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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酒馆之约


    莱曼站在路茨先生的书房里——准确来说,是莱曼操控着路茨先生的尸体,站在这位死者的家中。


    他声称自己要彻夜研究,请路茨太太把晚饭送到书房。他不想坐在餐桌上和路茨太太及两个孩子共进晚餐。搞不好会穿帮。


    而且路茨太太是是那么和蔼可亲。莱曼隔着墙壁,听见她招呼两个孩子去吃饭,以及三个人向拂晓之神进行餐前祈祷的声音。她是个虔诚的信徒。面对这位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寡妇的女人,莱曼心中不免产生些许罪恶感。


    “真想不到这位路茨先生还挺多面的。”


    脑海中响起卢纳斯特吊儿郎当的调侃。


    “他在家里是个好丈夫、好父亲,谁能谁能想到他天天在高塔里搞人体实验?那位和善的太太要是知道真相,肯定得吓晕过去。”


    莱曼默默地对路茨太太表示同情。但是比起“丈夫是残忍的杀人凶手”,“丈夫已经死了”或许对她打击更大。但是一刻也来不及哀悼路茨先生了,接下来莱曼必须思考该如何最大化利用他的身份。


    身为研究部部长,他不仅能接触到他人所不知晓的秘密,甚至能混进审判庭的会议。现在他是真的在教廷内部有奸细了,只不过奸细等于他自己。


    “灵体支配”有暂停尸体腐烂的效果。只要他不解除“灵体支配”,这具身体就不会腐败。不过在他解除超凡能力的瞬间,尸体本该因时间流逝而发生的变化便会在一刹那完成。换言之,假如他一年后才解除“灵体支配”,那么路茨先生将一眨眼的工夫变成一具白骨。


    “哇哦,简直能写成一出惊悚悬疑戏剧!你不觉得这是个绝妙的题材吗?很适合你那个写剧本的使徒耶!”卢纳斯特非常兴奋,“在闭锁的白塔中,研究部部长神秘死亡,化作白骨,真凶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用超凡能力。”莱曼冷冷说。


    “啧,你真没想象力。把世界上一切未知现象都用超凡能力来解释,是一种偷懒的做法。观众会大骂退钱的。”


    “没事,反正写剧本的又不是我。他们要骂就去骂多雷安团长好了。”


    “……你怎能让自己的使徒替你背黑锅!”


    “替谁背黑锅?让他写那种剧本的可是你耶!”


    莱曼将书房门反锁,在书桌前坐下,从神之匣中取出灵视之镜,戴在自己鼻梁上。


    杀死路茨先生时,他的超凡能力和灵视之镜融合,给这件奇物增添了新的能力,真是意外的收获。现在他是圣城里唯一一个可以识破他人超凡能力的人,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不过,要冒充路茨先生没那么容易。别说路茨先生的妻儿了,但凡莱曼做出不符合路茨先生性格的举动,他身边亲近的同事和部下就会意识到研究部部长已经被替换了。


    当然,莱曼对此也早有预案。


    他用洞启之刃划破自己的手指,从已经成为尸体的身体里挤出一滴血,发动“以血溯源”。


    路茨先生的一生化作一幅长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这位冷酷的研究员出生在一个虔信拂晓之神的体面家庭中。他自小成绩优异,受到宗教学校的推荐,进入圣城大学研究神学。在此期间,他觉醒了超凡能力,作为极为罕见的特殊人才,被审判庭引进,以坐火箭一般的速度飞快晋升,不到三十岁就荣升为研究部部长。他和现在的妻子是相亲认识的,但他们彼此喜爱,很快就有了两个孩子。他的一生可谓顺风顺水,不论在职场还是在家庭,都是令人艳羡的人生赢家……


    令莱曼感到微妙的是,路茨先生并不是一个以他人的痛苦为乐的虐待狂。他不止一次语重心长地告诫下属:他们不是故意折磨那些拥有超凡能力的囚犯,而是要将他们视作研究材料,为了推动学术的进步,牺牲一些生命也是值得的。“学者”尼古拉见了他恐怕要直呼骇死我了。


    莱曼将路茨先生的人生快速过了一遍,将他的行为习惯暗暗记下。同事们的脸和名字也得熟悉一遍。越是近期的记忆,他看得越仔细。如果“路茨先生”忘记很久以前的事,还能蒙混过关,可若是连近期的事件都遗忘,家人和同事难免会怀疑的。


    “咦,路茨先生和人有约?”


    记忆的一隅,路茨先生正在读一封信。


    【尊敬的路茨先生:您不认识我,但我从我们共同的朋友那儿听闻,您喜爱收集“不符合教会主流观点”的书籍,用来探讨学术。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我有您想要的情报,您也有我渴望的东西。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的。三天后的傍晚鸣钟时分,绿龙酒馆见面。】


    信没有署名,落款时间是昨天。路茨先生刚一读完,就立刻将它扔进火盆中,直到整张纸都化作灰烬,他才移开视线。他从实验室的密码保险柜中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便将它锁回保险柜中。


    从路茨先生的记忆中,莱曼找到了绿龙酒馆的位置。它位于圣城教堂林立的花园区,是一家格调高雅、隐私性强的酒馆,是个供有身份的商人谈生意的绝佳场所。


    路茨先生是那里的常客。身为教会的圣职者,却时常向外地商人购买有关异端邪说(也就是信中所说的“不符合教会主流观点”)的书籍,或是有奇特效果的遗物或奇物。研究部对此有一笔专门的预算。而交易地点就常常选在绿龙酒馆。


    路茨先生对外声称,自己购买那些书是为了解敌人,以便更好地消灭他们。这个借口虽然不错,但他对那些异端观点兴趣之高,恐怕已经不能用单纯的“战术需要”来形容了。


    “他到底在研究什么……?”


    “以血溯源”并不能看到全部的记忆,也无法洞悉人的思想。莱曼只能看到他似乎在调查些什么。


    真是神秘。


    反正现在莱曼操控着路茨先生的尸体,去应约也无妨。他倒要看看研究部部长私下里在搞什么小动作。


    假如寄信的人企图加害他,他就立刻解除“灵体支配”逃跑,正好把杀死路茨先生的锅甩给这位不具名的来信者。


    “亲爱的,我可以进来吗?”门外忽然响起路茨太太的声音。


    莱曼连忙摘下灵视之镜,想了想,又戴了回去。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宗教学大部头,在桌上摊开,假装自己忙于研究的样子。


    “进来吧。”


    路茨太太推门而入。她惊讶地望着莱曼,问:“你怎么戴上眼镜了?”


    “最近看不太清东西了。大概是上了年纪。”莱曼随口应道。今后他必须随时戴着灵视之镜,还是从现在就营造老花眼人设吧。


    路茨太太将晚餐放在他手边,忧心忡忡:“要我说,你就是看书看得太多,才会把眼睛看坏的。”


    莱曼一边回忆路茨先生和妻子的互动,一边发动“精湛演技”。


    “要我说,戴眼镜也有好处,亲爱的,我可以把你的美貌看得更清楚了。”


    “哎呀,你真是!”路茨太太红着脸,往莱曼肩上拍了一巴掌。她嘱咐莱曼不要熬得太晚,然后飘然离开书房。


    门一关上,卢纳斯特立刻掐着嗓子,尖声尖气地重复莱曼的话:“亲爱的,我可以把你的美貌看得更清楚了~”


    “你的语气好恶心。”


    卢纳斯特发出几声冷笑,换回他惯常的语调:“万一那位美貌的太太要过夫妻生活怎么办?你该不会打算顺水推舟……”


    “什么?”莱曼惊讶地张大了嘴,“我没有!你不要凭空污蔑人家的清白!我绝对没想过那种事情!”


    他不由脸颊发烫。这可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因为从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以至于他根本不会想起这种事。他怎么就没想到,冒充路茨先生,还有可能出现那种情况?


    “哼,哼哼,你最好没有。不然我真的会……”


    “真的会?”


    卢纳斯特沉默了一瞬,然后恶狠狠的地说:“真的会同情路茨太太!”


    莱曼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可没那种兴趣!而且这具是尸体啊,没那种功能吧!”


    “你的重点居然是这个吗?!”


    “我在诉说事实啊!”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小时,卢纳斯特都疯狂地在莱曼耳边念叨,援引古今箴言,试图提高莱曼的道德水平,仿佛成为了存天理灭人欲的化身。莱曼不得不忍着耳朵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去向路茨太太要了条毯子,表示自己今晚要睡在书房。路茨太太虽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思。


    在书房睡个几天还行,长此以往,路茨太太必定会起疑。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莱曼裹着小毯子,觉得自己从未陷入过如此困境。


    *


    翌日,莱曼在书房的沙发上醒来。对于路茨先生而言,在这种地方窝上一夜必然是很不舒服的,但睡惯了地面、吊床和干草堆的莱曼,却觉得这是难得的享受。


    不知道返回监狱之后,他还能不能习惯阴暗潮湿的牢房。由奢入俭难啊!


    用过早饭,他如往常一样来到“正义之剑”,登上盘旋的楼梯,走进研究部的实验室。


    莱曼自己的身体正五花大绑地躺在实验台上。“灵体支配”可以让他同时操控路茨先生和他的本体。但是同自己面面相觑,这种感觉还真是奇怪。


    他已经想好如何处理自己的本体了。路茨先生的研究和实验常常会导致实验品变成白痴,但教廷喜欢他们的“顺从”,往往会把他们收下作仆人。莱曼只需要谎称实验失败,就可以把他的本体送去教廷内部。反正处于“灵体支配”控制下的本体,本来就挺像白痴的。


    他一边哼着路茨先生最喜欢的小曲儿,一边打开实验室的密码保险柜,从中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


    在路茨先生的记忆中,这是他最重要、最珍惜的东西之一。他把它锁在只有他能进的实验室之中。


    “让我来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路茨先生的记忆里虽然有笔记,却没看见内容。莱曼打开笔记,在看到纸页上所记载文字的瞬间,不禁有些失望。


    【异端审判庭


    卡尔·艾尔哈特,首席审判官(?)


    艾瑟·奥罗兰,高级审判官(×)


    纳谢尔·索拉里乌斯,高级审判官(×)


    ……


    福音宣教会


    斯特凡诺,宣教长(×)


    亚利桑德罗,枢机主教(?)


    菲奥雷,枢机主教(√)


    ……


    曙光骑士团


    安多内拉,大团长(?)


    尼科洛,极昼军团团长(×)


    伊安尼斯,殖民地军团副团长(×)


    彭伦,要塞队长(×)


    ……】


    本以为这上头肯定记载着教廷的惊天秘闻,谁知道居然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其中几乎包括教廷三大机构所有喊得上名字的要员。每个人名后都打了符号。有一些人名已被黑线划去了,宣教会的亚历桑德罗主教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什么意思?路茨先生又为何对这名单珍而重之?


    总不至于是写上名字就能杀人的神奇小本子吧?可×号和√号又代表什么?路茨先生的盟友或敌人?问号则代表态度未知?


    莱曼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将笔记本丢进神之匣里,解开实验台上自己本体的束缚,推门而出。


    他唤来秘书和助手。


    “实验失败了。不过那家伙保住了一条命。”他指了指呆坐在实验台上的自己,轻描淡写道,“教廷还缺仆人吗?”


    “上次宣教长大人还来问呢,有没有那种听话的仆人。”秘书道,“他还说,希望您多制作一些,这种顺从的仆人笨是笨了些,但光是忠诚和沉默这两点,就胜过其他人一大截了。”


    莱曼嗤笑:“我看他只是想少发点儿钱,毕竟这些失败品不用领薪水。那头贪婪的蠢猪,连仆人的薪水也要克扣……”


    贬低宣教会、嘲笑骑士团是审判庭的两大日常。秘书笑着附和了两句,便去将呆滞的“实验品”牵出来。


    “实验品”只披着一件仅能蔽体的白色亚麻长袍,耷拉着脑袋,乖巧地跟在秘书身后。


    路茨先生从不关心实验失败的产物。莱曼说了句“交给你了”,便施施然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批阅今天的文件。


    下班之后,他没有回家(他已和路茨太太交待过,今天要加班)。在圣城里随便转了几圈,以防有人跟踪之后,他直奔花园区,找到了绿龙酒馆。


    女招待直接领他到二楼僻静的角落坐下,问都没问他要点什么,直接端上了土豆鱼排和淡啤酒。尸体不需要饮食,因此莱曼只是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折磨那条死不瞑目的鱼。


    酒馆今天没什么客人,座位周围的植物和屏风足够保持交谈的私密性,而私密性正是绿龙酒馆引以为傲的特点。


    从窗户射入的阳光越发昏黄黯淡。白色的鸽群伴着洪亮悠长的晚钟声飞过城市。翅膀拍打的簌簌声一时间掩盖了酒馆中嗡嗡的人声。


    莱曼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待鸽群飞走,他将视线移回室内时,赫然发现面前多了个人。


    他是何时出现的,莱曼竟一点儿也没有觉察,简直像一个走路无声的幽灵。


    “晚上好,路茨先生。”


    第112章 真理探索者


    莱曼的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他身材高挑,像缺乏运动一般,体格瘦削,皮肤苍白,一头暗金色的长鬈发披在肩  头。衣着不俗,用的是上好的料子,款式也新颖时尚,双手裹在棕色的皮手套中,可见经济上颇有余裕。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今天的会面故意打肿脸充胖子。


    他大大咧咧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径直坐下,叫来女招待,点了一杯蜂蜜酒。


    “想不到您真的来赴约了,真叫我惊喜。”


    女招待端来蜂蜜酒后,男子端起酒杯牛饮一口。


    莱曼放下叉子,双手十指交叉,摆出傲慢冷漠的表情。


    “你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你,这似乎有点儿不公平吧,先生。”


    男子微微一笑:“毕竟您是堂堂审判庭研究部的部长,而我只是个无名小卒。”


    “不要客套了,先生,否则您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而对我来说,时间是再宝贵不过的东西。”


    “当然,同为研究者,我完全赞同您。”


    男子冲莱曼颔首表示歉意。


    “在下名叫卡斯滕·韦格纳,是真理探索者的一员,承蒙众位成员的厚爱,目前担任首席。”


    真理探索者?莱曼在路茨先生的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很快找到了答案。


    它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学术团体,成员多是被圣国各个大学瞧不起的“不入流的学者”。


    他们声称要穷究世界的真理,孜孜不倦地探索着大自然的奥秘,然而他们发表的“学术成果”,只能用“学术垃圾”来形容,比如《家猫洗脸行为影响天气变化的初步观察》《不同形状指甲印对蚊虫叮咬部位瘙痒度减弱的相关性研究》,既没有真理,也不含任何学术,更没探索出什么奥秘。


    这个团体出过几个“异端分子”,但是考虑到他们对社会所做出的最大危害是浪费了宝贵的纸张和油墨,因此只是关了几天、罚款了事,没有牵连到真理探索者社团本身。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真理探索者啊。不知道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莱曼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换作真正的路茨先生,他的语气只会更加阴阳怪气。


    “我知道我们这个团体的名声不太好。但是正如我在信中所写的,我想用我手上的宝贵情报,来交换您那里的一件重要东西。”


    韦格纳面不改色,不卑不亢,既不因为莱曼的嘲讽而畏缩,也没有愤怒或不甘的情绪。


    莱曼隐约有些佩服他,又莫名觉得这种谜之自信十分眼熟,似乎在什么人身上领教过……


    “我对用猫预测天气可没什么兴趣。”


    “您可别看不起我们。俗话说的好:乞丐家里也有一两件价值连城的传家宝!我带来的情报,一定会让您觉得物超所值的!”


    莱曼稍微起了点儿兴趣:“那你说说看你的交易吧。”


    见谈判有戏,韦格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绿眼睛里泛起兴奋的光芒。


    “准确来说,我想用研究成果换走您手上的一个人。我们团体的一位兄弟被当作异端分子抓起来了,现在就关在‘重生之泉’里。他是个纯粹的研究者,并没有政治上的野心,对教廷的统治造成不了任何威胁,只是嘴巴没把门,爱发表一些不合主流的学术见解。如果您能让他重获自由,我们将会非常感激的!”


    “你们那个同伴的名字?”


    “尼古拉·米伦。”


    砰!莱曼拍案而起。


    他就说这个韦格纳的气质怎么如此眼熟!原来和学者是一伙儿的!


    韦格纳被吓得缩起脖子。莱曼深呼吸数次,勒令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坐了回去。


    “原来是那个家伙。”他咬牙切齿,痛苦愤恨的表情没有丝毫伪装,全然是真情流露。他到现在还记得海角监狱教堂爆发的那场“异端邪说大战”,那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您竟然知道他!”韦格纳欣喜不已。


    “……你要告诉我的最新研究成果,该不会是什么‘地平说’吧?”


    韦格纳大惊:“您居然已经知道了?既然如此,那我换一个情报好了!”


    “……地心说?”


    “啊?您连这个都知道!不愧是研究部的部长,永远站在理论的前沿,我们这种小人物望尘莫及!”


    莱曼攥紧了餐叉,强忍住把韦格纳叉出去的冲动。


    “看在拂晓之神的慈悲的份上,我今天就当作什么也没听见,带着你的异端邪说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莱曼说完便要拂袖而去。韦格纳像弹射的炮弹一样跳起来,一把抱住莱曼的胳膊,把他拖回座位上。


    “等等,路茨先生,您真以为‘地心说’是异端邪说?”


    “废话!你休想动摇我坚定的信仰!”


    出乎意料的是,韦格纳唇角一扬:“您难道以为我没有证据就敢随便下结论?”


    莱曼停止挣扎。“证据?”


    “世人都认为,太阳是拂晓之神的永恒光明的居所,是宇宙的中心,所有天体都应该围绕它、拱卫它,其中也包括我们所居住的大地。但是,我们认为事实恰好相反——太阳实际上是围绕大地旋转的,它也不是什么永恒光明的居所,而是……”


    韦格纳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假如您肯帮我的忙,我就把证据拿给您看。释放尼古拉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得到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这难道不是很划算的交易?


