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教堂地下
赛勒恩看不见西尔维拉藏在何处,精灵族如果想和树木融为一体,其他种族是很难发现的。
赛勒恩疾步飞奔,一跃而起,矮人长剑直指管家的咽喉。
“饶命啊!”管家发出杀猪似的惨叫,“钱包在我左边的口袋里,您尽管拿!请别杀我!”
赛勒恩愣住了。他都做好管家突然暴起和他激斗的准备了,结果就这?管家即使不是召唤者,也是盗走风暴舰队宝物的通缉犯,不该只有这么点儿实力吧?
肯定在装傻!赛勒恩掏出一块手帕塞住管家的嘴,将他拖进树林里。
“不准瞎叫唤。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他恶狠狠地说。
管家瞪圆眼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点头如捣蒜。
赛勒恩这才把手帕拿出来。管家张开嘴又要大叫,只见树林中走出一个手持木弓的蒙面女人。她用弓箭指着管家,平静地说:“我们的人数比你多,你开口前最好想清楚。”
管家这才彻底放弃抵抗。他小声哽咽:“我错了!我不敢和园丁的妻子偷情!我发誓再也不敢了!请饶了我吧,您要什么我都给!”
“谁问你这个了!你从风暴舰队那儿偷的东西呢?”
管家身体微微一震,眼神变得更为恐惧:“你们是风暴舰队的人?”
赛勒恩本想否定,但转念一想,这里是圣国的地盘,深渊之主没有让他们摆明身份,那索性就冒充一下风暴舰队好了。
“对,我们是风暴舰队成员。”赛勒恩开始信口胡诌,“你已经上了通缉令,还不知道吗?说,你偷的东西呢?”
管家眼泪汪汪:“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也不是为了自己才去偷的!我是奉了命令……”
“谁的命令?执政官比瓦尔?”
管家停顿了一下,说:“对!就是执政官大人!他指使我去偷东西的!”
他那一瞬间的犹豫没有逃过赛勒恩的眼睛。人鱼少年在管家脖子上划开一道浅伤,鲜血立刻奔涌而出。他厉声说:“你在撒谎!你到底奉了谁的命令?再敢糊弄我,下一次割断的就是你的喉咙!”
管家捂着流血的脖子,瑟瑟发抖:“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出卖我的长官!我去跟长官说,把东西还给风暴舰队还不行吗?”
怎么又蹦出一个长官?这岛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是谁,快说!”
管家拼命摇头。赛勒恩冷笑:“你的长官让你去偷风暴舰队的东西,让你上通缉令,把你当成棋子,你还替他说话?”
“长官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背叛他!而且长官也不是贪图什么宝物,他也是为了救人啊!你也有亲人吧?为了你的亲人,你也愿意与世界为敌对吧?”
赛勒恩的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姐姐的幻影。他的眼神动摇了一下,就在这时——
轰——
一阵地动山摇。赛勒恩剧烈踉跄了一下,他不得不将长剑插进泥土中才稳住身体。
“醒时梦魇被召唤出来了?!”
他望向山下,却被树林遮蔽了视线。他又望向山上,执政官宅邸的方向。
管家惨叫着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山上冲去。西尔维拉张弓搭箭,一支白羽箭不偏不倚正中管家的后背。他又向前跑了几步,面朝下扑倒,不动弹了。
西尔维拉沉声说:“地震会导致地下的鸟羽怪物逃脱,多雷安先生有危险!他的超凡能力不适合战斗,我们必须去救他!”
“教堂那边怎么办?”
“相信影子先生和托芙小姐!”
赛勒恩提起长剑,踢开管家的尸体:“走!”
*
不久之前,教堂。
莱曼和托芙蹲在书房外。莱曼听见赛勒恩说什么管家在和园丁的老婆偷情,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后面去了。
虽然很想吃瓜,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他吩咐赛勒恩继续监视管家,便解除“降临”,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任务上。
虽然不知道艾瑟和凯蒙神父在聊什么,但莱曼有个办法可以“看见”他们。
他从神之匣中取出灵视之镜。这副眼镜是托芙打造的,可以看到幽灵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同时还能看到周围生灵和物体的颜色,即使隔着墙也没问题。
戴上眼镜后,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眼前的托芙身上泛出淡淡的蓝光,这是活着的生物的标志。
莱曼望向书房。因为有墙壁阻挡,因此他看得不是那么清晰,但可以勉强看见一层淡蓝色的轮廓。
从身高来看,应该是艾瑟。他在书房中四处走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奇怪,怎么只有他一个?凯蒙神父呢?
艾瑟走走停停,接着,他的身影陡然从书房中消失了。
“咦?”莱曼忍不住发出疑问声。
托芙疑惑地看向他。他将自己所见说了一遍后,托芙小声说:“书房里可能有密道。”
的确,如果有密道的重重阻隔,灵视之镜也很难穿透。
莱曼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艾瑟和凯蒙神父出现,索性握住门把手——从内部锁住了。
但是这难不倒他。书房门下铺着地毯,没有门缝,所以莱曼直接用洞启之刃开门。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溜进书房,莱曼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而托芙已经研究起了书房的布置。
在莱曼看来,这就是一间再平凡不过的书房。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一眼扫去都是各类神学专著。书桌上也堆满了书本。
托芙在房内走了一圈,盯上了一个书架。她踮起脚,在书架上摸摸索索,时不时发出疑问的哼声。
“这个书房的布置有古怪。”她解释道,“一个房间有没有机关或密室,我们矮人族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在书架上摸索了一会儿,将一本名为《一位圣徒的忏悔录》向外一拉。
书架像一扇门似的向外打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道。
莱曼朝托芙竖起拇指。矮人少女双手叉腰,得意地昂起头。
莱曼让托芙殿后,自己融入阴影,潜入通道之中。凯蒙神父竟然在教堂里修建了密室,他果然是召唤者吗?可是艾瑟又是怎么发现的?误打误撞?
通道盘旋向下。这感觉让莱曼梦回海角监狱事件那天,他也是沿着一条幽深的通道前往地下,见到了卢纳斯特。
“喂,这下面不会也有一个人头吧?”莱曼在心里小声问。
“我觉得没有。就算有,我也会把它弄死的。没人能跟我抢风头。”
“……这种风头不要也罢。”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摇曳的火光从门缝中流泻而出,照亮一方地面。莱曼潜伏在门后的阴影中,朝后方的托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托芙立刻站在楼梯上不动弹了。
石门后传来艾瑟冰冷的声音:“您这是在干什么,凯蒙神父?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凯蒙神父长长地叹了一声:“你不该来这里的,奥罗兰。要是你不来该有多好。”
他语气惆怅,声音沙哑。
“奥罗兰……”艾瑟重复着自己的姓氏,“你这次没叫错。之前果然是在装傻吗?”
“我以为装傻就能让你放松警惕。你果然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了吗?你是为了调查我才来尼诺维尔的?”
“我没有对您说过谎。我真的是为了救一个受伤的水手才来的。我对您没有过半分怀疑。”艾瑟的声音中也夹杂着几许痛苦,“我今晚本想找您探讨一个神学问题,谁知道进了书房却发现您不在。”
“你怎么能找到密道?”
“《一位圣徒的忏悔录》。”艾瑟说,“当年在圣城,您说这本书里写的东西都是胡言乱语。可我却在您的书房里发现了这本书。这很奇怪不是吗?所以我试着把书拿出来,谁知道竟无意中打开了密道。”
长久的沉默。接着,凯蒙神父轻笑一声:“这样也行吗?难道冥冥中真的有神意存在?”
“为什么,凯蒙神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些法阵,您是要召唤什么异界生物吗?”
“醒时梦魇。你在神学院应该学过吧?”
“的确读过相关的文献。”艾瑟语气苦涩,“您竟然堕落到跟异界生物勾结的地步了吗?在圣城见到您时,我被您的博学多识所折服。我一直把您当作榜样和老师!可我没想到,那都是伪装,都是谎言,你其实是一个异端分子……”
“听我说,奥罗兰,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凯蒙神父声音颤抖,“曾经的我,是个无恶不作的罪人。我伤害了那些我爱的人。所以我用漫长的时间来赎罪,希望被我伤害的人能原谅我。
“你以为我是凯蒙神父,但那是我去圣城蒙受圣座赐福后所改的名字,就像圣卡特琳娜在觐见圣座后受赐的新名一样。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有另一个名字。在你尚未出生的时候,我名号就已经响彻四海了。那时候,人们都叫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大海盗菲德列科。”
第102章 海盗的忏悔
大海盗菲德列科?
莱曼记得这个名字!在海角监狱时,他曾和卡洛斯聊天。卡洛斯提起过在几十年前,有一位叱咤风云的大海盗。他曾经抢夺了圣国的运金船,然后销声匿迹,成为海上的传奇。
许多人因为崇拜他而成为海盗,卡洛斯就是其中之一。可他的海盗生涯非但没给他带去财富与荣誉,反而让他的妻子痛苦了许多年。后来连儿子都恨上了他,以至于离家出走。
莱曼还以为菲德列科不过是人们杜撰的传闻,或是早就去世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就活在莱曼的眼前,莱曼还跟他同桌吃过饭!
大海盗菲德列科就是凯蒙神父!
石门后的密室中,凯蒙神父说:“我年轻时心比天高,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我不顾他们的劝阻去了海上,成为一名海盗。或许是我运气好吧,每一次抢劫都顺利无比,很快,我手下就有一整支海盗舰队。所有人都唯我马首是瞻。
“让我的名声登上巅峰的,是我抢劫了一艘圣国的运金船。当然了,它运送的不是真的黄金,而是产自南方殖民地的香料——月辉盐。
“我得手了。我赚得盆满钵满,我被奉为海盗之王。得到足够的财富和名声后,我决定金盆洗手。我将船长的位置让给副手,只带着几个信得过的部下回了老家。我要衣锦还乡,让我的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
“可是等我回到家乡,我才知道,我犯下了何等可怕的过错。我的妻子以为我死在了海上,为了家计,她变卖了嫁妆,去投资一笔据说‘稳赚不赔’的生意。没错,就是圣国的运金船。结果那艘运金船被我抢劫,让所有投资者血本无归。我的妻子也是其中之一。她只能靠借贷度日,后来被债主找上门,只能拉着儿女们跳海自杀。
“这是何等的讽刺啊!我当海盗是为了让妻儿过上富足生活,但正是我的海盗行径,反倒害了他们!
“我的妻子和儿子都死了,只有一个女儿被人救了下来。但她被鲨鱼咬断了一条胳膊,永远成了残废,神智也不清楚。为了治好她,我挥霍了所有财富。我听说在一个叫尼诺维尔的岛上有一口不老泉,我便带着她搬来这里,让她饮下泉水。她的胳膊又长出来了,可她变成了一个浑身羽毛的怪物。我又听说,在横行大海的风道舰队手中,有一件能治愈伤口的宝物,所以我让一个信得过的部下去把宝物偷了出来。
“但是那件宝物也没能治好她。我的女儿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最后,她选择了自杀——她趁我不注意时,划走了一条船。离开岛屿后,她就因为不老泉的诅咒而死去了。
“所有的家人都离开了我。是我害了他们!这一定是神在惩罚我!所以,为了赎罪,我决定投身教会。我在女儿丧命的这座岛上定居,我想在这里一辈子传播拂晓之神的福音。我想,或许这就能赎清我的罪过……
“但是,这座岛上其实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大邪恶。奥罗兰,你知道不老泉的本质是什么吗?”
凯蒙神父说了这么多,还是第一次向艾瑟提问。
艾瑟沉默数秒,说:“不知道。”
“是神的血液。这座岛的地下埋葬着一位远古异教神明的遗体,祂的血液化作泉水,就是不老泉。它会在治愈伤口的同时,也带来诅咒和污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就是因为那诅咒而死去的。
“不仅如此,岛上居然还有人利用不老泉牟利——就是那个比瓦尔执政官!他暗中联络各国身患重病或是残疾的富人,让他们到岛上定居,赚了许多黑心钱。现在,他甚至还想复活那个异教神!”
艾瑟难以置信:“有这种事?”
凯蒙神父说:“他身边有我的眼线,我知道再过不久,他的疯狂计划就要成功了,所以我必须阻止他才行!”
艾瑟喊道:“你阻止他的方法就是召唤醒时梦魇?!”
“用邪恶来对付邪恶,不是个很好的办法吗?”
艾瑟用心痛的口吻说:“凯蒙神父,你如果真心想阻止执政官,为何不将这件事上报给审判庭呢?自然会有异端审判官来捉拿比瓦尔执政官。”
凯蒙神父压低声音:“我不能说!因为教廷内部已经被腐化了!不知多少人受到邪神的蛊惑,已经堕落为邪恶的爪牙。我只信任自己。这件事只有我才能完成,这是拂晓之神赐给我的使命!”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凯蒙神父!”
“我去圣城进修那年,亲耳听见了拂晓之神的圣音!祂在我耳边告诉我,我是现在极少数仍然纯净的信徒!祂指点我去毁灭那个异教神,消灭这座岛上的邪恶!”
