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博物馆奇妙夜
“透视?”斯黛拉讶异地望着菲奥雷枢机。这其貌不扬的男人,居然是超凡者?
斯黛拉见过不少超凡者。王宫的守卫中就有几个,她哥哥亚斯特王子率领的翼狮军中也有一些。不过他们的能力大多和战斗相关,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透视”这么神奇的能力。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菲奥雷枢机身上。他很骄傲地捋了捋白袍,说:“我发动能力时,目光可以穿透障碍物,看见远方的景象。这个能力可以检查博物馆中有没有密道,或者国宝有没有被藏在柜子、箱子、夹层了。如果馆长夫人不嫌弃,请让我加入搜查的队伍。身为拂晓之神的信徒,我们应该在他人陷入困顿时出手相助。您说是吧,亚利桑德罗枢机?”
他说得一身正气,旁边的亚利桑德罗枢机倒有些不自在了。他用不无嫉恨的眼神盯着同事,闷闷不乐道:“对。”
斯黛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人。亚利桑德罗枢机看待更年轻的菲奥雷枢机,就像是一个平庸的学生在嫉妒那些优秀又爱出风头的同学一样。两位使节居然不齐心吗?这真有趣。
见众人都不反对,菲奥雷枢机便加入了搜查队伍。那些本来应该去休息室等待的贵族青年们,纷纷好奇地跟着他,想瞧瞧来自圣国的超凡者究竟怎样大显神威。
斯黛拉和多雷安也在其中。于是,搜查队忽然变成了了一大群人。他们像郊游似的尾随在菲奥雷枢机身后,充满好奇地到处指指点点。
馆长夫人扶着额头,无奈地加快脚步。
菲奥雷枢机发动“透视”能力后,眼睛中荡漾起了奇妙的金光。他用字面意义上“灼灼逼人”的目光扫视周围,最终停在一幅人体画像前。
有青年贵族噗嗤一声笑出来:“枢机大人,用不着您的‘透视’能力我们也知道这个人衣服下面是什么样的。”
斯黛拉嫌恶地记下这名贵族的名字。此人今后再也别想出现在任何王室活动的名单上了。
菲奥雷枢机只淡淡抬手一指:“这幅画后面有暗门。”
闻言,每个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馆长夫人立刻下令将画移走,敲了敲墙壁,居然真是空心的。
“我当了十五年馆长,从不知道这面墙后还有暗门!”
虽然找到了暗门,却不知该如何打开。馆长夫人叫来身强力壮的馆员,他们用铁锤直接砸开墙壁。漫天烟尘中,一条通往地下黑暗深处的通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难道说,窃贼就是从这里进来,从这里逃走的?”斯黛拉探头探脑。
她想,这简直就像冒险小说中的情节!要是每次外交接待都这么有意思,那我愿意一辈子当外交官!
众人连声恭维菲奥雷枢机的“目光如炬”。他得意洋洋地对亚利桑德罗枢机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来我们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希望这次能由我亲自抓住可恨的窃贼。”
他俨然变成了搜查队的核心,领着一众馆员进入密道。亚利桑德罗枢机咬了咬牙,闷哼一声,脸色铁青着跟上去。
“走!我们也下去探查!”斯黛拉兴高采烈地从一名馆员手里抢来提灯,一马当先钻进密道中。
“公主殿下,太危险了!请回来!”
青年贵族们和斯黛拉的护卫急忙追上去,却听见公主朗声说:“丢失的可是摩尔塔利亚的国宝,身为公主我有责任把它找回来。大家一起来,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区区一个窃贼吗?”
后方的多雷安忍不住摇摇头。公主殿下年轻充满冒险精神,这是好事,但对于属下们而言就是坏事了。他同情地看了一眼护卫们,也从馆员手里要来一盏提灯,快步跟上去。
才走没多远就遇上岔路。菲奥雷枢机率领一部分人走向左边,亚利桑德罗枢机则像跟他怄气似的,选择了右边。
多雷安嘛,自然是跟进公主殿下。两个圣国使节的死活他才不关心,他们摩尔塔利亚的明珠可不能受一点儿伤。
斯黛拉选择跟随菲奥雷枢机。密道逐渐下降,他们已经进入黑暗无光的地底,只有手中的灯或火把提供照明。
之后,他们又遇上了好几条岔道。每次菲奥雷枢机都要分出一部分人去探路,于是,他的队伍就越来越小。
再一次遇上岔道后,菲奥雷枢机停下脚步。他观察了一下火把,又舔湿手指探查风向,最后指着右边:“这边有风,我们走这边。”
斯黛拉刚要跟上他,却犹豫地停步,望向左边:“等等,我好像看见那边有什么东西。”
她高举提灯,往黑暗的岔路走了几步,想看清东西后就马上返回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陡然蹿出一条黑影!
多雷安连那黑影是什么东西都没看见,就听见“啪”的一声,公主的提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火焰登时熄灭。她的身影也跟着被黑暗吞没。
“公主殿下!”
护卫们大惊失色,急忙钻进岔路,然而除了破碎的提灯,他们什么都没找到——仅是黑暗的一瞬,公主就被消失无踪了!
“噢神呐。”多雷安慌了神,完了没了方才和枢机主教周旋时的冷静。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浸湿了大氅下的衬衫。摩尔塔利亚的公主居然被掳走了!这可比名画失窃糟糕多了!丢了一幅画,顶多是馆员们受罚。可丢了一个公主,就是莫大的政治事件,搞不好会引发战争!
万一国王迁怒下来,多雷安他们或许也会跟着受罚,乃至掉脑袋!