    “而且,真理探索者愿意与您结盟,您将得到我们全体的友谊。今后我们有了什么新消息,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您。不瞒您说,北方诸国的各个大学也有不少我们的成员呢。您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莱曼一点儿也不想和这群制造学术垃圾的民科扯上关系,但是韦格纳提到“北方诸国”,让他有些心动。


    圣国目前正在对北方的摩尔塔利亚发动战争,多雷安团长如今人就在首都星临城。莱曼很担心他卷入战火。如果真理探索者能联络上星临城的成员,也许能给多雷安团长一些帮助……


    “算你走运,韦格纳,我这人喜欢交朋友。”


    他拂开韦格纳牢牢攥住他衣袖的鸡爪。


    “我会想办法释放你们那个成员的。之后我应该怎么联络你?”


    韦格纳脸上浮现出计划通的得意神采。


    “我在圣卡特琳娜海事学校的图书馆工作。您今后有什么需要,派人拿着我的信物,往那儿捎个信就成了。”


    居然是图书管理员吗,好有前途的职业。只是这个联络方式未免太朴素了,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低调神秘有内涵的联络手段……


    韦格纳取下皮手套,从左手拇指褪下一枚黄铜色的戒指,递给莱曼。


    戒指沉甸甸的,是专门用来给蜡封盖章的印信戒指,外圈刻着一小圈铭文:“海浪会将你推向大地。”这是敬献给海洋的主保圣人卡特琳娜的一句祷告词,莱曼在船上时经常听水手们如此祈祷。戒指上的印章图案,是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中夹着一把钥匙。


    莱曼掂了掂戒指,把它揣进兜里。韦格纳千恩万谢后告辞离去,顺手帮莱曼把账结了。莱曼看着桌上动都没动过,已经变凉的食物,觉得浪费实在可耻,于是趁着女招待不注意,把鱼丢进了神之匣。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闲逛半天,等夜幕降临圣城,才不情不愿地返回路茨家。


    路茨太太和两个孩子已经用过晚餐了,对于晚归的“丈夫”,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目送他走进书房。


    释放“学者”尼古拉并不算什么难事。学者并没有犯下暴力罪行,只是宣扬异端邪说。依照圣国的法律,只要他宣誓弃绝邪说,回归正道,和其他异端分子划清界限,就能重获自由。


    学者那家伙之所以被关在海角监狱那么久,完全是因为他冥顽不灵、死不悔改。当然,在学者自己看来,他是在为真理献身,假如他死在监狱里,那他就是伟大的殉道者了。莱曼才不会让他得逞。


    第二天,莱曼提审学者,叫他签署一份“悔过书”。以研究部部长的身份做这种事,有越权的嫌疑,但以他的身份,也无需向首席审判官以外的人汇报或负责,因此没人置喙他的决定。


    学者虽然思维异于常人,但脑子还是好使的。看到“路茨先生”亮出韦格纳的戒指,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高高兴兴地在悔过书上签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根本是假意悔过,日后再改信。


    签完后,他还热心地询问他的“好兄弟莱曼”现在身在何处,以及能不能把他的“另外一个好兄弟”埃里克也放出去。


    “不要得寸进尺!”莱曼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叫助手把他丢出塔外。


    没过几天,又有一封信寄到了路茨家,约定在绿龙酒馆见面。


    “不愧是部长大人,效率就是高啊!”


    韦格纳谄媚地为莱曼斟酒。发现莱曼皱着眉,不悦地看着酒杯,连碰它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他不由无奈地问:“难道您怕我下毒?”


    “保持警惕总没有坏处。”莱曼冷酷地推开酒杯,心里却在为美酒哭泣,“不要说废话了。我已经办好了我的事,你的诚意呢?”


    韦格纳一脸神秘兮兮的笑容,放下酒壶,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莱曼。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位于圣城郊外的某座农场里。


    “我们真理探索者发明了一件装置东西。一位超凡者成员利用他的能力,以黑曜石打造了一架特殊的天文望远镜。它可以均匀过滤灼伤人眼的光芒,使人得以长时间安全地观测太阳。”


    “观测太阳?”莱曼皱眉,“你证明地心说的方法,就是让我去观测太阳?”


    “我听闻路茨先生也是一位超凡者,可以看见别人所看不见的东西。如果是您的话……”


    韦格纳意味深长地停下来,将纸片推给莱曼。


    “我已经跟看守望远镜的人说好了,您可以随时光临。那么,我应该告辞了。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捎信。”


    他朝莱曼敬了个滑稽的礼,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


    莱曼揉了揉眉心。他居然真的跟那种民科做了交易。哥白尼、布鲁诺知晓了他的所作所为,可能会气到死而复活,然后半夜再吊死在他床头。


    算了,就当是卖学者一个人情。好歹是从海角监狱一路同甘共苦过来的好兄弟……


    天色已晚,莱曼于是收起纸片,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雨桥街。他觉得自己越发像个为了逃避家务宁可在公司加班的不负责任的丈夫(实际上也差不多)。为了弥补自己的心虚,他特地从面包房买了许多孩子们爱吃的点心。


    孩子们很高兴,路茨太太虽然面带微笑,可笑意完全没有进入她的眼底。


    “亲爱的,你最近每天都回来得这样晚。工作有这么忙吗?”她旁敲侧击。


    “你知道的,圣国正在对北方用兵,我们虽然身在后方,却也要为前线的将士们做好辅助工作,一天都不可以懈怠。”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虔诚了路茨太太。


    “向那些异教徒散播拂晓之神的光辉固然很好,但我也希望战争能早日结束。”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厨房切了些奶酪,和红酒一起送到书房。今天“路茨先生”又要彻夜与文书奋战了。


    莱曼在沙发上和衣而卧,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等他什么时候有空,就去拜访纸上的地址,看看究竟能观测出什么来。不过他得当心,没准韦格纳设下了什么陷阱。不如先派人……不,派鸟去探探究竟?


    他闭上眼睛,沉入梦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阵阵敲门声惊醒了。


    “亲爱的,我可以进来吗?”路茨太太在门外喊道。


    莱曼立刻跳起来,整理好头发,假装自己在彻夜苦读。窗外一片漆黑,整座圣城正在安睡。现在的时间刚过午夜。


    他打开门。路茨太太只穿了件睡袍,披着一件刺绣外套,手中端着烛台,神色不安。


    “出什么事了?”


    “首席审判官大人……他、他人就在楼下!他说前线出事了,紧急召集所有人去塔里开会。”


    莱曼走到窗前,挑开窗帘一角,看见自家门前的大街上停着一辆马车。


    大半夜地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前线的战事应该很顺利才对……莫非这只是个借口,首席审判官看出他是冒充的,打算把他钓出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


    不。假如他真的暴露了,那首席审判官应该会在他上班的时候来个突然袭击才对,绝不会大半夜跑过来打草惊蛇。


    况且“死亡为邻”没有给莱曼任何警告。这说明他目前还是安全的。


    莱曼放下窗帘。“拿我的外套来。”


    路茨太太为他取来一件新外套。莱曼下楼时,听见孩子们被吵醒了,路茨太太正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安慰他们。


    车夫打开车门,莱曼登上马车,见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首席审判官。


    “啊,路茨,抱歉这么晚把你从夫人和孩子们身边抢走。”老人的语气没有丝毫歉意,“我正好顺路,就来捎你一程。”


    车门关上,马车徐徐驶动。


    莱曼警惕地绷紧身体,随时准备解除“灵体支配”逃跑。


    “出什么事了,大人?”


    老人深深叹了口气:“就在刚才,我接到前线传来的紧急消息。”


    “我军败了?”莱曼忍不住提高声音,“之前不是还说战况顺利,即使翼狮军也不是我军的对手吗?”


    “我们的确打了胜仗,白泉谷已经被我军攻克,翼狮军溃败,摩尔塔利亚的亚斯特王子战死……”


    “但是?”莱曼接着老人的话问道。


    “艾瑟·奥罗兰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阵亡了。”


    第113章 忠诚与背叛


    异端审判官艾瑟·奥罗兰正在和摩尔塔利亚的王子对视。


    准确来说,是和王子的尸体对视。那玩意儿悬挂在白泉谷要塞城门的正上方。他被脱去了一身甲胄,只有半个残破的头盔扔戴在头上。那顶翼狮头盔昭示了他指挥官的身份。


    黑色的长发遮盖了惨白的面孔,在风中摇摇摆摆,好似海草。那双曾经迷倒北国无数少女的紫色眼睛无神地瞪着,令人联想起失去光泽的紫色玻璃。


    几只乌鸦在附近探头探脑,对王子的眼珠垂涎欲滴。要塞上方,乌云般的鸦群正在逡巡,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


    “好一个白泉谷。我看再过不久,这地方就得改名叫红泉谷了。”


    纳谢尔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嘴里叼着半个苹果。


    这座山谷之所以叫作“白泉谷”。是因为它是群山中的一处隘口,雪水从东边的山峰上淌下来,在谷中汇成一条溪流。泉水激石,远远望去,仿佛整条溪流都在翻涌着白色的浪花。这便是“白泉”二字的由来。


    摩尔塔利亚人在山谷最险要的位置建立了一座扼守南北通路的要塞。驻守此地的是王国最精锐的、由亚斯特王子亲自训练的翼狮军。曾有人放出豪言:只要翼狮军和亚斯特仍然坚守这座要塞,摩尔塔利亚就不可能灭亡。


    可现如今,清澈的溪水经过要塞下方,转瞬间便染上了血一般的红色。


    山谷之底铺满了尸体。一些尸体披着绣有太阳的斗篷,更多的尸体上则装饰着天平狮子的徽记。


    翼狮军的确骁勇善战,为了保卫家园悍不畏死。然而在超凡力量面前,凡人就如同草芥一般脆弱。


    纳谢尔啃完了苹果,把苹果核掷向那些探头探脑的乌鸦,后者已经飞到了长枪上,准备啄走亚斯特王子的眼珠。


    苹果核不偏不倚砸中鸦头,乌鸦发出呱呱大叫,愤怒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却没有飞远,而是停在附近的树上,愤恨地盯着红头发的审判官。


    “别惹乌鸦。它们很记仇。”艾瑟说。


    纳谢尔在染血的战袍上擦擦手。“我知道。只是看不得它们糟蹋遗体。亚斯特王子是个可敬的人,明知寡不敌众却还是战斗到最后一刻。身为战士,应该对他致以崇高的敬意。”


    “……致敬的方式是把他的遗体挂城门?”


    “那又不是我干的!”纳谢尔怪叫,“如果可以,我也想朝大团长丢个苹果核,那帮肌肉比大脑发达的家伙,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战士的荣耀……”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一群来自圣多米妮克教堂的修士抬着担架走了过来。圣多米妮克是掌管医疗的圣人,敬奉她的修士常在战场上担任医疗兵。


    这次战役,圣多米妮克的修士们也随军出征。他们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抢救出一息尚存的伤员,把他们运送到临时搭建的伤兵营中照料。


    经过艾瑟和纳谢尔身边时,一名伤兵突然发出哀嚎。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稚嫩的脸庞上还带有天真的孩子气。


    他用力捂着沾满鲜血的腹部,不敢把手挪开,否则肠子会流得满地都是。


    一位修士检查过年轻士兵的伤势,一脸遗憾地摇着头。


    “已经没救了。”他忽然注意到艾瑟和纳谢尔,喜上眉梢,“审判官大人!一定是拂晓之神的安排。这个年轻人即将蒙主宠召,请为他做临终祷告吧。”


    只有拥有神父资格的人才能为他人做临终祷告或是主持葬礼。修士们尚在见习,这份工作只能交给位阶更高的审判官。


    纳谢尔无助地看了艾瑟一眼。金发审判官叹了口气,在担架旁跪下,按住濒死的年轻士兵的手,开始念诵祈祷词。


    年轻士兵艰难地睁开眼睛,抱着一丝希冀问:“长官,我们赢了……对吗?”


    艾瑟没有回答。纳谢尔抢先说:“是的。”


    士兵的嘴唇像月牙一样弯了起来:“太、太好了……我们征服了异教徒,我死后一定会去到拂晓之神的宫殿里……对吗长官?”


    “……是的。”纳谢尔又说。他开口前停顿了一会儿。


    “我想……我能不能……我死后尸体能不能运回家乡?我想回家……我好想念我的家人……可以吗长官?”


    纳谢尔张了张嘴。这次他吐出的唯有沉默。


    头顶的乌鸦们发出大声的嘲笑。似乎就连它都知道,士兵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谁会千里迢迢把一个最普通、最底层的士兵的遗体运走?就算只是运送骨灰,也太麻烦,太不划算了。他们最好的下场就是被埋葬在白泉谷里,化作土地的养分。


    红发的审判官正要回答,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冽响亮的声音:


    “孩子,你不是已经回到家了吗?”


    一个身披银色甲胄的高大人类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队的骑士。金色的披风在此人背后舞动,犹如一团燃烧的金色烈焰。一顶锃亮的银色头盔遮挡了此人的面孔。夕阳辉映在头盔顶端,给头盔的主人笼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修士们喜出望外,连忙低头行礼。


    “大团长阁下!”


    身披银色甲胄的骑士摘下头盔,随手一递。身旁的副官毕恭毕敬地接过去。


    头盔下竟是一张女人的面孔。她年纪约莫四十岁,依照世俗的观点来看,即使再年轻二十岁也算不上什么美人,时间将她的五官雕刻得饱经风霜,但她的皮肤之下仿佛蕴藏着一种热力,使她整个人焕发出锐利的神采。只要与她威严的深绿色眼睛四目相接,没有人会怀疑她是曙光骑士团的最高指挥官。


    年轻士兵先是茫然地望着女子,当他意识到面前站着谁时,激动的泪水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安多内拉大人……”


    大团长安多内拉在担架前单膝跪地,包裹着护甲的手按在年轻士兵的额头上。


    “我的孩子,你已经回到家了。”安多内拉朗声说,她的声音中蕴藏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多亏了你的努力,我们的军团征服了异教徒,从现在起,拂晓之神的光辉也照耀在了这片北国的大地上。但凡沐浴神之光辉的土地,不都是我们圣国的领土吗?不都是我们的家乡吗?”


    “啊……是、是的……”年轻的士兵喘着粗气,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黑色的要塞和白色的山谷,视野中只剩安多内拉所描述的辉煌光景。


    “而且,你很快就会见到你的家人。”安多内拉继续说道,“你如此虔诚,你的灵魂必将升入拂晓之神永恒光明的宫殿中,跟你的家人在那里重逢。你们将永远远离饥饿、寒冷与黑暗,想要的应有尽有,陪伴你们的只会是幸福。”


    “我……我的家人……”士兵的眼神开始迷离,“在我的家乡,还有一个姑娘在等我,我在拂晓之神的宫殿中,也能见到她吗?”


    “当然!”安多内拉斩钉截铁,“你会和那姑娘在神的见证下结为连理,天使和圣人们将为你们献上祝福。你们会一同乘上黄金的骏马,飞驰在彩虹铸就的大道上。”


    “真的吗……”


    “不必怀疑!你为传扬拂晓之神的恩典而战斗,没有什么比伟大的战士更得神的欢心!你的虔诚和信念,拂晓之神都看在眼里,并且由衷赞赏。你会在神的侧畔获得一席之地,这都是对你勇气的嘉奖!”


    说着,安多内拉推开艾瑟,紧紧握住年轻士兵的手。


    “我‘神之手’安多内拉向你许诺,孩子。安心地睡吧,再睁开眼睛时,同伴、家人和爱侣都会聚集在你身旁。你们会永远年轻,永远光荣,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把你们分开。”


    年轻士兵阖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的胸膛不再起伏,嘴角仍然保持着幸福的弧度。


    安多内拉松开手,站起身。副官递上头盔。她挥挥手,无声地示意修士们把死去的士兵抬走。


    她转向艾瑟和纳谢尔,礼节性地点头:“审判官大人。”


    艾瑟沉默了几秒,说:“安多内拉阁下,刚才那名士兵的愿望既然是回到家乡,可否将他的骨灰交给他的同乡呢?军中肯定能找到他的同乡吧。”


    “不必那么麻烦,就地安葬即可。”安多内拉漫不经心地戴上头盔,“接下来我们还要向北方进军,没有那种多愁善感的闲工夫。”


    “可是……”


    “审判官大人,待会儿请来我军帐中商议军务。翼狮军有不少残余撤出了白泉谷要塞,得想个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才好。绝不能让他们卷土重来。”


    “可是要怎么做?如果我是那些残兵败将,我肯定会撤退到北方,和其他部队合流。”


    安多内拉意味深长地看了艾瑟一眼:“我自有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哦?愿闻其详。”


    大团长指了指悬挂在城门上的王子遗体。一只乌鸦正站在死者的肩膀上,啄着他的耳朵。


    然后,大团长领着她的部下们走向军帐。


    艾瑟和纳谢尔落在后头。等确定前面的人听不见他们谈话后,艾瑟转向红发的同伴。


    “谁说骑士们不懂‘战士的荣耀’?”他冷冷说,“他们可太懂了。”


    ***


    夜色深沉。纳谢尔在马背上回首遥望,白泉谷覆盖着白雪的山峰已经变成月色下模糊的影子。


    距离白泉谷战役已经过去了十天,纳谢尔和艾瑟率领一支五十人的骑士小队,沿北方大道一路北上,准备前往要塞之北最大的城市金岩城。


    他们表面上的任务是去劝降。白泉谷被攻占之后,通往北方的道路可谓畅通无阻。但还是有些城市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能用言语解决的事就不要动用刀剑。大团长安多内拉如此宣布道。他们的目标是统治摩尔塔利亚的国土,而不是统治堆满尸体的废墟。只需要让那些市民看清负隅顽抗的下场,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除了五十名部下,纳谢尔和艾瑟还带了一个死人——悬挂在白泉谷要塞城门上的王子遗体早已被取了下来,用盐腌好防腐,装在简陋的棺材里。


    他们要让金岩城的刁民们亲眼看见王子的结局,彻底击碎他们反抗的决心。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任务。


    “我还是觉得这主意蠢透了。”纳谢尔叼着一根枯草,含混不清地说,“用王子的遗体把翼狮军残部引出来?万一他们没来,我们难道真要拖着一个死人去金岩城?——呃,没有对死者不敬的意思。”


    “听闻亚斯特王子非常受爱戴。为了不让王子的遗体受辱,他的部下肯定会来的。”


    “真棒,她安坐在白泉谷,我俩扮演坏人。”纳谢尔做了个鬼脸。


    艾瑟用手肘捣了纳谢尔一下,示意他们身后跟随的骑士。虽然他们说话声音很低,但难保骑士中有听力特别敏锐的。虽然纳谢尔向来以口不择言而闻名,大家对他发表奇谈怪论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还是谨言慎行为妙。你永远不知道政敌会用你的哪句话来攻击你。


    风从东边的山峰上吹下来,拂过峭壁,带来某种不属于自然的声响。


    艾瑟抬起手,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所有人都勒住马缰,在黑暗中屏息静气。


    夜幕中传来脚步声,混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以及马蹄铁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有人刻意让马匹放缓了速度,尽量减少噪音,但还是暴露了。


    同行的骑士们也察觉到了动静。为首的一名骑士朝黑暗中张望了一眼,然后转向艾瑟,低声说:“审判官大人,他们来了。”


    “还真敢来抢王子的遗体啊。”纳谢尔语气里竟有一丝敬意,


    “大团长料事如神。”艾瑟干巴巴地说。


    他眯起眼睛望向黑暗深处。他看不清来者的模样,但能辨认出那些影子散得很开,像是刻意在黑暗中制造出人数众多的假象。


    “人数实际上并不多。”艾瑟低声说,“我们兵分两路包抄他们。纳谢尔,你去那边埋伏,等我的号令,你就开始突袭。”


    纳谢尔拔出空剑柄,微微一抖,无形的剑刃切开空气,马蹄下的草地瞬间矮下去一截,荡开一个扇形。他独自策马离开队伍。当艾瑟率领的部队和敌人交战时,他再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发动袭击,往往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准备迎敌!”艾瑟下令。


    骑士们应声拔出武器,在他两侧列开阵型,剑刃朝外,姿态沉稳。


    黑暗中的影子越来越近。一名骑士点燃了一支火箭朝天空射去,那支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转瞬即逝的光亮中,艾瑟看清了来者的轮廓。


    残破的甲胄,胸甲上的天平狮子纹章几乎被黑色的血迹所掩盖。


    “上!”