“你才是被邪恶蛊惑的人,凯蒙神父!拂晓之神绝不会让信徒去召唤异界怪物!快清醒一点,你说过神只教过我们爱和宽容,从没教过我们憎恨和排挤。你的信仰难道都是假的吗?”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啊,奥罗兰……”
凯蒙神父声线颤抖,似乎已经哭了。
“祂告诉我,只要完成这个使命,我的灵魂就能升入祂永恒光辉的太阳宫殿中,和我的家人团聚……所以这一切,必须全都是真的啊!”
莱曼不是拂晓之神的信徒,他也不知道拂晓之神会在信徒耳边下达怎样的命令。但他知道,凯蒙神父的学识渊博,是连艾瑟都敬仰有加的。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轻易蛊惑和欺骗呢?
能欺骗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凯蒙神父自愿当一个傻瓜,去追逐一个明知是幻影的海市蜃楼。
现在莱曼明白为什么第一、第三、第四次循环,醒时梦魇会被召唤出来了。第一、第三次时,艾瑟睡不着觉半夜去找神父探讨神学,无意中发现了地下密室,揭开了凯蒙神父的秘密。
而第四次循环,他们虽然没有登岛,但次日清晨风暴舰队抵达。凯蒙神父大概以为事情败露,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召唤出了醒时梦魇,既消灭执政官宅邸地下的怪物,又除掉风暴舰队。
风暴舰队的黑船大概是有什么厉害的保命技,竟从醒时梦魇的袭击中逃出来了,遇上了“星辰引路者”号。当然,那也跟醒时梦魇被削弱了有关——它跟鸟语怪物战斗时受了伤。
既然知道神父就是召唤者,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阻止他。艾瑟在第一次循环中没能阻止神父,因此只能由莱曼和托芙来动手了。
莱曼对托芙使了个眼色。矮人少女点点头,火焰从她掌中喷薄而出,直接轰开了石门!
门后的密室中刻满了层层叠叠的法阵。每个法阵都由无数散发着寒意的邪异符号所组成。
艾瑟和凯蒙神父双双大惊失色。看到来人居然是借宿的矮人工匠,两人的表情越发不可思议。
“你究竟是什么人?!”凯蒙神父愕然问。
“我,呃,我是,”托芙不知道该不该报上身份,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是风暴舰队的!”
很好,剩下的事情就让风暴舰队头疼去吧。
“风暴舰队……”凯蒙神父脸色一变,“果然还是逃不过吗……”
跟着矮人少女飘进密室的,是一个宛如黑夜凝聚为实体的幽影。
艾瑟首先想到的就是海角监狱事件时的黑衣人!可他们身材不太像。难道是神秘组织的另一个成员?神秘组织和风暴舰队合作了?
太多疑问盘桓在艾瑟心头。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意识到自己没带武器。
莱曼指望不上艾瑟。他在第一、第三次循环时就没能阻止凯蒙神父。
“毁掉法阵!”莱曼大声对托芙下令,同时化作影子的旋风,欺至凯蒙神父面前。
托芙一拳挥向墙壁,拳风化作火焰,咆哮着吞噬了墙上的法阵。同时,洞启之刃的猩红光芒刺入凯蒙神父胸口。
老人倒退几步,后背撞上墙壁。他吐出一口鲜血,嘴唇却向上一弯。
“太迟了。你们以为杀了我,毁了法阵,就能阻止一切?”他干涩地笑了两声,“你们觉得我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仅仅是为了博取同情吗?只要法阵绘制完毕,再举行简单的仪式就能召唤醒时梦魇。现在,召唤已经完成了。”
莱曼错愕地看着神父的身体瘫软了下去。可恶啊,不是反派才会死于话多吗?反派的确死了,正派也活不下去了啊!
大地剧烈震颤起来。一股黑雾从凯蒙神父脚下蔓延开来。雾中响起了低沉的哀嚎和悲鸣。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深沉的悲伤和悔恨,还有许多对命运的不甘,许多对神明的愤怒,最后是无尽的自责和自怜。
凯蒙神父的负面情绪将成为醒时梦魇的养料,让那个异界怪物变成吞噬天地的真正噩梦。
莱曼正想从神之匣里取出沙漏吊坠,自杀以开启新一次循环,却听见卢纳斯特在脑内喊道:“别让醒时梦魇吞掉神父的尸体!没有召唤者的尸体,它的力量会被大大削弱!”
莱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神父的尸体,丢进神之匣里。
艾瑟惊愕地看着凯蒙神父的尸体突然消失。那是什么超凡能力吗?还是遗物的效果?
黑雾聚集在黑衣人身边,像是要从他身上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雾中不甘的咆哮声渐渐增大,一张张哀嚎的人面随雾气翻滚而涌出。
“走!”黑衣人一边下令,一边将艾瑟推给矮人少女。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最近我眼睛出了点问题,看东西重影,不能久用电脑,所以只有三千字了……
第103章 梦魇与怪物
艾瑟以为他们要趁乱杀了自己,正准备反击,却被矮人少女拽住衣襟。下一秒,少女掌中喷射出火焰的洪流,两个人一齐冲出门外,向地面上飞去,将黑雾甩在身后。
艾瑟这辈子从没想过会被一个矮人带着飞,可这件事就是这么发生了……
莱曼化作阴影,跟着托芙一起飞上地面。他耳边传来多雷安声嘶力竭的叫唤:“啊啊啊啊这里有个怪物啊谁来救救我!开花!开花!开花!”
莱曼想象着多雷安一边惨叫一边向鸟羽怪物丢出花瓣的情形,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以小奇的声音向多雷安、赛勒恩和西尔维拉发布命令:“醒时梦魇被召唤出来了!你们把鸟羽怪物引过来,让它们俩互相厮杀!”
他们来到地面上。刚离开书房,背后传来爆炸般的巨响。醒时梦魇如同一团膨胀的污泥从大门挤出来,整栋建筑物都在它的压迫下分崩离析。
托芙将艾瑟丢在附近的街道上,以火焰托着自己的身体,再度飞上天空。她不断朝醒时梦魇丢出火球,吸引它的注意力。
莱曼飘在矮人少女身边。他取出天象图腾召唤雷暴,接着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俯冲向醒时梦魇,一刀斩落它一张人面,然后迅速后退,同托芙一起将醒时梦魇引向山上。
与此同时,执政官宅邸几乎已经变成血腥的屠场。那些衣冠楚楚的贵族富豪,如今已经化作残缺不全的尸体。鸟语怪物叼着比瓦尔执政官,一口咬断他的腰部,然后仰起头,将半个身体吞进肚子里。
像是获得了营养似的,怪物的身躯不断壮大。第三次循环时它还只有熊那么大,现在却形如一座移动的山丘。
少数跑得快的仆人和宾客逃到了宅邸外。赛勒恩扛着比他高很多的文学家朝山下飞奔。多雷安的手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花瓣。
西尔维拉不停地朝鸟语怪物射箭,将它引向山下。
一支箭正中鸟羽怪物的胸口。它鸟羽怪物发出愤怒的咆哮,用利爪切断箭尾,接着叼起地上一具尸体,嚼也不嚼就吞入腹中。
一阵血肉蠕动的声音。鸟羽怪物后背陡然隆起,一双沾满鲜血的翅膀刺破血肉。
双翼振动,拖着鸟羽怪物的身体升上天空。
获得飞行能力的鸟羽怪物速度比人类快得多。它迅速追上逃跑的人,一口吞掉了一个仆人。蕴含着疯狂和愤怒的眼睛盯住了前方扛着人狂奔的人鱼少年。
本能告诉它,那两人身上有更强大的力量!吃掉他们,它可以变得更强大!
它嘶吼着俯冲而下。可就在即将碰触到人鱼少年的时候,一股狂风从它背后袭来。狂风化作风刃,在鸟羽怪物身上划开一道血痕。
一位白衣老妇乘风而来。她左手挽着同样身穿白衣的小女孩,右手掌心聚集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风球。
赛勒恩仍在飞奔,看不见身后的景象。但被他扛着的多雷安一抬头就能看见鸟羽怪物和风中老妇对峙的情况。
“啊!是影子先生说的风婆婆和小鸟儿吧!”他惊喜地说,“她们果然是友非敌!”
风婆婆朝鸟羽怪物投出风球,将它引向山下。鸟羽怪物已经全然忘记了地面上奔跑的人们,它现在只想撕碎会飞的老太婆和小女孩!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响声惊醒了整个尼诺维尔岛。从码头到山坡,从下城区的贫民窟到上城区的贵族宅院,所有人都冲出家门,惊恐万状地望着天空。
一道黑雾从教堂的位置升起,它内部奔腾翻涌着无数张哀嚎的人脸。那是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怪物。
同时,从执政官宅邸的方向,一只形如四脚巨鸟的怪物歪歪扭扭地飞来。
天空中乌云卷集,雷电奔腾。在闪烁的雷光之中,黑雾与鸟羽怪物撞击在了一起。
每一次电光乍现,短暂的白昼般的光芒中,人们都能看到两只怪物彼此撕咬。鸟羽怪物撕碎了黑雾中的哀嚎人面,而更多的哀嚎人面从背后咬住了鸟羽怪物的翅膀。
混杂着断裂羽毛的血雨将地面染成鲜红。只听一声巨响,鸟语怪物的翅膀被彻底撕碎。它一头栽向地面,重重摔进树林里。
但醒时梦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它现在只剩稀薄的黑雾,那些哀嚎的人面也变成了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黑雾的中心飘浮着某种结晶般的实体。
“莱曼!趁现在!”
卢纳斯特的声音在莱曼脑海中炸响。
“摧毁醒时梦魇的核心,就能将它完全送回异界!”
天空中的莱曼也看到了黑雾中的结晶。那就是核心吗?
他握紧洞启之刃,释放透明指环中储存的所有敏捷
无数电光从天而降,扭曲的青白色光柱仿佛连接天地的巨树,伴随着宛如世界毁灭的磅礴巨响。而在这巨树之间,有一道比黑夜更漆黑的闪电,拖曳着猩红的彗尾,宛如神话中带来雷霆神罚的使者,冲入黑雾之中。
一张张哀嚎人面扑向莱曼,试图阻拦他抵达核心。
一张人面张开黑洞般的大口,咬住莱曼的胳膊,紧接着,它就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火球击得粉碎。
另一张人面阻挡在莱曼身前,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一道风刃便将它撕碎。
还有精准无比的羽箭,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很好看的花瓣……
莱曼冲破一道又一道障碍。虽然有同伴们的助攻,但他身上还是多出了无数的伤痕。
一道光芒从神之匣中升起,它凝聚成沙漏吊坠的模样。盘踞在吊坠上的银蛇游走扭动,沙子朝上空升起,消失在虚空之中。
莱曼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治疗,而是他的时间在倒退,退回他尚未受伤的时刻!
核心已经近在眼前!
它是一枚黑色的结晶,有着无数个光滑的面。它有种奇妙的魔力,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同时看到它所有的面。
洞启之刃的猩红刀尖抵在了核心上。再往前一点点,一寸就够了,莱曼就可以击碎它!
沙漏中的沙子耗尽了。
哀嚎人面在这一刻爆发出尖锐的笑声。它们知道这个幽影超凡者再没有恢复的力量了。而他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有人握住的莱曼的手腕。
那是一只手,仅仅只有一只手。断手抓着莱曼的手,将洞启之刃向前一送。
结晶无声破碎。
它化作千百个碎片随风飘落。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一张人脸。
莱曼看见了年轻时代意气风发的大海盗。看见了他率领部下乘风破浪、冒险夺宝。看见他推开家门,却只看到破败的房屋和残废的女孩。看见了他抱着女孩,跪在身体变异的乞丐面前,低下骄傲的头颅。看见他挖了一个小小的坟墓。看见他在太阳圣徽下忏悔。
所有的傲慢、猖狂、贪婪、悔恨、委屈、不甘、愤怒、恐惧,汇聚成一个家人沐浴着阳光的团圆美梦,又变成一个独自堕落进深渊的恐怖噩梦。
这噩梦从梦境的世界,沿着人性的裂缝,走进了醒时的世界。
现在,梦已经破碎了。不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都在雷霆、火焰、风和夜中,消逝了。
*
赛勒恩将多雷安放到地上。他们和西尔维拉比肩而立,托芙以火焰托着自身,悬浮在他们头顶。
他们望着逐渐散去的黑雾,还有那随风飘落、化作齑粉的千万碎片,久久不能言语。
半晌,多雷安第一个开口:“何等惊人的一幕,我灵感喷涌,对剧本又有了新想法。我还应该写一首诗!”
他很高兴地变出各种花瓣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所以,醒时梦魇已经被消灭啦?”托芙问。
“应该是吧。”西尔维拉说。
“那么那个鸟羽怪物呢?”