等等,不要慌张。多雷安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你可不是一般人,就算你搞不定这事,不是还有伟大的赞助人吗?只要赞助人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多雷安连忙垂下眼睛,默默向虚空祈祷:“伟大的赞助人,我请求你的帮助!”
过了一会儿,见没反应,多雷安又用更大的声量在心中呐喊:“伟大的赞助人,我遇上了棘手的麻烦,请赐予我力量!”
随着这声发自内心的呼唤,使徒卡忽然凭空出现在多雷安手中。卡面绽放出夺目的光华,一道光之洪流升起,化作倒灌的银河,轰然倾泻在多雷安的脑袋上。
一种莫名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中游荡。他狂喜地意识到,这就是超凡能力!伟大的赞助人因为他的祈求,赐下了超凡能力!
只是,这能力为什么是……【开花】?
多雷安一头雾水,仔细检查脑海中被灌入的知识。
他现在可以凭空变出花朵,与真花无异,存在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他还可以将一定范围内的物体也变成花朵。所有的花都必须是现实中存在的花。
呃……这个能力,有什么意义吗?
多雷安想成为影子先生、西尔维拉那样的强者,可不想当舞台上变魔术的杂耍艺人啊!
冷静冷静冷静。赞助人可是漫游宇宙的远古伟大存在,祂做事必有深意。既然赐下“开花”这种能力,就说明它必然派的上用场,只是以自己愚钝的头脑和浅薄眼光,参不透其中的奥妙罢了!
多雷安振作精神,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他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超凡者了,不输给影子先生他们!
他拎起提灯,朝密道深处快步前进。护卫们在他呼唤援助的时候已经先他一步追了上去。
前方又是一个岔路。多雷安弯下腰想检查脚印,看看掳走公主的怪人和护卫们都走了哪边。就在这时,左边的岔路忽然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多雷安只来得及看清那似乎是个披斗篷的人,身材十分娇小,装束既非馆员,也非护卫。
“给我站住!”
多雷安大喝一声,拎着提灯追过去。娇小人影速度奇快,在火光边缘时隐时现,多雷安拼尽全力才堪堪撵住。
他们你追我赶,经过了好几个岔道。多雷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一个没跟住,娇小人影便彻底甩脱了他。
“该死!”多雷安骂骂咧咧地踢开脚下的石块。石块蹦了蹦,落入一条地缝中。
现在可好,他既没追上公主,又迷了路。该怎么办?再次向赞助人祷告吗?赞助人肯定会觉得他无能,大发雷霆,一道闪电劈死他的……
“哎哟!”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多雷安拎着灯东张西望,才发现声音居然来自那条地缝。小石子掉进去似乎砸到了什么人。是一个女孩……
“公主殿下?”多雷安趴在地缝边缘,用提灯照亮下方。
地缝下是一处陷坑。斯黛拉公主正跪坐在地上,捂着脑袋。她仰起头,满是灰尘的小脸上立刻浮现看到救世主般的表情。
陷坑的高度远超过一个人的身高,善于攀爬的人或许能爬上来,但对于娇生惯养的公主来说就太困难了。多雷安即使趴在坑边,伸直了手臂,也够不着斯黛拉公主。
该怎么办?要是有条绳子就好了。腰带不够长,他又没有童话中公主的长发……
一道灵光闪过多雷安的脑海。
“开花”可以变出花朵,如果是开在藤蔓上的花朵,那可以连藤蔓一起变出来吗?多雷安在漫游大陆时,见过一种叫“爬藤兰”的植物,就生长在藤蔓上,花谢后藤蔓晒干,比普通绳索还坚韧……
“对,爬藤兰,我要那种花,一整棵!”
噗!
一条青绿色的藤蔓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朝着陷坑方向不断延伸,同时,白色的小花在藤蔓上盛放,它如同一条细细的花朵瀑布,垂进了地缝中。
哦哦哦,居然真的有效!
多雷安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向地缝中喊道:“公主殿下,请抓紧,我拉您上来!”
他吃力地拉着鲜花盛放的藤蔓,一点点把斯黛拉拽上来。
公主蓬头垢面,脸上满是泪痕,裙子上也沾满泥土。因为抓着藤蔓,她掌心都磨破了。
“殿下,就您一个?护卫们呢?那个掳走你的恶徒呢?”多雷安让藤蔓消失,关切地问。
斯黛拉耷拉着脑袋,像被冰雹击打过的植物一样没精打采。
“那个人把我抓走后,就丢进了这儿,然后就不见了。”她吸了吸鼻子,“其他人我也没看见,除了你……”
说着说着,她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堂堂公主,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早知道我就不下来了……我为什么要掺合……”
眼看她就要掉眼泪了,多雷安连忙朝她伸出手。
噗!
一朵盛放的蔷薇花伸到了公主鼻子下。
斯黛拉怔怔地看着蔷薇花,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多雷安先生,您怎么……还会……还会变魔术啊……”
她接过蔷薇花,边笑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了,这是……是超凡力量吧?您太深藏不露了!”
多雷安长舒一口气。他很绅士地向斯黛拉伸出胳膊,让她扶着自己的小臂站起来。
“殿下,我们还是赶快找路出去吧。不知道那个恶棍什么时候会回来。偷画贼也没找到。嗯,说不定两者就是同一人。”
他搀着斯黛拉往来时的路走。
斯黛拉咬了咬嘴唇,恨恨道:“等抓到那个家伙,我要杀他的头!我要把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对对对,杀他的头!”多雷安附和。杀了他的头,就不可以杀我们了哟!
两人走到一处岔路前。多雷安犯了难。他是从哪边来的?
他弯下腰,查看地上的脚印。可奇怪的是,岔道两边都有凌乱的脚印,难道是护卫们留下的?