    艾瑟率先冲了出去。骑士们紧随其后,银色的甲胄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光。


    他们迎向翼狮军的侧翼(如果他们破碎的阵型也能叫有侧翼的话)。他将长剑送入一个冲上来的敌人的咽喉,那人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便吐着血倒下了。他不像纳谢尔那样擅长用超凡能力战斗,但他的剑同样致命。


    曙光骑士团的骑士们也在奋战。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艾瑟注意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细节——他并未下达变换阵型的命令,骑士们却擅自移动了。


    安多内拉派给他的副手不知何时移动到了他的左侧。不是掩护的位置,而是……


    他来不及细想。又一个翼狮军士兵冲到了面前,艾瑟侧身避开刺来的短矛,用长剑把对方挑下马。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了艾瑟的动作。


    第114章 背叛与忠诚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左臂外侧,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艾瑟猛地转身。


    他的副官骑着马立在侧后方,手持出鞘的利剑,剑尖朝下,鲜血沿着剑脊缓缓滴落。那是他的血。


    副官身后,那些本该在迎敌的曙光骑士团骑士们,正在做同一件事。他们和翼狮军的残部合流,调转马头和武器,将剑刃对准了艾瑟。


    艾瑟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安多内拉刻意将他们派到远离要塞的地方,让他们携带王子的遗体去引诱翼狮军残部。此刻他们背后受敌,而正面……


    他抬起头,望向那些黑暗中的“翼狮军”。


    一个“翼狮军”士兵杀向艾瑟。艾瑟以战士的敏捷堪堪躲过他的剑锋,反手一剑,挑落了士兵的头盔。


    那人闷哼一声,抬起头,伤口涌出的鲜血从他额头流至下颌,掩盖了大半张脸,可艾瑟还是认出了他的面孔。


    “……伊安尼斯?!”


    殖民地驻扎军团的伊安尼斯副团长,在收到调令后加入了进攻北方的军队。他和艾瑟在攻打白泉谷的战役中并肩作战。


    然而此时此刻,伊安尼斯却穿着残破的翼狮军铠甲,把剑刃朝向了他的战友。


    “你们——”艾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安多内拉在搞什么鬼?我们哪里招惹了她,她要如此痛下杀手?”


    伊安尼斯策马向前,月光照亮了他染血的狰狞面孔。


    “从一开始你的存在就很碍眼,奥罗兰。年纪轻轻、才华横溢的审判官,前途不可估量。和平年代,骑士团没有用武之地,反倒是你们这些玩弄酷刑的异端审判官大为活跃。若是再在战争中立下武勋,你就能晋升到教廷的中枢了。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艾瑟握紧了长剑,指节泛白。伤口在流血,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就为了这个?”他难以置信,“就因为这样,安多内拉就要杀我?”


    “不然呢?如果没有足够的报偿,我们豁出性命是为了什么?你可别说你对俗世的功名毫无兴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死后的荣耀。你已经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再说这种话可就太虚伪了。”


    艾瑟咬牙切齿:“你背叛自己的兄弟,你会遭受永恒的诅咒!”


    “到时候再说吧。”伊安尼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先死的是你。这回你可逃不脱了。之前的袭击失败了,但你的运气不可能总是这么好。这里是战场,死亡是家常便饭。到时候就说你壮烈牺牲,多么英勇体面的死法,你说不定还能连升两级呢!”


    艾瑟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他们刚刚离开海角监狱,在石像之路上行进的时候。当时他们遭遇了一伙劫匪。本以为那是经常袭击骚扰精灵们的歹徒,可种种迹象却表明并非如此……


    “原来那是骑士团干的吗……?”


    伊安尼斯没有说话,回应艾瑟的是一击凌厉的斩击。


    艾瑟早有防备。他侧身避开这一剑,反手一剑削向伊安尼斯的手腕。年轻的骑士反应极快,收剑格挡,两柄剑在月光下撞出一串火星。


    骑士们已经将艾瑟团团围住,而那些伪装成翼狮军的骑士也正在从外侧收紧包围圈。两层包围如同铁桶般滴水不漏,艾瑟插翅难飞。


    突然,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外围的“翼狮军”如同被切割的草一样倒了下去。


    一抹鲜艳的红色映着月光出现在艾瑟的视野中。


    纳谢尔策马飞奔,从埋伏的地点单骑切入人群。


    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无形的剑刃劈开了一个骑士的肩甲,又在另一个骑士的喉咙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在月光下飞溅,骑士们甚至判断不出下一击会从什么方向袭来,顿时乱了阵脚。


    “不要慌!”伊安尼斯大叫,“他只有一个人!避开他的超凡能力,他就像普通人一样脆弱!”


    可是避开无形剑刃谈何容易。纳谢尔又是一剑,包围圈一时间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艾瑟不假思索地冲向缺口,突破了骑士们的阵型。


    纳谢尔看了艾瑟一眼。两人的默契无需言语,艾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追!别让他跑了!”伊安尼斯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


    艾瑟一骑当先,纳谢尔则护在他身后。他面对数十名骑士,脸上却带着惯常的轻佻笑容。


    第一个冲上来的骑士甚至没看清攻击来自何方,就被连人带马劈翻在地。第二个企图避开他的无形剑锋,但纳谢尔只是一转手腕,月光下的草地便荡开一阵涟漪,第二个骑士的脑袋高高飞起。


    伊安尼斯低声骂了句脏话。他不再命令骑士们正面冲锋,而是散开阵型,从两侧包抄,换用远程攻击。


    箭矢从黑暗中射来,有的被纳谢尔的无形剑格开,有的擦过他的肩膀和手臂。


    一支箭钉进纳谢尔的左肩。


    红发的审判官闷哼一声,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他反手一剑,将箭身劈断,同时策马后退,始终挡在艾瑟撤退的路线上。


    两个人在夜色中且战且退。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偏离了北方大道。


    一道断崖横亘在面前。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能隐约听见水声。


    峭壁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宛如一张黑暗的大嘴,令人联想起殖民地的“大地之口”。


    对岸在数十尺之外,除非他们忽然生出翅膀,否则绝无可能跨越。


    又一支箭从身后射来,正中马臀。战马惨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将艾瑟甩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瞬间蹿过全身。手臂伤口迸裂,顿时血流如注。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左腿在落地时扭伤了,只觉得钻心的疼。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艾瑟回头,看见纳谢尔正朝他这边撤退。红发审判官的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左肩插着一支断箭,脸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他的剑还在动,还在劈,还在砍。


    伊安尼斯带着十几个骑士紧追不舍。


    “放箭!放箭!”他歇斯底里地下令,自己却躲在无形之刃的攻击范围之外。


    箭矢从艾瑟耳边飞过,划着抛物线落入峡谷之中,转眼间便被浓郁的黑暗吞没。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艾瑟将剑锋横在胸前。纳谢尔跳下马,站在他身旁。


    他们并肩作战,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还剩下多少力气?”艾瑟低声问。


    “砍翻伊安尼斯那个混账应该是够的。”纳谢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至于其他人嘛,不好说。”


    “那就不用保留体力了。”艾瑟握紧剑柄,“最后一战。”


    纳谢尔看了看他:“要不我们跳崖吧。小说里不是总这么写嘛,主角掉下悬崖却没有死,要么被绝世美人捡走,要么遇到隐居的世外高人。总之最后一定是美好的结局,所有人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你奇怪的小说看太多了。”


    “小说都是基于现实的呀!”


    骑士们在无形之刃的射程之外停步。十多枚箭矢指向两名审判官。


    伊安尼斯纵马上前:“投降吧!我可以大发慈悲,留你们全尸,把你们的尸体带回圣城,归还给家人!”


    艾瑟没有说话。他会信才有鬼。


    双方沉默地对峙,场面一时间凝固了。骑士们不敢轻易放箭,如果一轮齐射后没有杀死两人,纳谢尔的无形之刃就会迎上来,到时候死的就会是他们。


    他们是为了争夺功勋和晋升才加入军队,前来攻打摩尔塔利亚的。死在这里可不是他们所渴求的光荣。


    纳谢尔侧头看了艾瑟一眼,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满溢着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艾瑟。”红发的审判官忽然说,“我有件事瞒了你很久,现在想跟你坦白。”


    “……你可别在这个时候表白。”


    “所以其他时候就可以?”


    “……我求求你了。”


    纳谢尔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笑声。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接下来的对话。


    “我想说,这个空剑柄其实是一件遗物,我家人高价从黑市买的。无形之刃是它的力量,不是我的。一直欺骗了你,非常抱歉。”


    “啊?”艾瑟愣住了,“所以你不是超凡者?”


    “我是。不过我的能力很特殊,我的家族担心被人知道后,教廷会对我不利,所以他们买通了研究部的路茨部长,让他帮忙篡改我的履历。”


    艾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一时觉得纳谢尔又在开玩笑,但是都这种时候了,他应该不会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才对。


    “那你的能力是?”


    “我能看见未来。”纳谢尔平静地说,“只是偶尔能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但那的确是未来发生的事。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什么?”


    “现在发生的一切。”纳谢尔的语气中有一种艾瑟从没听过的温柔。


    艾瑟的大脑混乱了。他想,这家伙在胡说些什么?他早就知道今天的一切会发生?那他为什么还会来这里?


    “你会活下去的,艾瑟。我看见了。”纳谢尔向前走了一步,“你要回到圣城去,去找那个叫莱曼的囚犯。他会帮你的。”


    艾瑟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纳谢尔先一步打断。


    他按住艾瑟的手:“我知道你想现在用你的能力,但是别。把它留给安多内拉那个叛徒吧。”


    “我不能……”


    纳谢尔忽地冲艾瑟一笑。他总是面带微笑,好像他的嘴巴天生就带着快活的弧度,有时候未见他本人,先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


    但是这次他的笑容不同以往。艾瑟说不清到底有哪里不一样。他和纳谢尔相识多年,分得清这位红发的好友什么时候是皮笑肉不笑,什么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现在无疑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笑容明澈,眼神清亮,灵魂中没有一丝阴霾。


    喜悦和幸福透过他的每个毛孔散发出来,让他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孩童,小小的世界中不曾存在过任何忧虑;又像一个婚礼上的新郎,正满怀深情地望着爱人身披白纱向自己走来;更像一个将全部生命都奉献给信仰的苦行者,历经磨难与试炼后终于获得神启,聆听到了来自天堂的圣音,在狂喜中颤抖不已。


    “艾瑟,认识你这些年,挺倒霉的。总是被你使唤来使唤去。”


    艾瑟嘴角微微抽动:“彼此彼此。”


    “但是,也不赖。”纳谢尔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然后他冲了出去。


    无形剑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最前面的两个骑士急忙放箭,可都被纳谢尔灵巧避过。他们慌张地拔剑格挡,却立刻被砍翻在地。


    纳谢尔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他不留任何余力,每一剑都是搏命的姿态,每一击都不留退路。


    一把长剑从侧面刺来,穿透了纳谢尔的腰侧。他闷哼一声,反手削断了那柄剑的剑身,然后将无形之刃送进了主人的喉咙。


    但更多的武器同时招呼过来。他避开了第一把,格开了第二把,第三把却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他的后背上。


    艾瑟刚要上前帮忙,纳谢尔却猛地转身,面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斩出一剑。接着,他将手中的空剑柄用力朝艾瑟掷去。


    艾瑟脚下的岩石轰然断裂。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崖壁在视野中飞速上升,他被重力攫住,不断下坠,像是要坠入大地的心脏。


    他重重撞在了水面上。一阵刺骨的冲击,简直要击碎他浑身的骨骼。


    然后,冰冷的水流吞没了他。


    意识消失之前,艾瑟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纳谢尔斩出那最后一剑的瞬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他的红发在风中飞舞,宛如一面燃烧的旗帜。


    他的嘴唇动了动。艾瑟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能读出他的唇语。


    ——再见了,我的太阳。


    第115章 敌在本能寺


    “所以,艾瑟·奥罗兰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两位审判官,都在和翼狮军的交战中壮烈牺牲了?”


    白塔之顶的会议室中,审判庭的所有高层成员围桌而坐。


    首席审判官将前线传回的战报告知众人。会议室中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高级审判官们交换着惊惧不安的目光。


    莱曼虽然比其他人早几十分钟听说这个噩耗,此时心情也不免沉重。


    那两位审判官虽然和他阵营不同,但好歹有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情谊。他对那两人的印象一直很不错。


    在这个神人遍地走、变态多如狗的教会里,他们的存在就好像稀有突变种一样珍贵。如果他们活着,没准能把拂晓教会变得更好。


    可就是这样两个难得的正派人,却牺牲在了战场上。


    莱曼动用“精湛演技”压抑住苦涩的神情,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问:


    “能不能把他们的遗体送返白塔?”


    首席审判官大惊失色:“路茨部长,人都死了,你还想拿他们做试验?!”


    他的脸上就像写着“我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和你格格不入”一行字似的。


    路茨部长,真是谢谢你,害得我风评被害。莱曼心想。


    “您误会了。”他尽可能淡定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应该迎回英烈的遗体,妥善安葬。”


    “英烈。”莱曼左手边的高级审判官重复。


    “安葬。”右手边的高级审判官跟着说。


    所有人都一脸怀疑地瞪着莱曼。“路茨部长”突然开始做人了,这其中必定有鬼。


    首席清了清嗓子,让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大团长安多内拉说,可以把他们的遗物送回来,但遗体……山高路远,现在又是战争时期,恐怕很困难。”


    莱曼觉得,此时以“路茨先生”的性格,应该发表一些十分拟人化的见解。


    他于是沉痛地说:“可惜了。不过,如果送回来的是那种‘遗物’该有多好。”


    所有人不约而同用混杂着惊恐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但很快,他们的表情又恢复如常。“路茨先生”发表这种暴论不是很正常吗?他们在惊讶什么呢?


    “首席阁下,我们是否要派其他人加入远征军?”一名高级审判官问。


    立刻便有人反对:“不行,如果又有人牺牲呢?我们经不起那么多伤亡了。”


    艾瑟和纳谢尔是审判庭年轻一代的中流砥柱,大家都对他们寄予厚望,期盼他们将来能进入教廷中枢。审判庭在教廷中的势力永远也不嫌太大。


    现如今他们英年早逝,其他年轻一代的审判官又不像他们那样能独自挑大梁。战争之后,教会的势力分部恐怕会来一场大洗牌。


    “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想想办法,不能让骑士团和宣教会出太多风头。”首席审判官道。


    虽然不能派自己人去抢功,但拖其他人的后腿还是能做到的。审判庭尤其擅长这一点。


    他们的职责就是纠察风纪,而整个教廷的高层里,谁没一点黑历史?


    敲定了之后审判庭的战略,首席审判官又简要说明了远征军目前的动向。


    攻克白泉谷要塞后,远征军继续北上,连拔数座城池。摩尔塔利亚的大部分国土都已经处于圣国的控制之下。


    首都星临城已经投降。国王、王后和公主都已经死去。亚斯特王子阵亡后,王室血脉断绝,现在由冷山公爵阿方索担任摄政。


    不久之后,他就会宣布皈依拂晓之神,在圣座代理人的见证下戴上至高的冠冕。国内有眼色的贵族都知道应该站在哪边。


    当然,为了报答扶持自己登上大位的恩人,阿方索会把摩尔塔利亚的大量庄园、土地和诸多商品的独家专营权,以“奉献给神”的名义,让渡给教会。


    “一周之后,宣教长会启程前往星临城,协助冷山公爵维持控制区的秩序。”首席审判官说。


    “我看是迫不及待去搜刮战利品吧。”一位与会成员冷笑,“冷山公爵——哦,我是说未来的阿方索一世陛下,恐怕很不乐意见到他。”


    “他自找的,不是吗?他都得到黄金帽子和天鹅绒椅子了,其他的东西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吧?”