众人齐齐望向树林方向。他们都听见了低沉的咆哮声,鸟羽怪物用爪子拖着受伤的躯体,从倒塌的树木间艰难地爬出来。
赛勒恩和西尔维拉亮出武器,托芙掌中则凝聚出一团火球。多雷安眉头一皱,将众人护至身前。
就在这时,两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上方。老妇人携着小女孩乘风而来,宛如一老一小两只白鸟。
“各位,请放下武器。”风婆婆说。
她又转向小女孩,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它现在很虚弱,是时候了。去吧。”
“嗯!”小鸟儿用力点头,松开了风婆婆的手。
她飞向鸟羽怪物,后者抬起沾满鲜血的头颅,用半是不解,半是恐惧的眼神瞪着她。
小鸟儿俯冲而下,一口咬住鸟羽怪物的喉咙!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鸟羽怪物的身体开始缩小。羽毛片片剥落,翅膀干枯皱缩。很快,它就变成了一个浑身伤口的人类青年,想必这就是他成为实验品之前的原貌。
同时,小鸟儿的身体开始变形。她长出了尖尖的鸟喙,羽毛像破土而出的嫩芽一般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和鸟羽怪物污秽破碎的羽毛不同,她的羽毛洁净白皙,每一根都散发着钻石版的光彩。
她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优美的白鸟。
只有那双天真稚嫩的眼睛一如既往。她飞向风婆婆,想像以前一样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可风婆婆却被她撞得歪了歪。
“风婆婆,我好累、好困哦。”白鸟说着打了个呵欠。
“那就去睡吧,小鸟儿。”风婆婆慈祥地说,“这个岛上已经没有噩梦了,你可以睡个好觉了。小孩子就是要多睡觉,才能快快长高、长大。”
“嗯!晚安风婆婆!”
说完,白鸟振翅飞向山巅耸立的那座高塔。它钻进塔尖,不见了。
风婆婆轻盈落地。她虽是个白发苍苍、脊背佝偻的老妇人,但在风中的姿态却极为灵巧。
同时,莱曼也从黑雾破碎的方向飞来,落到赛勒恩等人面前。
众人见影子先生平安无事,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白衣的老妇人向黑衣的超凡者鞠了个躬。
“感谢各位。多亏了你们,这座岛上的危机才能解除。我代表这座岛上的所有生灵,还有我所侍奉的神,感激各位所做的一切。”
莱曼抬起手,表示不用老妇人客气。他刚才也在空中目睹了小鸟儿化作白鸟、飞向高塔的那一幕。
“客套就免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们在这次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104章 观测者
风婆婆望了一眼高塔,对莱曼说:“您大概已经猜到了。这座岛曾经的主人,远古的神明,虽然陨落,但为自己的复苏留了后手。”
“就是……小鸟儿?”莱曼问。
“她是神的雏鸟,只要她在岛上慢慢地长大,终有一天能取回曾经的力量。但是这个计划却被比瓦尔执政官破坏了。他企图窃取神的权柄,坐拥不老泉的全部力量。他创造的那个‘伪神’力量强大,会源源不断夺取本该属于小鸟儿的神力。除非他变得无比虚弱,否则小鸟儿是无法取回这份力量的。
“更可怕的是,那位神父,曾经的大海盗,还想要毁灭整个岛屿。他们的居所都有神力的庇护,我们无法接近,因此只能求助于外界。”
真是讽刺。执政官和神父一个渎神,一个异端,却因为他们是圣职者,就能自动得到神的庇佑。拂晓之神的这个庇佑是不是太人机了一点?
莱曼皱起眉:“那你们直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
老妇人语带歉疚:“我是神的仆人,我的话语是带有力量的,如果说得太明白,会引来某些存在的注视,甚至破坏命运的道路。”
“命运的道路……”莱曼低声重复。他总觉得自己来到尼诺维尔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引导。是沙漏吊坠吗?还是岛上等待复苏的那位神明?
风婆婆张开双手,几枚闪耀着钻石光彩的羽毛从她掌心飞出,落到每个人手中。
“这是神的羽毛,是一件奇物,可以使你们获得飞行能力,也可以召唤风。我们的教会衰落太久,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让各位笑话了。”
有报酬可拿,每个人都很高兴。哪怕是本来就拥有飞行能力的托芙也开开心心地收下了。她虽然用不上,但可以给黄金城的其他人。
老妇人掌心又凭空出现一枚小瓶子,里头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它飞到莱曼手中。
“这是一瓶不老泉——真正的不老泉,没有遭受过污染和诅咒的神的血液。也许在某些时候,它会对您有些用处。”
莱曼收下了小瓶子。真正的不老泉不仅不会让人变异、无法离开岛屿,还能治愈伤口,重生断肢,据说还能让人长生不老。是真是假莱曼不清楚,但仅仅是治愈伤口这一点就很有用了。
“所以,岛上的事情都结束了吗?我们可以回去了?”托芙问。她在黄金城还有许多事务,希望尽早回去。
莱曼望向山下。整个岛屿因为醒时梦魇和鸟羽怪物,已经陷入了混乱。执政官死亡,也不知道谁能来维持秩序。明天早晨,风暴舰队将会抵达,届时又将引起轩然大波……
“感谢诸位,大家可以回去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我会请小奇通知大家的。”
每个人都依次向彼此告别。莱曼将洞启之刃递给赛勒恩。
赛勒恩解开衣襟,剖开自己的胸腹,打开时空之门。这血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托芙、西尔维拉和多雷安依次穿过时空之门。将他们送回去之后,赛勒恩又要为自己开门。
“请等一下。”风婆婆打断他的行动,“年轻人,你是人鱼族对吧?”
赛勒恩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汗水洗掉了化妆品,露出了他脸上的鳞片。
他点点头。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你说。”风婆婆看向莱曼,“可以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吗?”
赛勒恩用眼神征求莱曼的意见。莱曼看了看风婆婆,她应该不至于加害赛勒恩,双方无冤无仇的。就算真动起手来,赛勒恩未必会输给她。
“我去下城区看看。”莱曼对赛勒恩说,“你们谈完之后,可以让小奇把洞启之刃还给我。”
说完他便融入阴影之中,向下城区飞掠而去。虽然很想知道两个人在密谈什么,但他尊重风婆婆和赛勒恩。他相信,如果真是非常重要的事,赛勒恩肯定会转告自己的。
山坡上只剩下了人鱼少年和老妇人。风婆婆示意赛勒恩走近一些,然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少年的脸。
赛勒恩有些不自在起来:“我的脸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风婆婆苍老的脸上漾起一个沧桑的笑容:“没有。我只是……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人鱼族了。”
赛勒恩端详着老妇人的脸孔。她皮肤晒得黝黑,布满皱纹,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老太太。但是她有一双湛蓝的眼睛,让赛勒恩联想起天空和大海。
赛勒恩忽然有所明悟,激动地问:“难道您也是人鱼族吗?”
风婆婆垂下眸子:“我?我是一个罪人。我伤害了那些我爱的人。这座岛的女神是个严厉又宽容的神,我饮下了她赐予的泉水,拥有了漫长的生命。然后,我用这漫长的时间来赎罪。不知那些被我伤害的人,原谅我了吗?”
赛勒恩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他们明明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啊……
“年轻人,神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
赛勒恩不由地挺直身体,同时感到困惑。他又不认识风婆婆所侍奉的神,为什么要给他带话?带给资历更深的影子先生,或者直接给小奇不是更好吗?
风婆婆问:“你知道这座岛叫什么名字吧?”
“尼诺维尔。”赛勒恩回答。
“那是它现在的名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神战尚未改变海陆地形之前,在这座岛尚未被海水淹没之前,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风婆婆顿了顿,轻声说,“它叫温尔德拉,意思是飞鸟的故乡。”
赛勒恩瞪大了眼睛。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许许多多的事。过去的种种化作碎片,在他脑海中汇聚成了一张巨大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完美无缺地填满了拼图的一块空白,最终化作一幅首尾相接的壮美绘卷。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你是……”
一阵狂风卷起,风婆婆的身影好似风中的一片羽毛,转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等一下!”赛勒恩喊道,“你难道是……你难道是……!”
他的声音被风带走,飘向天空,不知被谁听见。
人鱼少年独自站在风中。他明明发过誓,今后再也不会哭泣,可这一刻眼泪却无法遏制地落下来。眼泪咸涩得就像故乡的水。他的故乡在脸上流淌。
他就这样哭了许久,然后用手背将眼泪擦干。他拿起洞启之刃剖开胸腹,撕开一道传送门。
他回到了弗格斯家的地下室中。在离开前他锁上了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将洞启之刃收回神之匣中,赛勒恩正要起身离开,却突然注意到地下室中多出了一个人。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身披五彩斑斓斗篷的人。此人身形纤细高瘦,看不出是男是女,兜帽之下没有脸孔,只有一个不断游移扭动的银色符号——∞。
祂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沙漏吊坠,正不断上下颠倒。
“你是谁?!”赛勒恩红着眼睛问道。
“人们称呼我为观测者。”那个人的声音像是男人又像是女人,像是老人又像是孩童。
“观测者……多雷安先生发现的那个沙漏吊坠?”
“啊,是的。那是我的东西。”观测者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我们神明即使陨落,也总会给自己留下复苏的后手。那枚沙漏上有我的意志残存,当我感觉到其他神明的眷顾着在附近时,就呼唤他们来到身边。”
“岛上的事件循环果然是你的手笔?”
“与其说是我的手笔,不如说是‘我们’的手笔。一切都是为了让陨落的神明再度复苏,为了达到最好的结局。
“我的同伴们虽然个性迥然不同,理念也南辕北辙,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深爱这个世界,爱这世上生灵的勇气、不屈和执着。我们曾经,或者说将要,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而战。我的同伴们理应拥有更好的结局。”
祂兜帽下的∞符号旋转得更快了,像是在对赛勒恩发出疑问。
“你也是有同伴的人,你明白的吧?”
赛勒恩沉思许久,最终点了点头。的确,为了他的伙伴,他可以付出一切。
他问:“既然你是观测者,那我想问问……我们的事业成功了吗?”
“你不是已经亲眼看到了吗?”
赛勒恩垂下眸子:“原来是那样……那可真是……真是太好了。”
观测者向赛勒恩伸出一只手。祂的皮肤一片漆黑,其中有闪耀的银色沙子在流动和旋转,就好像祂的身体中流淌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长河。
“你知道的吧。即使凭借洞启之刃的力量,也不可能穿过时间的长河。之所以能做到,都是我暗中的庇护。现在,庇护的时间要结束了。等你做好准备,就去向你的同伴告别吧。然后,我带你去见一见我的同伴。”
“见……谁?”
观测者发出愉快的笑声。
“啊,你会很高兴见到祂的。”祂柔声说。
第105章 一个誓言
莱曼穿过混乱不堪的街道,回到教堂附近。教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周围的建筑也好不到哪儿去。人们在街上狂乱奔走,哭号不止。
执政官已死,但岛上的行政系统并没有瘫痪,下城区的镇上有警卫队。他们当下正在疏散人群,营救伤者。
莱曼看了看沙漏吊坠。里面的沙子已经一粒都不剩了。没有下一次循环了。如果还有沙子,那他可以在下个循环中直接找到神父,阻止一切灾难。但是……也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本体应该还在教堂里,于是他找了条裂缝钻进去,脱掉影子戏法,接着发出夸张的求救声。
很快,就有人掘开了压在他身上的泥土和碎石,把他从废墟下拽了出来。
“你居然还活着!拂晓之神庇佑!”艾瑟讶异地打量着莱曼,发现银发青年除了一些擦伤外竟然没什么大伤。
“发生什么事了,大人?地震吗?海啸吗?”莱曼佯装惊恐。
“岛上有一些……异端分子。”艾瑟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可谓咬牙切齿,“你别担心,战斗已经结束了。跟着我,别乱跑!”
莱曼连忙像个小尾巴一样粘在艾瑟身后。他看着审判官指挥警卫队维持秩序,非常好奇,艾瑟对于岛上发生的一切是什么看法?
艾瑟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他尊敬的凯蒙神父是个异端,岛上还有怪物潜伏,在审判官的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还有那名矮人工匠和幽影超凡者。他们到底是神秘组织的部下,还是风暴舰队的成员?抑或两者其实是一码事?
更让艾瑟感到无言以对的,是他居然被矮人工匠救了。他们明明可以不管他的。神秘组织对圣国难道是友非敌?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回头必须将这件事向首席审判官汇报。现在……还是专心救援吧。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当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洒下苍白的光辉时,所有人都齐齐松了口气。一些信徒甚至直接跪下感激拂晓之神的恩典。他们哪里知道这些灾难有一半都是一位拂晓之神的神父造成的。
可人们还没开心多久,海平线上就升起了一道黑帆。一艘漆黑的船向尼诺维尔驶来。
风暴舰队!
在东海域,风暴舰队就是海怪、天灾和恐怖的代名词。虽然从未听说过他们洗劫海港,但岛上居民还是陷入了恐慌。先是怪物,又是风暴舰队,尼诺维尔这是要完啊!
然而,风暴舰队并没有登陆。那艘黑船只是在距离岛屿不到一海里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就调转方向,朝大海深处驶去了。
一场危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解除了。
也许,风暴舰队只是在附近巡航?有人这么说。
没人知道真相。只有岛上的海鸟叽叽喳喳,诉说着它们在黑船附近所见的一切。
当风暴舰队出现时,一只海鸥飞向黑船,往甲板上扔下一只小草人。小草人猛地跳起来,丢出一具木偶。木偶又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身披残破黑斗篷的男人。
一名黑甲战士走向船头。狰狞头盔下的蓝眼睛惊奇地打量着披黑斗篷的男人,散发出狂热的光彩。
“您莫非就是影子先生?”黑甲战士问。
莱曼点了点头。
黑甲战士的眼睛里迸发出狂热的光彩:“果然原初先知的预言一模一样!没想到最先遇到您的是我,这是何等的荣幸啊!”
