摇晃晃地前去清扫庭园。他把落叶扫在一起,风一吹,把落叶吹散了,他又愣愣地跑去重新扫。


    两名福音宣教会的高级宣道使从庭园另一侧走来,神色诡秘地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圣座紧急把大团长从前线召回,今天就要召见她。”


    “为什么?前线不能没有大团长吧?还是说,因为宣教长也启程去北方了,所以把大团长换下来?”


    “前段时间,审判庭不是战死了两个高级审判官吗?”


    “我听说过这事,其中一个还是索拉里乌斯家族的……”


    两人脚步一停,注意到庭园中竟还有一个仆人。他们一脸紧张,唯恐仆人把他们讨论的秘辛听去了,向什么人汇报——在圣殿中,收买仆人探听机密是常规操作。


    但当他们发现仆人那呆滞的眼神时,紧张的神情便从他们脸上退去了。


    炉渣和傻子无异,既不会打探消息,也不会泄露秘密。他们中很多人连话都不会讲,是最温顺老实的仆人。


    “原来是炉渣。吓我一跳。”


    “呵呵,炉渣就这点好处。难怪宣教长那么喜欢用炉渣。”


    两个人摇摇头,苦笑着责怪自己疑神疑鬼。他们不再提防银发红眸的年轻仆人,大胆讨论道:


    “另外一个审判官奇迹般活下来了。他好像要当面向圣座控诉大团长。”


    “为什么?大团长指挥失当,害他的同袍送了命?”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骑士团和审判庭这次闹得好像挺凶。”


    “那可不是么。骑士团这回立了大功,审判庭什么也没捞着……”


    两人发出母鸡般咯咯的笑声,逐渐走远了。


    在他们身后,银发红眸的仆人停下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望向圣殿最深处的那座最为宏伟华丽的建筑。


    与此同时,在审判庭的白塔之上,“路茨部长”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眺望远方山巅之上辉煌的白色圣殿,神色肃穆凝重。


    不久之前,艾瑟在克雷朗·贝拉克斯的护送下抵达了圣城。在那之前,他就用远见之镜联络了审判庭,将前因后果告知首席审判官。


    这个消息震惊了整个审判庭。虽然早就知道骑士团和审判庭明争暗斗,争夺着在教廷中的影响力,但他们怎么也料不到,大团长竟然会直接痛下杀手。


    “真是连演都不演了。”莱曼对卢纳斯特感慨,“相比之下,我这个邪神简直是除暴安良的道德模范。教廷应该给我发个奖,封我当主保圣人。”


    “我可以给你发奖,莱曼。”卢纳斯特兴高采烈地说,“给你发个‘审判天使勋章’如何?今后你就是法律和正义的主保圣人了。”


    “不要。听起来像什么神界野鸡奖,含金量好低的样子。”


    然后卢纳斯特在莱曼脑海里哭哭啼啼了一整夜,吵得莱曼一宿没睡。此话暂且按下不表。


    今天就是艾瑟和大团长安多内拉觐见圣座、当庭质证的日子。首席审判官作为见证人,也一并出席。


    身为研究部部长的“路茨先生”没有理由参加圣座的御前会议,只得留守白塔。不过,莱曼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大可以用别的方式去旁听。


    圣殿最深处屹立着一栋华美威严的建筑,是圣座接见觐见者、召开御前会议的宫殿,可谓整个教廷的核心。其名为“太阳法庭”。


    一只鸽子摇摇晃晃地飞过庭院,落在太阳法庭的屋顶。


    原本在屋檐上晒太阳的鸽子们纷纷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这位新来者。


    “咕咕!是鸽子僵尸!”


    “鸽了太久就会死!咕咕!”


    鸽子们扑扇着翅膀,呼啦啦飞远了。只剩下新来的那只鸽子在屋顶上肃立。


    这只死去的鸽子已被莱曼用“灵体支配”控制。鸟类和人类的身体相差太远,莱曼无法得心应手地支配鸽子的身体。不过他并不需要鸽子多么灵活地振翅高飞,只需要当一个忠实的听筒即可。


    鸽子已经蒙上阴翳的眼睛中,映照出一个远远走来的金发人影。他披着一件像是用破布拼凑起来的褴褛白袍,走动时,袍角在风中飘舞。与他擦肩而过的圣职者纷纷对他投以怪异的眼神,在他身后窃窃私语。


    艾瑟·奥罗兰不以为意。他昂然沿着宽阔的立柱走廊前行。两侧的纯白大理石柱上用浅浮雕刻满了拂晓之神的圣迹,讲述祂通过星轨交汇来到此世,战胜黑暗冷寂、巡行天际、为世间带来光明的神话。


    他在太阳法庭紧闭的金色大门前站定。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只用白色的水晶镶嵌出一轮完整的白色太阳。


    “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觐见!”


    随着宣礼官的呐喊,金门在艾瑟面前徐徐开启,白色的水晶太阳在他面前分裂成两半。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门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绚烂的色彩。太阳法庭的墙壁上镶嵌着华贵的彩绘玻璃窗。五彩斑斓的玻璃拼贴成一个个主保圣人显圣的故事。清晨的阳光穿过这些琉璃窗时,在殿内投下炫目颜色,让人仿佛置身古老的传说之中,与历史上的圣人同行。


    头顶以精妙绝伦的建筑学技术建造的庞大穹顶中央开有一道天窗,阳光从窗口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夺目的光柱,如同一柄从天国刺下的长矛,扎在太阳法庭的中心。


    红色地毯的尽头,高耸的圣坛之上,拂晓之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便端坐于彼处。无与伦比的炽盛光芒笼罩在圣坛顶端,令人根本无法直视圣座本人,正如人类无法逼视苍穹中辉煌的太阳一般。


    艾瑟毕恭毕敬地在圣坛前单膝下跪。


    “光辉无限的圣座陛下,您忠实卑微的仆人艾瑟·奥罗兰前来觐见。”


    他深深俯首,直到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垂在地面上。


    “抬起头来,艾瑟·奥罗兰。”


    威严缥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艾瑟闻言昂起头,很快双眼就因为刺目的光芒而眩晕落泪。他急忙垂下眼睛,盯着地上的红色地毯。


    “很高兴你能活着回来。”炽盛辉光中的声音显出几分慈祥和亲切,“听闻你在和异教徒的战斗中牺牲,我不禁思考,拂晓之神一定是需要你这样坚强的战士,才将你召去天国。现在看到你平安无事,想必是拂晓之神的庇佑,让你能在人间更有一番作为。”


    “蒙受神恩,我感到无上荣幸。”艾瑟喃喃自语。


    真的是拂晓之神的庇佑吗?他暗想。难道不是纳谢尔的无私牺牲、科内利斯兄妹的仁慈善良,才让我活下来的吗?


    圣座话锋一转:“听说你要指控大团长安多内拉谋杀你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高级审判官,此话当真?”


    艾瑟攥紧拳头。“在拂晓之神的人间代言人面前,我怎敢有半句虚言?”他朗声说,“大团长安多内拉命我和索拉里乌斯高级审判官运送异教徒王子的尸体,实际上是将我们引诱到荒野上,让假扮成异教徒的士兵偷袭我们。


    “索拉里乌斯为保护我而牺牲,我因为坠入河中,侥幸保住了一命。想必是拂晓之神希望我能亲口诉说冤情、指控真凶,才使我活下来的。”


    那一夜所发生的一切,艾瑟都已写成了报告书呈递给了圣座,今天的陈述只是走个形式,让旁听的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圣座沉吟片刻。“你可有证据?”


    “我亲眼所见、亲而所闻,我本人就是证据!”


    “大团长安多内拉却有不同的说法。你可敢与她当面对质?”


    “我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有何不敢?”