    其他人心有戚戚地跟着发出讥讽的笑声。冷山公爵虽然投靠拂晓教会,但被投靠的一方显然更瞧不起他。


    更何况今天他能出卖自己祖国和亲人都能出卖,明天难道不能出卖教会?


    莱曼安静地聆听众人发表意见,试图从中梳理出更多情报。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没准他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可以……


    “首席阁下,”他转向坐在首座的老人,“比起宣教长或者冷山公爵,有另外一件事让我格外忧心。”


    “哦?”


    “就是艾瑟·奥罗兰审判官追查的那个神秘组织。我听闻他们已经和风暴舰队联手,在东方海域引发了一系列骚动。神秘组织的势力远超我们的想象啊!”


    莱曼用一种敬畏的语气说,“如今曙光骑士团被派往北方,我们国内防御薄弱,正是牛鬼蛇神们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假如神秘组织和风暴舰队扰袭圣国舰队,那我们对摩尔塔利亚的海上优势就荡然无存了。不仅如此,我们对神秘组织的目的还全无所知,若是他们的目标是教会甚至圣城……”


    首席忧心忡忡:“这个问题我也考虑到了。我本来打算等奥罗兰和索拉里乌斯从战场上回来之后,让他们继续调查神秘组织的,可惜他们……”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


    莱曼不给其他人发言的机会,快速说:“那么,请把追查神秘组织的任务交给我吧!”


    首席审判官眉头一挑,提醒道:“路茨部长,你是做学问的专家,可不是在一线和异端分子搏斗的勇士。”


    莱曼莞尔一笑:“我当然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正因为如此,我才斗胆提出这种请求。听说神秘组织内有许多超凡者,假如能把他们彻底研究一番,对审判庭想必大有助益。”


    “路茨部长”向来只对超凡力量和各种学问感兴趣,以研究的名义把调查权抢过来,完全合情合理。


    其他高级审判官纷纷讶异地打量着“路茨部长”。追查异端分子并非研究部的职责,这份工作本应交给他们。然而这次他们的敌人可是那个神秘组织啊!


    他们在海角监狱和殖民地连续引发骚乱,又现身东海域,联合风暴舰队……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规模庞大、实力恐怖、目的成谜的异端组织。


    若是能一举剿灭他们,那自然是大功一件,凭此功勋晋升到教廷中枢,甚至直接侍奉圣座都不成问题。


    然而,越大的收益就伴随着越大的风险。若是失败的话……


    既然路茨部长热衷于抢活儿,那就让他干好了。反正黑锅由他来背。路茨的超凡能力,没准对那个神秘组织还有奇效呢。


    首席的想法也和众人如出一辙。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他甚至还松了口气。


    “对路茨部长的提案,在座诸位可有异议?没有?那好吧,路茨部长,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今后各地支部对神秘组织的调查情报,就汇总到你那里。需要人手或资源的话,尽管向我申请。”


    莱曼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盼!”


    首席审判官宣布散会。直到此时,朝阳才从海面上升起,浅白色的光芒笼罩了这座拂晓之神最宠爱的城市。


    由于众人都是大半夜被叫过来开会的,此刻个个精神萎靡,首席审判官便允许众人先回家休息。


    如此体贴的领导让莱曼都快落泪了。这就是体制内吗?他这种牛马也是吃上铁饭碗里的公家饭了。


    回到位于雨桥街的住所,莱曼正好赶上和路茨太太以及两个孩子共进早餐。餐毕,他借口带了些文件回来处理,在路茨太太忧虑的目光中返回书房,反手锁上门。


    “妙啊莱曼,妙啊!”卢纳斯特在他脑海中喵喵直叫,“好一招‘我抓我自己’。首席审判官做梦也想不到,敌在审判庭啊!”


    莱曼跟着笑了两声。可一想到这个绝佳的机会是艾瑟和纳谢尔的死才换来的,他心里又有点儿不是滋味。


    “你说,那两个人真的死了吗?”他问,“他们是超凡者,又武艺高强,还是军团的高级指挥官,那么轻易就死在了战场上?”


    卢纳斯特懒洋洋地说:“阴沟翻船的概率虽然低,但不代表没有。巨人般伟大的超凡者,被老鼠一样卑微的无名小卒击杀,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误报?也许他们只是失踪。什么‘以为死在战场上的丈夫多年后突然回家了’,不是小说里很常见的情节吗?”


    “以那两人的身份,但凡有一丝生还的可能,骑士团都不会放弃搜寻吧?”卢纳斯特说,“何况连他们的遗物都能送回来,那说明是真的死了。”


    莱曼惋惜不已,早知道就应该派只动物跟随那两人,没准还能帮得上忙。


    “你难过了?”卢纳斯特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心思,“你总提他们。他们死了,你很悲痛吗?”


    “他们都是很不错的人。”


    “是你的敌人。”


    “这不妨碍我肯定他们的品行。而且,”莱曼顿了顿,越发感到遗憾,“我本来还幻想过,没准有一天我们能化敌为友呢。可惜……”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悲天悯人。”卢纳斯特忽然撒娇般地问,“要是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莱曼无语了:“我说兄弟,你碎成这样了都没死好不好!”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你回答!”


    “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莱曼斩钉截铁。


    “噢,听见你这么说我可真高——”


    “祸害遗千年。以你的祸害程度,大概还能活个十万年左右吧。”


    一阵寂静。


    过了许久,卢纳斯特颤抖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伤到我的心了,莱曼。”


    莱曼微微惊讶。他和卢纳斯特口无遮拦地斗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每次一跟这个家伙说话,嘴上就跟自动涂了毒似的。难道这一次他的玩笑太过了?


    “我说笑的,我当然会为你感到……”


    卢纳斯特泫然欲泣:“只有十万年吗?再加点!”


    莱曼眨了眨眼,哑然失笑,忽然觉得这样的卢纳斯特可爱极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冲动从他胸中升起,转瞬间便支配了他的四肢。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就唤出了《邪神之书》,从神之匣里把卢纳斯特的脑袋提溜出来,在对方不明所以的注视中用力揉了好几下。


    “你干什么!不准揉我的脸!不准碰我的头发!你欺负我没有手是吗?手来!”


    不等卢纳斯特召来他的手,莱曼抢先一步把他塞回了神之匣里。


    “有病啊!”卢纳斯特勃然小怒,“下次碰我之前先申请!我跟你说话都要先敲门,凭什么你能不打一声招呼随便摸我?我是什么很随便的邪神吗?”


    莱曼认真地说:“好的,卢纳,我申请。”


    “你……什么?”


    莱曼再次把他的脑袋提溜出来。


    假如此刻有第三者在室内观察,就会看到一幕恐怖的景象:路茨部长捧着一颗人头,面带诡异笑容,不断摩挲那人头的脸颊……


    不对,路茨部长这种人做出此等行径,似乎并没有不妥的样子。


    揉舒坦了,莱曼松开手,让卢纳斯特的头颅自行飘浮在空中。


    卢纳斯特双颊绯红,这为他向来苍白如死人(“如”死人!他又不是真的死了!)的面孔平添了一丝生气,使他看上去比往常更加英俊。


    莱曼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问:“你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卢纳斯特咬牙切齿。


    好假的回答。莱曼想可能是他刚才太用力了。这家伙的皮肤意外的敏感啊。


    “我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莱曼说着唤出《邪神之书》,准备召开神国议事。


    “你要告诉他们所有人我精神焕发?”卢纳斯特难以置信。


    莱曼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一分钟之后,五道虚幻的人影便浮现在书房中。


    莱曼环顾众人,果然没有找到赛勒恩的身影。他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人鱼少年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落寞地叹了口气,和众人简单打了招呼。


    虚影无法选择自己出现的位置,所以托芙和西尔维拉都嵌在了书桌里,好像游戏穿模了。区别在于,西尔维拉腰部以上都露在外面,而托芙只有一个脑袋摆在桌面上,正和墨水瓶难舍难分。


    矮人少女全然不知自己是什么形象,兴高采烈地和众人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不对,好像也没多久。小奇,召唤我们有什么事吗?”


    莱曼操控白色小动物回答:“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什么好消息?”托芙竖起耳朵。


    “我精神焕发。”卢纳斯特回答。


    第116章 坐牢是优秀传统


    托芙小小的脸上出现了大大的疑惑。


    她看见小奇恶狠狠瞪了月瞳先生一眼。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忙碌地研究起地板上的纹路。


    “我们在教廷的间谍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小奇说,“一位教内兄弟已经成功打入审判庭内部。”


    它意味深长地停下来。托芙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


    审判庭是教会内负责追查缉拿异端分子的机构。打入审判庭就意味着,我们自己人,搜查我们自己!


    托芙以前就知道暗影导师的谍报工作十分厉害,连教会派哪一个审判官到殖民地来,都能立刻弄得一清二楚。可她万万没想到,连审判庭都能被他们渗透。


    什么拂晓教会,在他们面前,根本就是个筛子嘛!


    那位间谍是谁呢?托芙很想问一问,可转念一想,情报工作者的个人信息向来都是绝密。小奇绝不可能透露的。


    不过她打从心里认定,肯定就是影子先生。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这么厉害的事?


    小奇接着又将圣国对摩尔塔利亚的武装行动(它说的很委婉,换作托芙,会直接管这叫“侵略”)告知了大家。


    托芙身在与世隔绝的黄金城,很难得到外界的消息,就算得到了,也大多是关于南方大陆的。北方大陆的新闻传到南方,多半已经变成旧事了。多亏了小奇,她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北方战事的最新进展。


    圣国势如破竹,摩尔塔利亚全境沦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矮人少女不由自主望向多雷安先生,想起他就是摩尔塔利亚人。


    今天的多雷安先生格外沉默。这位向来能言善辩的剧作家和诗人,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小奇的讲述。这可太反常了。他现在还安全吗?


    小奇讲完后,环视众人:“这就是我得到的最新情报。你们有什么新的消息要同步给大家吗?”


    西尔维拉抚摸着自己的长发:“我的族人正在向海边迁徙。一路上几乎没见到圣国的军队。我想他们应该都被调去前线了。”


    “我们这边也是。”托芙说,“殖民地的大部分军队都撤走了,只剩下少数驻军维护大城市的治安。”


    小奇神情凝重地颔首:“但这样就意味着防守变得薄弱,尤其是在偏远的殖民地。”


    “啊,没错。那些地方等于是被放弃了。”托芙赞同道,“很多原住民奴工都趁机逃跑了,总督根本无力追捕他们。帕恰克派人去各地接应逃亡的原住民,把他们带到黄金城来。现在每隔几天就有一批人抵达,虽然人数不多,但源源不断。如果北方的战事一直这么持续下去,圣国在南方大陆的统治早晚会崩溃……”


    托芙忽然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北方的战争对南方殖民地来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但对于摩尔塔利亚人民,就是深重的灾难了。她怎么能在多雷安先生面前说这样的话呢?


    她连忙向多雷安道歉。剧作家兼诗人摇摇手,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西尔维拉忧心忡忡:“多雷安先生,您那边情况还好吗?”


    “唉,说不上好。”多雷安的面容阴云密布,“星临城已经被圣国占领了。刚开始的几天暴发了大动乱,死了不少人,不过现在秩序已经勉强恢复了,市场刚刚开放,市民们也能买到基本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除了运送生活物资的商船,其他的船只都不准进港或离港了。圣国军队还四处取缔娱乐活动。我们的剧团……”


    他重重叹了口气,神色黯淡。


    “您现在还安全吗?”西尔维拉问。


    多雷安的胡子下面挤出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


    “哈哈,我这辈子大概从没有这么‘安全’过吧。”他自嘲道,“我正住在免费的旅馆里,吃着免费的饭,还有一个小队的卫兵轮班保卫我呢。”


    影子先生脱口而出:“你也进监狱了?”


    “唉,是的——等等,还有谁蹲过监狱?”多雷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影子先生话中的关键词。


    “我。”月瞳先生说。


    “还有我。”影子先生说。


    西尔维拉震惊地看着他俩:“你们……是一起做的牢?”


    “毕竟蹲大牢是我们教团的优秀传统。”月瞳先生说。


    “毕竟吃牢饭是我们教团的企业文化。”影子先生说。


    多雷安陷入沉默。他本想诉说一下自己身陷囹圄的悲苦,可被影子先生和月瞳先生这么说,他觉得自己这点苦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西尔维拉肃然起敬。现场的五个使徒,三个都蹲过监狱,入狱率竟高达60%!她因为不够刑,和大家格格不入!


    托芙心想,对于邪神的信徒而言,坐过牢应该是加分项吧?她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去监狱进修一下,力争变得又黑又专?她可太想进步了!


    小奇问:“多雷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身份暴露了吗?”


    诗人摇摇头:“那倒是没有。”


    “那你干了什么?倒卖赎罪票?还是写了什么反诗?”


    “呃,这就说来话长了。”多雷安耷拉着脑袋,“一切都要从我们的新戏说起……”


    *


    “真的吗,团长?我们不演《浪子归家》了?为什么?”


    卡莱斯特剧团年轻的首席男主演拉多米尔追在多雷安团长身后。


    团长披着豪华的大氅,头戴饰有羽毛的帽子(那羽毛可以随时拔下来当笔用),大步流星走在他前头。


    街道上人影稀疏,一队圣国巡逻兵列队经过,军靴扬起一阵尘埃。罕有的几个行人见状,也匆忙躲进街边的阴影中。


    有近半数商店都关张歇业了。或许是因为店老板逃到外地避难去了。或许是因为圣国舰队封锁港口,商品运不进来,店铺只得关门。


    年轻的拉多米尔追在多雷安身后,再一次问道:


    “团长,现在演《浪子归家》,我们肯定能大赚特赚,为什么不演了?”


    多雷安压了压帽檐,低声问:“你听说纳芙卡剧团的事了吗?”


    拉多米尔怎可能没听过!


    虽说是战争时期,但老百姓的日子该过还是得过。“临时摄政”冷山公爵阿方索下令重新开放市场后,各个娱乐场所也跟着开张营业,剧场也是如此。


    生意是大不如前了,但不论什么时代,总有人会来看戏。人们总归是需要娱乐活动的嘛。


    可一周之前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星临城有名的纳芙卡剧团在上演经典剧目《黄金弄臣笑传》时,所有演员都被逮捕了!


    《黄金弄臣笑传》是一部滑稽讽刺剧,讲述一个卑微的马戏团小丑,凭借幽默和智慧一跃成为宫廷红人,最终被国王封为“黄金弄臣”的故事。


    这部戏的剧本诞生于几百年前,每一个演出它的剧团都会做小小的修改,加入当下流行的元素。


    譬如现实里某个贵族闹出了绯闻风波,戏中就会让小丑当着某个贵族的面大讲黄色笑话。若是现实里某位大臣得罪了国王而被逐出宫廷,戏里的小丑就会趾高气扬地踢某个大臣的屁股,把他一路踢下台,赢得观众们的爆笑。


    每个剧团演出的《黄金弄臣笑传》都各不相同,常看常新。这次纳芙卡剧团在演出中加入了小丑智斗外国主教的情节:


    来自南方某个国家的主教作为使节来到北方某国的宫廷,四处作威作福,群臣敢怒不敢言。聪明的小丑却将他戏耍了一番,使他大出洋相,灰溜溜地逃回国去。


    明眼人都知道这情节是在讽刺什么。观众们看到主教被小丑奚落,只觉得十分解气。小丑妙语连珠,每说一句,观众席上就爆出一阵喝彩。当主教狼狈逃下台时,观众们甚至集体起立鼓掌。


    就在此时,剧院大门轰然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不由分说闯进来,大喝着“不准再演了”,冲上舞台,将所有演员都拿下了。


    剧场经理试图和他们讲道理,却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当场昏死过去。一些观众朝士兵们喝起倒彩,做出不雅的手势,旋即就被士兵打翻在地。


    纳芙卡剧团全员被押入监狱,经历了两天两夜的审讯后,大部分成员才凄凄惨惨地被释放。而团长和编剧依旧被羁押在黑牢中,生死不明。


    之后,“临时摄政”冷山公爵阿方索以他的名义颁布敕令,禁止全境剧院演出除了宗教剧以外的戏剧。违者一律按大不敬罪论处。


    敕令颁布后,许多剧团原地失业。即使当即开始排演宗教剧,演员也需要时间熟悉剧本、打磨演技。排练期间,剧团是没有任何收入的。更何况大部分宗教剧都干巴无聊,除了热心的教徒,很少有人会去观看。


    不过,也有剧团丝毫不受影响。卡莱斯特剧团就是其中之一。


    年轻的男主演拉多米尔本以为团长会趁此机会加演《浪子归家》。毕竟团长以前从事抱怨剧团不够出名、赚不到钱。现在有了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是应该一鼓作气好好赚上一笔吗?


    然而出乎所有剧团成员的意料,多雷安团长在听闻“禁演令”后,当即决定停演《浪子归家》。


    “到手的钱您却不去赚,这可不像您。”拉多米尔费解。


    多雷安从帽檐下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示意他去看街道两派住宅的阳台。


    星临城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阳台上支一根旗杆。每逢庆典节日,人们就会悬挂起摩尔塔利亚的天平狮子旗,整座城市都会变成红色和金色的海洋。


    天平象征公正,狮子象征勇气。擅长经商的摩尔塔利亚人劈波斩浪,从海外带回财富,让家人过上富裕的生活。天平狮子正是他们的骄傲。


    可新上任的“临时摄政”冷山公爵,只允许悬挂他的白山旗,或是拂晓教会的太阳圣徽。市民们索性什么旗也不挂,宁可让旗杆光秃秃的。


    “星临城的市民都是有骨气的啊!”多雷安沉声道,“身为一个绅士,更该明白: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有些事明知不该做,却还是得做。”


    “对不起,团长,”拉多米尔垂下脑袋,“我不是绅士,也不像您那么有学问。您说的这些我都听不太懂。”


    多雷安慈爱地拍了怕年轻演员的肩膀:“有没有学问并不打紧。即使一介白丁,也总有一天能明白这些道理。”


    “可是团长,我们剧团那么多人,总得吃饭啊。不演《浪子归家》,我们还能演什么?”