其实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莱曼心想。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问:“你们是来岛上寻找通缉犯的?”
“没错,您果然什么都知道!”
“通缉犯已经死了。他是奉大海盗菲德列科的命令去盗窃的。至于大海盗本人……”
莱曼从神之匣里取出凯蒙神父的遗体。看到一具尸体凭空出现,黑甲战士先是警觉地握住剑柄,接着缓缓松开手。
“是您杀了他?”
莱曼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他将神父召唤醒时梦魇、执政官豢养鸟语怪物,两者又打得不可开交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虽然看不到黑甲战士的表情,但莱曼觉得他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如此,既然罪魁祸首已死,那我们也没有必要登岛了。”
莱曼有些奇怪:“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骗你呢?”
狰狞的头盔下响起一声轻笑:“原初先知有言,影子先生值得百分之百的信任。”
“你说的原初先知究竟是谁?”
“他是风暴舰队的建立者。他虽然已经过世,但您总有一天会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莱曼撇撇嘴。真棒,又一个老谜语人。
黑甲战士半跪下,在神父的遗体上摸摸索索,最后从口袋里找出一枚珍珠耳环。
“居然在这里……”
莱曼问:“这是?”
“这就是我们风暴舰队失窃的那件宝物。”黑甲战士解释,“只要戴上这枚耳环,伤口就能快速治愈。我觉得很奇怪,大海盗菲德列科明明把它揣在身上了,为什么受伤的时候不戴上它呢?”
他这么一说,莱曼也感到费解。他想到神父的书房那本叫《一个圣徒的忏悔》的书。那是神父相当讨厌的一本书,却被他用作密室的机关。
“也许,他也期待有人能阻止自己吧。”莱曼轻声说。
每次进入密室铭刻法阵,凯蒙神父都要面对自己最讨厌的东西。他希望自己能够停下来,却还是义无反顾地一条道走到黑。
“他的尸体,由我们带去海上海葬。您没有意见吧?”黑甲战士问。
莱曼耸耸肩。对于曾经的大海盗而言,回归那让他又爱又恨的大海,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黑甲战士说:“感谢您寻回了这件宝物。先由我来保存它,可以吗?”
“呃?这本来不就是你们的东西吗?”
黑甲战士又笑了:“啊,没错。作为报答,请您收下这件东西。”
黑甲战士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一只用海螺做成的号角出现在他手中。
“只要在有大海的地方吹响这只号角,风暴舰队就会回应您的召唤,前来与您并肩作战。”
莱曼接过号角。沉甸甸的重量诉说着一份誓言的约定。
“这太贵重了。而且我和你们风暴舰队也不是很熟……”
“对于风暴舰队的朋友,怎样的礼物都不嫌贵重。”
黑甲战士说着,又在空中画出一个魔法符号。这一次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原初先知有言,如果遇到影子先生,就将这件东西交给他。”
莱曼接过木盒。盒盖上镌刻着精美的魔法符文。这个形状,这个重量,总觉得很似曾相识啊!
“这、这东西难道是……”
“很久很久以前,风暴舰队刚刚建立的时候,海陆的形状还不是现在的模样。”黑甲战士说,“这件东西坠入大海,它的力量掀起波涛,让高山被海水淹没,让海床隆起为新的山峰。我们风暴舰队将它封印起来,保存至今。”
黑甲战士说着后退一步,右手按在胸甲上,郑重地向莱曼鞠了个躬。
“原初先知托付的使命,我已经圆满完成了。”
莱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他们的相逢,但当他仔细追寻,却又只看到一团飘忽不定的迷雾。
“那我就收下了。”他说,“对了,你怎么称呼?”
黑甲战士迟疑了一下,说:“您可以叫我乔伊斯。”
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但莱曼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乔伊斯·布兰科?”
黑甲战士发出一声惊呼:“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姓氏?”
不等莱曼回答,他就自言自语起来:“不愧是影子先生,不愧是原初先知都赞不绝口的超凡者,您果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任何秘密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呃,不是的。”莱曼有些尴尬地打断他,“我曾经在鸦栖渡见过你的母亲。她正在寻找你。”
“是吗……”黑甲战士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我知道你离开家是想寻找你的父亲。但他其实……其实已经过世了。”
“那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乔伊斯说,“在海上遇到风暴舰队之后,我才知道我原本的眼界有多狭隘。我已经放下了对父亲的恨。现在的我,有更伟大、更重要的事业。”
莱曼忍不住问:“那你的母亲呢?你不爱她吗?”
“正是因为爱她,我才要继续走在这条道路上。”
乔伊斯说完低下头:“我们也要继续去巡航了。期待与您的重逢。”
这是下逐客令了。莱曼只得点头,说:“我会给你母亲写封信,告诉她你没事。再会。”
他将号角和木盒都收进神之匣,然后附身小草人,将木偶和影子戏法也收起来,接着解除了降临。
回到本体之后,他第一时间查看神之匣中的两样新物品。
【名称:???】
【描述:神的残骸。一条腿。】
【名称:风暴号角】
【描述:一声呼唤。一份约定。一个誓言。】
第106章 以血溯源
陷入混乱的尼诺维尔岛,在警卫队和当地各个行会的努力下,总算勉强恢复了秩序。在岛屿停泊的众多商船,则在第一时间跑路,以最快速度逃离这个见鬼的地方。
“星辰引路者”号也在风暴舰队出现的第二天再度升帆启航。他们本就是临时停靠,又有押运囚犯的期限,纵使艾瑟想要在岛上多停留几天,他也无法违抗上级的命令。
大难不死归来的莱曼得到了囚徒伙伴们的热烈欢迎和亲切问候。具体表现在埃里克举着主保圣人圣像围着他祈福,而学者一脸遗憾:“我给你想的墓志铭又没用上,你真的不试试看吗?”
莱曼感动极了,然后给了学者一拳。
或许是已经适应了海上的生活,这次莱曼不再晕船了。他照例去照顾动物们。被关在货舱里的动物们没见到岛上的大场面,缠着莱曼把醒时梦魇和鸟羽怪物的大战说了一遍又一遍,完了还津津有味地回味。莱曼迫切希望他们能快点登陆,这帮动物真是憋坏了。
唯一一个因为尼诺维尔岛事件兴高采烈的是卢纳斯特。他又取回了一部分身体,现在每天都在莱曼的脑海里载歌载舞。莱曼非常需要一个屏蔽系统。
“现在你缺失的部分就只剩一只手和躯干了吧?”莱曼问,“对于它们的位置,你有什么头绪吗?”
“如果它们只是埋在某个地方,我是能感应到的。可我现在感应不到,说明它们应该被封印起来了,就像精灵族和风暴舰队所做的那样。”
莱曼扶额:“那除非我们像这次这样撞大运,否则怎么也找不到咯?”
“这倒未必。这世上有能力封印神之残骸的势力屈指可数。除了精灵族、风暴舰队,也没剩几个了。”
“比如?”
“比如,我们正要去的那个地方。”
圣城?拂晓教会或许掌握了卢纳斯特的残骸?不是没有可能。圣国是如今北方大陆最庞大的国家,又在各地建立了殖民地。以拂晓教会的势力,搜寻到一件残骸也实属正常。原本深埋在大地之口下的那条手臂,也算是圣国势力范围内的。
只是到了圣城,要如何搜寻卢纳斯特的残骸呢?唉,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莱曼连圣城是什么样子都还没见过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说起来,卢纳,我有件事很好奇。”莱曼说,“既然洞启之刃能打开时空之门,那能不能……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门?”
卢纳斯特长长的“哦——”了一声:“你是说像星轨交汇那样,可以让人在不同的世界之间穿梭?”
“对,能做到吗?”
“可以。”卢纳斯特斩钉截铁。
莱曼一瞬间被狂喜所笼罩。这岂不是意味着他随时都可以回家了?
“但是,”卢纳斯特又说,“那代价让你承受不起。”
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打开邪神的封印,需要一座小山那么大的祭品。打开时空之门,需要一个超凡者当祭品。那么打开通往其他的世界的门,需要怎样的祭品呢?
一百个超凡者?一千个融合了神血的怪物?
某种更强大的存在?
“看来是不行啊……”莱曼叹息。
航行途中,又发生了一件让莱曼意外的事。
【你的使徒多雷安·卡莱斯特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脍炙人口的名作”。】
【他的超凡能力“开花(B)”已升级为“凯旋式(A)”。】
【他已解锁新的任务:“创作一部英雄史诗”。】
多雷安创作出《浪子归家》后,这个任务就应该完成了才对,可《邪神之书》直到现在才给出任务完成的提示。或许是因为莱曼一直没赐给多雷安超凡能力,卡了《邪神之书》的进度吧。
他翻到多雷安的章节,查看升级后的超凡能力。
【凯旋式(A):英雄凯旋之日,应当有桂冠与鲜花来迎接。你可以凭空变出鲜花,或是将你指定的物品变为鲜花。物品所变的鲜花永不凋落,除非你取消这项能力。你变出的鲜花将给予友军激励,给予敌人恐惧。】
莱曼:“……”
虽然名字很高端大气上档次,但本质不就是开花plus尊享版么……
他有点儿后悔给多雷安选这个能力了。是不是选“痴愚光环”会更好点儿?虽然B级的痴愚光环会不分敌我地降智,但没准升级后就只会让敌人变成智障呢?这不比开花好用多了?
算了算了,也没指望多雷安这样的文人成为战斗力。开花就开花吧,至少在舞台上比较好看。必要的时候,就让他在后方当气氛组,给友军加加buff什么的。
【你的使徒多雷安·卡莱斯特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脍炙人口的名作”。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你的奖励。请注意:你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拾荒王者(B级)。你就是捡垃圾的神!你就是乞丐中的王!你总能从一堆垃圾中发现沧海遗珠,变废为宝是你的独家专长。】
【超凡能力:以血溯源(B级)。血液拥有力量,血液亦拥有记忆。当你获得一滴血,你可以从中窥见其主人的记忆。他的人生将像一本书一般向你展开。】
【超凡能力:呼风唤雨(B级)。你是操纵天象的专家,你可以呼唤风雨雷霆,你能让晴天瞬间变成风暴,你也能立刻驱散乌云。】
这次的三个能力都挺有意思。莱曼对“拾荒王者”非常心动,总觉得选了这个能力就能开启什么囤货求生之旅了。然而就像种田、钓鱼之类的技能一样,对莱曼现在帮助不大。这《邪神之书》真的很像穿错了世界耶……
第三项能力“呼风唤雨”和遗物“天象图腾”有重复之处,莱曼怀疑它搞不好就是“天象图腾”的前置能力,有它在,遗物就会失效。保险起见,还是放弃这个能力为妙。
至于第二项能力,通过他人的血液读取他人的记忆?
如果要在圣城中寻找卢纳斯特的残骸,这个能力没准会派上大用场!
“我选择‘以血溯源’!”
转瞬间,关于这项能力的超凡知识便化作光流灌入莱曼的脑海之中。
他迫不及待想找个小白鼠试试这项新能力。
“赤电,捐点血!”
莱曼小心翼翼地从赤电的大腿上取了一滴血,催动“以血溯源”。那滴血迅速融入他的皮肤之中,同时,他面前展开了一幅虚幻的绘卷。
绘卷最开头是一匹呱呱坠地的小马,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歪七扭八地走了几步,像是在驯服自己不听话的四肢。
哦,这是赤电刚出生的时候。
赤电诞生在一个高级牧场中。它的父亲是匹优秀的赛马,母亲则是从北方引进的战马。两者出色的血统早就了赤电这样一匹良驹。它从小就备受瞩目,长大后被教廷买下。
宣教长动用私人关系,把它送给了自己的外甥普瑞队长。后来普瑞队长调往海角监狱,赤电也跟着他漂洋过海,来到了监狱岛。
不过,普瑞队长对赤电可算不上好。脾气暴躁的他动辄打骂,经常将气撒在无辜的动物身上。让赤电对他心生怨怼。赤电每天都在幻想把普瑞甩下去踢死,可是不服管教的马,通常是要被宰杀的,赤电又不想死……
直到有一天,一只小老鼠来到马厩,询问赤电要不要跟它的主人合作。赤电意识到,摆脱普瑞的良机终于来了。
“哦,从这里开始我就知道了。”莱曼满意地点头。
赤电很骄傲地说:“有被我波澜壮阔的马生震惊到吗?”
“哪里波澜壮阔了?”
“哦,莱曼!我们一起杀死了卑鄙的普瑞,还逃脱了制裁,离开了号称‘绝对没人可以越狱’的海角监狱,屠过龙,战胜过妖魔鬼怪,一路上经过这么多风风雨雨,还不算波澜壮阔吗?”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你根本没参与好吧!”
吐槽完赤电,莱曼又生出一个想法:既然可以读别人的记忆,那能不能读我自己的记忆呢?如果使用我的血,我看见的是原身莱曼·维夏德的记忆,还是身为地球人的我的记忆?