“呃,这密道怎么四通八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这儿建了个大迷宫呢!”他低声逼逼。
“这里就是按照迷宫建的啊。”斯黛拉说,“博物馆的前身是王宫。王族都会挖好密道,以便危机来临时逃离王宫。但是为了防止外地利用密道入侵王宫,他们便把密道造成迷宫的样子,这样只有王族才知道正确的路,其他人则会困死在地下。至少镜宫的地下密道是这样的。”
“现在是我们要困死了。”多雷安叹气。
“我还听过另一种说法。”斯黛拉忽然诡秘地说,“前朝王室将宝物藏在了王宫地下,迷宫地道是为了保护它而建的。只要能闯过迷宫,就能得到宝藏。”
“真有宝藏吗?”多雷安狐疑地扭头看向她。
“韦尔娜公主把所有东西都捐给博物馆了,哪还会有什么宝藏。”斯黛拉耸耸肩,“那只是民间传闻,我反正是不信的。”
传闻可无法帮助他们脱困。多雷安低下头继续研究脚印,希望能分清哪个属于他。
忽然,身后的斯黛拉倒抽一口冷气。
“谁在那儿?!”她厉声喊道。
多雷安急忙跳起来。
只见正前方的岔道中,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高个儿的是成年男子,拎着一盏提灯。矮个儿的似乎是女子或者少年。两人都披着深灰色的斗篷,戴着银灰色的金属面具。
面具做成笑脸模样,于是在摇曳的灯火中,两个人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斯黛拉吓得跳到多雷安身后,紧紧攥着他的大氅。多雷安也是面色苍白,差点儿一个哆嗦把提灯都摔碎。
他注意到,其中那个矮个子的面具怪人,似乎就是方才他在密道中遇到的娇小人影!
“就是他!”斯黛拉尖叫着指向高个儿面具怪人,“他就是掳走我的人!”
两个面具怪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逃入黑暗之中。
“快抓住他们!”斯黛拉喊道。
“啊?抓他们?我吗?”多雷安茫然地指着自己。这是否太危险了?
斯黛拉奇怪地看着他:“您不是超凡者吗?快变出点儿什么去对付他们啊!”
汗水像瀑布一样从多雷安后脖子流下来。该怎么向公主解释,他的能力只能变出花?可恶,说不出口啊,那样真的会显得自己很逊!
“我、我知道了!去抓他们就是了!”这位放不下偶像包袱的文豪只好硬着头皮,向两个面具怪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斯黛拉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两人沿着狭窄的密道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他们从狭窄的地道进入了一座宽敞的洞窟中。
这似乎是天然的洞窟,但有人将它打通了,与密道连为一体。洞窟另一端是一条新的密道,不知通往何处。边缘则有人凿出了一座两米长、一米宽的平台,看上去简直像张石床。
不,那就是一张石床!床上虽然没有被褥枕头,但堆着几件衣服,床下则散落着一些木头。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斯黛拉壮着胆子走到床边,猛地掀起那几件衣服。
下头没有藏着人。
叮当。
几张银灰色的面具掉了出来。
斯黛拉先是惊得倒退一步,接着她有所明悟地抖开手中的衣物,那赫然是好几件深灰色斗篷!
“和那两个人穿的一样……”她喃喃道。
多雷安拾起一张面具,借着灯火仔细观察。这面具有些年头了,边缘处都生锈了。不管怎么看,都是普通工艺品,没有附着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公主殿下,我有个猜测。”他说,“也许那两个怪人就是偷画贼,他们不止两个人,而是一个盗窃团伙。他们常年潜伏在博物馆地下,在这里生活,然后悄悄打探情报。等时机成熟,他们就盗走画作,通过密道逃跑。
“这些衣物,应该属于他们的同伙。他们有可能已经逃走,也有可能还在地下徘徊,随时都会回来!”
斯黛拉脸色一白,咬了咬嘴唇:“那我们不追了?”
“还是先回去吧。请陛下派遣更多人彻彻底底搜查这里。”
斯黛拉扁了扁嘴,沮丧地同意了:“您说的对。虽然我很想亲手抓住那个恶棍,但是他们人多势众。可恶!”
她踢了面具一脚。面具叮叮当当地飞到一边,撞在墙上。
斯黛拉看着落地的面具,眼睛一转,噔噔噔跑过去捡起它,戴在自己脸上,又将一件深灰色斗篷披在自己肩上。
“多雷安先生,您也穿上!万一遇上那些恶棍,他们或许会把我们当成同伙!”
多雷安打量着公主,觉得她看上去的确颇像面具怪人中矮个子的那个。
于是,文豪先生也披上斗篷,戴上面具。两人看着对方,不约而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嗯,咱们回去吧。”
多雷安把剩下的斗篷和面具放回原位,一手拎着提灯,一手搀扶公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他们遭遇面具怪人的岔路口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娇叱:“谁在那儿?!”
多雷安刚要回答“是多雷安·卡莱斯特和斯黛拉公主殿下”,就看到岔路口,另一个多雷安呆滞地站在那儿,而斯黛拉公主躲在他身后,紧紧攥着他的大氅,只露出半张小脸。
现在,这里站着两个多雷安,两个斯黛拉。
彻骨的寒意沿着多雷安的脊椎爬上来,直冲他的天灵盖。
“就是他!他就是掳走我的人!”另一个“斯黛拉公主”指着多雷安尖叫。
多雷安和斯黛拉对视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心念电转间选择了相同的行动——跑!
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洞窟中。斯黛拉扶着墙壁,心有余悸地望着密道,断断续续说:“怎么会……有另外一个我?难道是变形怪?”