    多雷安拈着自己的胡子,骄傲地说:“我写了一出新戏。这是我一直想写的一个故事,酝酿多年,终于成稿。”


    “那是宗教剧吗?”拉多米尔问,“现在可不准演其他戏剧了啊。”


    “没关系。哪怕只演一场也好。你如果害怕步纳芙卡剧团的后尘,可以不参加,我不会怪罪你的。”


    年轻的演员忙说:“我怎么会怕!不就是被关上几天嘛!我当然参加!只要是您写的剧本,哪怕叫我演一个龙套我也愿意!”


    多雷安冲他露出笑容:“好!那我们从今天就开始排练!一周后,我们就上演这部新戏!”


    *


    《浪子归家》是当下最受欢迎的戏剧,其中的宗教元素备受拂晓教会的推崇,还有大主教背书。教会甚至推出过“赎罪票”,声称只要钱币叮当一响,买票者的灵魂就可以提前重生一年。


    如今其他戏剧被禁演,《浪子归家》可谓垄断了星临城戏剧市场。相关从业人员纷纷羡慕起多雷安·卡莱斯特的先见之明和好运气。


    甚至有人怀疑,卡莱斯特那家伙该不会像《浪子归家》的主角一样,是重生回来的吧?他早知道有此一劫,所以提前排演了《浪子归家》,趁这机会狠狠赚一笔。《浪子归家》原来是纪实文学啊!


    更有人暗地里冷嘲热讽:“明明是摩尔塔利亚人,却向拂晓教会谄媚,真是厚颜无耻。跟冷山公爵坐一桌去!”


    一些星临城的闲散热血青年们,对于卡莱斯特剧团“发国难财”的行为感到愤愤不平,于是决定给那个“圣国的跟屁虫”一个教训:


    他们相约去看下一场《浪子归家》,当演员们开始歌颂拂晓之神恩典的时候,齐齐往台上投掷烂番茄。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演员唱得太烂了。投掷烂番茄是戏剧界传统,不爽不要来演戏!星临城市民可不惯着你们!


    闲散热血青年们来到威廉明娜王后剧院售票处,却愕然听到一个惊人消息:


    《浪子归家》停演!新戏《碎镣者》火热售票中!


    第117章 碎镣者


    “哼,大概又是讲什么重生复仇的宗教剧吧?反正就是那一套新瓶装旧酒。”闲散热血青年们冷笑,“走,我倒要看看那个卡莱斯特能玩出什么花来!”


    他们忍着恶心买了票(居然要给那家伙花钱,真是太叫人生气了!),首演当天,带着满满一口袋烂番茄走进剧院,随时准备展示自己精准无匹的投掷技巧。


    而同一天,还有两位身份尊贵的观众,也在全副武装的卫兵的护送下,莅临威廉明娜王后剧院,在二楼的贵宾包厢中落座。


    “说起来,冷山公爵殿下还没看过《浪子归家》吧?”


    圣国驻摩尔塔利亚的大使——菲奥雷枢机主教,手持袖珍的观剧望远镜,笑吟吟地问身旁的年轻男子。


    “我忙于公务,实在没有娱乐的空闲。”冷山公爵阿方索客气地回答。


    “那可是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啊!我这辈子看过这么多戏剧,从没有见过如此跌宕起伏又发人深省的佳作!”


    菲奥雷枢机语气激动,“可惜您还没来得及欣赏,《浪子归家》就不再上演了。这样受欢迎的戏剧,明明可以赚得盆满钵满。卡莱斯特团长想必很有艺术追求,因此视钱财如粪土!”


    冷山公爵笑了笑:“那位伟大的剧作家,一定是有了什么绝妙的新灵感吧。您知道今天这出《碎镣者》讲的是什么故事吗?”


    菲奥雷枢机摇头:“我没看彩排。但想来和《浪子归家》一样,也是一部能让人很爽……我是说,能深深触动观众心灵,又能劝人向善的杰作。”


    两人低声讨论着《碎镣者》有可能的剧情。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菲奥雷枢机单向输出,阿方索公爵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成为“临时摄政”之后,他日理万机,实在没空来看什么戏。除了管理国内的大小事务,他还必须派人去秘密搜捕“某个女子”。


    当时让她逃掉了,阿方索一直懊悔不已。他对外宣称王室已经自杀殉国。若是让人知晓还有一个王室血脉流落在外,那些蛰伏的反抗者怕是要蠢蠢欲动……


    阿方索的统治全都仰仗圣国的兵力,因此他不得不讨好菲奥雷枢机。菲奥雷喜欢看戏,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陪同。


    两人谈话之间,舞台帷幕已经徐徐拉开。一首恢弘壮丽的古典乐曲在剧院中回荡,歌者们隐身于舞台两侧,伴着乐曲低声哼唱。同时,洪亮的旁白声响起:


    “诸位高朋,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古老的帝国之中……”


    这是许多戏剧常见的开场旁白。现代的作家在创作时,往往托古言志,将故事背景安排在某个古代帝国。过去的确存在过一个统治大陆的庞大的帝国,不过它已在千年前的战争中分崩离析,它的君王们也不会从陵墓里跳出来,指责作家们造谣。


    今天,这个半虚构半真实的帝国中,有一个沦为奴隶的少年(由卡莱斯特剧团的首席男主演拉多米尔饰演)。他本是某个小国的国民,国家被帝国摧毁,自己也被抓进竞技场,被训练成以鲜血取悦观众的角斗士。


    “真是血腥!”菲奥雷枢机低声对冷山公爵评论,“这种暴行在今天已经完全被教会禁绝了!多雷安·卡莱斯特先生大概是想通过这出戏剧,批评从前的暴君,歌颂拂晓教会的贤明吧!”


    冷山公爵对此不置可否。


    这位少年角斗士天赋异禀,武艺高强,很快成了竞技场中的新星。竞技场主人向他许诺,只要连赢一百场,就赐给少年自由。然而在赢下九十九场之后,少年的最后一场战斗对上了他的好朋友。他必须杀死朋友,才能成为自由人。


    善良正直的少年拒绝和朋友角斗。愤怒的竞技场主人要将他处死,但在朋友的帮助下,少年逃离了竞技场,为了解救朋友,踏上了满满旅途。


    “哦,我想这个故事说的应该是少年的成长史吧?”菲奥雷枢机开始有点儿不确定了,“英雄冒险史诗故事,大概是这样?”


    “真叫人期待。”冷山公爵冷淡地说。


    在旅途之中,少年遇上了一众可靠的伙伴:一位武艺高强的矮人工匠(剧团找不到矮人,所以饰演该角色的是个侏儒);一位箭术高超的美丽精灵女子(由剧团的首席女演员佐拉饰演);一位风趣幽默、聪慧优雅的吟游诗人,他是少年的人生导师、指路明灯(由剧团团长多雷安先生亲自饰演)。


    四人一同消灭了劫掠村庄的强盗、剥削民众的领主、唯利是图的奸商,依靠三寸不烂之舌从巨龙手里骗来了拥有魔法力量的宝物(主要是吟游诗人的功劳)。


    “我看不出这跟宗教有什么关系。”冷山公爵语带讽刺。


    “呃……《浪子归家》也是在最后点题的。精华总要留到最后嘛。”菲奥雷枢机尴尬地笑了两声。


    获得宝物、习得绝世武艺的主角,辞别同伴们,独自回到了帝国首都。就在他准备混进竞技场时,被一名主教发现了行踪。


    冷山公爵注意到剧场一楼前排的观众席上,有几个年轻人霍然起身,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准备向台上掷去。


    就在这时,被围攻的主角朗声怒斥主教:


    “你身为圣职者,却怂恿皇帝侵略我的家乡,将无辜的民众危害!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为了传播神的福音,可实际上还不是为了掠夺异国的宝物钱财!你可曾想到,我的同胞和你的信徒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你却把他们斥为异类,你心中哪里还有神所传授的平等与博爱?”


    前排的年轻观众们坐了下去,交换着茫然的眼神。剧场中一时响起嗡嗡的耳语声。


    “枢机大人,卡莱斯特剧团不是您推荐的吗?”冷山公爵望向身旁的菲奥雷枢机主教。


    菲奥雷掏出一块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这、这、这不可能啊!多雷安团长可是拂晓之神虔诚的信徒……赎罪票……大主教……”


    舞台上的主教喊来卫兵,逮捕了主角,将他作为逃亡的奴隶还给了竞技场主人。愤怒的主人决定给予这个不守规矩的奴隶一个教训:他必须完成当年那场角斗,和他的朋友一决生死。如果他拒绝,就处死他的朋友。


    朋友此时已经成为竞技场中的金牌角斗士。还有一场战斗,他就能获得自由人的身份。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主角和朋友怀着沉痛的心情走进竞技场。台下座无虚席,掌声雷动。裁判吹响号角,尽管一千个不愿意,两人还是拿起武器彼此交战。


    因为不愿意亲手杀死自己的朋友,主角故意放水,最终被朋友的利剑刺穿胸膛。裁判高举双臂,宣布朋友从今天起成为自由人。然而朋友却只是抱着这位少年英雄的遗体,痛哭流涕。


    “这不可能!”一楼观众席上一位观众大喊,“主角是不会死的!多雷安·卡莱斯特,你他妈在写什么?早说是悲剧我就不看了!退钱!”


    其他观众正准备附和,却见主角那三位身怀绝技的旅途同伴登上舞台,追随他们的还有一众奴隶角斗士。原来这三个人早就潜入竞技场中,暗中释放了奴隶们。


    被解放的奴隶们冲破武器库,夺来刀剑武装自己,在矮人和精灵的指挥下,汇作一股钢铁的洪流。


    他们发出雷鸣般的怒吼,用刀剑敲打盾牌,宛如古代帝国整齐的军阵。威廉明娜王后剧院出色的建筑建构将舞台上恢弘的声音放大,传递到剧院的每个角落。


    怀抱少年主角尸体的朋友抬起头,擦干泪水。精灵弓箭手一把拉起他,将长剑塞进他手中。


    饰演吟游诗人的多雷安团长,怀抱竖琴,以一个英武的姿势站在舞台最高处。


    他朗声歌唱: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纵使一人倒下,亦将有千万人站起,


    将那勇气的传说,代代讲述!”


    奴隶们踏过竞技场主人和卫兵的尸体,冲上街道。整座城市中都回响着由打碎镣铐的音符所编织的战歌。


    前排的年轻观众们丢下手中的布袋,齐声鼓掌。多雷安的这首歌旋律简单,朗朗上口,唱过一遍之后,其他人立马就记住了歌词。


    多雷安唱到第二遍时,他们跟着唱起“纵使一人倒下,亦将有千万人站起”。所有观众集体起立,高举双手欢呼,剧场中仿佛凭空多了一片由手臂组成的森林。


    菲奥雷枢机脸色铁青。他叫来卫兵,指着舞台上的演员们恼火地嚷嚷起来。剧场中人声鼎沸,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卫兵领命下去,不多时,剧场大门“轰”的一声被踢开。一队武装到牙齿的圣国士兵冲进过道。


    最前头的队长高举一张纸,喊道:“给我停下!奉冷山公爵敕令,一切非宗教类戏剧禁止上演!”


    啪!一个番茄从观众席最前排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脸上,化作红色的烂泥流到他胸膛上。


    “滚出去!卑鄙的圣国狗!”


    更多番茄如同投石机的炮弹一般飞起,一些砸在士兵们身上,更多的飞向了二楼贵宾包厢。


    菲奥雷枢机尖叫着躲开一枚袭向他的红色炮弹,扶着帽子狼狈逃开。冷山公爵阿方索面带讥讽的笑容,示意自己的护卫去保护枢机主教。


    剧场一楼已经乱成一锅粥。士兵们和观众们扭打在一起。舞台上,演员们旁若无人,继续上演着奴隶起义的戏码。


    多雷安团长饰演的吟游诗人拨弄琴弦,以他特有的富有穿透力的嗓音接着唱道:


    “诸位高朋,请侧耳倾听,


    那勇敢者的队伍,正迈步前行!


    他们将击碎枷锁,撕裂黑暗……”


    最后一句还没唱出来,一名士兵(他的胸甲上滴滴答答全是番茄汁)跳上舞台,挥剑砍向多雷安。


    “团长,小心!”饰演主角的拉多米尔坐起来大喊。他忘记自己此时应该是具尸体。


    多雷安不慌不忙,放下竖琴,双手迎向剑锋。


    演员们发出尖叫。他们以为多雷安的手肯定要被利剑贯穿了,可就在剑锋碰触到多雷安的一刹那——


    噗!


    如同拉炮的一声轻响。


    长剑突兀地变成了一束盛放的鲜花。


    士兵呆滞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花束。惯性让它砸在多雷安胳膊上,没有造成任何危害。


    “这……这是什么妖法?!”


    士兵吓得丢下花束,好像它长着会咬人的尖牙。


    多雷安捡起花束,优雅地行了个宫廷礼:“谢谢献花,先生!”


    演员们也惊呆了。他们从没见过团长表演这等绝技。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变魔术的?


    更多士兵冲破观众组成人墙涌上舞台。


    多雷安从容地向前走去。他抓住一名士兵的剑柄,“噗”,士兵手里多了一束红玫瑰。


    他又攥住另一个士兵的长矛,“噗”,矛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枝洁白的马蹄莲。


    舞台上花团锦簇,香气扑鼻,仿佛春天降临。


    士兵们像见了鬼似的纷纷后退。


    脸上沾满碎番茄的队长也爬上舞台。他往一个试图逃跑的士兵脸上抽了个大逼兜,怒不可遏:“拿不下他还拿不下其他人吗?!给我上!”


    士兵们急忙绕过多雷安,冲向其他演员。演员们手中虽有武器,可都是木头刷漆的道具。转眼间便有数个饰演奴隶的演员被打倒在地。


    多雷安双眉紧皱,正要跑过去解救自己的团员。忽然,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


    “他是个超凡者,但是不必害怕!”


    冷山公爵站在贵宾包厢里,朝下方的士兵喊话。


    “他只能将无生命物的体变成花!直接用拳头!”


    士兵们如梦初醒,收起刀剑(和花束),赤手空拳扑向多雷安。


    这位诗人兼剧作家试图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有人拉扯着他的头发,有人往他膝盖踹了一脚。巨大的力量将他压在地板上,他觉得自己的脸颊都要被压扁了。


    他听见剧场里有人在高唱“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那不是剧团成员的声音,想必是某个观众吧。要不是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简直要为那位歌者喝彩了。


    下一秒,那位歌者就发出闷哼,可能是被打倒了。


    一记重击砸在多雷安的太阳穴上。他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18章 诗人的选择


    “等我醒过来,我就已经被关在铁穹堡的地牢里了。”


    多雷安没精打采地说道。


    同伴们充满同情地看着他。


    “您受伤了吗?我这里有一些疗伤的草药。”西尔维拉十分关切。


    “哦哦哦,那再好不过了。”


    “我这里还有一些武器。”托芙说,“您会操纵投石机吗?”


    多雷安谨慎地感谢了她的好意,并委婉拒绝了投石机。


    “你们这些家伙,现在多雷安最需要的是食物!”小奇说,“看把孩子饿的!”


    托芙和西尔维拉连忙许诺待会儿给多雷安送上她们民族的美食。就连看上去对世俗不感兴趣的影子先生也答应给多雷安送上一些补给。


    “话说回来,你没试着逃跑?”小奇飞到多雷安跟前,打量着他清减了不少的脸孔,“以你的超凡能力,应该没有什么锁能关住你吧?”


    “我试过。”多雷安苦涩地撇撇嘴,“我把牢门变成了玫瑰篱笆,试图逃出去。但是铁穹堡的士兵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嗯,我被他们好好修理了一顿,现在又被关进塔楼里了。


    “之后我又变出藤蔓打算从窗口逃跑,可没想到塔楼下面有卫兵在巡逻……现在他们派了一个小队轮流看守我。我稍微有点儿动静,他们就会冲进来揍我。”


    多雷安说着忍不住破碎地啜泣了一声。


    影子先生啧了一声:“要不我把你救出来吧?”


    托芙用力点头:“对哦,影子先生可以随时‘降临’在你身边。只要有他在,再多卫兵也不是问题。”


    多雷安张开嘴,刚想说“那就拜托您了”,但另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摇了摇头。


    “不行。我一个人逃走很容易,可我们剧团该怎么办?那么多人一起逃跑,恐怕也不现实吧?”


    “你宁愿就这样待在监狱里?”影子先生问。


    “只能暂且保持现状了。我肯定会逃出去的,但不是现在。虽然我也不晓得逃跑的时机什么时候会到来。”多雷安笑了笑,眼睛里唯有苦涩,“我不能丢下我的团员们。也不能丢下我的家乡。我已经背井离乡过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众人一阵唏嘘。既然多雷安已经如此决定,众人也不好违逆他的本意。影子先生保证,假如他改变想法,自己可以随时帮助他离开监狱。


    这次神国议事就这样落下帷幕。多雷安躺在塔楼牢房坚硬的木板床上,看着那几道半镶嵌在石墙中的虚影依次消失。最后,牢房中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神之匣中很快就多了好几种食物。他看到了一种坚硬得如同岩石的饼(外表也很像岩石,他一度以为托芙把投石机弹药给他送来了),那是矮人族在长途跋涉时的干粮,吃一小块就能顶一整天。还有一些精灵族的水果和糕点,以及西尔维拉亲手制作的草药。


    多雷安脱掉上衣,因为牵拉到了受伤的肌肉,他疼得龇牙咧嘴。将草药敷在身上,没过几分钟,疼痛就消失了,伤处暖融融的,草药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


    到了晚上,又有一些烤面包、烤肉和啤酒杯转移到了神之匣里。多雷安认出啤酒瓶上的标签乃是圣城独有的品牌。这让多雷安几乎确信,影子先生人在圣城,他就是潜入审判庭的那个卧底。


    影子先生还给了他一个小草人。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用它召唤那位可靠的同伴前来襄助。


    大家的好意让多雷安鼻头一酸。他本来只想在神国议事上诉说一下自己的不幸遭遇,可当同伴们真的开始怜悯他的时候,他却感觉不自在了。


    他真是太不中用了。其他的同伴都在为赞助人的伟业和他们自己的命运而战。先不说离去的赛勒恩,托芙小姐、西尔维拉小姐、影子先生,都是一等一的强大战士。


    可他自己呢?被关在监狱的塔楼里,随时都会挨揍,连自己的团员们都保护不了。他还算什么团长!