莱曼好奇得不得了,直接划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掌心。
一幅虚幻的绘卷展现在他眼前。
绘卷的开头是年幼的莱曼·维夏德。他由一名银发的绅士牵着手,走进房间中。一位妇人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莱曼,来看看你的妹妹!”银发绅士快活地说。
小小的婴儿微微睁开眼睛。她有着和莱曼一样的银色头发和红色的眸子。
这就是莱曼·维夏德人生中最早的记忆。
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商人家庭,有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妹妹。他的童年无忧无虑,充满了欢笑、礼物和明媚的阳光。
然而,变故在两年之后,也就是他五岁的时候到来了。战争爆发,莱曼·维夏德的父母死于战乱,只留下两个幼小的孩子,分别被两个远房亲戚收养。
莱曼·维夏德是幸运的。收养他的亲戚是一位住在圣国的学者。在他的培养下,莱曼年纪轻轻便学会了许多种语言,还对民俗和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亲戚的推荐下,他进入欧摩德大学就读。只要他顺利毕业,就能在大学或某位贵族家里谋一份体面的差事,一辈子不愁吃喝。
就在莱曼即将毕业的时候,一位少女找上了门。他们的相貌是何其相似啊!莱曼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可是,莉薇娅脸上却没有莱曼这样的快乐和悠闲。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莱曼隐隐知道她被收养后过得很不好,四处颠沛流离,养父母破产,年幼的她甚至一度流落街头。
莱曼非常愧疚。在他享受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时,妹妹却在受苦。他想要弥补妹妹缺失的童年。
“好啊,那你就来帮我吧。”莉薇娅笑着说,“加入黑日教团吧,我的哥哥。我是教主,我可以任命你为高层,掌管一个分部。我们一起侍奉唯一真神,代行祂的意志!”
第107章 风暴将至
一个邪教!莉薇娅居然成了邪教徒!
莱曼吓坏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惶惶不可终日,唯恐教廷发现他和邪教有牵扯。这导致他的学业一落千丈,导师也对他大失所望。
最终,他不得不离开大学。收养他的亲戚过世了,所剩的遗产不够他继续攻读学位。就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莉薇娅再度找上了门,劝诱他加入黑日教团。这次,莱曼答应了。
莉薇娅紧紧抓着莱曼的手:“我现在将这个支部交给你,哥哥。等到那个‘注定的日子’,你就按我的吩咐举行召唤仪式。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应该能做到吧?”
莱曼颤抖了一下,用力点头:“当、当然!从异界召唤那位伟大存在,对吧?等祂降临,我们黑日教团的夙愿就将实现……”
但是,他内心并不认同这一点。他觉得莉薇娅疯了。他不想跟邪教徒同流合污,于是在仪式的前夜,他悄悄写了一封匿名信,寄给了附近的教堂。他认为只要举报了黑日教团分部,就可以摆脱那些邪教徒。没准还能拯救莉薇娅的灵魂……
然而,在仪式当天到来的却是一整支骑士团。他们将在场的邪教徒屠戮殆尽,莱曼自己也被……
绘卷到此终结。
莱曼睁开了眼睛。
“真是惊人。”他低声说,“原来当初骑士团之所以能找到黑日教团的分部,是莱曼·维夏德自己举报了自己。”
更让他吃惊的是,莉薇娅居然是黑日教团的教主!他还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干部,没想到她的地位如此之高!
兄妹分别的二十年里,莉薇娅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那么狂热地支持黑日教团?“莱曼·维夏德”的记忆中,莉薇娅很少提及她的事情……
如果将来能得到莉薇娅的血液,或许就能明白了吧?
*
鸦栖渡。
咚咚咚。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安娜·布兰科的窗户。
女裁缝从床上爬起来,踉跄走到窗前,发现一只海鸥正在用嘴啄她的窗棱。她正要赶走这顽皮的鸟,却发现海鸥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圆筒。
安娜从前只见过有人给信鸽腿上绑这东西。海鸥居然也能送信吗?
“是给我的吗?”她指着自己。
海鸥居然像听懂了她的话似的,展开翅膀嘎嘎点头。
安娜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将圆筒取下来,从里面倒出一卷小纸条。海鸥非常自来熟地飞进她家里,开始在厨房觅食。
【尊敬的安娜·布兰科夫人:
我是前段时间拜访过您的、您丈夫的友人。不负所托,我已经找到了您的儿子。
他如今正在一支赫赫有名的舰队中服役,因为工作忙碌,无暇顾及家人。请您放心,他身体安康,精神愉快,还找到了毕生的事业。
请不要为他担心。孩子就像航船,总要离港远航。但船只不可能永远在海上漂泊,请静待他归港的那一天吧。在那之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好身体。所有的港湾都有明亮的灯塔。如果灯塔连火焰都黯淡了,又要怎么指引船只归航呢?
一个友人】
安娜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喃喃念着“他没事,他还活着”,然后用衣摆粗鲁地擦干眼泪。
她看着屋内满地的狼藉,自言自语:“这里太乱了,我要收拾一下。是的,是的,把一切收拾干净!”
她慌忙地回到楼上,把头发梳理整齐,换上一件干净体面的衣服,就像她从前当女裁缝时那样。然后下楼来,打开所有的窗户,让阳光照进家里。
*
船只又航行了数天之后,莱曼再度召开了神国议事。他向使徒们通报了尼诺维尔岛事件的后续,并询问使徒们的任务有何进展。
“各位,我非常荣幸地告诉大家,我的超凡能力已经升级了!这还要感谢伟大赞助人的恩赐!”
多雷安美滋滋地将“凯旋式”的能力介绍了一遍。众人尴尬点头,挤出微笑恭喜他。
托芙说:“我们现在正在研究如何逆转雷夫·石矛的那个禁术,已经有一些进展了。此外,黄金城也在稳步建设中。帕恰克说他要去平原上寻找其他愿意加入黄金城的部族。我们现在太需要人手了!”
“大森林正在枯萎。”西尔维拉神色忧郁,“虽然有神圣之种,但被污染的土地已经无法孕育新的生命了。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家园。我想,等世道平稳一些,就去南方大陆看看。”
多雷安自豪地说:“我的新剧本已经完成了,正在排练中。新剧本的名字叫《碎镣者》,它以千年前帝国的角斗士为原型,又融合了许多我的见闻。它讲的是一名奴隶角斗士成长为竞技场的明星,然后率领其他奴隶打碎镣铐,争取自由的故事。”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赛勒恩。大家都听得出来,这个故事一定有他的经历作为蓝本。
“对了,赛勒恩,你们运输站现在怎么样?”托芙问,“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人鱼少年从这次神国议事开始便一直很沉默。听见托芙的问题,赛勒恩猛地一颤,抬起头,张了张嘴。
“其实,我……”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几个同伴,最后定格在小奇身上,“我这次,是来跟大家告别的。”
“告别?!”众人齐齐一惊。
“我接下来,要去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不能再来参加神国议事了。”他愧疚地低下头,“我或许也不能再回应大家的呼唤了。真的非常抱歉!”
托芙问:“是运输站的事吗?你们要干大事啦?”
赛勒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莱曼非常好奇赛勒恩要干什么大事。即使作为神,他也不能将赛勒恩每天的行动都知道得那么清楚。如果赛勒恩需要一些自由的时间和空间,莱曼很愿意让他放手去做。
“你是为了完成深渊之主赐予你的使命吗?”莱曼以小奇的身份问。
这次,赛勒恩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
“那就好。只要你依然走在使命的道路上,那就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
赛勒恩按住胸口:“感谢你,小奇!也感谢深渊之主!”
其他人纷纷为赛勒恩献上祝福,表示他如果有需要,他们可以尽力提供物资援助。赛勒恩也可以将他们召唤到身边,只要他能承受打开时空之门的痛苦。
这次神国议事就这样结束了。莱曼躺在他的吊床上,拿出被他当作书签的赛勒恩的使徒卡。
“咦?”莱曼发出惊呼。
卡面上的人鱼少年,变成了灰色。卡牌冷冰冰的,不论莱曼如何集中精神,都再也无法感知到赛勒恩的位置,也不能再降临在他身边了。
“赛勒恩……”莱曼摩挲着卡牌,“他究竟要去做什么呢?”
他还会回来吗?
*
同一时间,艾瑟的舱室。
“……以上就是尼诺维尔岛发生的一切。”他坐在桌前,向远见之镜中的首席审判官汇报道。
镜中的首席眉头紧蹙:“想不到尼诺维尔岛上竟隐藏着那么多的异端与邪恶!这是我们审判庭的失察!”
艾瑟惭愧道:“我没有接触过比瓦尔执政官,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但凯蒙神父……他显然已经被黑暗蛊惑了。”
首席深深叹气:“如今的邪恶会假扮成神的天使、圣人,甚至假扮神,去诱惑圣职者。心智不坚定的人便会堕入深渊。审判庭已经在调查此事了。”
“另外,关于尼诺维尔岛上出现的疑似神秘组织的人,以及风暴舰队……”
首席沉吟:“根据纳谢尔的汇报,在殖民地也出现一个能操纵火焰的矮人女子。她和尼诺维尔岛上的矮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神秘组织竟然掌握了让人跨越空间的方法?!”艾瑟大惊。
“很有可能。另外,神秘组织还和风暴舰队合作了。风暴舰队一直以来以保持中立而著称,这次却参与到尼诺维尔岛的事件当中……”
艾瑟忙问:“神秘组织既然一直在与黑日教团对抗,那尼诺维尔岛事件也有黑日教团掺和?”
首席摇头:“不确定。不过风暴舰队与神秘组织合作,这对于我们圣国而言是一个再坏不过的消息。只能祈祷那群海上的怪物不要干涉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艾瑟问:“接下来的计划?是调查黑日教团?”
“不,艾瑟。战争要开始了!”
艾瑟的大脑空白了一秒:“战争?”
“你一直在海上,大概没有听说。教廷派驻摩尔塔利亚的大使——亚历桑德罗枢机,在星临城被一个摩尔塔利亚人残忍谋杀了。摩尔塔利亚已经成为了异端的巢窟,我们要为死去的大使讨回公道!”
艾瑟心头巨震。圣国已经很久没有发动过战争了,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北方大陆在经历了这么久的和平之后,又要燃起战火了吗?
“可是,如果枢机是被谋杀的,不应该由我们审判庭去调查他的死因吗?怎么能这样轻易地掀起战争……”
首席凝视着年轻的金发审判官:“战争的原因有很多,从来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就比如,月辉盐。”
“月辉盐?”
“圣国最重要的财政收入之一,在一夜之间化作石块。民间的商人也怨声载道。这个巨大的窟窿总要有什么东西去填补。又比如,年轻的骑士们渴望建功立业,而圣国已经没有更多的封地和财富赐给他们了。”
“可是……”
首席审判官打断艾瑟:“你也要上战场了,艾瑟。不仅是你,所有的高级审判官都受到了征召。纳谢尔会直接从殖民地前往北方。你到圣城之后,就立刻加入‘极昼军团’,去和他汇合。你们将与曙光骑士团并肩作战,为拂晓之神消灭异端,赢得荣耀。”
艾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许多话,可最终他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只是恭敬顺从地低下头。
“遵命,首席审判官。”
远见之镜的通话结束了。艾瑟将镜子放好,起身走到舷窗前,眺望碧蓝的大海。
虽然此刻风平浪静,他却总觉得有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到这里就结束了。第三卷是比较短的一卷,揭露了一些前文的伏笔,其实有很多读者已经猜到了,就是赛勒恩跟其他人不在一条时间线上。(啊啊伏笔都被你们猜到了让我怎么写啊[笑哭])
原本接下来要开始第四卷《圣徒苦旅》,讲述最后两个使徒入队的故事,但是我必须非常遗憾地通知大家一个消息,本文要暂时停更一段时间了。
我的眼睛最近出了点问题,看东西重影,没法对着电脑,连日常生活都受影响了,所以打算休养一段时间,看看怎么治疗。
这本书初期成绩一直不好,我很灰心丧气,但是在很多读者不离不弃的支持之下,这本书现在的成绩也起来了一些。在这种渐入佳境的时候我身体却出了问题,就像刚过了一道坎又来了一道坎,我真是非常不甘心……
如果我眼睛能恢复,就回来更新。可能今后会周更或者月更?如果实在不行,我会联系编辑解V。在这里向一直在支持我的读者们诚恳道歉。
第108章 老鼠
一群小老鼠在地道里飞快地蹿行,吱吱叫着,小爪子摩擦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们是这世界上再普通、再常见不过的老鼠。在下水道、在城市街道的阴影中,在厨房的角落里,在人类的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它们成群结队。
但是,其中却有一只不同寻常。它通体灰白,小小的眼珠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它用后腿站起来,鼻头嗅了嗅污浊的空气,回头对众鼠神气活现地说:“这里就是摩尔塔利亚王宫的地道!”
众鼠前进几步,目光在岩石打造的地道中逡巡。这里没有一丝光线,可老鼠的眼睛却能穿透黑暗,洞悉地道中的一切。
它们发出惊叹:“这里就是人类的王宫!果然很宏伟!”