    “大团长。”圣座呼唤道。


    艾瑟盯着地毯,视野的角落中,有人从太阳法庭的侧边走了过来。一双精工制造的铁靴出现在他身旁。安多内拉是星夜疾驰赶回圣城的,靴子上却没有半点儿尘埃泥土,锃亮得可以当成镜子。


    “圣座陛下。”大团长安多内拉的声音响起。


    艾瑟抬起头,视线沿着铁靴上移,在半空中撞上了安多内拉的目光。空气中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站在骑士团顶点的女人嘴角挑起一抹微笑,转向圣坛,优雅地鞠躬。


    “大团长,”圣座说,“高级审判官指控你背叛和谋杀,你有何话说?”


    安多内拉发出一声轻笑:“我向来敬重奥罗兰审判官的身手和品格。在审判庭中,他是年轻一代的翘楚,未来教廷的中流砥柱。我可不敢说他是故意诬陷我……想必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艾瑟提高声音,拳头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中,“你派来和我同行的骑士从背后袭击我!你的部下伊安尼斯假扮成翼狮军的残部!我亲眼所见,要怎么才能误会?!”


    安多内拉看也不看他,向着圣坛顶端说:“当时夜色浓重,两军狭路相逢,乱战之中,或许有所误伤。至于命令伊安尼斯假扮成翼狮军,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我想,大概是翼狮军假扮成我的部下,故意扰乱军心,企图分裂我们。奥罗兰审判官年纪轻轻,上这种当也情有可原。”


    艾瑟咬牙切齿:“简直是满口谎言!”


    “伊安尼斯就在外头,圣座陛下大可以将他也召进来作为证人。”


    “他是你的部下,当然和你早就串通一气!”


    “哦?”安多内拉提高声音,“您的意思是,人证并不可靠咯?可您的指控,也只有您自己作为证人啊!还是说,您有其他的证人、证据?”


    “我……”艾瑟哑火了。是的,他没有别的证据。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证明安多内拉有罪。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已事先提醒过他这一点。


    “索拉里乌斯已经死了,尸体都被骑士团处理掉了。当时在场的人中除了你,其他都是安多内拉的心腹。没有证据,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替你作证。”老人神情沮丧,“即使如此,你也还是要向圣座控诉她吗?如果你败诉,很可能影响你的前途,并让你在教廷中结下一个仇人。”


    艾瑟当时冷冷地回答:“我和她早就是仇人了,首席审判官。”


    他义无反顾地走到这里,在拂晓之神的人间代言人面前发起控诉。如果拂晓之神真的在看着世界上的一切,他心想,那一定有办法可以证明安多内拉的罪行。


    “我最智慧的圣座,我有一个提议。”艾瑟说,“您想必知晓,审判庭中有一件古老的遗物,叫作‘诉说真实之口’。它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


    他望向安多内拉,眼睛里迸射出精光:“不知大团长阁下,敢不敢使用‘诉说真实之口’?”


    圣殿右侧的旁听者中走出一个人。听脚步声,那是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


    老人手捧一尊精巧的狮子雕像,将他交给圣座的侍从官。


    “诉说真实之口。”圣座缓慢地说,“我记得,只要把手伸进那狮子的口中,若说谎的话,狮子就会咬住那个人的手。”


    “正是如此。”首席审判官答道,“这件遗物帮助审判庭揭穿了无数谎言,逮捕了数以千计的异端分子……和教廷内部的蛀虫。”


    侍从官把狮子雕像捧到安多内拉面前。大团长低头看着狮子的眼睛,沉默了。


    “大团长,”圣座道,“你可敢把手放到狮子口中,将你所知的一切陈述一遍?”


    安多内拉耸耸肩:“圣座陛下如此命令我,我自然不敢不从。不过,如果雕像没有咬我,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吧?”


    她看看首席审判官,又看看艾瑟。


    艾瑟点了点头:“我相信‘诉说真实之口’的力量。不过,您可不准用模棱两可的语言蒙混过关。”


    安多内拉扬起唇角,将她的右手伸进狮子嘴里。


    “我从来没有背叛艾瑟·奥罗兰审判官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也没有谋杀他们。”她声音清亮,“我亦没有指使、教唆、雇佣或暗示其他任何人去背叛或谋杀他们。杀害索拉里乌斯审判官、重伤奥罗兰审判官的,是异教徒翼狮军的残部,绝非我们曙光骑士团。”


    太阳法庭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尊精致的狮子雕像上。


    众人等了又等,十秒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雕像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艾瑟的灵魂颤抖起来。他的手掌被自己的指甲刺出了鲜血。


    安多内拉环视众人,眼睛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辉。


    “诸位,”她说,“我可以把手拿出来了吗?”


    第127章 圣务枢机


    艾瑟僵在了原地。安多内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满意了吗,奥罗兰审判官?”


    这不可能。艾瑟内心巨震。她到底是怎么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某些模棱两可的语言的确有可能瞒天过海,但安多内拉说得那样明确,那样笃定,他找不出哪里有问题……


    “你……你敢不敢重复一遍,你对我和纳谢尔没有任何恶意?”


    “好哇。”安多内拉毫不犹豫答道,“我对艾瑟·奥罗兰审判官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没有任何恶意,也从来没想过伤害他们,不论是以何种方式。”


    艾瑟还想让她再说些别的,安多内拉就滔滔不绝了起来:“实际上,我还很佩服他们呢,年纪轻轻就能成为高级审判官,未来真是不可限量。对于索拉里乌斯审判官的死,我感到万分遗憾。失去这样的精英,是我们教会的巨大损失。这都怪我,我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做出了错误的部署。如果审判庭和圣座陛下要追究我的责任,我甘受惩罚。”


    她斜睨着艾瑟:“伊安尼斯还在外面,要叫他进来吗?”


    “不必了。”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说道。他一脸疲惫,从侍从官手里取走狮子雕像。


    安多内拉摊开双手,接着朝圣坛深深鞠躬:“请您明鉴。”


    太阳法庭中响起了嗡嗡的耳语声。艾瑟脸色铁青,攥成拳头的双手因愤怒而颤抖个不停。沐浴着安多内拉那洋洋自得的目光,他心中瞬间腾起了一股漆黑的火焰。


    这火焰烧灼着他的大脑,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胸口如撕裂般疼痛。他对不起纳谢尔,他没能为纳谢尔报仇,没能让安多内拉认罪伏法。一个恐怖又理所当然的念头跳进他的脑海——


    ——索性就在这里,直接把她……


    “肃静!”


    圣坛之上、光明之中响起圣座威严庄重的声音。


    圣殿内的耳语声霎时间消失,连一根羽毛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几次呼吸之后,圣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大团长,我已经明白你的心志。我相信你的清白。”


    安多内拉深深俯首:“您的判决总是这样英明,我的辉光。”


    “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圣座呼唤道。


    艾瑟绷紧了身体,心脏沉入谷底。他的指控失败了,说不定圣座会以诬告之罪判他的刑。他将被剥夺一切职务,打入黑牢。


    真是讽刺,他曾经是个把无数异端送进监狱的审判官,现在同样的结局轮到他了。海角监狱的囚犯们若是听说此事,肯定会笑到眼泪都流出来吧。


    “无凭无据地指控大团长犯罪,可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啊。”


    艾瑟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我不会撤销指控的。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安多内拉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哦?我有说要惩罚你吗?”


    艾瑟猛地抬起头。安多内拉的嘴角又向下弯了下去。


    圣座继续说道:“想来你也是受了异教徒的欺诈。大团长说得不错,定然是异教徒假扮成骑士团,企图挑拨我们教会内部的关系。若是中了他们的计,那才叫亲者痛、仇者快。”


    安多内拉眉间显出深深的沟壑:“可是,伟大的辉光啊,您忠诚的仆人平白无故遭受污蔑,难道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大团长,你没能识破异教徒的诡计,将两位教会的贵重人才送入险境,的确有指挥失误之处。本该对你略施惩戒,但念在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味指责你也有失公允。你也应当好好反思一下。”


    安多内拉咬紧嘴唇。圣座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她执意追究艾瑟的“诬告”,那圣座也要追究她军事上的失利。


    这次战争,骑士团功劳最为显赫,审判庭则损失惨重。圣座给予她口头申斥,对审判庭则施以安抚,这也是一种平衡之术。


    好一个和事佬!