    如果他的能力再强一些,哪怕不像影子先生那么强大,也许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不不不,他不是说伟大赞助人赐给他的能力不行。赞助人的深谋远虑哪里是他这等凡人可以揣度的。赞助人赐给他“开花”,必然大有深意。


    不是这超凡能力不行,是他不行,是他的用法不对。


    他不像托芙小姐那样,是矮人族的战士。也不像西尔维拉,天生就是一位领袖。他只是一个一度被逐出家乡、声名扫地的失败者。除了动动笔杆子之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本领。就连这笔杆子也常常技不如人。《浪子归家》还是他在神使的启发下才写出来的,不算他自己的能耐。


    虽然他总是笑嘻嘻地说“我们几个太强啦”,但他心里明白得很,强大的是那些同伴,自己只是跟在他们后面撒花的气氛组。和其他人并列,属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样的他,到底能做什么呢?他好像只会拖大家的后腿……


    赞助人给予他的第二个任务,是创作一部英雄史诗。他本以为《碎镣者》上演就代表任务完成,可他的卡牌没有任何动静。这说明他的努力还远远达不到赞助人的要求……


    难道他就如此无能吗?


    “不对!”多雷安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赞助人从芸芸众生中选中我,一定有祂的道理。世上有那么多英雄豪杰、智者贤人,为什么不选他们,偏偏是我?这说明我一定有可取之处。我必然能做到他人做不到的事。我为何要妄自菲薄?”


    牢房的木门被重重敲响。“你在干什么?!”门外的卫兵怒吼,“再逼逼赖赖我就把你的屎都揍出来!”


    多雷安立刻不敢说话了。


    他蹑手蹑脚地跳下床,赤脚走到窗前——狭小的牢房里只有一扇镶嵌了铁栏杆的小窗,高空的寒风灌入室内,让多雷安一个哆嗦。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固若金汤的铁穹堡外的壕沟,和在正门处巡逻的卫兵。这座堡垒曾是星临城防备陆上敌人的要塞,如今成了关押犯人的监狱。


    壕沟之外,整座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仿佛传说中的月之神因怜悯他而洒下清辉。他能看见王宫那优雅的围墙,威廉明娜王后剧院极具代表性的圆顶,还有谁也不会认错的、星临城博物馆的钟楼。


    更远处,码头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大海上波涛起伏,在月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再过几个小时,当苍白的太阳升起,码头就会热闹起来。


    船只进港或出港,工人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货物从船上卸下,货运马车整装待发,将以无与伦比的高效将商业之血灌注到摩尔塔利亚的每一条血管里。那幅景象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画家画进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成为摩尔塔利亚的珍贵宝藏。


    想到那幅画,突如其来的灵感如同雷霆,击中了多雷安的头顶。


    “我需要墨水,还需要笔!”他低声喃喃自语,“还需要纸!不,纸我可以自己变出来。我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可如果写‘那种诗’,肯定会被教会发现并禁止的,还会给那些读诗的人带来麻烦。但是‘这些诗歌’不会。我知道自己要写的是什么了!”


    月光下,诗人兼剧作家伏在地板上,双手合十。当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片凭空变出的、巴掌那么大的白色干花瓣。他曾在某本植物图鉴里看过,这种花瓣晒干后,能用来书写。


    他垂下头,虔诚而激动地亲吻花瓣,和被月光染成银白的冰冷地砖,他尝到了家乡的泥土的滋味。


    现在,艺术与美的赞助人的使徒,要开始创作了。


    *


    王宫西翼的贵宾室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光芒映照在炉火旁的冷山公爵阿方索脸上,却没给他的脸色带来一丝暖意。


    “公爵殿下,”一名护卫队长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卡莱斯特剧团包括团长在内的二十四人,已全部逮捕。另外,有十七名暴力抗法的观众,也被一并拿下了。”


    “那个团长关起来。”阿方索淡淡地说,“至于其他人,给他们一点教训,然后都放了吧。”


    “殿下?”


    阿方索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星临城里反对我的人那么多,若要把所有人都关起来,再建三个铁穹堡也不够。接下来要关的人肯定还有很多,给他们腾出点地方吧。”


    “可以把他们吊死……”


    “然后让他们成为英雄烈士?”阿方索冷笑一声,“擒贼先擒王。没了那个闹事的团长,其他人也不成气候。所以我才最讨厌这帮文人,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学问越多,反骨就越多。”


    护卫队长低头应道:“是。”


    他躬身告退。几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菲奥雷枢机主教大步流星地走进贵宾室。


    他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法袍,由纯白的羊毛织成,金线和银线交相辉映,如同日月同辉一般富丽堂皇。


    旧的那件八成已经化为灰烬了。虽然可以清洗干净,但听说这些主教从来都是把肮脏破损的旧衣直接烧掉。反正他们有的是置办新衣的钱。


    两个圣国卫兵站在他身后,像两尊石像。


    “枢机大人。”阿方索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您倒是很冷静啊!”菲奥雷枢机厉声说。


    “涉事人员我已经抓起来了。”


    “仅仅抓起来而已?!”菲奥雷蹙眉。


    阿方索背着手:“我对您的遭遇感到万分抱歉,在我治下竟然发生这种事……摩尔塔利亚人骨子里就是有些……粗野。”


    “粗野?”菲奥雷枢机提高声音,像一只沸腾的开水壶,“那些戏子在台上指着一个主教的鼻子骂他是‘掠夺异国钱财的强盗’,说他是‘假借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伪信徒’——而您觉得这只是‘粗野’?”


    “那是发生在古代帝国的故事。”


    “你糊弄傻子呢?你以为我看不出那是在影射什么吗?!这种事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你脸上那两个珠子是玻璃做的吗!”


    “哦?著名的卡莱斯特剧团可是由拂晓教会主教背书的。我还是受您邀请才去观剧的呢。没能看穿他们险恶面目的,难道只有我吗?”


    菲奥雷枢机脸颊涨得通红,让人怀疑他的脸是不是也变成了番茄。


    他诘问:“您的情报机构是做什么的?卡莱斯特剧团排演了整整一周,您的人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得阿方索抽搐了一下。他最精锐的间谍和心腹现在的确不在星临城。他把他们派出去做别的了,以至于疏忽了对星临城的监视。但他绝不能让菲奥雷知晓这一点。


    “枢机大人,”他说,“我的人忙于维护各地的治安,保障补给线的安全,接应贵国的军队,搜捕战场上的残兵败将——每一件事都比盯着一群戏子更重要。”


    菲奥雷冷笑:“如果您无力统治这个国家,圣座就该考虑换一个统治者了。”


    “统治又不是靠嘴皮子。您要是多给我一些人手,我也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


    菲奥雷蹙眉。圣国虽然扶植冷山公爵作为未来的傀儡国王,但也忌惮他的势力,所以故意不给他指挥军队的权力。如果他羽翼壮大,说不定会生出不臣之心。


    现在还不能和阿方索撕破脸。圣国迟早有一天会直接统治摩尔塔利亚。在那之前,阿方索这双手套还是有用处的。


    菲奥雷敷衍道:“噢,我倒是忽略了这一点。我会向圣座禀报的。”


    至于圣座答不答应,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另外,公爵殿下,有件事我一直想确认一下。”他的声音变得随意了许多,但眼睛里的光却锐利了起来,“摩尔塔利亚王室——国王、王后、公主——确实都已经死了吗?”


    阿方索的手指在袖子里又抽搐了一下。


    “那是自然。我亲眼确认过了。”他说。


    “我收到大团长安多内拉大人的传信:亚斯特王子也战死了。摩尔塔利亚王室血脉断绝,而您是一位国王的外孙,一位公主的儿子,继承王位也并无不妥。虽然摩尔塔利亚的继承法规定,女儿和女儿的男性后代都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但法律嘛,总是可以修改的。在我们圣国,儿子和女儿都有平等的继承权。只要皈依拂晓之神,祂的恩泽自然会照耀您。”


    “我的荣幸。”阿方索低下头。


    “没有我们拂晓教会,您就没有继承王位和统治国家的正当性。请您牢记这一点。”


    “我必然铭记在心。”


    菲奥雷似乎觉得自己终于战胜了阿方索。他拍了拍白色法衣上不存在的灰尘,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了。那两个石像一样的卫兵立刻活过来,寸步不离地跟上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贵宾室里只剩下阿方索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王室都死光了。


    这句话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笃定,连他自己都差点儿信了。


    但他知道,斯黛拉还活着。


    她从那地道里跑了。那个该死的女护卫,还有那群天杀的老鼠(老鼠!他竟败给了一群老鼠!)破坏了他的计划。等他的士兵终于从石墙下面钻过去的时候,地道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斯黛拉不知去向,如同一滴水融进大海里。也许她已经死了。阿方索寻思。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流落在战乱的荒野里,能活多久?也许她饿死了,也许被强盗谋财害命,也许在阴沟里摔断了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这样缓慢而凄惨地死去。


    但阿方索不敢赌。一旦斯黛拉回来……她是先王仅存的血脉,“天真善良”的小公主,北方最美的明珠。而他呢?无耻的叛徒,卑鄙的变色龙,可恨的卖国贼。人们会支持谁,用脚趾都能想到。


    斯黛拉若是嫁给哪个外国王子,或者本国的领主,那就更完蛋了。哪怕她没有继位的资格,她的丈夫也会用刀剑为她争取那顶黄金冠冕。


    谁的刀剑更锋利,谁的军队更强盛,权力就在谁手里。


    拥有权力的人制定法律。而法律保护的从来不是那些没有权力的人。


    “必须找到她。”阿方索喃喃自语,“不惜一切代价!”


    第119章 老鼠的旅程


    星临城外,北方大道的一条岔路旁。


    一群刚从城里逃出来的难民聚集在指路牌下。人群中有许多穿着体面的男女,骑着驴子,或驾着马车,显然是城里的富商或小贵族。也有许多衣衫褴褛的贫民,只能把行囊背在肩上,有些连行囊都没有,慌乱中连家当都来不及收拾便逃出城了。


    “要我说,应该往南边逃。”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说。他骑着马,带着好几个随从,还有一辆装满行李的驴车。


    “亚斯特王子在镇守白泉谷,只要到了那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男人自信满满,“王子总不能对他的臣民见死不救吧?”


    他的话赢来一阵赞同的低语。


    “我可不这么看,老爷。要我说,王子都自顾不暇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哼了一声,他只背着简易的行囊,“白泉谷撑不了多久!圣国的军队,没人能挡得住,哪怕亚斯特王子也是一样。”


    衣着体面的男人怒道:“你这老头,说什么胡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活得可比您久,老爷,我经历过两次战争。刚开战时,大家都像您一样自信,可结果呢?”


    老人耸耸肩,“依我看,我们应该往北逃,越过国境线去其他国家。听说更北方的国家信仰古代的真神,没准能抵挡住圣国的进攻呢!”


    “那些古代真神不是都死了?”一个挽着发髻,牵着孩子的女人说,“但老伯说的对。圣国从南方来,我们应该往北方逃。”


    “白泉谷不会失守的!”衣着体面的男子还在坚持。


    “无所谓,反正我要去乡下投奔亲戚。”有人这么讲。


    “去别的国家避风头是对的!”


    “到山里去躲一躲……总归是要回星临城的。”


    人群叽叽喳喳,莫衷一是。他们是一道从星临城逃出来的,有一些同生共死的情谊,但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众人还是决定分道扬镳。


    一些人跟着体面男子往南方去了。另外一些则和老人启程北上。人群很快散去,就只剩下一个披着斗篷的年轻女子还站在路牌前。


    她的兜帽拉得很低,几乎把全身都遮住。她没有坐骑,也没带行李。她愣愣地盯着路牌,直到其他难民都散去了,她还是一动不动。


    “我应该去哪儿……?”斯黛拉自言自语。


    她好不容易逃出星临城,走到这里已经快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了。她身上的每个地方都在痛。燃烧的木棚砸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差点儿昏过去,费了不知多少功夫才爬出来。她的脸颊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痛,可她不敢停下来查看。


    星临城中一片混乱,好像传说中的神战末日降临在了大地上。到处都是剑拔弩张的士兵、慌乱的男人和女人、哭泣的孩子。她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上方悬挂着天平狮子旗,被火焰熏黑了一半。此地本该有士兵检查旅客,维持秩序。可现在根本无人把守。士兵要么溃逃,要么被冷山公爵的部队杀死。而公爵还没来得及接管城市。于是人群像溃堤的洪水一样从城门奔涌而出。


    好不容易出了城,来到郊区,斯黛拉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原本的计划里,阿方索会保护她出城,然后护卫和仆人将护送她去安全的地方。可她忠诚的护卫仆人全都死了。而阿方索……那条卑鄙的变色龙……


    斯黛拉哽咽了一下。


    “你等着,阿方索,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死,我要为父王母后报仇……”


    她看向岔路南边。大部分难民都往那个方向去了。也许她应该跟上大部队。当初她们的逃难计划便是优先去白泉谷投奔亚斯特。如果无法成行,就改道去北方的邻国避难。


    斯黛拉朝南边走了两步,又退回到路牌旁。


    这个逃难计划,阿方索也知道,他甚至参与制定了一部分。他说不定早就派人在南下或北上的必经之路上设卡,等着她自投罗网。


    还能去哪儿呢?对了,记得母后说过,如果没有复国的希望,就乘船到南方大陆去。圣国虽然在南方建立了殖民地,但还有更多没被他们染指的土地。到了那里,就可以开始新生活。


    如果要坐船,就应该往西走,越过国境线去西方的国家,到大陆的西海岸去。那里有好几座港口城市,虽然比不上星临城,但都是著名的贸易良港。


    斯黛拉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个小布袋。那是母后给她的,里面装了许多宝石,足够雇佣一支佣兵队,或是租一条商船。


    “对,就这么办,我去西方,去找一条船……”她自言自语,“亚斯特等不到我,肯定很着急,说不定还会以为我死了。但是他一定能打赢的,等他胜利了,我再回星临城和他团聚就是了。反正我在不在,都影响不了战争。没有我添乱也许反而更好……”


    一起逃出星临城的人里,也有少数拥有和她一致的想法。大约二三十个人离开了大部队,沿着岔路向西行去。斯黛拉加快速度,好不容易追上了队伍的尾巴。


    斯黛拉从不知道步行是这么累的一件事。从前她经常在春天带着侍女们去远足野餐。坐在城外鲜花盛放的山丘上,可以俯瞰恢弘的城市和美丽的海港。她以为自己的体力很好,可现在她才明白,她的体力一点儿也不好,远足之所以轻松,是因为她累了可以骑马,可以随时休息,还有人替她拿行李。


    黄昏时分,队伍围着一棵大树扎营。一天的旅行下来,人们已经自然认识了,依照人际关系分成数个群体,升起各自的篝火。


    斯黛拉来到营地时,人们纷纷侧目,似乎认出了她是白天的同行者之一,然后怪异地移开视线。也有几个人冲她打招呼。


    “小姑娘,我还以为你掉队了呢!”


    “要不要来烤烤火,年轻的小姐?”


    斯黛拉的确需要一些温暖。她谨慎地观察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女人和小孩比较多的群体。她想,男人或许会伤害她,但带着孩子的妇女总不至于对她不利吧?


    她在篝火旁坐下。几个孩子看了她一眼,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缩到母亲身后。斯黛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难道他们认出她是公主了?不可能,他们只是平民……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拉低兜帽,遮住脸孔。


    人们在篝火旁木然地嚼着黑面包。那东西看上去像烧黑的石头。若在从前,斯黛拉是决计不会看那东西一眼的,可她现在又累又饿,从前她根本看不上的食物,现在也变成了美味佳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带食物,也没有水。那些东西都是仆人拿着的,可他们都死在地道里了。


    “那个……可以分我一点儿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一个年长的妇女,“我可以付钱买。”


    妇女上下打量她:“小姑娘,现在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不过你要是拿你这双靴子来换,我倒可以答应。”


    斯黛拉看看黑面包,又看看她脚上做工精良的牛皮软靴,默默摇了摇头。她觉得这两样东西价值不对等,而且没有靴子,她不可能完成这场漫长的旅程。


    妇女撇撇嘴,咕哝着“不识好歹”,不再跟她说话了。吃完东西,这群人便休息了。斯黛拉忍着口渴和饥饿,也裹紧斗篷躺在火堆边。


    她心想,那个女人骂她,真是小心眼。可她如果讨厌自己,又为什么不把她从火堆边赶走呢?


    很快,斯黛拉就得到了答案:如果遇上追兵,脚程慢的她肯定是最先被捉住的。其他人不需要比追兵跑得快,只需要比她跑得快就行了。


    我只有这点价值了吗……斯黛拉绝望地想。


    这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传入耳中。


    斯黛拉警觉地抬起头。其他人都沉沉睡去,没听见这动静。她将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下的草丛里,探出一个灰白色的小脑袋。


    那是一只小老鼠。它小小的黑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打磨过的黑曜石。它歪着脑袋,用一种不属于老鼠的、充满了智慧的眼神审视着她。


    斯黛拉和它对峙了片刻。小老鼠并不怕她,反而大摇大摆地朝她走了几步。


    斯黛拉忽然想起,她在地道里也见过许多老鼠,其中就有一只灰白色的,可能是变异种吧。这只小老鼠和地道的那只,是同一只吗?