“这有什么,很普通嘛!”灰白老鼠不以为然道,“海角监狱的地下可比这宏伟多了。你们跟着我,今后能见识到更了不起的事!”
众鼠敬服地望着灰白老鼠。这只名叫蒲公英的老鼠是跟着旅行剧团从南方来的,不是本地鼠。它的一言一行都和普通老鼠迥然不同,智慧远远凌驾于它的同类。
就比如,星临城人类的王宫地道平时都是封闭的,哪怕一只老鼠都无法潜入。可灰白老鼠却知道今天地道会打开,于是带着众鼠进来“见世面”。
这种事,普通老鼠可做不到。于是,众鼠都对聪明的蒲公英心悦诚服,心想它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了不起的老鼠。
“尊敬的蒲公英大人,您怎么知道地道今天会打开呢?”黑老鼠毕恭毕敬地问。
“很简单,因为战争开始了。”蒲公英高深莫测地说。
然后它停了下来。等众鼠被它吊起了胃口,恳求它详细解释,它才得意地继续道:“人类国王和王后要留下来指挥城防军队,但是会把他们的女儿送到外国避难。这条地道直通王宫之外,是修建王宫时就留好的密道。所以我知道,今天地道一定会打开!”
老鼠们不懂什么战争、政治,但是避难它们还是理解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蒲公英领着它们,大摇大摆地穿过密道。忽然,地道尽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众鼠下意识地躲进阴影中。
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向他们走来。领头的是个褐色头发的青年。他的胸甲上画着三座山的纹章。
“那个是冷山公爵阿方索。”蒲公英小声对众鼠解释道,“他是摩尔塔利亚国内最大的封臣,也是国王的外甥。他的母亲是先王的独女,但是在摩尔塔利亚,女人是无法继承王位的,所以王位传给了先王的弟弟,也就是现任的国王。”
“哦!”众鼠一致发出惊叹。老鼠的寿命只有短短数年,可蒲公英讲述的却是几十年前的故事,它知道那么久远的历史,真是知识渊博!
蒲公英吸了吸鼻子,这都是它从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和别人的聊天中听来的,现学现卖罢了。
在冷山公爵身后,是几名披甲的护卫。他们的胸甲上画着象征摩尔塔利亚王室的天平狮子。在护卫中央,是一名姿容秀丽的黑发少女。
“那个就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斯黛拉殿下。”蒲公英介绍道,“大家都说她是北方最美丽的女子,是摩尔塔利亚的明珠。”
“没有‘短鼻’好看。”一只黑老鼠说,“短鼻”是附近体型最健硕的母老鼠,是所有公老鼠的梦中情鼠。
在老鼠的审美中,那个柔弱的黑发少女怎么也算不上“美丽”。首先,她太干净了,这不利于隐藏自己。
“这个冷山公爵要护送斯黛拉公主去避难。”蒲公英介绍道,“当然,他们是表兄妹,表哥保护表妹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听说公主不是还有个哥哥吗?怎么不是亲哥保护亲妹?”黑老鼠问。
蒲公英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亚斯特王子正率领他的部队翼狮军在国境之南的白泉谷,准备迎击敌人。那里是从南方进入摩尔塔利亚的必经之路。只要守住那里,就没人能从陆地上攻占摩尔塔利亚。”
众鼠又是一阵惊叹。它们这辈子都没去过比星临城的城门更远的地方,更没听说过什么白泉谷。它们纷纷羡慕起蒲公英来,身为一只老鼠,它居然懂得那么多,跟随它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年轻的冷山公爵率领士兵,穿过长而狭窄的走廊。士兵们手中的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如同一个个摇曳的鬼影。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地道出口的时候,队伍中央负责保护公主的一名护卫忽然发出闷哼,面朝下栽倒在地上。盔甲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狭窄的地道中回荡,犹如雷鸣。
他身后,一名隶属于冷山公爵的士兵握着染血的剑。
公主惊愕地瞪圆眼睛,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与此同时,她身旁的女护卫拔出剑,挡在她身前。
她将目光投向领头的冷山公爵,指望公爵能解释这一切——他麾下的士兵为何要攻击自己的同伴?
年轻的公爵背着手,嘴角噙着冷笑。只需要一个眼神,从属于他的士兵们便领会了他的意思。他们纷纷拔出武器,剑尖指向公主和她的护卫们。
“阿方索表哥!你、你不是……”公主的嘴唇嗫嚅着,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表亲,那神情仿佛见到海啸即将吞没星临城的港口似的。
“安静点,斯黛拉。”冷山公爵做了个“嘘”的手势,“你是我的表妹,我多少希望你走得平静一点。”
保护公主的女护卫朝地上啐了一口:“你这个疯子!圣国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背叛国王?”
“王位。”冷山公爵冷冷说,“说来好笑,那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是你的父亲从我母亲手里夺走了它,斯黛拉。我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居然还要跟外人联手,你说这世界是不是错乱了?”
公主愕然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护卫接着骂道:“叛徒!卖国贼!等亚斯特王子率领翼狮军回到星临城,他会把你的脑袋插在枪尖上……”
“亚斯特。他没机会回来了。”冷山公爵微微一笑,“圣国会派出最精锐的部队,教廷的超凡者将把翼狮军碾成齑粉。亚斯特的尸体会和他父母妹妹的尸体一道挂在白泉谷的城门上。现在,斯黛拉,请你先走一步吧。去地狱里给他们掌灯!”
黑老鼠转向蒲公英,一脸困惑:“呃,您不是说那位冷山公爵和公主是表兄妹,他要护送公主吗?这跟您说的不一样啊……”
蒲公英沉吟片刻,笃定地说:“你们瞧见了,人类就是这样。在利益面前,他们连亲情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背叛。”
老鼠们说话的时候,冷山公爵的士兵和公主的护卫已经战作一团。火把映照着,刀光剑影,金属碰撞声如同雨点洒落在地道中。
护卫们保护着公主,朝地道的出口且战且退。一个又一个护卫倒下了,鲜血如同河流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流淌。
不久,公主身边就只剩下那名女护卫了。她身被重创,却依然紧握长剑,昂然地将主人护在身后。那些和她交战的士兵,都在她凌厉无畏眼神的扫视下有了一丝退怯之意。
冷山公爵背着手,站在士兵们身后,很是欣赏地望着女护卫:“虽是个女人,却比男人还要骁勇善战,真是叫我吃惊。来我身边吧,你可以当国王的亲卫队长,我给你的待遇,必然比现在好出数倍!把斯黛拉交给我!”
老鼠们面面相觑。它们心想,既然人类常常为了利益而背叛,那么这个女护卫肯定会把公主出卖给冷山公爵的。毕竟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女护卫忽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公主的肩膀。就在老鼠们正要齐声说“果然如我所料”的时候,她将公主用力推进身后的通道中,接着以闪电般的速度按下密道墙壁上的一块石砖。
石砖陷入墙壁中,发出“咔哒”一声。谁也想不到,那居然是个机关。与此同时,一道石墙从上方徐徐降落,将她和公主逐渐隔开。
“快跑,公主殿下!”女护卫头也不回地喊道,“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其他国家去!到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去!快跑!”
士兵们一拥而上,想在石墙彻底隔断密道之前抓住公主。然而女护卫挺直脊背,挥舞着手中的剑,将冲上来的士兵一个又一个击退。
剑砍出了缺口,她就丢掉剑,拔出腰间的匕首。匕首也被打落了,她便用拳头和牙齿迎战。最后,她终于体力不支地跪下来。可她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仰面倒了下去。她不愿向那个叛徒和卖国贼屈膝。
冷山公爵咬牙切齿,朝士兵们大吼大叫,叫他们解除石墙机关。士兵们研究了半天墙上的石砖,都不知道该如何让它停下来。最后,他们只好用剑撑住石墙。
奇迹在此刻发生了。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石墙的降落停止了。现在它距离地面只剩一尺不到,人必须脱掉盔甲,才能勉强从下面爬过去。
尊贵的公爵当然不可能亲自爬。士兵们正手忙脚乱帮彼此脱掉盔甲时,黑老鼠狐疑地看着蒲公英:“这又跟您说的不一样啊!您不是说人类喜欢背叛吗?可那个女护卫到最后也没有出卖公主。”
蒲公英回以智慧的眼神:“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有聪明的人,就一定会有愚蠢的人。有勇敢的人,就一定会有怯懦的人。有出卖亲人换取利益的人,那就必然有忠心不二、永不背叛的人。人有多恶劣,就有多高尚。”
众鼠恍然大悟,不由觉得蒲公英真是位研究人性的大师。
蒲公英对众鼠说:“我们走!跟上公主,看看她会去哪儿!”
它心想,公主是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的朋友。多雷安团长又是莱曼先生的朋友。而莱曼先生是我的朋友。四舍五入,公主就是我的朋友。我理应帮助自己的朋友。
一个脱掉盔甲的士兵正艰难地在地上匍匐前进,企图从缝隙中挤过去。忽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阴影中蹿出一整群老鼠。
它们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潮水一般从士兵背上漫过去,扑向那把支撑着石墙、已经扭曲的剑。它们又是咬,又是爪,用牙齿和爪子对抗钢铁。
老鼠的力量何其微薄。可在一众老鼠的齐心协力下,剑居然弯折了下去。随着金属断裂的响声,石墙开始继续下落。士兵惊恐地朝后一滚,只差一点儿,他的脑袋就会被石墙压扁。
现在,石墙下的缝隙已经完全无法让人类挤过去了。但老鼠却能大摇大摆地钻过去。
在冷山公爵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老鼠们穿过缝隙,朝密道的出口狂奔而去。
它们很快就追上了狂奔的公主。她气喘吁吁,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或者二者皆有。她紧紧盯着密道的尽头,甚至没有注意到一群老鼠正追在自己身后。
终于,她抵达了密道的出口。登上阶梯,打开机关,一道隐藏的石门出现了。她努力钻过石门,发现自己从一座雕像的脚下爬了出来。老鼠们紧随其后。
公主有些茫然,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觉得这里似乎是应该是繁荣广场,这里原本应有喷泉和雕塑、与颇具北方特色的建筑融为一体的浮雕,摊贩排列在街边叫卖,处处洋溢着朝气。
可是此刻,城市正在她面前熊熊燃烧。
喷泉干涸了,白色大理石染上了灰黑。慌乱的人群在浓烟弥漫的街道上像没头苍蝇似的奔走。穿着天平狮子铠甲的士兵和穿着三山铠甲的士兵在街头交战。衣着体面的贵族和衣衫褴褛的贫民混杂在一起,朝城门涌去。
尖叫、流血、哭喊……星临城正在烈火中焚烧。
没人注意到雕像下方的地道中钻出了一个少女。更没人在乎一大群老鼠——反正这座城市中,最不缺的就是老鼠。
众鼠缩在阴影中,望着茫然的公主。烟雾和灰尘把她的裙子、头发和皮肤都熏成了灰黑色。
“现在她看上去好多了。”黑老鼠说,“身上灰尘多一点,比较容易隐藏自己。”
其他老鼠纷纷点头称是。在老鼠的审美中,这样才更好看。
公主蹒跚着走向逃难的人群,跟着他们一起朝城门跑去。他们争分夺秒,希望能在城市被彻底封锁之前逃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从他们头顶压过来。街边一座木棚轰然倒塌,燃烧的木头朝人群砸了下去。
于是,老鼠们尖叫逃窜。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回来更新了。还有人在看吗……
先汇报一下身体情况:复视没有治好,现在为了看清楚电脑,我就像得了弱视的小朋友一样遮住一只眼,在用单眼更新[笑哭]
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写了,文风可能会略有改变。如果有些情节和前面对不上,那肯定是我忘记了,大家可以提出来我修改。
不太能保证更新频率,大家可以攒着看一看……
第109章 白鸽
如果你决心前往圣城——圣国伟大的首都,拂晓之神的圣域,众圣人眷顾之城——朝圣,那么你将在距离城市十里的地方发现一块白色大理石路牌,上面用优美流畅的字体镌刻着一段话:
“旅人啊,欢迎来到圣城,沐浴拂晓之神永恒的光辉!你将获得心灵的平静,寻找人生的意义,赎清凡俗的罪孽。歌颂神的圣名吧!”