    “我明白了,圣座陛下。”安多内拉语气恭敬,心中却大感不屑,“我就原谅奥罗兰审判官的不逊吧。拂晓之神教导我们应当宽容,不是吗?”


    “很高兴看到你还牢记着神的教诲。”


    艾瑟感觉到辉光之中有一道目光投向自己。


    “奥罗兰审判官,你昔日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这次在战场的英勇表现,也令我印象深刻。虽受了异教徒的蒙蔽,但你也是为了替同袍伸张正义。我想,应当给予你嘉奖。”


    艾瑟疑心自己听错了:“……圣座陛下?”


    “亚历桑德罗枢机过世后,枢机团就出现了一个空缺,我一直烦恼该将这个重任授予谁。你年轻有为,正是教廷所渴求的人才。我宣布,在此册封你为圣务枢机,掌管教会仪典。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盼,继续为彰显拂晓之神的威光而恪尽职守。”


    太阳法庭中突然爆发出巨大的争论声,每个人都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用尖锐的声音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圣殿中一时乱作一团,好像民间最嘈杂的市场。


    “他太年轻了吧?!明明还有比他更年长、更有经验的候选人……”


    “不追究他的诬告罪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怎么可以再给予嘉奖?这不公平!”


    “以奥罗兰审判官的功勋,早该得到更高的位阶!”


    “难道你们能找出一个比他更优秀的人吗?”


    艾瑟有些不知所措。掌管教会仪典的圣务枢机实际上是个闲职,负责主持重大宗教仪式、圣礼和法典。但不论怎么说也是枢机团的一员,圣座的近侧重臣,这意味着审判庭在教廷中枢的话语权又多了一分。


    可是,为什么要授予他此等荣誉?


    他望向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用眼神征求对方的意见。首席略微颔首,示意他接受。


    “我……万分荣幸,尊贵的辉光。”艾瑟沙哑地说,“我必不辜负您的托付,将为拂晓之神和教会的伟业奉献我的一切,直到我蒙主宠召的那一日。”


    一位近侍走向艾瑟。他手捧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袍。和审判官朴素洁净的白袍不同,那是一件极为奢华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精美的纹样,后背则用银线绣出太阳圣徽,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璀璨夺目的色彩。


    圣座连枢机的礼服都事先准备好了,看来今天的册封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露出会心的微笑:“换上吧,奥罗兰,这是你应得的。”


    艾瑟犹豫了一下。安多内拉看向他,嘴角扯了扯:“听艾尔哈特的吧。您现在可是尊贵的枢机主教了,还穿着那种乞丐一样的破烂衣服,实在是有失体统,圣·务·枢·机。”


    又有两名近侍走上前,帮助艾瑟脱下那件缝补过的褴褛旧袍,然后恭敬地为他披上华美的新礼服。


    这件富丽堂皇的白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没有一处不妥帖。近侍为他整理好领口和长发后,旁观的人群中响起了高低不一的惊叹声。即使是那些对这起人事变动最为不满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披上枢机圣袍的艾瑟·奥罗兰实在是威风凛凛、仪表堂堂。


    近侍将他的旧白袍叠好,朝艾瑟鞠躬,退出宫殿。艾瑟张了张嘴,想问他们会如何处理那件旧白袍。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圣座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众人同时躬身行礼。圣坛上的光芒熄灭了,当众人再度抬起头时,御座上空空如也,圣座已不知何时离去了。


    首席审判官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艾瑟的肩膀。他喜上眉梢,指着宫殿之外,要拉着艾瑟去庆祝一番。


    他们随着人群涌出太阳法庭。大团长安多内拉和她的部下们合流了。艾瑟越过重重人头,看到伊安尼斯和安多内拉正一边耳语,一边朝他投来不善的目光。


    “太好了,奥罗兰大人!我们审判庭终于又出了一位枢机了!”


    克雷朗·贝拉克斯与一众年轻的审判官一拥而上,将艾瑟簇拥在中央。


    “今天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我在花园区预定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年轻的审判官们喜形于色,故意高声商量着要如何为艾瑟庆贺,得意地冲骑士团那边挤眉弄眼。


    艾瑟注意到了那个收走他旧衣的近侍,便让众人先稍等片刻,然后快步走过去。


    “等等!”他叫住近侍,指着对方怀里的旧衣,“你们要怎么处理这件衣服?”


    近侍不明所以。新任枢机怎么会关心这种微不足道的问题?


    但他还是诚实回答:“当然是烧掉了,大人。这样破旧的衣服配不上您的地位。今后您对置装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仪典厅。”


    背后传来克雷朗的呼唤:“奥罗兰大人,快点儿!”


    艾瑟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挥手示意近侍退下,接着返回他的同袍之中。


    近侍抱着旧白袍,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穿过花团锦簇的庭园,来到一处偏僻的礼拜堂前。


    一个银发红眸的年轻仆人正呆呆站在门口,仿佛一尊上了色的雕像。扫帚掉落在他脚边。他双手握在胸前,像是捧着什么东西。


    近侍皱起眉,骂道:“愚蠢的炉渣!不给你下达新命令,你就不知道自己找活儿干吗?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银发红眸的仆人张开双手,一只死鸽子躺在他手心里。


    “小鸟,死掉了。”他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说。


    “什么脏东西!”近侍愤怒又惊恐地倒退好几步,“把那玩意儿给我扔进焚化炉!不要污染了地面!否则你就给我用舌头舔干净吧!”


    他又把旧白袍也丢给仆人:“这东西也一并拿去烧了!快点!”


    仆人机械地抓着白袍,踉踉跄跄地走向圣殿西北角。那里是仆人们起居的区域,也是洗衣房和处理垃圾的场所。即便是伟大尊贵的圣职者,也免不了制造污秽,需要有人去处理它们。


    *


    艾瑟和年轻的审判官们到花园区的一家高级餐厅庆祝了一番,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首席借口要处理公务,没参与年轻人们的闹腾活动,但大方地让他们把账单寄到白塔。


    升任圣务枢机后,艾瑟需要从他原本的住处搬出来。枢机主教在第一圣殿内有各自的寝所,他们需要在圣殿内值勤,随时接受圣座的传唤,为拂晓之神的人间代言人提供服务。


    那些寝所最初只是朴素的石室,但随着圣殿逐渐扩建,一栋栋恢弘壮丽的宫殿拔地而起,寝所也慢慢变得奢侈华美起来。


    可饶是如此,许多枢机仍然觉得它过于狭窄,因此在圣城内又购置了地产——他们有的是办法弄到足够的金钱。


    但艾瑟不准备从众。圣殿中的寝所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他是经历过战场的战士,过惯了艰苦的日子,即使幕天席地也不觉得委屈了自己。


    在正式履职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海角监狱的犯人都关押在重生之泉。艾瑟一大早便前往那所监狱。典狱长诚惶诚恐地接待了这位新任的圣务枢机。


    “我要找一个囚犯。”艾瑟对一脸谄媚笑容、苍蝇搓手的典狱长说,“从海角监狱移送来的,名叫莱曼·维夏德。”


    典狱长立刻叫人取来厚重如词典的囚犯名单,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维夏德”这个姓氏。


    “枢机阁下,这个犯人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了。”他为难地说,“被你们审判庭研究部的人提走了。”


    “研究部?”艾瑟扬起眉毛。


    “是啊,所有从海角监狱移送我们这儿的犯人,都去研究部走了一趟。那位部长大人会挑出拥有超凡能力的人……”典狱长声音越来越低。


    “莱曼·维夏德有超凡能力?”艾瑟大感惊讶。他记得在海角监狱时,莱曼做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测试,明明是没有超凡能力的。


    典狱长看了看名册:“他的超凡能力叫作‘母语通晓’,可以像学习母语一样学习任何一种语言。”


    艾瑟想了想,莱曼·维夏德的确很擅长翻译,不论是精灵语还是尼诺维尔岛的方言,他都说得很流利。


    原本以为那是因为他读过大学,没想到是超凡能力的缘故吗?他是什么时候觉醒的?海角监狱被袭击的时候?听闻人在遭遇巨大危机时,更容易觉醒超凡能力……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我不曾在白塔见过他。”


    典狱长的脸色越发难看:“那个,他已经,呃……送去圣殿当仆人了。”


    “仆人?”