    不可能吧。老鼠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斯黛拉暗自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她向小老鼠伸出手。小老鼠嗅了嗅她的指尖,钻到她的手底下,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毛团。


    “你也和我一样,没有家了吗?”斯黛拉轻声说。


    她握紧小毛团,感受着小生物暖烘烘的身体和均匀的呼吸,坠入无梦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斯黛拉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咬自己。


    她忽然惊醒。只见那只灰白色的小老鼠正咬住她的手指。她惊叫一声,将小老鼠甩开。同时,她注意到有什么人正蹲在自己脚边。


    “谁?!”


    斯黛拉坐起来,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正是那个想和她换靴子的女人。


    “哎呀,小姑娘,你、你醒啦?”女人讪笑着,往后挪了挪。


    斯黛拉警惕地瞪着她,缩起双腿,用斗篷盖住自己的脚。


    “你想干什么?”她厉声问道。她怀疑这女人是打算趁她睡着时偷她的靴子。


    “我是……呃……这个……”女人心虚地移开视线,“我看见有老鼠,怕你被咬了。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去睡了,哈哈。”


    她爬回自己的家人身边。他们都带了睡袋,孩子身上还盖着厚毛毯。


    斯黛拉抱着膝盖,目不转睛盯着他们。她不敢再入睡了,生怕睡梦中遭窃。


    小老鼠跑过来,叼起她的衣袖。她捧起这个小小的生物,和它的黑眼睛四目相对。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你是想提醒我,对吧?”


    小老鼠吱吱叫了两声,鼻头嗅来嗅去。


    斯黛拉笑了笑,把小老鼠揣进怀里。真想不到,她的同胞想偷她的东西,一只老鼠却在帮她。这世界真是黑白错乱了……


    就这样挨到了日出时分。难民们纷纷醒来,就着即将熄灭的营火吃了早餐,然后陆续启程。


    斯黛拉站在大树下,看着难民三三两两地消失在晨雾中,却没有跟上去。等最后一个人的背影也被雾气吞没,斯黛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老鼠。小家伙蜷在她掌心里,两只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在问:你不走吗?


    “我自己走。”斯黛拉轻声说,“我不相信其他人。我一个人也可以抵达西海岸,然后坐船去南方。”


    突然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斯黛拉涨红了脸。她已经将近一天粒米未进了。虽然发下豪言壮语,但她连食物和水都没有,接下来一天她能走多远,都是个未知数。


    小老鼠吱吱叫了两声,从她掌心溜下去,钻进了路边的草丛。


    斯黛拉一怔:“喂——!”


    她慌忙追上去。小老鼠的灰白身影在草丛中时隐时现。它跑出一段距离,又停下来,后腿站立,回头看着她。斯黛拉明白了,它是在给自己领路。


    斯黛拉犹豫了一下,要是决定跟上去。那只小老鼠是有灵性的,昨晚它就帮了自己。比起人,她更相信老鼠。


    她跟着小老鼠离开大路,拐进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这条路似乎很久没人走了,两边的灌木几乎把路封死。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门窗大开,无需进屋就知道里头空无一人。做工简陋的桌椅翻倒在地上,衣柜抽屉被拉开,主人似乎走得很匆忙。


    “也许他们逃难去了。”斯黛拉自言自语。


    小老鼠钻进床底下,片刻后又钻出来,叼着一个皮水袋。


    水袋不大,皮革已经有些老旧了,但还能用。斯黛拉喜出望外。屋外有一口井。她急忙跑去打水。她从没打过水,试了好几次才把水桶提上来,而里面只有半桶水。她的手掌磨得发痛,但有水比什么都重要。


    她对着桶大口牛饮起来。水流过干渴得发痛的喉咙,她几乎要哭出来。这副样子肯定会被母后批评“没有公主的样子”,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喝饱后,她打算把剩下的水灌满皮水袋,却注意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瞪大眼睛,对着水面仔仔细细查看自己的右边脸颊。


    一道丑陋可怖的伤痕横亘在她的皮肤上。


    她尖叫一声,一把推翻水桶。


    现在她明白自己的脸颊为何总是那么痛了,也明白营地的那些人为何不敢正眼瞧她了。一定是被燃烧的木棚砸中时被烫伤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斯黛拉低声哭泣起来。曾几何时,人们称她为摩尔塔利亚最美的少女,北方诸国最璀璨的明珠。无数年轻英俊的王公贵族前来向她献殷勤,想做她的舞伴都得排队。


    可现在,现在……她变成了这样。亚斯特还认得出她吗?


    斯黛拉伏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小老鼠焦急地绕着她转圈,吱吱叫唤。她几乎把眼泪都哭干,哭得抽噎打嗝,才勉强撑起身体。


    亚斯特会认出我的,即使我面目全非了,他也认得他的妹妹。斯黛拉心想。我要活下去,要跟亚斯特团聚。世界上是有超凡力量的,没准我能治好呢?


    她又打了半桶水上来,将井水灌进皮水袋里。水袋沉甸甸的,斯黛拉第一次知道,水竟然这么重。


    “谢谢你。”她哑着嗓子对小老鼠说。


    小老鼠又钻进屋里,这次拖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被咬开了几个洞,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面饼,表面覆盖了灰尘,但闻起来并没有坏。


    斯黛拉坐在地上,慢慢地嚼着面饼。那东西硬得像石头,她不得不用牙齿一点一点地磨碎,每吃一口就喝一大口水。吃完一小块,她就停下来歇一歇,仿佛这样就能让食物更耐吃一些。


    她分了一小块面饼给小老鼠。小家伙捧在爪子里,用门牙细细地啃,胡须一颤一颤的。


    斯黛拉在小屋休息了很久,直到太阳爬到头顶,才重新上路。她从小屋里找到一个小包背在身上。小老鼠跑在前面带路。它没有走大道,而是引着斯黛拉在田野和林间的小道穿行。


    速度虽然慢了许多,但斯黛拉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追兵不会走这种路,他们一定骑着马,只能在大道上行进。


    斯黛拉很好奇小老鼠是怎么认得路的。老鼠天生就有这样的本领吗?还是它能和鸟儿、虫儿对话,从它们那儿打听到最隐蔽又最好走的小路?


    傍晚时分,小老鼠把她带到一个山洞前。


    洞口不大,被一丛荆棘半遮半掩,如果不是小老鼠钻进去又钻出来示意,斯黛拉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她费力地拨开枝条爬进去,发现里面宽敞极了,足以让两个人并排躺下。


    “谢谢你,聪明的小家伙!”


    她捧起小老鼠,用力亲了一口它的小脑瓜。


    “如果我能回到王宫,我一定要封你为摩尔塔利亚王室御鼠!”她许诺。


    可旋即她的神色便黯淡下来。她还有机会回星临城吗?父王和母后已经不在了,亚斯特……亚斯特他还好吗?


    她用力抹了抹眼睛,把洞里清理了一下,收拾出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她本想生一堆火,可她没有火绒。那种用石头打火的技巧她又不会。


    于是,她只能裹紧斗篷抵御夜晚的寒冷。她冻得直哆嗦,觉得自己快要感冒了。如果在这里生病,她肯定会死……


    唯一给她温暖的就是小老鼠。小毛团伏在她的掌心,灰白色的毛皮随呼吸一起一伏。


    直到现在,斯黛拉还觉得难以置信。不到一个月前,她还在王宫花园的凉亭里和母亲喝茶。亚斯特向他保证,一定会赢下这场战争。父王说星临城的城墙固若金汤,他们可以守着这座城直到老死。母亲安慰她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逃走。阿方索表哥发誓,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


    “你知道吗,”她凝视着小老鼠颤抖的胡须,“我以前觉得阿方索表哥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连我哥哥都不及他。他和我哥哥一般大,但是武艺和学问都比亚斯特强。每次他从领地来星临城,都会给我带礼物。他和亚斯特一同训练翼狮军。我参加过他们的阅兵仪式,当时的阿方索是那么威武,骑在白马上,甲胄闪闪发光。星临城所有女孩都当他是梦中情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渐渐看不见手里的小毛团了,眼睛前像起了一层雾气,让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他就那么想要王位吗?那东西真的有那么好?他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了吗?他对我们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沉默在洞穴里蔓延。小老鼠抬起头,黑溜溜的小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斯黛拉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小老鼠爬到她脸颊旁边,用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泪痕。那触感粗糙而温热,带着一点点刺痛。


    斯黛拉伸手把它拢在掌心里,贴着心口。小老鼠吱吱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却很笃定。


    *


    天亮后,斯黛拉和小老鼠再次上路。她背着沉重的水袋,在小老鼠的引导下在荒野中前行。


    有时候她能遇到浆果丛或是野果树,多少能填填肚子。可大部分时候她只能忍着饥饿。


    有一次她发现了一丛绿色的浆果,因为饿到不行,她没听从小老鼠的警告就吃掉了,结果上吐下泻。最后是小老鼠不知从哪儿找来草药,她把草药嚼碎了吞下去,腹痛才止住。


    即使虚弱到站都站不稳,她还是得继续前进。运气好的时候,她能找到空无一人的小屋,在里面休息。运气不好的时候,她只能睡在树下。


    她实在饿到不行的时候,小老鼠把她引到一处蚂蚁窝旁。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蚂蚁,她头皮发麻,差点儿吐出来。但她很快明白了小老鼠的意思。她听说虫子也是可以吃的,在南方大陆殖民地,烤虫子还是道美食呢。


    她没有火,索性直接把蚂蚁抓出来生吃。她边吃边哭,嘴里涌起一股古怪的酸味。


    斯黛拉的脚上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痛得揪心。走到第七天,水泡磨破了。她只能瘫坐在一棵柳树下。


    我要死了。她心想。死在荒野里,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野兽会吃掉我的尸体。阿方索终于得偿所愿了。早知如此,我就不逃了,我要和父王母后死在一块儿……


    可一想到阿方索,她又猛地坐了起来。


    我还不能死,阿方索都没死,我绝对不能死在他前面!


    于是她再度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小老鼠前进。


    她很难再走险峻崎岖的山路了,小老鼠只能引她离开荒山,试图返回大道。她们爬上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顶上长着几棵松树。斯黛拉趴在一棵松树后面,朝山丘下方望去。


    大路像一条灰褐色的蛇在脚下蜿蜒。在山丘之间,大路最狭窄的地方,有人用拒马和木栅栏设了一道哨卡。


    大约二十名士兵守在哨卡旁。他们穿着铁灰色的锁子甲,罩衣胸口绣着三座山峰的徽记。


    “冷山公爵……”斯黛拉睁大眼睛。


    哨卡前排着十几个人,都是往西去的难民。士兵们逐一检查,男的拉到一边搜身,女的也要摘下帽子或头巾。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时对着女人的面孔端详。


    隔得太远,斯黛拉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但很快,难民中一个黑发少女便被拉出列。她哭哭啼啼,她的父亲上前和士兵理论,却被一巴掌打倒在地。


    斯黛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毫无疑问,他们是在找她。


    士兵们走的是大路,速度更快,难怪会赶到她前面设下哨卡。


    她不能自投罗网。山路虽然难走,但也只能想办法绕过去了。


    斯黛拉慢慢从山丘上退下来,确认自己完全离开哨卡的视线范围后,才直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苍白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脚越来越痛,最后几乎没有知觉了。


    小老鼠一直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等她。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疲惫,放慢了速度,有时候甚至跑回来绕着她的脚转两圈,像是在给她打气。


    忽然,小老鼠停下脚步,用后退支着自己站起来,望向空中。


    乌鸦在天上盘旋。


    与此同时,一股甜腻腐烂的味道随风飘来,斯黛拉胃里一阵翻涌。


    这味道斯黛拉很久以前闻过。当时她还是个孩子,有一段时间总是在自己屋内闻到异味。后来仆人们发现,一只猫死在了她卧室外的屋檐上。她这才知道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斯黛拉觉得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可只有前进才能绕过哨卡。她定了定神,捂住鼻子,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的山谷里,一片不大的平地,却堆满了人。


    绝大部分都是平民,从他们朴素的服装可以轻易辨认出来。其中夹杂着穿棉甲的士兵。有些士兵的罩衣上绣着冷山公爵的家徽,但更多的穿的是绣有天平狮子的战袍。


    也许是一场冷山公爵麾下士兵和摩尔塔利亚士兵的遭遇战。平民则是被无辜卷入的。但是这都不重要了。他们全都死了。


    苍蝇嗡嗡鸣叫。乌鸦在尸体间昂首阔步。看见斯黛拉靠近,这些黑色的鸟儿不情愿地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附近的树枝上等待。


    斯黛拉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干呕了几下,可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可吐,她只呕出来一些黄色的液体。


    小老鼠站在她脚边,不安地吱吱叫着。


    “我没事。”斯黛拉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只要穿过这地方就行了吧?我能做到的。只是死人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刚转身,就听见前方传来什么声音。


    她如同惊弓之鸟,本能地蹲下身(逃亡的日子里,这套动作她已经很熟练了),躲到一块石头后面。小老鼠也跟了过来,蹲在石头上,竖起耳朵,警觉地眺望远方。


    一个小男孩拨开树丛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大约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根晒干的芦苇,头发蓬乱如鸟窝。他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旧外衣,裤子则短了一大截,露出小腿,脚上则什么也没穿。和他相比,星临城的乞丐都算盛装打扮了。


    男孩穿过战场,像乌鸦似的低着头仔细巡视。斯黛拉正奇怪他在干什么,就看见他在一具尸体旁蹲下,动作熟练地从尸体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飞快地揣进怀里。


    他在搜刮尸体的遗物!斯黛拉惊讶地想。这简直是亵渎死者!


    可转念一想,男孩也许比死者更需要那些东西。换成斯黛拉,如果尸体上带着食物,她或许也会忍着恶心把它们抢走。


    男孩又摸了几具尸体,一无所获。他嘴唇翕动,似乎在咒骂。终于,他从一具丢了脑袋的尸体上发现了好东西。


    那是一双还算完好的短靴。做工粗糙,鞋底都磨损了,鞋帮沾满泥巴和血迹。


    它根本比不上斯黛拉的牛皮靴子,但男孩咧开嘴,欣喜若狂地将尸体左脚的靴子脱下来,跟自己的脚比了比——大了,但不是不能穿。


    男孩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开始脱右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谷另一边传来。


    “嘿!你!小鬼,把东西放下!”


    男孩一僵,猛地抬起头。


    一个男人从树丛里走出来。他穿着短袖布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眼睛下方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像一条爬在脸上的红色蚯蚓。


    “小鬼,东西给我!”


    男孩把靴子藏到身后,不服气地喊道:“这是我先找到的!”


    男人骂了一句,索性上手去抢。男孩不肯相让,狠狠咬了男人一口。男人吃痛地松开手,咒骂了一句,飞起一脚踹在男孩胸口。


    男孩瘦弱的身体像一袋土豆似的飞了出去,落在一堆尸体上,滚了好几滚,却仍然紧紧攥着靴子不肯松手。


    “这是我的!”他尖叫,“我先找到的!”


    “你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慢慢走过去,以一种表演般的姿态抽出腰间的短刀。


    “那么只要你死了,就是我的了!”


    男孩把靴子抱在胸前,眼睛里充满泪水。可饶是如此,他也不肯放开他的“战利品”。


    斯黛拉躲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她不明白一个大人为什么要跟一个孩子抢东西。还有别的尸体呢,他大可以去搜。就为了那点东西,居然要对一个小孩痛下杀手!


    她更不明白男孩为何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放下那双靴子。如果他保护的是黄金宝石,或者记载着珍贵智慧的书本,又或者名贵的艺术品,那倒还可以理解。但是,那只是一双破皮靴啊。它比他的命还重要吗?


    男人举起短刀。男孩别过头,闭上了眼睛。


    挥刀的一瞬间,男人似乎察觉了什么。他正要转身,后脑勺却传来一阵剧痛。


    紧闭双眼的男孩颤抖着等待死亡降临。可他等了又等,想象中的疼痛都没有来临。


    他只听见一声闷响,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男孩胆怯地睁开一只眼,愕然看见那个威胁他的男人面朝下栽在尸堆里,仿佛变成了尸体的一员。


    在他后方,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子。她披着褐色斗篷,用兜帽遮住脸,斗篷上沾满泥土和树叶,像是在荒野跋涉的旅人。


    女子手里握着一块大石头,上面染着鲜红的血迹。


    男孩怔愣了片刻,接着嘶哑地问:“你也要抢我的东西吗?”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惊恐万状地丢掉石头,好像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两个人默默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时,山谷的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妈的,臭死了,亨德里克怎么就这么爱摸尸?不嫌脏?”


    “没准能找到好东西呢。嘿嘿,如果有女人的话……”


    “你这变态!有多远滚多远!别挨老子!恶心!”


    男孩从恍惚中醒来。他意识到那个男人还有同伙。他们至少有两个人。而自己就算和这个奇怪的女人联手,也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电光石火之间,男孩做出了决定。


    他一手紧紧抱住靴子,另一手飞快攥住女子的手腕。


    “跟我走!”


    第120章 帮派与公会


    斯黛拉来不及多想,被男孩拽着朝山谷外跑去。她脚上磨破的水泡像火烧一样疼,但她不敢停下来。身后隐约传来男人的叫喊声。这让她立刻加快了速度。


    他们跑进树林,在密集的树干之间穿行。男孩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非常熟悉,他拉着斯黛拉左拐右拐,跳过一道浅沟,钻过一片灌木丛,最后在一棵巨大的老橡树后面停下来。


    两个人都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斯黛拉靠树干上,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了。她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眼前一阵阵发黑。


    男孩比她恢复得快。他蹲在地上,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没追上来。”


    说完,他打量着斯黛拉,目光先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紧接着尴尬地移开,又落到她的脚上。看到她的靴子时,男孩脏兮兮的小脸上明显露出了艳羡的神色。


    “谢谢你救了我,小姐。”他朝斯黛拉伸出手,看见自己手上的脏污,他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再一次伸出。


    斯黛拉犹豫了一下,握住他那擦了和没擦一般的小手。


    “我叫康拉德,星临城的康拉德,你呢?”