摩尔塔利亚民间传说中有种怪物,它们会吃掉荒野中的旅行者,变成他们的样子去蛊惑他们的家人。每个孩子都是听着这些传说长大的,公主也不例外。
多雷安用斗篷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摇摇头:“殿下,我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比偷画贼团伙更可怕?”
可怕一百倍。多雷安阴郁地想。
“那两个人不是变形怪,就是我们自己——是过去的我们自己。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从密道追出来,发现这个洞窟。”
斯黛拉张了张嘴:“可是……这不对……怎么会有两个我们呢?”
“我也不清楚。但我们最好不要碰面。刚才我们并没有在洞窟里发现其他的我们,不是吗?”
这话非常绕口,斯黛拉思考了几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她觉得自己头顶要开始冒烟了。她的大脑就像烧得过头的水壶,需要降温!
多雷安抓住呆滞的公主的胳膊。这个动作很粗鲁,很不绅士,但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了。
他将公主拽进洞窟对面的密道。接着,他听见来时的密道里响起了两个脚步声。
果然,那就是过去的我们。多雷安一边拖着公主前进一边想。
我们在岔路口时看到的两个面具怪人,难道也是我们自己?等等,为什么会这样?那掳走公主的人是谁?
地下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多雷安的认知了。他搞不定这一切,现在只能让更高级的存在出手了。
他垂下头,还来不及在心中组织祈祷词,就看见前方的密道中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披灰斗篷、戴面具的人影。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场面是如此古怪,如果让外人看见,还以为他们是在照镜子。
多雷安喉咙发干。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质问面前的面具怪人是谁,或者大声祈求赞助人的干涉。但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像一个初次登台的青涩演员,把一切台词都忘光了,尴尬地看着满场的观众。
对面高个子的面具怪人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接着,他摘下了面具。
露出和多雷安一模一样的面孔。
“听着,另一个我,”那个“多雷安”严肃地说,“别怀疑,我就是你,只不过是未来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以为是侦探小说,其实是恐怖游轮哒!
第92章 致命循环
多雷安·卡莱斯特这辈子见过很多离奇或惊悚的场面。他曾和幽灵谈笑风生(诗歌朗诵怎么不算是一种谈笑),也曾和精灵族并肩作战(他和圣女的护卫们真是太厉害啦),还成为了一位邪神的信徒外加超凡者(开花,强无敌!),不过眼前这个场景在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中也算是最匪夷所思的一个。
他真心觉得应该向赞助人祈祷,或者至少应该叫小奇来参谋参谋。
可是对面的那个“他”却没给他祈祷的机会。
“听着,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们必须按照我说的做,否则时空会崩溃的。”
对面的“多雷安”神情凝肃,多雷安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板着脸会是这种表情。
“多雷安”说:“这里的时空是碎片,但又是循环往复的。现在解释不清,总之,你们遇见的面具怪人,实际上都是你们自己。”
那个身材娇小的怪人也摘下了面具。果不其然,露出了一张和斯黛拉公主别无二致的脸。
“你……”斯黛拉公主颤抖着指着另一个自己,“我……?”她又指着自己。
“劫走你的就是多雷安先生。”对面的“斯黛拉”说,“而那个引导多雷安先生进入密道的是你。”
“什么?我?”
多雷安说:“我是追着一个人影才深入地下,最后找到您的。”
对面的“斯黛拉”指了指身后的密道:“接下来往前走,遇到的第一个岔口左转,你们就会看到……一个非常惊人的场景。在那儿,你们能找到密道的地图。根据地图,你们必须自己绑架自己,自己引导自己,然后再回到这里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必须这么做。”
“多雷安”说:“好了,快去吧。我们也要准备离开了。”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洞窟中,脱下斗篷和面具,然后回到多雷安与斯黛拉身边。
“快点儿,不要发愣!”“斯黛拉”指挥着自己。
多雷安和斯黛拉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刻的恐惧。
这太诡异了!但多雷安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快按照他们说的做!否则一切都完了!
他喉咙滚了滚,颤抖着跟上另外一个他。斯黛拉公主则哽咽了一下,吸着鼻子走在他后头。
他们很快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另外一个“多雷安”说:“我要走右边了。好了,再见。希望这一切都能顺利结束。”
他打了个哆嗦,拉着另一个“斯黛拉公主”,快步离去。手中的提灯光芒很快就消失在黑暗深处。
多雷安忍着一身鸡皮疙瘩:“我们也走吧……目前只能这样了。”
他几乎是用拖的才把瑟瑟发抖的斯黛拉公主拖向左边的岔路。
在黑暗中前进了不知多久,眼前再度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又一个洞窟。
这个洞窟比上一个更大,中央是个巨大的凹坑,而坑里堆满了……
“啊!!!”斯黛拉公主发出尖叫,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膝盖里。
多雷安脸色惨白,后退一步,不让提灯照亮坑中的情形。但是刚才的一瞥,已经让那幅画面永久刻入他的记忆中了。
坑里堆满了累累白骨。
不知道有几百还是几千具骷髅,填满了整个陷坑。骷髅空洞的黑色眼窝像千万个密密麻麻的黑洞,让人看上一眼就会头皮发麻。
每具白骨都披着同样的深灰色斗篷,戴着银灰色面具。
“那、那该不会是我们的尸体吧?”背后传来斯黛拉公主的啜泣。
“我想应该不会,他们的装束其实和我们并非完全一样。”
多雷安忍住流泪和惨叫的冲动,小心翼翼地走到坑边,用脚尖踢开离他最近的一具骷髅的斗篷。
骷髅的手臂因为他的动作垂了下来,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从它怀里滚落下来。
多雷安拾起笔记本,吹去上面的灰尘,翻开第一页。
“噢,这就是他们说的地图!”