    “您知道的,研究部用废了的那些人,都会送去圣殿当仆人……”


    艾瑟愣住了。“莱曼·维夏德,变成炉渣了?”


    他知道研究部的路茨部长有时候会拿囚犯做试验,失败品就叫作“炉渣”。那当然是极不人道、完全违反拂晓之神教诲的试验。但审判庭中的所有人都默契地装作看不见这一回事。


    艾瑟失魂落魄地离开重生之泉。


    纳谢尔临终前交代他去找莱曼·维夏德。虽然不明白纳谢尔的意思,但他既然有预知未来的超凡能力,想必早已预见莱曼会发挥重要的作用吧。回想起来,从海角监狱到圣城的一路上,莱曼确实帮了他不少。


    可他终究还是辜负了纳谢尔的所托。纳谢尔或许只预见了他和莱曼·维夏德的重逢,却无法预见莱曼在研究部的遭遇。他来得太迟了。


    站在监狱的大门前,回头望着正在操场上劳作的那些囚犯,艾瑟忽然觉得自己非常虚伪。


    他也曾洗脑自己,为了审判庭和教会的事业,一些无奈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神的谦卑仆人,却默许恶行在自己身边发生。


    他到底算什么神的战士?他到底行在神的哪条道路上?


    不。他不能容许这种事继续存在下去。就像他不能容许安多内拉逍遥法外一样。


    他不怕什么刑罚,也不在乎会违背拂晓之神的教诲。这世上真有神的旨意吗?倘若拂晓之神真的在照拂人间,为何要夺走纳谢尔的性命,又让杀害他的人逍遥法外?


    既然他已经决定豁出去了,那他也不在乎手上多一条人命。神不去制裁他们,就由他来制裁!


    哪怕会因此被斩首示众,他也要拎着敌人的首级走上断头台!


    “路茨部长……”艾瑟望向圣城中央高耸入云的白塔,眼神逐渐变得森冷,“好,今天我就先杀你!”


    第128章 自己人,别动手


    白塔这几天四处洋溢着欢欣鼓舞的氛围。本来被认为已经阵亡的艾瑟奇迹般归来,又被册封为圣务枢机,审判庭上上下下都喜不自胜,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更是春风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虽然没能在七灯城发现神秘组织的踪迹(“路茨部长”的情报延迟太严重了,他们早就跑得没影儿了),但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回了艾瑟(克雷朗声情并茂地向大家讲述了当时的情形有多么危急,好像他再晚来一步,骑士团就会把艾瑟大卸八块),因此“路茨部长”也受到了嘉奖。


    莱曼用奖金给路茨太太和两个孩子添置了几套新衣服,又购买了一些路茨太太心心念念的新家具,还给孩子新买了一条小狗。


    也许这能暂时安抚路茨太太的情绪。由于最近一段时间他坚持在书房中过夜,不肯跟路茨太太同房,后者怀疑他那方面出了什么问题,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在白塔的工作乏善可陈。实际上,路茨的大部分工作,莱曼连看都看不懂,顶多批一批文件,基本上是秘书让他在哪儿签字,他就在哪儿签字。


    指挥审判官搜寻神秘组织就好玩多了。莱曼指挥精灵圣女西尔维拉,让她派出精灵族的使者,在人类城镇散播一些富有精灵族特色的谜语人谣言。


    当这些谣言传到白塔,莱曼便会“如临大敌”地派出审判官前去调查。当然,他们只会无功而返。


    接着,莱曼再“万分遗憾”地向首席报告行动失败。一众审判庭高层坐在会议室里头脑风暴,分析可恶的神秘组织究竟在酝酿何种阴谋。


    回到家,和卢纳斯特两个人(准确来说应该是1.5个人)在书房里笑到倒地不起,旋转蹬腿。


    不过,最让莱曼着迷的还得属审判庭建立的天文台。它位于加尔加格山的一座山峰上,和第一圣殿遥遥相望。天文台中的研究者们不分昼夜地观测天象,计算天体的运转,推算和制定下一年的历法,当然还有一件最为重要的工作——


    ——观测星轨交汇的到来。


    天文台中建有一座极为复杂壮观的“星轨仪”,它由精金和秘银的合金制成,其上用水晶镶嵌着星图脉络。当星轨仪开始运转,成百上千的齿轮将会精密啮合,发出嗡嗡的运转声。研究员们将一丝不苟地记录黄道环、赤道环、星环的运行轨迹,演算和预测星轨交汇将在合适到来。


    在星轨仪最下方垂着一根黑曜石打造的“钟摆”,当它开始摆动,就代表星轨交汇已经来临,摆动的幅度越大,表示交汇的规模越大。


    钟摆上方的刻度以时间来计算,从内到外写着10年、50年、100年……此时此刻,黑曜石钟摆正从黄道环的一边摆向另外一边,每次都能达到刻度的尽头——1000年。


    “千年一遇的大交汇。”莱曼望着横越过整个房间的钟摆,忍不住感慨。


    “正是,部长。”一位研究员在他身后说,“根据星轨仪的运转,星轨交汇很快就要达到最大值了。”


    “还有多久?”


    “不超过三个月。”


    莱曼神色凝重。星轨交汇时,来自其他世界的妖魔鬼怪会侵入这个世界。上一个千年的大交汇带来了邪神安哥纳姆。这一次天知道又会跑来什么玩意儿……


    拂晓教会应该有办法对付那些外世邪魔吧?实在不行拂晓之神身先士卒亲自上阵,战至最后自刎归天,也不是不行……


    “路茨部长,有您的一封信。”一名低级研究员小跑过来,将一封信交给莱曼。


    信上只写着莱曼的名字,没写寄信人的姓名。莱曼拆开信封,惊讶地发现居然是艾瑟写来的。


    “他写的什么!”卢纳斯特在莱曼脑海里发出开水壶烧开一般的尖叫。


    莱曼快速阅读了一遍,用心声回答他:“他邀请我明天去郊外的别墅作客,说他在摩尔塔利亚发现了一件奇特的遗物,想让我去研究一下。”


    “他绝对不安好心!既然是遗物,拿来给你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你去找他?”


    “也许是不太方便被审判庭知道的遗物?”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卢纳斯特气鼓鼓地说。


    “什么?”


    “他对你抱有不轨的想法,想把你骗到荒郊野外无人之处,对你行不法之事!毕竟他们拂晓教会就喜欢漂亮的小男孩!此事在多雷安团长自传中亦有记载!”


    莱曼沉默了许久,缓慢而认真地说:“要不要睁大你那只眼睛瞧瞧,我现在其实是‘路茨部长’?”


    “……哦!”卢纳斯特恍然小悟,“那没事了!”


    莱曼大摇其头,将信纸收进兜里。艾瑟和路茨部长没什么深交,只是普通同事关系,兴许是真的想请教关于遗物的问题吧。


    再说了,艾瑟那么正派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第二天,莱曼借着出外勤的机会,骑马出了城,按照艾瑟信中所写的地址,来到了远离人烟的一处溪谷之中。


    此地山明水秀,但目之所及,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屋。假如把它修缮一番,或许算得上是座温馨的乡间度假别墅,但它现在的样子,只会让莱曼联想起“鬼屋”两个字。


    莱曼拿出艾瑟的信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走错。


    卢纳斯特忽然出声:“莱曼,你的‘死亡为邻’在响。”


    莱曼警觉地望着小屋:“那里有危险?”


    危险来自艾瑟吗?他对“路茨部长”有什么恶意?莱曼在路茨的回忆中搜寻了一遍,也没发现两人有什么过节。


    莫非他看出路茨被人顶替了?


    可是莱曼冒充路茨的这些日子,就连审判庭朝夕相处的同事都没能发现他的破绽,艾瑟刚从摩尔塔利亚回来,和路茨也不熟,怎么能看穿他呢?