而当你绕到这块路牌的背面,你将会发现有人非常大逆不道地在这里刻下了几个字:
“当心鸽子屎。”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这座城市里据说有一千座教堂(具体数量没有统计,姑且让我们如此认为吧),而每一座教堂都蓄养了数不清的白鸽。
每逢清晨和傍晚,随着教堂钟声齐鸣,鸽群同时振翼而起,圣城的天空一瞬间便被洁白的羽翼所笼罩。
第一次观望到如此景象的朝圣者,无不被这圣洁的美景所震撼,觉得自己经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心灵仿佛要随着鸽群升上天空,蒙受拂晓之神的恩典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城外十里的那块路牌是什么意思。以及,为什么圣城的帽子商和斗篷商总是生意兴隆。
当然了,鸽子们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圣城的人都是文明人,圣城的人没有人没淋过鸽子屎。因此淋过鸽子屎才是文明人的标志。”
一只有鸽王称号的老鸽子对年轻鸽子们语重心长地教导道。
“无懈可击的逻辑!”年轻鸽子说。
“圣哉!圣哉!”另一只年轻鸽子说。
鸽王对自己的理论非常满意。它觉得自己若是人类,没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神学家。
鸽王常年驻扎在圣城的一处叫作“重生之泉”的地方。这是一座由白色大理石所构成的城堡,中央有一座天然喷泉。之所以名为“重生”,并不是说喷泉可以让人起死回生,而是指该地可以让罪人们重获新生。
用人类粗俗直白的语言来讲,这里就是监狱。
和号称难攻不落、固若金汤的海角监狱相比,重生之泉更注重对犯人的教化。许多关押在此的犯人经历了典狱长和看守们的“谆谆教诲”后,都可喜可贺地改过自新了。
至于那些没能改过的,看守们自会送他们去拂晓之神的御前,让伟大的神明亲自感化他们。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中,重生之泉迎来了一批新的“即将获得新生的犯人”。
他们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许多人的头发里都结着盐晶,这代表他们是从海上来的——从其他监狱移送到重生之泉的。
“一群臭外地的,来我们圣城吃牢饭了。”鸽王站在屋檐上,冷酷地评价道。
在它看来,圣城的鸟儿就是比外地来的候鸟更尊贵。圣城的居民的地位自然也高于外地人。哪怕是罪犯,本地的罪犯也比外地的更有派头。
不过,其中倒有一个囚犯让鸽王觉得与众不同。
那是个身材修长高挑的、看上去很具知性的年轻人,披着银白色的长发。虽然一身褴褛囚服,却并不显得卑微脏乱,反倒有种落难贵族的气质。
从见到这个年轻人的第一眼起,鸽王就觉得此子仪表不凡,必成大器。对于鸽子这个种族,这名年轻人似乎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鸽王忍不住想和他交流一下深奥的神学思想。
年轻人被安排住进重生之泉顶层的牢房之中。这很好,方便他接触天空,和苍穹的子民们交流,比在地上更容易获得灵魂的洗涤。
于是,在当天傍晚,结束了伴随晚钟的飞行巡游之后,鸽王飞到年轻人的牢房外,从窗户的铁栅栏间钻了进去。
借着黄昏的暮光,它瞧见年轻人正把铺在床铺上的稻草编成一个简陋的草人。
“啊,你好,小家伙。能帮我个忙吗?”年轻人注意到了鸽王,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用指关节挠了挠鸽王的鸽头。
这很冒犯,但鸽王决定原谅他。毕竟今天之前,他只是一个没有鸽子的野人。而今天之后,他就是一个屎到淋头的文明人了。
“说吧。”鸽王骄傲地挺起胸脯。
年轻人把刚编好的小草人递给它:“可以带着它到处转转吗?最好是去有高级圣职者的地方。审判庭就更好了。”
这容易得很。审判庭几乎天天都在开会,有时候甚至从早开到晚,每个审判官都要汇报自己的工作,每天、每周、每月的汇报还不尽相同。首席审判官乐在其中,下面的人叫苦不迭,祝福他出门时淋一头鸽子屎。
鸽王抓着小草人飞出牢房,朝重生之泉北方的一座纯白的高塔飞去。教廷三大机构之一的审判庭总部就位于该处。
清冷孤高的白塔映衬着斜阳,阳光给塔身镀上一层金红色,使它看上去如同一柄直指苍穹的利剑。审判庭自豪地管这座塔叫作“正义之剑”,不过因为这座塔太高,总是时不时地遭到雷击,所以圣城的居民们对它有另一个称呼——“那个总是被雷劈的倒霉地方”。
白塔最顶端的房间亮着灯。鸽王乘风扶摇而上,落在那个房间的阳台上。它伸长脖子,朝房间里大大方方地望去。
房间里有五六个人围桌而坐。凄清的冷风从窗户灌入,壁炉中火焰摇曳。
长桌上首坐着一名身披白袍的老人。他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的眼镜,镜片后闪烁着锐利的目光。
鸽王在阳台上探头探脑,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它。白塔顶端也有鸽巢,这里出现鸽子再正常不过。
“那是谁?”鸽王爪子里的小草人发出咕咕的声音。这玩意儿居然会说鸽子的语言,真是不可思议。
“他就是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圣座之下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之一。”鸽王介绍道。
“啊,纳谢尔和艾瑟的顶头上司。”小草人喃喃自语。
坐在艾尔哈特左手边的人,一个将头发挽成发髻的中年女子,把手中的文件翻得哗啦作响。
“极昼军团今天已经开拔,准备前往北方。他们预备进攻白泉谷,只要攻下那里,我们就确保了通往摩尔塔利亚的陆上门关。届时我们的军团一路挥师北上将畅通无阻。”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点点头。中年女子又补充道:“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和艾瑟·奥罗兰两位审判官也加入了极昼军团。这次我们有超过三百名审判官和曙光骑士团协同作战,远超以往的任何一次战争……是否太多了?大团长那边很不乐意的样子。而且投入战争的人员增加,那么对抗异端分子的人力就减少了,我怕……”
中年女子对面的中年男子耸耸肩:“战争能持续多久呢?等到今年年底,摩尔塔利亚就能向我们臣服,到时候将审判官们撤回也来得及。”
“何况这可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战争,骑士团和宣教会都能从中分到一杯羹。”长桌末尾的青年男子说,“骑士团能通过立下战功分配到新征服的土地,宣教会则可以通过战后进驻摩尔塔利亚来掌控经济命脉。我们审判庭在这方面是吃亏的。派年轻的审判官们加入骑士团,就是为了争取建功立业的机会。难道您想把功勋拱手让给那帮大脑长满肌肉的蠢货,或者脑满肠肥的酒囊饭袋吗?”
中年女子狐疑地看着他:“真有那么顺利吗?如果失败了,我们可是会失去审判庭的少壮派中坚力量。摩尔塔利亚的翼狮军也是声名赫赫。”
“我们有超凡者。研究部还提供了五十件遗物。虽然并不全都适合战斗,不过足够让北方的土包子大开眼界了。”
“摩尔塔利亚的内应靠得住吗?”
“必须靠得住。别忘了这场战争的理由是什么——为冷山公爵阿方索夺取王位。年轻的公爵本就该是王位的正统继承人,却因为摩尔塔利亚落后的传统习俗而失去了王冠。现在是时候让一切回归正轨了。冷山公爵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会卖力干活的。”
青年说完,那名中年男子补充道:“这次我们会从陆上和海上同时进攻。破晓舰队会配合陆地军队发动攻势。摩尔塔利亚本就是个以海上商业为主的国家,一旦港口被封锁,失去制海权,投降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中年女子还想说什么,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却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战争的事已经决定了。无需多言。”
“……是,首席大人。”
“现在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在战争结束之前的这段缺乏人手的时间里,好好维持审判庭的正常运转。说到研究部——”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话锋一转,“今天有一批新的囚犯运到重生之泉了。研究部的那位希望明天就能检查这批囚犯。”
“研究部怎么这么急?因为出借了太多遗物,所以那位先生陷入了火力不足的恐慌?”
房间里响起低沉的笑声。几名审判庭的高层成员似乎分享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只有内部成员才懂的笑话。
“艾瑟·奥罗兰送来的报告提到囚犯中有超凡者,这让研究部很感兴趣。”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说,“可惜的是,那个囚犯在半路上因匪徒攻击而去世。奥罗兰没能把遗体带回来,研究部的那位先生很生气。他坚持认为其他囚犯中没准会有隐藏的超凡者。毕竟海角监狱里个个都是‘人才’。”
“我来安排吧。”中年女子俯首。
鸽王在阳台上抖动着翅膀,纾解紧绷的肌肉。爪子里的小草人问:“研究部是什么?我听过这个名字,但不清楚他们是做什么的。”
“研究人类超凡者的机构。”鸽王显摆起自己丰富的学识,“他们隶属于审判庭,不过自行其是,权力很大。所有重生之泉的囚犯都要经过研究部的检查。如果其中有超凡者,研究部就会把他们单独关起来,用来做研究或是给他们做‘思想教育’后让他们为审判庭工作。”
小草人问:“可他们怎么知道谁是超凡者?只要当事人不说,或者不显露能力,就没人能知道吧?”
“噢,果然是外地来的野人,连这么简单的事实都不知道。”鸽王耸耸翅膀,“研究部部长路茨审判官,拥有探查超凡能力的超凡能力。”
小草人发出一连串富有创意的咒骂。鸽王心想,年轻人类的新脑子就是好用,这么有创意的比喻它可想不出来。
“现在你想怎么办?”鸽王问。
“虽然很对不起素未谋面的路茨先生,不过只能拜托他去死了。”小草人说。
“圣哉。”鸽王说。
第110章 猎犬
路茨先生是雨桥街有口皆碑的好男人。他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那个总是被雷劈的倒霉……呃,在伟大的“正义之剑”供职。虽然他的邻居们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但这份工作的薪水足以让他的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于是,路茨先生理所当然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这位现年三十四岁的男子结婚十年,如今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依然和妻子如胶似漆。清晨,他用过早饭,穿戴整齐后踏出家门。门外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由他那颇有生活情趣的妻子精心打理,篱笆边栽种着盛放的蔷薇花。
在花朵的掩映中,路茨先生亲吻妻子。两个孩子用力抱着他的大腿。
“今天爸爸会给你们带蜂蜜蛋糕。”路茨先生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
“你会宠坏孩子们的。”太太嗔怪道。
“我有预感,今天我的工作会有很大进展。何不庆祝一下呢?”
路茨先生修剪整齐的络腮胡下露出一个笑容。他吹了声口哨,一只狗从花丛里钻出来,小跑向主人。
它是一只身材矫健的猎犬,毛皮油光水滑,戴着银色的项圈。似乎是见到主人很开心的缘故,猎犬的尾巴飞快摇摆着。如果被尾巴打到小腿,肯定得痛上好一阵。
这条猎犬是一年半之前被路茨先生带回家的。他在花园里给猎犬搭了个狗屋。
路茨先生不需要牵绳,只一个眼神,猎犬便服从地跟随他走出花园,沿着清晨的雨桥街走向城市中高耸入云的那座塔。途中,路茨先生不时向擦肩而过的邻居们点头致意。邻居们先问候路茨先生,再用夹子音向猎犬打招呼。这几乎已经成了每天的日常。
“跟着你的主人去上班?真是个好孩子。”
猎犬汪汪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邻居的问话。
就像没人知道路茨先生在审判庭从事何种工作一样,也没人知道路茨先生为何每天要带着爱犬去上班。可能他真的很爱小狗吧。
从雨桥街到“正义之剑”,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清晨的散步让猎犬心情舒畅、兴奋不已。抵达审判庭的总部时,它还意犹未尽。
高塔守卫两名卫兵向路茨先生敬礼。当他们看见猎犬时,年轻一些的卫兵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年长的卫兵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路茨先生登上楼梯。猎犬熟练地跟随他穿过一系列看守严密的大门,最终,他们进入高塔的第十五层。走廊中已经有数名男女在此等待。见到路茨先生,他们同时鞠躬行礼。
“早上好,我博学的同事们。”路茨先生和颜悦色地说,“今天是不是新囚犯就能送到了?”