笔记本里画着简陋的草图,用线条勾勒出博物馆地下四通八达的地道,每个岔路口都有说明文字和标记。
地道分为上下两层,多雷安看了半天才明白,上层的地道有若干个暗门,通向博物馆,必须知道具体位置和机关才能打开。
而上层地道和下层地道之间也有暗门。之前多雷安追着怪人,无意中穿过了暗门,这才进入了下层地道。如果怪人没有引导他、提前打开暗门,恐怕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下层地道。除非他拥有透视能力,或者本身就是探索密道的大师。
上层地道是古代王族的逃生通道,那么下层地道是做什么用的?
后面几页则是物资清单、账单,还有一些手绘的工具草图。多雷安在其中发现了购买斗篷和面具的记账。
再往后翻,则是几则简短的记录。字迹潦草,很多地方难以辨认,似乎是在仓皇中写下的。
【我们找到了通往博物馆地下的密道入口。或者说,出口?哈哈,谁也想不到出口竟然在那种地方!这下我们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入博物馆了!】
【花了点儿时间探索密道,妈的这地方可真够复杂的,古代王族究竟在想什么?】
【在下层中央的洞窟里发现了一枚奇怪的沙漏吊坠。埃文斯说那肯定是古代王族的秘宝。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老大,应该归我。】
【妈的。妈的。妈的。为什么我会遇见另外一个我?一定是变形怪!我逃走了,那东西没有追来。明天我们就把藏品偷走,然后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为什么会再次遇见一个我?或者说,另外一群我们?埃文斯认为他们是变形怪,动手把他们全杀了。可是变形怪死亡后不是会变回原形吗?他们并没有变……不管了,必须把尸体先藏起来。我记得发现沙漏吊坠的洞窟里有个坑,很适合埋尸。】
【妈的!为什么这里全是尸体?为什么埃文斯、托马森、汉斯和格兰会在这儿?为什么我的尸体也在其中?我明明还活着啊!这肯定是个噩梦,是我们偷盗王族宝藏的惩罚。我知道了,我们立刻就离开。保命比什么都重要!】
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
斯黛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还是捂着眼睛不敢看坑中的景象。
“都、都写了什么?”她用哭腔问道。
多雷安忍着爬上脊背的寒意,将笔记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
“我想,这个盗贼团伙并没有成功离开。他们在逃离途中遇上了另一队他们,被杀死了。而另一队他们把死去的他们拖到这个坑里,看见了无数的尸体,然后步上他们的后尘……”
“我不明白……”
多雷安合上笔记本,眼神变了变:“地下的时间在循环,公主殿下。这些盗贼杀死了自己,又被自己所杀死。幸好我们没像这群盗贼一样杀死我们自己。否则这里堆满的就是我们的尸体了。”
斯黛拉猛地打了个寒噤:“可是他们都变成白骨了,所以是很久以前死掉的吧?这是否说明,这种诡异现象最后停止了?”
嗯?多雷安居然没想到这一点。的确,如果循环是无休无止的,他们现在还应该看到一群盗贼在自己杀自己才对。
循环是会停止的。但是它从何开始,又到何停止?哪里是头,哪里是尾?既然循环停止,为何尸体不会消失?
或者说,这里有很多个时空。他们本来应该各自处于自己的时空,可现在不同的时空有了交集,而且不同时空的时间是错开的,所以他们才会遇见过去和未来的的自己。嗯,那其实不是他们的过去和未来,而是另一个时空的他们……
这一切太诡异、太神秘了,超出了多雷安的认知范围。也许只有神才能做到这种事。
对了,笔记里说他们找到了一个沙漏吊坠,然后才出现循环的。也许这一切都是吊坠造成的。
多雷安谨慎地拨开骷髅的衣领,果不其然发现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他将银链子挑起,咔嚓一声,骷髅头掉了下来。多雷安则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死者不要怪罪他。
银链子末端是一枚银色的沙漏,里面装着闪烁的银沙。沙漏上盘着一条8字型的咬尾蛇。多雷安曾在大学里学过,这在炼金术和神秘学中代表无尽和循环。
这东西也许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把它留在这儿,说不定会造成更多灾难。而多雷安恰好知道一个比谁都更适合的保管人。
他将沙漏吊坠丢进神之匣里。斯黛拉不敢注视骷髅坑,完全没发现他的行动。
“公主殿下,我们快走吧,必须完成这个循环才行,否则时空会崩溃的。”
斯黛拉呜咽着跟上他。多雷安研究了一下地图,发现只要沿着洞窟中的另一条通道直走,就会来到公主被劫走的地方,只不过是在那地方的正下方,需要穿过一道暗门才能回到上层。难怪谁他觉得面具怪人是突然出现的。
“公主殿下,待会儿我就要去劫走‘你’了。而你要去引导‘我’找到‘你’,你能做到吗?”
斯黛拉扁了扁嘴:“你、你看不起谁呢?这点小事,我、我……”
多雷安无奈地笑了笑,将地图递给她。
“那你先记一下地形,别跑错了。岔路口有那伙盗贼做的标记,必要时可以根据标记辨识道路。到时候我们就在那个堆满尸……我是说,发现吊坠的洞窟见面,如何?”
斯黛拉拿着笔记本看了又看,嘀嘀咕咕地问:“现在地道里是不是同时存在很多个我们?到底有多少个?如果我们拿走了笔记,那其他人还能拿到吗?如果所有的笔记都被拿走了会怎么样?”