    虽然心中大惑不解,但莱曼还是相信“死亡为邻”。这件遗物的警告从没有出过错。他让附近的鸟替他监视小屋的出入口,又附近的草丛里丢了个小草人,必要时可以控制草人当作帮手。


    实在不行还能解除“灵体支配”逃走。不能再使用路茨部长的身份有点儿可惜,但保命最重要。


    莱曼在小屋前下马,把马栓在摇摇欲坠的栅栏上,轻轻敲了敲屋门——他不敢敲太重,怕一不小心把门敲碎了,艾瑟叫他赔。


    门吱呀一声开了。艾瑟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中浮现。他没穿那身华丽的白色圣袍,而是穿着普通的骑装,马裤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


    “请进,路茨部长。”艾瑟侧身让道。


    莱曼摆出路茨惯有的傲然态度,挑剔地审视着小屋里破败的地毯、虫蛀的窗帘、积满灰尘的家具和随处可见的蜘蛛网。


    “您的别墅还真是……别致。”


    艾瑟关上门。屋内陷入昏暗,只有一盏蜡烛照明。


    “这不是我的别墅。”他沉声说,“是纳谢尔的。”


    “啊,索拉里乌斯审判官。对于他的逝去,我们都感到非常惋惜。”莱曼不咸不淡地说,“不过,我们擅闯人家的别墅,真的没问题吗?我知道索拉里乌斯审判官是您的好友,但是……”


    “这间别墅是纳谢尔进入神学院时,他的家族赠予他的庆贺礼物。我们年轻的时候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后来他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别墅也荒废了。”艾瑟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飘忽,似乎回忆起了往昔的岁月,“他在遗嘱里把这栋屋子留给了我。所以我们不算是擅闯。”


    “我都不知道索拉里乌斯审判官还有遗嘱。”


    “我们都有,每次出外勤的时候都会写。”艾瑟顿了顿。


    莱曼轻笑一声:“难怪。我这样待在大后方的研究人员就没写过。话说回来,您约我在这种地方见面,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要给我看吗?”


    他一边在屋内逡巡,一边暗中观察窗帘和沙发的死角有没有藏着什么刺客。危险或许不是来自艾瑟,而是来自其他人。


    艾瑟的目光随着他移动。“您还记得莱曼·维夏德吗?”


    ——那还能忘!就在你面前!


    莱曼忍住吐槽的欲望,佯装思考片刻:“那个从海角监狱来的囚犯?”


    “您还记得,真令我惊讶。”


    “拥有超凡能力的人我都记得。而且他的外表也令人印象深刻。”莱曼不露痕迹地夸了夸自己。


    艾瑟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进入烛光的范围之中,他俊美的脸庞像是被罩上了一张怪异的黄色面具,脸颊上那道伤疤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然而,你却把他做成了炉渣。”


    莱曼惊讶地挑起眉毛。艾瑟这是在……替他打抱不平吗?


    大兄弟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很可惜试验失败了。不过我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对以后的试验很有借鉴意义。”莱曼开始信口胡扯,“您不是要给我看一件遗物吗?在哪儿呢?”


    艾瑟面对着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起初莱曼以为那把剑就是遗物,还想着要不要拿出“灵视之镜”看一看,接着他猛然醒悟:艾瑟要杀他!


    “遗物?不就在您身上吗?”艾瑟咧开嘴角,“您死后,身上的一切就都变成遗物了!”


    说完,他一剑挥来!


    莱曼无声地咒骂着,矮身躲开这一击。


    搞什么啊!艾瑟对路茨部长有什么深仇大恨?路茨,你又干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事?


    “你疯了吗,奥罗兰枢机!”莱曼喊道,“你也像安多内拉那样要背叛自己的同袍?”


    艾瑟又是一剑刺出。莱曼急忙向后闪躲。长剑刺中沙发,带出一大团灰黑的棉絮。


    “背叛?”艾瑟咧开嘴,好像听到了某种不得了的笑话。


    他一把揪住莱曼的衣领,把他扯到自己跟前。


    “你才是背叛拂晓之神教诲的那个人!这些年来你害了多少人!以前我都假装没有看见,假装那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而做出的无奈牺牲!可笑!哪有什么更伟大的利益!”


    莱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两人四目相对。艾瑟的蓝眼睛中布满血丝,眼眶红肿,瞳孔中燃烧着憎恨与愤怒的烈火。


    他一把推开艾瑟,一字一顿问:“你,要为了那些试验品,杀掉我——路茨?”


    艾瑟举起长剑:“下地狱去吧!”


    “等等,你听我解释……”


    莱曼简直百口莫辩!路茨干的事跟他莱曼·维夏德有什么关系啊!艾瑟你知不知道你要杀的人就是你要保护的人啊!


    长剑迎面劈来。电光石火的瞬间,莱曼做出了决定——


    他迅速从神之匣里掏出“影子戏法”。


    *


    艾瑟举起长剑。他怒火中烧,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用自己的剑亲手制裁这个审判庭的害群之马!


    就在剑锋劈中路茨的刹那,他眼前闪过一抹漆黑。长剑并没有击中物体的实感,而像是从某种烟雾一般的东西中划了过去。


    路茨部长消失了。原地站着一个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人。


    他的兜帽下没有面孔,唯有一片幽深无垠的黑暗,仿佛斗篷之下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黑夜和阴影。


    “住手,艾瑟·奥罗兰!是我!”黑衣人恼火地说。


    艾瑟呆滞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已经停摆的大脑试图重新恢复运转,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你……你是神秘组织的那个……”


    在尼诺维尔岛上的那个惊悚混乱之夜,和他打过照面的幽影超凡者!


    他怎么会在这儿?等等,他就是路茨部长?!


    艾瑟仿佛听见了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的声音。他有些疑心自己在做梦,还是一个非常荒诞、毫无逻辑的梦……


    “对,就是我。”幽影超凡者很不耐烦,“放下你的剑,我对你没有敌意。我还救过你,你忘了吗?”


    艾瑟翕动着嘴唇,心中千头万绪,他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只好先垂下剑尖。他的确还欠着幽影超凡者一条命。


    “你怎么会……你就是路茨部长?一直都是?”


    如果是这样,那艾瑟就理解神秘组织为何那样神通广大了。从一开始,他们审判庭对神秘组织就是单向透明的。审判庭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尼诺维尔岛事件之后我才来到圣城,杀死路茨部长取而代之。路茨之前干的破事儿可跟我没关系。”幽影超凡者说,“你放心,莱曼·维夏德没有变成炉渣。他现在是我的眼线,为我在圣殿里打探情报。”


    第129章 艾瑟与影子先生


    艾瑟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听闻莱曼·维夏德平安无事,他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庆幸。在这个糟糕透顶的时代,还是有好事发生的。


    他还剑入鞘。对方可是能在尼诺维尔岛上和醒时梦魇战斗的幽影超凡者,来去无踪,实力成谜,自己的剑在他面前,大概就跟牙签差不多吧。


    艾瑟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他原本计划把“路茨部长”约到荒郊野外的废屋杀死,掩人耳目地处理尸体。没想到险些丧命的却是他自己……


    既然幽影超凡者亮出了真面目(好吧,其实也算不上“真面目”),就说明他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


    对方若有杀他的心思,早在踏进这屋子的第一时间就动手了。他怕是死到临头都在纳闷“路茨部长”的实力为何如此强悍。


    见艾瑟收起了剑,莱曼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和艾瑟为敌。在乌烟瘴气、腐败不堪的拂晓教会中,艾瑟简直算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奇葩。这样的人应该活得久一点。


    况且他总觉得艾瑟藏着什么后手。他曾经以研究部部长的权限调阅艾瑟的人事档案——艾瑟的档案是首席审判官亲自书写归档的,没经过路茨部长的手——发现他的“超凡能力”一栏被烫了一个洞,文字看不见了。这绝非巧合。


    艾瑟虽然放弃了抵抗,但目光仍然警惕:“莱曼·维夏德是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人的?在尼诺维尔岛的时候吗?”