    “星临城?”斯黛拉重复着这个词,“这里离星临城很远啊。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康拉德叉着腰,仰起脸,用一种十分骄傲的语气说:“我以前是在星临城道上混的,后来因为风声紧,才带着弟兄们到外地讨生活。你可别小瞧了我!”


    什么道上,什么兄弟,这十岁小孩说话怎么跟混了十八年帮派似的……斯黛拉糊涂了。


    “你又是谁,小姐?”康拉德问。


    斯黛拉嘴唇翕动,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国王与王后的女儿,北方诸国最美的明珠——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的她,该怎么向一个小孩做自我介绍?


    支支吾吾了片刻,她小声说:“我叫斯黛拉。我……我和你一样,也出身星临城。”


    在摩尔塔利亚,斯黛拉是个非常常见的名字。男孩应该不至于发现她是公主吧。


    “噢!你肯定是逃难出来的!”康拉德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最近我见到好些跟你一样的难民呢。”


    提到难民,斯黛拉想起了之前见过的哨卡,以及士兵们抓捕黑发少女的事实。她还得想个办法绕过去呢。


    “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她说。


    “你说的对,那些男人说不定会发现我们的踪迹。”康拉德说。


    “我不是说这个……不过,那些是什么人?”


    康拉德顿时露出闻到了屎一样的表情:“他们也是最近才出现在这一带的,听说是哪个领主家的逃兵,在附近建了个营地。科内利斯叫我离他们远点儿,可这次明明是他们主动找上门的。”


    斯黛拉还想问问科内利斯是谁,但她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明白自己不该再耽搁下去的。


    “我真的得走了。”她说,“再见,康拉德,下次别再被坏人缠上了。”


    “你是不是想从山上绕过哨卡?”康拉德突然问。


    斯黛拉噎住了。这孩子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有那么明显吗?


    “噢,拜托,我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康拉德噘起嘴,“你是星临城来的难民,一副娇贵大小姐的样子,不走大路,却走在荒山上,肯定是在躲士兵啦!”


    “我不是什么娇贵大小姐……”斯黛拉弱弱地反驳。


    “行啦,我又没瞎!”康拉德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挥挥手,“瞧瞧你的靴子吧!一个人是什么身份,从她的靴子就能看出来!这么好的靴子,英格丽德都未必有。”


    斯黛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连日的跋涉让靴帮沾满了泥土,简直要看不出它最初的样子了,可即使这样,这双靴子也比男孩拼了命夺来的那双要精致解释。斯黛拉好像微微懂得康拉德为何这么执着于他的战利品了。


    “你想从山上绕过去是没用的。”康拉德说,“即使走山路,也必须通过埃夫勒河,唯一的一座桥已经被那些当兵的把守住了。”


    “啊?这可怎么办……”


    斯黛拉这些日子一直在小老鼠的带领下穿行在荒野中,连自己走到了何处都不晓得。原来她已经不知不觉来到埃夫勒河附近了么……


    王室教师教过她王国地理学。埃夫勒河横亘在王国中部,是摩尔塔利亚的第一大河。它发源于南方白泉谷的群山,携着雪水奔腾北上,最终汇入北海域之中。只有区区几座桥沟通大河东西,如果不从这儿过桥,就得往上游或下游走上几百里,或者找一个肯冒险的船家……


    看见斯黛拉变幻不定的脸色,康拉德忽然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别担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你救了我的命,我还你一个人情也是应该的。我康拉德可是有情有义的好汉!”


    一个小孩儿,怎么满口江湖浑话……斯黛拉无语地想。


    “你能想办法让我过河?”


    男孩揉了揉鼻子:“呃,我没办法。可我康拉德在这块地界面子大,找个人来帮你还不是轻轻松松!跟我来!”


    他示意斯黛拉跟上来,转身走向山下。


    斯黛拉望着男孩的背影,又看看即将落山的太阳,咬了咬牙,忍着脚上的疼痛跟了上去。小老鼠从她袖口探出头,小鼻头在空气中嗅来嗅去,最后钻回袖子里。


    他们穿过树林,远方暮色沉沉的天空中升起道道炊烟,说明他们正在接近有人居住的地方。是一座小镇?或者一座城市?


    斯黛拉拼命回忆她上过的地理课。她不禁懊恼当时为何没有用功。早知有今天,她肯定不会上课走神,一定把全国地图像雕刻一样刻在脑子里。早知有今天……


    见斯黛拉乖乖跟上来了,康拉德反而有些惊讶。


    “小姐,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卖、卖我?”斯黛拉睁大眼睛,“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身衣服,这双靴子。其他东西都被抢走了。”她撒谎道。


    “谁说只有衣服能卖。人也可以卖。头发,牙齿,人皮,还有……女的好卖,男的也可以卖,不光身体可以卖,头脑里的东西也可以卖,而且卖得更贵!总之,每个人都能卖!”


    康拉德沾沾自喜,好像自己发表了一番不得了的高论。


    斯黛拉涨红了脸,什么卖来卖去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说的。不得不说,活得久见识就是多。”


    康拉德有些敬佩。


    “话说回来,你就这么没戒心地跟过来吗?唉,城里的大小姐果然不懂得世间险恶。”


    斯黛拉想起了营地里那个招呼她烤火却在夜里偷她靴子的女人。她本以为做母亲的女人总不至于害人,却差点儿遭窃。那么,小孩或许也是会作恶的吧?


    但是,康拉德如果想欺骗她,肯定不会把心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哦?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现在转身逃跑啰?”


    “我的意思是,幸好你遇上的是我——耗子帮的康拉德。要是遇上心怀不轨的家伙,你可就惨了。今后你可长点儿心吧!”


    “耗子帮?”


    “我的帮派!”康拉德一脸自豪,“当年我们在星临城也是混得风生水起,可惜……唉,好汉不提当年勇!”


    他双手插兜,步伐逐渐变得六亲不认。


    斯黛拉不禁哑然失笑。康拉德小小年纪说话却老气横秋的,真是十分滑稽,接着她又想,这孩子该不会真是什么帮派成员吧?


    她读过的糟粕小说里,经常有帮派的义贼侠盗的故事。他们劫富济贫,拯救被逼婚的少女,打击压迫人民的贵族,最后成为人人仰慕的英雄。亚斯特说这都是虚构的,现实里的帮派无恶不作,根本是社会的毒瘤,一个个都该上绞刑架。


    康拉德带着斯黛拉下了山,脚下的道路从山间小径逐渐变成夯实的平坦土路。当太阳即将没入地平线的时候,一座小城的轮廓映入眼帘。


    斯黛拉看见路牌上画着七根蜡烛,才知道他们来到了七灯城。高耸的城墙虽比不上星临城,但多少有些防御作用。进城的话,说不定有冷山公爵的人检查。斯黛拉宁可待在城外。


    “老大!”道路两旁的灌木丛里突然跳出十几个小小的身影。


    斯黛拉大吃一惊,正想转身逃跑,却愕然发现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最大的和康拉德差不多,最小的只有三四岁模样,个个面黄肌瘦,浑身脏污。


    大孩子牵着小孩子,将康拉德团团围住。康拉德挺直腰杆,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儿。


    “小的们,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他炫耀地举起那双他拼命保护的短靴,“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跟一个个头有我两倍高的莽汉搏斗,才抢来的!”


    “哇!”孩子们齐声惊呼,眼睛闪闪发亮。


    康拉德把靴子递给一个比他稍矮的女孩:“米莎,这个给你!”


    “谢谢老大!”名叫米莎的女孩欣喜若狂地接过靴子,“老大,你不穿吗?”


    康拉德自己还赤着脚呢。


    “我康拉德啊,脚底板可是钢铁做的!我走在路上,不是石头磨我的脚,是我在践踏大地!好了,叫你穿你就穿,不要废话!”


    “哎,老大偏心~”其他孩子撒起娇来。


    “米莎上次怎么照顾生病的你们,都忘了吗?这是她的奖励!”康拉德庄重地说,“你们只要对帮派有贡献,我也会重重有赏的。你们乖乖听我的话,人人有饭吃,人人有鞋穿!”


    “噢!”孩子们不大听得懂他的意思,但个个点头如啄米。


    康拉德让那个叫米莎的女孩把其他孩子带走,回头看向斯黛拉,让她跟上来。


    “他们是……?”斯黛拉问。


    “我的帮派成员啊!都说了我是耗子帮的老大。”


    “哦……”斯黛拉不禁担忧这个帮派的前途。


    “你不要因为我们年纪小就看不起我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作英雄出少年?今天我们是没什么名气,但是十年后你就可以向大家吹嘘,你认识耗子帮的康拉德。大家肯定会羡慕坏的!”


    “……真是令人激动的未来。”


    康拉德揉了揉鼻子:“走吧,我带你去见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


    “他们究竟是谁?”


    “他们嘛,虽然不如我康拉德,但好歹也是讲信义的道上弟兄。”康拉德昂着头说,“他们是盗贼公会的。”


    *


    七灯城的郊外建有几家旅店酒馆。城里的旅馆价格昂贵,一些囊中羞涩的人便选择距离远但便宜的落脚之处。还有一些人没赶上城门关闭的时刻,只能在城外过夜。


    一家名叫“锈锚”的旅馆门口挂着一块摇摇晃晃的招牌,上面画着啤酒、床铺、骰子和洗澡盆。


    康拉德大摇大摆推门而入。浓烈的酒气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旅馆一楼房顶低矮,光线昏暗,几张桌子前各围坐着三五个人,男人居多。桌上散落着纸牌和骰子,一个男人一边咒骂着一边将纸牌掼在桌上,从腰间卸下一柄匕首,插在纸牌上。其他人哄笑着叫他把钱袋交出来。


    “这不是康拉德吗!”一个男人认出了这位耗子帮的头头,“你带了个什么人来?我的老天,小孩进赌场,女人逛窑子,这世界真是要完蛋了!”


    斯黛拉觉得自己可能来错了地方。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旅馆。她准备夺路而逃,可回过头却绝望地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放你x的狗屁!”楼上响起一个尖锐的女声。


    一个穿着低胸连衣裙的、亚麻色头发的女人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她指着男人大骂道:“我这里是正经旅店,你家才是窑子!你爸是男妓,你妈是嫖客!你从小就卖沟子!”


    客人们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康拉德问:“一般来说不是反过来吗?”


    “哎呀,因为反过来就没有威慑力了呀!”亚麻色头发的女人笑吟吟地说,捧起康拉德的小脸揉了揉,“司空见惯的事情是吓不到人的,亲爱的。”


    康拉德躲开她的手,对斯黛拉说:“她就是英格丽德。英格丽德,这是星临城的斯黛拉。”


    英格丽德笑靥如花:“欢迎来到七灯城,有什么是我能为这位小姐服务的?床铺?食物?还是特、殊、服、务?”


    斯黛拉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康拉德说:“科内利斯在哪儿?”


    英格丽德立刻没了兴致,一脸兴味索然地指了指后院。康拉德拽着斯黛拉挤出旅馆后门。


    旅馆后院里有个小小的马厩,两匹又瘦又老的马正在吃草。一个和英格丽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坐在木桶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斗。


    见康拉德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男人停止吞云吐雾,面露惊讶之色。


    “康拉德!”他喊道,“你这臭小鬼,又跑到哪里去了?米莎哭着来找我,说你失踪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派人去找你了!”


    “我去摸尸了。你还真别说,摸到了好东西呢。”康拉德大大咧咧说,“介绍一下。斯黛拉小姐,这是科内利斯。科内利斯,这是星临城的斯黛拉小姐。”


    “星临城的斯黛拉小姐。”科内利斯凝视着斯黛拉,重复她的名字。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斯黛拉局促不安地往后缩了缩,下一秒,科内利斯又恢复了慵懒的模样。


    康拉德说:“斯黛拉小姐救了我。当时我正在摸尸……”


    他添油加醋地把两人相识的经过说了一遍,虚构了一些并不存在的、他和男人搏斗的细节,大大渲染了自己的英勇,小小赞美了斯黛拉的贡献,重重讽刺了男人的卑鄙。斯黛拉觉得他很有当政客的潜质。


    “总之,斯黛拉小姐想要渡河,你肯定有办法的吧?”


    “您想要去河对岸?”科内利斯追问,“您是要去南方呢,还是北方?”


    “去西海岸。”斯黛拉说,“我要乘船到殖民地去。”


    “明智的选择。”科内利斯喃喃说,“那么我猜,您肯定有足够的钱财吧?我们不是圣人,不会白干活的。”


    斯黛拉差点儿要下意识地去摸怀里装宝石的小包了,但她忍住了。


    “我有。”她说。


    康拉德大惊:“你跟我说你的钱都被抢走了!”


    科内利斯怜悯地望着男孩:“动动你脖子上那个沉重的球状物,孩子,如果这位小姐遭遇强盗,被抢的难道会只有钱吗?”


    康拉德恍然大悟,嘟囔着“活得久还是有好处的”。斯黛拉有些警觉。康拉德是个小孩,若是起了歹心,她还能对付。但科内利斯是个成年男人,以她的力气可打不过。这里又是他的地盘。万一他杀人越货……


    “别担心,星临城的斯黛拉小姐。”科内利斯莞尔一笑,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我可是根正苗红的摩尔塔利亚的人,讲究公平和勇气。我的公平是用在跟别人交易上的。我的勇气不是用来欺负落难少女的。”


    他从木桶上跳下来:“请吧,斯黛拉。你需要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渡河的事不用担心。只要你有钱,”他笑着顿了顿,“就算是微服私访的国王,我也有办法突破封锁,把你送到对岸去。”


    *


    斯黛拉被安排住在旅馆二楼的一间客房内。以旅馆的标准来说,这儿大概能打八分,满分是一百分。但是当斯黛拉躺在铺了干净床单的床铺上时,她差点儿感动到掉下眼泪来。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睡过的最舒服的地方。


    英格丽德给她送来了晚餐。斯黛拉不敢轻易吃他们给的东西。小老鼠从她袖子里钻出来,对着面包、干酪和香肠嗅来嗅去,各咬了几口,斯黛拉才放心地用餐。


    旅馆的地下有澡堂,但斯黛拉不敢去,便就着脸盆擦了擦身。她觉得她需要买一些换洗衣服,连日的跋涉让她身上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她从前那些贵族女伴们若是闻到,肯定会昏过去的,得用嗅盐才能把她们唤醒。


    “科内利斯,英格丽德,盗贼公会……”斯黛拉喃喃道。


    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就像小说中的故事突然照进了现实一样。她能信任他们吗?连她自己的亲表哥都背叛了她,现在要她信任两个陌生人……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毫无防备地睡着,可是当她的头一碰到枕头便,沉沉睡去了。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昨晚刚吃过东西,可一大早的,她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她去旅馆大厅,想找点儿吃的,发现这里的客人换了一拨——昨晚那群打牌赌骰子,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家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旅客。


    康拉德也在这里。他告诉斯黛拉,那些不好惹的家伙都是盗贼公会的成员,他们向来昼伏夜出。


    每个月盗贼们都会带着战利品来分赃,如果闹出矛盾,也由科内利斯仲裁。哪个成员被外人伤了,科内利斯就会带人去给对方一点儿教训。


    这个年轻男人之所以能成为首领,是因为他在教会学校读过书,还会算术。但锈锚旅馆也经营普通生意,向过往旅客提供床铺和食物。(“这叫伪装。”科内利斯一本正经地解释,“而且旅馆纳税,执政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耗子帮的成员有时候会帮盗贼公会做事。斯黛拉本以为他们会在科内利斯的指导下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没想到是帮英格丽德洗床单、拾柴火、打扫卫生。英格丽德每天会给他们两顿稀粥喝。(“好棒的廉价劳动力。”美丽的女老板陶醉地说。)


    渡河要做几天准备,斯黛拉便在旅馆里住下了。耗子帮那个叫米莎的小女孩为她跑腿,进城给她买了换洗衣服和旅行必备用品。(“穿着像样的靴子,那些商店老板都高看我几分。”米莎非常高兴。)


    斯黛拉还向耗子帮学了怎么用火镰生火,怎么烤熟食物,怎么用一根钓钩就钓到鱼。(“什么,你连这都不会,居然能从星临城走到这里?!你是不是看我年纪小所以装傻耍我?”康拉德震惊。)


    耗子帮的孩子平均年龄只有斯黛拉一半大,可在生存方面,懂得比她多多了。她这才知道,耗子帮其实不是什么帮派,而是一群流浪儿。他们有的失去了父母,只能出来乞讨;有的因为家里吃不起饭而被父母遗弃;有的在当学徒但是被师傅虐待,索性逃走;还有的被卖掉了,凭本事逃了出来。


    他们四处流浪,从星临城来到七灯城,被科内利斯兄妹收留,替盗贼公会干点活换口饭吃。


    “我们虽然年纪小,但是人数多。即使是小小的耗子,只要成群结队,也能让大象害怕。”这就是耗子帮名号的由来。


    斯黛拉在旅馆住了五天。第六天的清晨,她被一阵混乱的人声吵醒了。


    起初她以为科内利斯兄妹终于原形毕露,要来抢劫她,但她很快发现客房内空无一人,她的宝石还原封不动地贴着胸口。嘈杂的声音是从旅馆外传来的。


    她披上斗篷,推开木窗,只见楼下的院子里,一群人正围着一名骑马的男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斯黛拉努力辨认,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多时,骑马的男子从人群中挤出去,奔向七灯城方向。不知是不是斯黛拉的错觉,每个人脸上似乎都挂着绝望的神情。


    “斯黛拉小姐,我可以进来吗?”科内利斯在门外喊道。


    斯黛拉关好窗户:“请进。”


    旅馆老板兼盗贼公会会长推门而入。斯黛拉以为他是来送早餐的,却见他两手空空。


    “怎么回事?”她不安地问。


    “刚刚有信使从白泉谷来,昭告全国。”科内利斯顿了顿,表情变得极为沉痛,“亚斯特王子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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