这问题可难倒了多雷安。如果笔记本有很多个,那么沙漏吊坠有多少个呢?多雷安没有仔细检查其他骷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斯黛拉很快记住了地图,把笔记还给多雷安。她在墙壁上找到暗门机关,推开暗门后钻到上层。
她刚离开,多雷安就听见上方远处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等等,我好像看见那边有什么东西。”
啊,这是公主当时说的那句话。
他透过暗门缝隙,看到一个新的“斯黛拉公主”(他委实分不清这是第几个)拎着提灯走进密道中。
原来,当时公主之所以会被什么东西吸引,独自走进密道岔路,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多雷安暗暗向公主道歉,接着猛地从暗门跳出来。他一把抓住“斯黛拉公主”,捂住她的嘴,用尽全身演技恶狠狠道:“不准动,跟我来,否则杀了你!”
公主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好似山道上被马车撞死的小鹿。多雷安拖着她往密道深处前进。他看过地图,直到该往什么方向走,轻易就把护卫们甩在了身后。
再次进入下层地道,到了那条地缝边,多雷安再次无声地向公主道歉,然后把她一把推进坑里。
他拢起斗篷,飞快地逃入黑暗中,依着对地图的记忆和那伙盗贼做的记号,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回到了白骨累累的洞窟。
不多时,斯黛拉公主也回来了。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不得不扶着膝盖休息好一会儿。
“我做到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两个人返回发现斗篷和面具的那个洞窟,途中,他们撞见了另外两个“他们”。
多雷安听过一次他自己的台词,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怎么做了。
“听着,另一个我,别怀疑,我就是你,只不过是未来的你……”
他摘下面具,把前一个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斯黛拉公主也很配合。她的记忆力出奇的好,竟然能将前一个她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说完这些,他们进入洞窟,脱掉斗篷和面具,把它们放回床上。现在多雷安总算明白前一个他为何要这么做了。斗篷和面具属于那伙盗贼,不知为何,不会随着循环增加。假如他们不把斗篷和面具放回去,下一组他们就拿不到这些东西了。
关于这地下的一切,多雷安不敢细想。他深知世上有些事还是不要思考为妙。
他拉着公主原路返回,任由另一组他们跟在后头。到了岔路口,他们走向右边,另一组他们则依照吩咐,去了另外的方向。
多雷安回头望着他们。那是过去的自己,他们对未来尚且一无所知,但未来却早已注定。
“多雷安先生,我们回去之后,要把发生的一切告诉其他人吗?”斯黛拉小声问,“我觉得应该派人下来搜查,可是我又担心他们也陷入那种诡异的循环……”
多雷安回过神:“还是应该告诉大家。大家知道这里会发生循环,就会有所防备了。我想只要不误杀另一个自己,那么只会在这儿被困一段时间后就能离开。”
斯黛拉点点头。他们起初的确把面具怪人当成了敌人。幸好他们没有动手。要是换成拿着剑的士兵,恐怕他们的下场会和盗贼团伙一样。
两个人穿过一扇暗门,惊讶地发现他们果然回到了入口附近。不到一分钟时间,他们就钻出洞口,回到了博物馆中。
一大群士兵呼啦啦围了上来。看来在他们进行地底大冒险的时候,军队已经被调集进了博物馆。多雷安在士兵后方看到了不少官员和同行的青年贵族,却不见两位枢机主教。
一名黑发紫眸的青年走上前,他的容貌和斯黛拉极为相似,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两人的血缘关系。他披着锃亮的盔甲,胸甲上刻着天平狮子徽记。
“斯黛拉,你没事吧!”
“亚斯特!”
斯黛拉欢天喜地冲过去,用力和黑发青年拥抱。
“我没事!幸好多雷安先生找到了我,一路把我护送上来。”她回过头,招呼多雷安上前,“多亏了他我才能平安无事。亚斯特,你不知道我们在下面遇到了多惊险的事!”
多雷安优雅地向青年鞠躬行礼。
“在下多雷安·卡莱斯特,一介平凡的演员兼剧作家。很荣幸见到亚斯特王子。”
亚斯特点头还礼:“感谢您救了我的妹妹。稍后我会好好酬谢您。对了,你们没在下面见到两位枢机主教和阿方索吗?”
“我们中途和枢机主教走散了。”斯黛拉说,“阿方索表哥也来了吗?我没见到他,兴许是途中错过了吧。”
兄妹俩正说着话,又有一大群人从墙壁的破洞中鱼贯而出。领先的是个褐发的青年。他像亚斯特王子一样身披戎装,只不过他的胸甲上刻的不是摩尔塔利亚天平狮子,而是三座三角形的山。
多雷安认出了那是冷山公爵的家徽。也就是说,这个青年就是现任的冷山公爵阿方索,斯黛拉兄妹的表亲。
“找到失窃的画了!”冷山公爵一走出来就高声宣布,“还有那个窃贼。不过我没找到斯……哦,斯黛拉,你在这儿啊!”
“阿方索表哥!”斯黛拉也跑过去拥抱了他一下。褐发青年有些敷衍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转身挥挥手。
士兵将一名男子从地道里拖出来。他穿着博物馆馆员的制服,脸上有不少伤痕。他拼命挣扎,像疯子一样龇牙咧嘴,发出破碎的嘶吼。因为双手被反剪,他甚至试图去咬士兵。
这样的状态很像磕过什么违法的药物,多雷安从前念大学那会儿,有些学生为了“缓解学习的压力”,就这么干。他们会一时极度亢奋,可久而久之,精神便会癫狂……
阿方索嫌恶地看着男子:“他就是窃贼。”
馆长夫人拨开士兵,挤到最前方。看清馆员的面孔后,她捂住胸口。
“诸神保佑。他是费尔南多,我们的高级馆员!他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他比谁都热爱他的工作,怎么会是他?”