最靠近路茨先生的一个青年点点头:“要到下午才行。监狱那边要办理许多手续。”猎犬认出他是路茨先生的机要秘书。
“没关系。几十个囚犯,一下午就能看完。”路茨先生笑了笑,“那么,我要继续昨天未完成的试验了。各位,先失陪了。”
他进入更衣室,在秘书的帮助下换上洁净的白袍(女士们在另外一个房间换装),然后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内。
猎犬无声地跟了上去。它对那个房间很熟悉。那是路茨先生的实验室,路茨先生一天大多数时间都泡在那里。他的实验室从不许别人进,哪怕是他的秘书和助手都不行。但是他允许猎犬可以趴在门口小憩。它就是在那个地方变成猎犬的。
实验室四壁摆满了展示架,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猎犬不认识的器具,和猎犬认识的内脏标本。他们经过一个格外硕大的、泡在瓶子里的心脏,标签上写着“心脏,身如巨人(A)”。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张钢铁手术台,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早已躺在那里。他的四肢都被牢牢固定住,眼睛上蒙着黑布,嘴里塞着口枷,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头发里。
听见有人进门,他试图挣脱束缚,然而除了把镣铐和手术台弄得叮当作响之外,他什么成果也没取得。
猎犬倒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禁不住往后缩了缩。
路茨先生哼着歌,将一套大小不一的手术刀、止血钳、探针、钻头、钢锯、凿子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
猎犬在门口蹲坐下来。它听力敏锐,即使隔着铁门,他也能听到外头的动静。路茨先生的下属们正在走廊上闲谈。
“好了,都出去吧。接下来我可以自己来。”路茨先生说。
“那个实验体有什么超凡能力?”一个女声问。
“石肤。他可以让自己皮肤的一部分变得坚硬如岩石。C级能力,路茨先生亲自鉴定的。”答话的是路茨先生的秘书。
“虽然等级不高,但是在战斗中相当好用!”女子惊讶,“要是这种能力能变成遗物,给我们的战士,那该有多好。”
秘书说:“路茨先生正在研究的就是这个——如何将超凡能力提取出来,制作成遗物。”
“这……这可能吗?遗物不是只有人死后才会形成吗?而且是完全随机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
另一个人说:“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一年半之前,路茨先生有了新发现!当超凡者在发动超凡能力时,切除他大脑的一部分,那么这项能力将会持续地发动。”
“哦?当真?”女助手惊奇。
其他人七嘴八舌道:
“你不是看到啦?路茨先生身边那个……”
“但是,这样也会使得实验体变成白痴。”
“我们需要的是他们的能力,又不是他们的头脑。实际上,即使是那些失败的实验体,也变得更顺从了。教廷甚至会让他们充当杂役或仆人,他们可比普通人好用多了。”
“监狱那边也很高兴,因为减轻了他们看管的压力。”
“可是,审判官中有一些人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即使是囚犯,也不应该剥夺他们思考的能力,因为不思考的人无法感知拂晓之神的恩典。而且这样也,呃,不人道。”
“别管那些‘猎犬’的意见。消灭异端分子是他们在行。可学问方面,当然是我们研究部说了算。”
路茨先生拿着探针走向实验台上的男子。男子的耳朵并没有被堵起来。听见脚步声,他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泛起花岗岩一般的颜色。
路茨先生自言自语:“他发动超凡能力了。可能是出于防卫心理吧。”
这里只有他和实验体两个人,他却很自然地用第三人称来称呼实验体,仿佛在描述一桩客观事实,而不是在和实验体对话。
“普通的手术刀或许无法刺穿他的‘石肤’。嗯,我早该想到。”
路茨先生弯腰打量着男子。忽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开男子的眼罩,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充斥着恐惧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男子瞳孔骤缩,可他却无法闭上眼睛。路茨先生用探针点了点他的眼皮:“啊,果然如我所料,石化之后,他的眼皮是无法动弹的,而眼球无法被‘石肤’所影响。我可以从这里。”
他将探针的尖端对准男子颤动的眼珠。
猎犬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忽然发现实验室的窗台上停着一只鸽子。它的注意力瞬间被鸽子吸引住了,流淌在血管中的本能让它想去扑那鸟儿,但是这样肯定会惹恼路茨先生。
于是,它专注地凝视着鸽子,忽略了实验室中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和实验体缓缓减弱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路茨先生终于直起腰,在事先准备好的铜盆中清洗手上的血迹。然后,他打开实验室的铁门,走出去呼唤他的助手们。猎犬敏捷地跟上他,爪子摩擦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们去处理一下尸体。”路茨先生平静地说。
“啊?死掉了?”新来的女助手不安道。
“大概是我的手法太粗暴了。可惜,没有形成遗物。”路茨先生非常遗憾,“不过你们可以利用那具尸体练习解剖。”
助手们带着复杂的神情进入实验室。不多时,那名女助手冲出门外,开始呕吐。路茨先生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大摇其头,叹着气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猎犬在办公室一隅有个专门属于它的坐垫。它乖巧地趴好,看着路茨先生在胡桃木办公桌后坐下,开始今天的文书工作。他要撰写今天的研究报告,批阅部门的各种公文,身为研究部部长,这是他无法推脱的责任。
到了下午,重生之泉的囚犯们终于被送到了“正义之剑”。他们被带到研究部所在的楼层,在走廊上排成一列,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凄凉的表情,好像他们即将上刑场似的。
这场面让秘书觉得好笑。“不要这么紧张。部长先生只是想认识认识你们,又不会对你们做什么。我报上名字的人,上前来——尼古拉·米伦。”
一个身材瘦弱、戴着厚厚眼镜的囚犯畏畏缩缩地从队伍里走出来。他的眼镜布满裂纹和污渍,秘书不禁疑惑透过那玩意儿究竟能不能看清东西。
秘书将部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尼古拉呜咽一声,一脸壮烈地走了进去。透过门缝,囚犯们能看见办公室中一闪而过的猎犬的身影。
“老天,他们不会是要把学者喂狗吧?”一个少年喃喃自语。
秘书瞪了他一眼,反手关上门。囚犯们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知可怜的尼古拉将遭受怎样的命运。
不多时,门打开了。尼古拉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壮烈的表情已经变成了遗憾。他回到队伍中。少年扯了扯他破烂的衣袖,低声问:“他们把你怎么来?”
“没什么,就是有个男的用很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尼古拉耷拉着脑袋说,“然后他就让我滚出去了。”
“没有放狗咬你?”
“狗?啊,你说那条狗。没有,它很乖。就是它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
秘书清了清嗓子,低吼道:“闭嘴!不许交头接耳!下一个!”
他报出另一个名字,又一个囚犯出列。
猎犬蹲在门边,看着囚犯们挨个走进办公室。
路茨先生双手的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当他盯着囚犯,他的眼睛会闪烁出一种骇人的光芒。光芒一闪而过,然后路茨先生一脸厌烦地挥挥手:“你可以滚了。又是个没用的东西。”
猎犬目送囚犯们来来去去。它注意到之前在实验室窗台上见过的鸽子飞到办公室的窗台上了。那绝对是同一只鸽子。鸽子好像抓着什么东西,猎犬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楚。
办公室的门再度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他留着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成一束,似乎很疏于打理。他有一双猩红色的、鲜血一样的眼睛。
他在路茨先生面前站定。虽然两手戴着沉重的镣铐,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好像他的脊椎是一柄不会弯折的利剑。
路茨先生起初仍旧用看待垃圾的眼神看着他。但是,当那诡异骇人的光芒再度在路茨先生眼瞳中闪烁时,他的面孔刹那间凝固了。
接着,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瞪大,瞳孔像吸了过量致幻剂似的放大,激烈震动起来。与此同时,他面部的肌肉开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起来,像是亲眼目睹了神灵下凡显圣,又像是刚刚见证了世界末日降临。
他豁然起身,大腿撞翻了椅子。
“这怎么可能!你——”
说时迟那时快,窗台上的鸽子扑棱棱起飞,朝办公室内丢出了某个东西。以猎犬那敏锐的视力,都无法在一瞬间看清它丢出了什么。
下一瞬间,一个怪异的木偶凭空出现在路茨先生背后。研究部长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可当他转过身时,那木偶一眨眼间就化作幽深缥缈的影子,如同黑色的疾风一般袭向路茨先生。
办公室中的光线顿时黯淡了几分,仿佛一缕夜色潜入室内,笼罩了一切。
路茨先生张大了嘴,似乎想要尖叫。但他的叫声永远冻结在了喉咙中。
从猎犬的角度,只能看见那道奇异的幽影停在了路茨先生面前。然后,路茨先生仰面倒了下去。他的胸前插着一把猩红色的匕首。
幽影消失了。
猎犬想要放声吠叫,可刚张开嘴,那名银发的年轻囚犯便一个箭步冲向它,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别叫。”窗台上的鸽子警告道。
猎犬茫然惶惑地望着这一切,它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路茨先生看上去像是死了,那道幽影把他给杀了。但是没过一会儿,路茨先生的“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竟然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死人当然是不可能站起来的——猎犬固然不若路茨先生一般博学,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既然路茨先生还能动弹,那就说明他还活着?
“呃。”路茨先生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的匕首。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拔出来。几乎没有多少血流出,就好像路茨先生的血液已经不会流动了一样。
猎犬本能地感觉到,路茨先生变得不一样了。虽然身躯还是他,但内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我需要一件新的衬衫。”“路茨先生”喃喃自语。
他扶起翻倒的椅子,小心翼翼地脱掉外套,又从身上撕下染血的破碎衬衫,他赤着上身,胸前的刀口向外翻卷着,他正要用衬衫擦掉血迹,可撕裂的肌肉中忽然闪烁起点点星芒。
某种既无形又有质的东西从伤口中流淌出来。它的颜色比灵魂更纯净、比鲜血更污秽。它没有落到地面上,而是沿着“路茨先生”的胸膛蜿蜒流淌,似乎在寻找某种可以让它寄生的东西。
“路茨先生”歪着脑袋想了想,凭空变出了一副眼镜。那无形而有质的东西狂喜地流向眼镜,缠绕其上,缓缓渗入其中。镜片泛起骇人的光芒,就像路茨先生审视囚犯时眼睛里的光芒一样。
几秒钟后,光芒消失了。眼镜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样子。
“路茨先生”露出微笑。他将眼镜放在桌上,凭空变出一件新的衬衫,旧的那件他随手一丢,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他穿戴整齐,披上外套,从外观上来看,他和原本的路茨先生几乎一模一样。谁会注意到他换了衬衫呢?
“控制尸体的感觉真糟糕。”“路茨先生”抬头对鸽子说。
“圣哉。”鸽子回答。
“路茨先生”耸耸肩。他戴上眼镜,通过墙上的镜子观察自己。
“啊……”他低声自言自语,“万物之友、精湛演技、重力操控……居然真的可以看见。”
鸽子说:“我一直很好奇路茨先生是怎么看见超凡能力的。”
“身体周围会有文字飘浮。”“路茨先生”说。
他转向猎犬。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他后退一步,喉头翻滚着。
“天呐。”他低呼。
他走到猎犬跟前,低头望着这只动物。猎犬蹲坐着,和“路茨先生”四目相对,嘴筒子依旧被银发的年轻囚犯紧紧捏住。
“天呐。”“路茨先生”再度说。
鸽子问:“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动物变形。”“路茨先生”低声说。
这个词语让猎犬觉得熟悉。它很努力地去回想,可它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何处听过。它到底忘记了什么?不对,是它,还是他……?
咚咚咚。敲响房门的声音打断了猎犬的思绪。
“部长,您还好吗?”秘书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路茨先生”急忙回到办公桌上,装模作样地坐好。银发的青年囚犯松开猎犬,老老实实地垂首肃立。
“进来。”“路茨先生”说。
秘书推门而入。“路茨先生”指着银发的青年囚犯:“把他带到实验室去。”
“哦?他有超凡能力?是什么能力?”秘书很是惊喜。
“呃……”“路茨先生”开始乱编,“母语通晓。算不上是什么很强的能力,只是让他可以像学习母语一样学习世界上的任何一种语言。”
“名册上的确记载着这个囚犯掌握了多种语言。原来是因为他拥有超凡能力的缘故。”秘书低头看着名册,“可惜了,如果他不是囚犯,说不定能当个翻译或者外交官。”
“把他带走吧。下一个。”
银发的年轻囚犯呜咽着被秘书领到实验室。走廊上的囚犯们起了一阵骚动。那个少年,还有名叫尼古拉的囚犯,大声质问道:“你们想把莱曼怎么样?!”最后秘书不得不叫来守卫,把尼古拉揍了一顿,他才闭上嘴。
剩下的囚犯也被一一带到“路茨先生”面前。他检查完所有人之后,让秘书把囚犯们送走。
这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了。“路茨先生”望着窗外的夕阳余晖,溜达出办公室。
他向部下们一一告别,沿着长而陡峭的阶梯下楼,走出“正义之剑”。鸽子在他头顶盘旋,咕咕叫着为他指路。
“部长,请走此小道。”鸽子说,“别忘了买蛋糕。今早我听见路茨先生亲口对他妻子说的。”
“路茨先生”沿着大街走回雨桥街,在街角停留了一下,从面包店里买了一篮子蜂蜜蛋糕。当他回到那座有小花园的房子时,路茨太太正带着两个孩子在篱笆边玩耍。
“亲爱的,你回来了!”
路茨太太冲“路茨先生”露出微笑。她走上前,想亲吻丈夫一下,可还没接近丈夫,怀里就被塞了一篮蛋糕。
“给孩子们的。”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路茨太太耸耸肩,叫他们赶快回家洗手。
“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她问。
“我的研究有了很大进展。亲爱的,你能把晚饭送到书房吗?今晚我需要写一份很重要的报告。”
路茨太太略有些失望。丈夫向来很重视和家人们共度时光,从不会错过和孩子们共进晚餐的机会。可是,他都说了今天有重要的工作……
“好吧。”她说,“今天吃炖鱼汤。对了,亲爱的,你怎么换了件衬衫?”
“路茨先生”绽开一个抱歉的笑容。
“工作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找同事借了件干净的。”他说。
“哎呀,你应该把它带回来,我可以给你缝补。”
两个人走进家中。“路茨先生”登上楼梯,走向二楼书房。当他握住门把手时,路茨太太仰着头问:“路易呢?”
“路易?”
“狗啊!”路茨太太提醒,“你不是带它上班去了吗?”
她注意到猎犬没有跟着丈夫一起回来。
“路茨先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送人了。”他说,“一个同事很想要一条狗。”
“孩子们怎么办?他们那么喜欢路易,我要怎么跟他们说?”
“我会给他们买条新的。”
“路茨先生”拧开门把手。当他踏进书房时,路茨太太仿佛听见一句若有似无的声音从楼上飘来:
“原来他叫路易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又回来了更新了。这一卷的前三章都是从动物视角展开的。这些动物当然有一些(非常浅显的)影射意义。下一章就会回归莱曼视角。
嗯大家应该也发现了,本章的猎犬并不是真的狗……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老有一种奇妙的即视感:奥贝斯坦带着爱犬上班(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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