    莱曼立刻就坡下驴:“哼哼,不愧是圣务枢机阁下,如此敏锐。”


    艾瑟抿了抿嘴唇。幽影超凡者根本在挖苦他。和莱曼·维夏德同乘一艘船那么久,他居然一点儿没发现对方已经被神秘组织策反了。到底哪里敏锐了。


    “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他说。


    “你可以叫我影子先生。”


    “影子先生的组织,究竟有什么目的?”


    身披黑暗的超凡者轻声一笑:“深渊之主的伟大功业,岂是三言两语能跟凡人说明白的?”


    ——嗯,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清我想干啥。


    莱曼心想。


    最初是想发展一些信徒来劫狱,后来想着跟在审判官身边能打探到不少情报,再后来为了自保杀死路茨部长并取而代之……怎么越搞越大了?!谁还记得他一开始只是想越狱啊!


    ——他不愿意告诉我。或者他也只是深渊之主的一枚棋子,并不知道那位邪神的全盘计划?


    艾瑟暗忖着。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深渊之主与黑日教团为敌。


    艾瑟忽然想起,莱曼·维夏德之所以被关进海角监狱,正是因为他被当作了黑日教团的成员。当初艾瑟判定他是被黑日教团欺骗的无辜平民。但一联想起黑日教团与深渊之主敌对,而深渊之主的使者影子先生又把莱曼发展为下线……


    艾瑟恍然有所明悟!


    莱曼·维夏德根本不清白,他真的和黑日教团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失去了记忆,或者用某种方法骗过了诉说真实之口。(连安多内拉都能骗过那件遗物,别人想必也能做到。)


    黑日教团之所以袭击海角监狱,是为了杀莱曼灭口,不让他掌握的情报落入其他教会手中。


    然而黑日教团没有料到,深渊之主的神使竟然来到了海角监狱,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之后,影子先生将莱曼策反,纳入麾下,成功从他口中撬出黑日教团的情报!


    不,搞不好是反过来的,莱曼见识到了黑日教团的残忍疯狂,为了自保,主动向教团的敌人——深渊之主投诚!


    然后影子先生假扮路茨部长,将莱曼派到拂晓教会的第一圣殿。用路茨的身份为莱曼背书,用莱曼的身份为路茨打探消息。


    是的!这么一想,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艾瑟遍体生寒。深渊之主仅仅动了动莱曼·维夏德这一枚棋子,就达成了这么多目的。而深渊之主的棋盘上,还有那么多的棋子!


    祂的势力远至殖民地,连精灵族、矮人族都成了祂的盟友。祂究竟想下一局怎样的大棋?


    而影子先生亮出了身份,将这一切和盘托出。艾瑟知道了这些秘密,还有活路吗?


    莱曼只见艾瑟脸上闪过茅塞顿开的震惊,接着是心神震慑的醒悟,然后是无法言明的扭曲,最后是看破红尘的放弃。


    “你把这一切都告诉我,是不打算留我活口了吧?”艾瑟惨然一笑。


    “你打算就这样死去?”莱曼问,“你应该还有未竟的事业吧?”


    艾瑟抓住自己的胳膊,脸庞扭向一边,沉默不语。


    莱曼追问:“我有个提议。我们合作如何?”


    “合作?”


    “我帮你杀死大团长安多内拉。当然,你也得协助我——我们的伟业。别忘了,我可救过你。你不会连还我人情都不肯吧?”


    艾瑟苦涩地说:“我的确欠你一条命。”


    “是两条。”影子先生提醒他,“你以为克雷朗·贝拉克斯那群蠢货为何那么巧能在七灯城找到你?”


    艾瑟吃惊:“是你派他们去的?”


    “当然。我假称七灯城有我们组织……哦,我是说‘神秘组织’的踪影,调动了附近的审判官,这样他们才能及时赶到你身边。否则你早就被骑士团灭口了。”


    原来如此。艾瑟也奇怪为何克雷朗等人会出现在那儿。本以为是拂晓之神真的在冥冥中庇佑他,没想到“庇佑”他的居然是深渊之主……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现在你明白了?”影子先生摊开手,“常言道:患难见真情。你最危难的时刻,来救你的是谁?背叛你的又是谁?该跟谁合作,该与谁为敌,你已经一清二楚了吧?”


    艾瑟紧咬住嘴唇。他对现在的教会的确有很多不满,可是……


    他出生在一个虔诚的平民家庭,父母因为意外事故过世后,就被教会的孤儿院收养。他在那里度过了平静的童年。像他这样的平民孤儿,本来是没有资格进入神学院的,但是马沃大主教改革了神学院的入学制度,让他获得了入学的机会。


    他在那里遇到了此生最为挚爱的友人。他们共同度过了充满了光明和热情的辉煌岁月。他曾对自己的信仰和神明的事业坚信不疑。


    他经历过背叛,目睹过堕落,遭受过挫折。他发誓要制裁那些神所制裁不了的罪恶。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些罪恶之所以孳生,是否是因为神已经不再关心他们。但是……


    要他背弃他所相信和追求的一切,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可凭他一个人是杀不了安多内拉的。除非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他需要,不,他渴望影子先生的协助!


    “你在犹豫,艾瑟·奥罗兰。”影子先生语带玩味。


    艾瑟痛苦地闭上眼睛。他该怎么做?如果纳谢尔在这里,会希望他怎么做?


    纳谢尔让他去找莱曼·维夏德,是希望他与深渊之主的使徒合作,还是希望他能坚定地拒绝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想先知道,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你真的很贪心啊,艾瑟·奥罗兰。谈判的时候哪有让对方先亮出底牌的?”影子先生笑了笑,“不过,我愿意为你破例一次。莱曼·维夏德对你评价很高,说你虽然阵营不同,却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我就姑且相信他的判断好了。”


    影子先生将一个小草人丢给艾瑟。


    “我要你当我的线人,为我搜集情报。必要的时候,你要协助我战斗。这意味着你或许得和你的同袍为敌。”


    艾瑟打量着做工粗糙的小草人:“你说的情报,具体指什么?”


    影子先生歪着头想了想:“目前我最需要的是关于黑日教团的消息。尤其需要你注意一个叫莉薇娅·维夏德的女人。”


    “莉薇娅……莱曼·维夏德的妹妹?”艾瑟记得她曾去海角监狱探望过她的哥哥,“她也是黑日教团的成员?”


    “何止!她就是黑日教团的教主!”


    艾瑟如遭雷殛,震惊万分。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银发少女,居然暗地里支配着一个邪神教团!如果当初他看穿这一点,直接在海角监狱就让她伏法……唉,现在说这些也迟了。


    等等,影子先生居然策反了黑日教团教主的兄长?!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是洗脑,那该是多强的洗脑术?!


    还是说,影子先生许诺莱曼·维夏德别的什么利益,引诱他背叛了自己的妹妹?比如,杀掉他的妹妹,扶植他成为新任教主,统治黑日教团?


    艾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合理。据说外世邪魔在入侵他们世界的时候,往往不是直接与此世的诸神开战,而是通过秘密渗透,慢慢窃取诸神的权柄。


    就好像圣国要统治摩尔塔利亚,也并非直接吞并,而是先扶持一个傀儡政权,慢慢蚕食,到时机成熟之时再一口鲸吞。


    深渊之主也许正是要通过扶植莱曼·维夏德,来窃取黑日之神的地位和力量。等教徒们反应过来,他们所崇拜的神已经被替换成深渊之主了。


    艾瑟觉得自己的衬衣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似乎无意中窥见了一位邪神宏大棋盘的一隅。而光是这短暂的一瞥,就足以让他胆战心惊、汗流浃背。


    这就是神明间的博弈吗?


    “……我需要背弃拂晓之神,改信你的深渊之主吗?”


    影子先生大笑:“我叫你改信,你就真的会改信吗?怕不是假意改信,日后再悔过!”


    “你明明知道,却还是要跟我合作?”