“我正是为了保护博物馆才这么做的!”馆员奋力挣扎着,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狗一样咆哮,“那些圣国人,他们是来抢夺藏品的!我知道,噢,我一直知道!他们贪得无厌,要把一切宝物都掠走。他们征服了迦尔西亚、罗斯顿和梅里朗德,接下来就是我们摩尔塔利亚……”
“费尔南多!”
“我必须保护我们的藏品!我要把画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这样就不会被卑鄙的圣国人抢走了!馆长夫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博物馆啊!”
亚斯特王子连忙地打断馆员:“住口!看来罪犯已经交代了。这是一起可悲的监守自盗案。不管此人有何目的,盗窃就是盗窃。”
冷山公爵阿方索双臂环抱,淡淡说:“亚斯特,我看应该好好审问一下背后有没有别的主使。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对了,画我也找回来了。”
队伍最后方的士兵将一只方形包裹抬到地面上。冷山公爵亲自拆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幅钉在木板上的画。
“我们抓到那个男人时,他就背着包裹企图逃走。所以我们才能人赃并获。”
众人围拢上来,每个人都好奇地瞪大双眼。多雷安也不例外。
“《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这便是博物馆中最贵重的展品,属于全体摩尔塔利亚国民的无价之宝。
多雷安以前参观博物馆时曾见过这幅画,不过只是远远瞧上一眼。能如此近距离观赏还是第一次。
画中画着星临城的一处码头。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海平线上白帆点点。一艘商船停泊在码头处,码头上则是一大群男男女女,不知他们是来送行的,还是来迎接归来的家人。
因海上贸易而繁荣的摩尔塔利亚,每天都有无数船只起航或返回。每当有船只进港,港口就会敲响大钟。星临城的市民听见钟声,就知道远航者归来了。
在星临城,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这是再司空见惯不过的景象。但是每个星临城的市民看到这幅画,都会忍不住感慨万千,乃至感动流泪。
因为航船会带回财富和喜悦。海上的贸易如同血管,而星临城的码头就是搏动的心脏。是它们让这个国家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画作上时,名叫费尔南多的馆员突然挣脱士兵,吼叫着冲向那幅画。他距离多雷安太近了。多雷安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然而一伸手,噗——
一束鲜花从他手里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呆住了。就连馆员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秒。
接着,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该死!把那东西拿走!”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眼角涌出。他的鼻子开始红肿,皮肤变成不健康的粉红色,整张脸都肿了起来。士兵们连忙将他按在地上,阻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直到这时,馆员还在不停地流泪、打喷嚏。
亚斯特王子惊奇地看着多雷安:“先生,您怎么知道他对花过敏?您是怎么……变出这东西的?”
多雷安讪笑着将花束藏到身后:“戏法、戏法。”
亚斯特王子命人取来绳索,将馆员五花大绑。这期间,又陆续有几个人从密道里钻出来。可都不见两位枢机主教的身影。
亚斯特正想命人下去寻找,就在这时,密道中钻出两个披着红袍的男人。
不对,那不是红袍,而是被鲜血染红的白袍!
菲奥雷枢机搀扶着亚历桑德罗枢机,后者捂着腹部,大量的鲜血随着他的脚步滴滴答答落下来。
亚斯特王子脸色骤变。他急忙上前搀扶住枢机:“快叫医生!”
他和菲奥雷枢机扶着受伤的大使躺下。亚历桑德罗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菲奥雷眼睛泛红,“他是被人袭击的!有人想杀他!”
“谁干的?”
菲奥雷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亚历桑德罗枢机胳膊动了动,鲜红的手指颤巍巍地举起,遥遥指向被五花大绑的馆员。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一个破风箱,眼珠暴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几秒钟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博物馆中陷入死一样的沉默。唯有馆员沙哑的笑声在众人头顶回荡。
第93章 沙漏与海岛
“圣国人死了!很好,很好!你们都该死!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掠夺我们的藏品了!天平狮子在上,正义果然是存在的!”
馆员的眼睛布满血丝,狂乱地转动着,像是在空气中搜索某种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嘀嘀咕咕地用摩尔塔利亚方言咒骂起圣国和拂晓教会。
担心他继续惹恼圣国的使节,阿方索公爵上前一记耳光把他扇晕过去。
“他好像服用了药物。我把他带回去审问,亚斯特,其他的就交给你了。”
亚斯特王子皱着眉,和他妹妹极为肖似的脸上阴云密布。
“审问?难道不该把这种杀人狂魔就地正法吗?”菲奥雷枢机大声说,“就算要审,也该由我们圣国来审!”
阿方索公爵迎着他的目光:“这里是摩尔塔利亚,断然没有把裁判权交给其他国家的道理。请您放心,我肯定会审个水落石出,还您一个真相。”
“哈!真相不是很明显吗?亚利桑德罗枢机已经指认凶手了!难道冷山公爵想要包庇那个可恶的杀人犯?”
斯黛拉的目光在剑拔弩张的两人间移来移去,欲言又止。她几次想开口,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就在菲奥雷枢机快要和冷山公爵吵起来 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请等等!亚利桑德罗枢机未必是被那位馆员杀害的!”
冷山公爵瞥她一眼:“好了,斯黛拉,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你快回镜宫吧。国王和王后陛下担心坏了。”
斯黛拉气恼极了:“听我说!地下会发生很诡异的时间循环现象!我和多雷安先生误入下层,发现了小山那么多的盗贼骸骨!说不定亚利桑德罗枢机也卷入其中了呢!”
一瞬间,冷山公爵阿方索的脸变得像他的家徽一样惨白。他一把抓住斯黛拉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尖叫一声。
“你是说真的?”