    “嗯,像你这样信仰坚定的也很不错。今天轻易背弃拂晓之神的人,明天说不定也会轻易背弃深渊之主。这种变色龙我是看不起的。深渊之主需要的是发自内心认可祂、支持祂伟业的追随者,而不是为了利益闻风而来的苍蝇。”


    “你不怕我出卖你?我现在可是圣务枢机,只要我对圣座说一句话……”


    “你会吗?”影子先生反问。


    艾瑟攥紧了小草人:“我……”


    过了许久,他无力地垂下胳膊:“我明白了。我跟你合作。这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没有其他的意思。”


    “行吧。”影子先生耸肩,“顺带一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杀死安多内拉。”艾瑟斩钉截铁地回答。


    影子先生低下头,似乎在看着什么无形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


    “这还不是你真正的愿望。等你找到它的时候,深渊之主自会来找你。”


    这当然是我的愿望。艾瑟心想。除此之外,我还能渴求什么呢?把其他像安多内拉那样的叛徒也清除掉吗?


    影子先生接着说:“我要先找找安多内拉的弱点,制定一个计划。你也别闲着,如果你要联络我,就向‘小奇’祈祷。”


    “小奇?”


    “深渊之主的仆人,负责对接各个使徒。有必要的话,我会用那个小草人‘降临’在你身边,但是别离我太远,否则这个能力就不好用了。”


    艾瑟狐疑地看看小草人:“好吧。”


    “事成之后,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艾瑟发誓,他听见漆黑的斗篷下传来了一阵笑声。


    影子先生摇身一变,又变回了路茨部长的样子。


    他深深看了艾瑟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微微欠身:“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奥罗兰枢机阁下。”


    他施施然离开废屋,从栏杆上解开他的马。


    艾瑟从破碎的窗帘间目送骑马的人影消失在丘陵之后。他抓住小草人,将它按在胸前,隔着一层衬衣,紧贴着太阳圣徽。


    *


    “呼,吓死我了。我真怕他一言不合就砍我。”


    莱曼骑在马上,心有余悸。


    本以为艾瑟这样虔诚的旧世纪福音战士,是绝不可能跟邪神使徒合作的,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要跟莱曼同归于尽呢。


    没想到劝说他的过程意外顺利。


    “看来艾瑟也是铁了心要弄死安多内拉。她死掉的话,是否能扶植一个艾瑟这边的人,甚至是艾瑟本人上位?这样就能掌握拂晓教会的武装力量了!


    “而且骑士团失去首脑,说不定会对摩尔塔利亚的局势有利。多雷安团长还吃着牢饭呢,总有一天得把他救出来……


    “只是,安多内拉实在神秘莫测。她究竟是怎么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她应该不是超凡者才对啊。莫非她身上有什么强力的遗物?嗯,大团长有一两件遗物也很正常。能成为骑士团的领袖,她必然有过人之处……”


    莱曼思考着,回到白塔时已经是下午。他把马还给马厩,正准备回家,研究部的秘书忽然叫住他。


    “部长,您可回来了。有您的一封信。”


    “又有?我最近还真是受欢迎啊。”


    莱曼接过信件,从熟悉的字迹辨认出了寄信人——真理探索者的卡斯滕·韦格纳。


    信中邀请路茨部长去花园区的绿龙酒馆见面,有要事相商。


    最好别是他们又发现了什么新的民科邪说……嗯,除了地平说和地心说,还有什么领域是他们没探索过的吗?永动机?


    第130章 再遇真理探索者


    黄昏时分,莱曼来到了绿龙酒馆。


    卡斯滕·韦格纳已经在老座位上等候多时了。莱曼刚一坐下,他就把一杯蜂蜜酒推到莱曼面前。


    莱曼冷淡地接过酒杯。


    “我事务繁忙,请您长话短说吧。”


    韦格纳笑眯眯地端起他自己的酒杯。


    “其实今天请您过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合作。”他说。


    “哦?我区区一个搞研究的文职人员,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为了不起的真理探索者效力的?”莱曼一如既往模仿出路茨尖酸刻薄的语调。


    韦格纳用力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说:“我们真理探索者最近研究出一样划时代的发明——只需提供初始动力便可以永恒运转的机械!为了量产它,我们需要足够的资金,不知路茨部长能不能慷慨解囊……”


    莱曼起身就走。


    “等等!路茨部长!别走哇!我还没说完!”


    韦格纳跳起来拽住莱曼的袖子。莱曼甩开他继续走,韦格纳又抱住莱曼的大腿。莱曼拖着他走了几步,实在没法在带着腿部挂件的情况下继续前进了,只好停下来。


    “再对我宣扬这些异端邪说,我就把你关进重生之泉!”他警告道。


    韦格纳麻溜地爬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呃呃呃,您不赞助就算了!我就随便问问!接下来我们说正事,正事!”


    莱曼恶狠狠瞪着他,不情不愿地坐回去。“最好是真的正事!”


    韦格纳爬回他对面的椅子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


    “听闻审判庭最近和骑士团之间有些龃龉。”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们真理探索者一向是审判庭的亲密合作伙伴,也许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


    莱曼端起酒杯啜饮一口,从酒杯上方打量着韦格纳,思索这帮民科这次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你们又有什么人被关进去了?”他问,想象着另外一个学者尼古拉蹲在牢房里唱《铁窗泪》的凄惨模样。


    “我们最近很遵纪守法!”韦格纳不满地抗议,接着又满脸堆笑,“不过,我们也可以做一些不那么守法的事儿——为了您。”


    “比如?”


    “干掉大团长安多内拉。”


    噗!莱曼将蜂蜜酒喷了出来。韦格纳敏捷地拿起餐盘护在自己面前,抵挡了莱曼的喷吐攻击。


    “你、你疯了?!”莱曼环顾四周,唯恐有人在旁偷听,还好酒馆二楼此刻空无一人。


    他压低声音,警告地说:“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把你关一辈子了!”


    韦格纳依然在笑,但笑容从他的眼底偷偷溜走了。他眼神深沉冰冷,整个人宛如一尊被雕刻出了笑颜的冰雕。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路茨部长。教廷内部的政治斗争我见得多了。新任的圣务枢机阁下控诉安多内拉杀了你们的人。先不论这控诉是真是假,至少审判庭认为那是真的,不是吗?审判庭和骑士团已经是水火不容的状态了。即使你们不动手,安多内拉也迟早会找上门来。这个时候……”


    他意有所指的停了下来。


    莱曼会意,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先动手的人就能占得先机!”


    “没错!审判庭必须赶在骑士团之前动手才行。您知道消灭政敌的最好方法是什么吗?”


    他拿起一支木头餐叉,将它掰成两半,掷在桌上。


    “那就是从物理层面消灭对手。”


    莱曼一个战术后仰:“大团长阁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战胜的。莫非你有什么好办法?”


    “当然没有了。”韦格纳斩钉截铁。


    “你……”


    “怎么杀安多内拉,是你们要考虑。我考虑的,是她死后的事。”


    韦格纳高深莫测地说,“如果大团长无缘无故地被刺杀了,圣座肯定会发起调查的。到时候可不好收场啊。但是,如果能给安多内拉扣上一个确凿无误的罪名,那么你们的行动就是完全正当、完全合理的了——审判庭在捉拿罪人的过程中,罪人暴力抗法,被就地格杀,还有人谁能说你们的不是呢?”


    莱曼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那也需要有一个罪名才行。以安多内拉阁下的尊贵身份,小打小闹的罪名恐怕不足以让她的‘伏法’变得合理。您打算给她罗织什么罪名呢?”


    “罗织?”韦格纳一脸好笑。


    “我误会了什么吗?”莱曼眉头紧锁,瞪着韦格纳。


    韦格纳的表情仿佛见到大学生做不出小学数学题一样。“我只是感到惊讶。您居然没发现?您不是一直在调查教廷的高层吗?”


    有这回事?路茨在调查教廷高层?莱曼想起了曾在路茨那儿找到的那份名单,教廷高层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中,每个人后头还打了符号。莱曼一直没搞清楚那是什么意思。难道韦格纳说的就是那份名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莱曼决定装傻到底。如果是路茨,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您或许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但是在有手段的人眼里,您的行为实在太张扬了。您能活到现在,还真是个奇迹。在背后守护您的神祇肯定很强大吧。”


    死去的路茨部长听见这话,不知道会发出怎样的冷笑。莱曼替他冷笑了一下,说:“这么说,你是有手段的人咯?”


    韦格纳凝视着他,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子。


    “很多人以为我们真理探索者是一群疯子,但是疯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真是一句不错的话,适合当作你的墓志铭——如果你再跟我打哑谜的话。”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路茨部长。”韦格纳笑着说,“在整个拂晓教会里,能让审判庭先斩后奏,且不会有任何人有异议的罪名,就只有一个。”


    莱曼缓缓往后靠在椅背上。当然,的确有这么个罪名。一个人不论在教廷中担任何种职位,只要能证明他犯了这种罪,那么审判官即便当着圣座的面砍了他的脑袋,圣座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异端罪。”莱曼沉声说。


    韦格纳的眼睛亮了一下,用一种孺子可教的眼神看着莱曼。


    他的意思是,不用给安多内拉“罗织”异端罪,她本来就是个异端?


    曙光骑士团的大团长?圣座的“神之手”?居然是异端分子?


    “邪神教团的渗透可是无孔不入的。教廷的高层也早就被腐蚀了。”韦格纳说。


    安多内拉和邪神教团有勾结?!哪个邪神教团?


    首先排除伟大的深渊之主、暗影导师、艺术与美的赞助人。那么,莱曼所知的邪神教团中,能有那种通天手腕的就只有……


    黑日教团?


    说起来,他一直有个疑惑。当初他作为黑日教团支部唯一的幸存者被关进海角监狱,此事应该是教会内部的机密,莉薇娅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对艾瑟说过:“哥哥失踪后,我四处打听。我家在曙光骑士团内有些关系,一位骑士告诉我,他在执行任务时逮捕了一个银发红眼的年轻人。”


    莱曼可以确定,维夏德家族并不认识什么曙光骑士团的人。那么莉薇娅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从安多内拉那里吗?


    可当初剿灭黑日教团支部的,也是曙光骑士团,还是莱曼这个身体的原主因为受不了教团的邪恶,亲自向骑士团泄密的。


    假如安多内拉和黑日教团是一伙儿的,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她怎么会一边剿灭黑日教团,一边帮助莉薇娅?


    还是说,安多内拉对骑士团的控制并没有莱曼想象的那么强。剿灭教团支部的那支骑士分队,在没有获得大团长许可的情况下就擅自出动了,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安多内拉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莱曼的去向告知莉薇娅?


    又或者,安多内拉和黑日教团的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要好,她表面上支持莉薇娅,背地里却搞着什么小动作?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那就暂且放一放。莱曼的目光紧了紧,严厉地说:“如果要指控大团长犯下这等重罪,得有确凿的证据才行!我们审判庭也不可能无凭无据地就去拿人!”


    韦格纳轻松地啜饮了一口啤酒,擦去嘴上的泡沫:“我当然有证据。可是您打算用什么来换呢?”


    “你们还有什么成员关在监狱里吗?”


    “哈哈哈哈!”韦格纳大笑起来,“不不不,我要的东西可比那重要的多。”


    “以我的权限,恐怕给不了你更多的东西。”


    “路茨部长给不了,圣务枢机阁下还给不了吗?”


    莱曼沉默地盯着韦格纳。真理探索者的首席狡黠地眨了眨眼。


    “圣务枢机阁下恐怕比任何人都想要安多内拉的首级吧?他肯定愿意做这个交易的。”


    “你想要什么?”


    韦格纳倾身向前,附在莱曼耳边说:“在第一圣殿的地下宝库里,藏着一件重要的宝物。教会管它叫‘圣裁之锤’,据说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圣剑。我愿意用安多内拉勾结邪教的证据,来换那件宝物。”


    莱曼瞠目结舌地瞪着韦格纳:“你不如叫我把圣座屁股下面的椅子偷来给你!”


    “我要椅子有什么用?我家多的是。”


    “韦格纳先生,你的要求跟叫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莱曼怒道,“你知道第一圣殿的守卫有多严密吗?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安多内拉,还需要辛辛苦苦找什么罪证?”


    “我知道这很难,所以我会帮助您的。”韦格纳神神秘秘地说,“只要您答应跟我们合作,行动当天,我的人会想办法把第一圣殿的守卫调走,给你们创造足够有利的条件。”


    莱曼挖苦道:“我还以为你会派十个超凡者来协助我!”


    “我要是有那么多人手,自己去偷不就行了,还需要找人合作?”韦格纳反问道。


    莱曼压抑着吐槽的欲望和怒气:“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偷‘圣裁之锤’?”


    “等那东西到手之后,我会告诉您的。”


    “你这种态度,让我很难下定决心跟你合作。也许直接把你抓起来拷问更好?”


    韦格纳笑了笑:“您不如去问问圣务枢机阁下的意见?说不定他会同意呢。毕竟这次行动中,他才是主力。”


    这可说不准。莱曼暗想。


    “我会向枢机阁下转告你的提议的。”


    韦格纳起身,将空酒杯往前一推:“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敬候佳音。您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说完,他夸张地鞠了一躬,轻快地走向楼梯,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楼梯口。


    莱曼饮干自己的蜂蜜酒,也准备结账离去,掌心忽然灼痛起来。这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他熟练地召唤出《邪神之书》,果不其然,在他的章节里又多出了几行新的文字。


    【你已触发新任务:“异端审判”。】


    【描述: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神的队伍必须永葆纯洁,不容任何背叛。(此任务可与他人合作完成)】


    【目标:肃清背弃真神的异端(0/3)。】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咦?”莱曼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


    好奇怪的任务,《邪神之书》让他肃清异端,可他的队伍里哪有什么异端?


    赛勒恩已经失去联络,托芙和西尔维拉忙着建设家园,多雷安团长在吃牢饭。每个人都不像是会背弃他的样子。


    仔细一看,任务描述只说肃清背弃“真神”的异端,却没有指出“真神”究竟是谁。那么肃清其他宗教的叛徒也可以吗?


    比如,背弃了拂晓之神的异端分子?


    以往《邪神之书》每次发布新任务,都是因为他接触了触发任务的某种诱因。


    他今天刚和韦格纳见了面,了解到大团长安多内拉的底细,就触发了“异端审判”任务,这个目标中的“异端”,指的果然就是安多内拉吧?


    可《邪神之书》让他肃清三个异端。除了安多内拉,还有谁?


    莱曼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答案。他不得不去见艾瑟一面了。


    绿龙酒馆的女侍者没精打采地走上来,把桌上的空酒杯收走,慵懒地问:“您还要点什么吗?”


    莱曼摇头。


    “请结账,一共是十二银币。”她看见了木叉子的残骸,“十六银币,叉子要赔。”


    莱曼:“……”


    韦格纳,我记住你了!


    *


    深夜。星光洒在加尔加格山之顶,洁白无瑕的第一圣殿散发出莹莹的清辉,犹如山顶的钻石宝冠。


    独属于圣务枢机的寝所之中,艾瑟跪在床前,手肘支在床上,双手紧握,抵着额头,正在做例行的睡前祈祷。


    “至高的拂晓之神,万光之源,您的眼目遍察诸天。我不祈求立刻的白昼,只祈求一颗不被黑暗吞没的心。因您曾应许:每一次落下的,必将再次升起……”


    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自己挂在衣架上的白袍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警惕地望过去,只见一个小草人努力挥舞着短小的手脚,试图从口袋里爬出来。


    ……这玩意儿居然会动。


    艾瑟按捺住震惊的心情,伸手把小草人掏了出来。


    接着,更令他诧异的事发生了。这个明明没有嘴的玩意儿居然发出了影子先生的声音:“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艾瑟急忙起身,推开窗户查看了一下四周。他的寝所位于一处僻静的宫殿中,守卫都很识趣地远离此地,以免巡逻的脚步声打扰了枢机阁下的安眠。


    他关上窗户:“你说吧。”


    “关于杀死安多内拉,”小草人说,“我有一个点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