“我可以为公主证明。”多雷安清了清嗓子,优雅潇洒地鞠了个躬,“我们还在盗贼的尸首上发现了一些文献,也许可以作为佐证。”
他将笔记本交给亚斯特王子。冷山公爵松开斯黛拉,和他的表弟一道快速地翻看起来。每往后翻一页,王子的眉头就紧皱一分。
他命令自己的副官带领士兵立刻按照地图去密道中搜索。在这期间,博物馆中安静得如同坟墓。多雷安心想,考虑到这里的确有尸体,应该把“如同”两个字去掉。
士兵们过了许久才回来。
“报告,我们的确在下层密道里发现了白骨化的尸体,以及一些斗篷和面具。”副官说,“不过,尸体只有五具,没有‘小山’那么多,而且我们很顺利地就出来了,也没遇上,呃,不该遇上的人。”
斯黛拉难以置信:“可我亲眼瞧见了!是吧,多雷安先生?”
“当然,我们两个人看得真真切切,绝无虚言。”多雷安说。
副官为难地抓抓头:“我们还在上层地道里找到了一些……兴奋类的药物。是需要燃烧后吸入的那种。我个人猜测,那个馆员磕了药才会神志不清。而公主殿下和多雷安先生经过那附近时,不慎吸入了一些烟雾,因此产生了幻觉……”
多雷安下意识地召唤出使徒卡瞄了一眼。沙漏挂坠好端端放在其中。这说明他们真的去过地下二层,真的发现了盗贼们的尸首。
可是,为什么只有五具?难道他们离开后,时间循环现象就终结了吗?
多雷安一瞬间想把沙漏吊坠拿出来作为证据。可转念一想,万一当场引发时间循环现象,将所有人都卷进来可就不妙了。况且这么重要的东西,可不能被圣国拿到。
如果吊坠没有当场引发时间循环现象,那它就只是个饰品,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我现在连自证都没办法了吗?多雷安悲哀地想。
菲奥雷枢机发出响亮的冷笑:“搞了半天,原来是公主殿下白日做梦!”
斯黛拉困窘得满脸通红:“我不是……我真的看见了!笔记里也说过……”
“那没准是盗贼创作的小说呢。您说是吧,多雷安先生。”菲奥雷枢机讽刺地笑了笑,“文学家的想象力还是留给舞台吧,命案现场不适合您!”
多雷安盯着他,记下了他的相貌。马上就在新剧里安排一个以菲奥雷为原型的小丑!这就是惹恼家学家的下场!
菲奥雷枢机强硬地要求带遗体返回使馆。亚斯特王子想派人护送他,却被他冷冷拒绝了。
“天知道会不会又从哪里冒出一个疯子把我也给刺杀!我有自己的护卫,不劳王子殿下费心!”
他态度坚决。亚斯特王子拗不过他,只好放行。馆员费尔南多被冷山公爵带走审问,博物馆的其他工作人员和同行的青年贵族们也被一一记下姓名,由公爵的部下录口供。
王子还下了缄口令,不论是名画失窃还是使节被害,通通不准泄露。
斯黛拉失魂落魄。周围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待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就连亚斯特都说:“你只是被吓坏了,斯黛拉。回去吃顿好的,休息一下,什么幻觉都会离你远去的。”
“多雷安先生,现在只有您还站在我这一边了。”
多雷安接受过问话后,正准备告辞,却被斯黛拉叫住。两个人站在博物馆前的台阶上。斯黛拉让仆人和护卫后退,自己单独和多雷安说话。
“我相信您就像相信我自己。”多雷安坚定地说,“地下的一切不是幻觉,我有方法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其他人未必相信这个方法……”
斯黛拉盯着地面,心烦意乱道:“我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可我说不上来。虽然枢机死前指向那位馆员,可那未必就是指认凶手的意思吧?他可能是想表达别的……”
“可惜我们不可能从死人嘴里问出答案了。”多雷安叹气。
“今后,摩尔塔利亚会怎样呢?一位大使死得不明不白,圣国会不会因此发难?还有那个诡异的时间循环,它既然会出现在博物馆地下,会不会也出现在别的地方?万一,万一……”
多雷安看着神色忐忑的公主,忽然灵机一动。
“殿下,如果有一天您真的遇到非常危险的情形,您可以请求远古伟大存在的帮助。”他说,“只要真诚地呼唤‘艺术与美的伟大赞助人’,祂就会回应您的祈祷。他惯于帮助那些陷入厄难的人们。”
斯黛拉投以怀疑的视线:“那是什么?你们艺术家的保护神吗?我从未听过这个神。”
多雷安笑而不语,朝她脱帽行礼,走下台阶。护卫们呼啦啦围上来,将斯黛拉水泄不通地围在中央。已经死了一个大使,天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王室成员。
当多雷安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他下意识地望向高高悬挂在博物馆门口的红底金色天平狮子旗。
天平代表公平和商业,狮子代表一往无前的勇气,两者相加,就是摩尔塔利亚的象征。可现在,那面挂毯却显得黯淡无光,狮子仿佛也低垂着脑袋。
不知为何,夜空明明非常晴朗,多雷安却觉得有暴风雨将要来临。
***
菲奥雷枢机返回使馆后,命人将亚利桑德罗枢机的遗体保存在温度较低的地窖,谢绝了一切会面的请求,遣走所有仆人,声称自己要向上级报告,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他拉上窗帘,确定窗外和走廊上都没有人,这才打开上锁的行李箱,取出一面银镜放在桌上。
“我呼唤您,拂晓之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最尊贵智慧的圣职者,圣座乌尔坎诺三世陛下……”
他虔诚地跪在银镜前,深深垂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
很快,镜子中便响起一个温厚和蔼的男声:“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菲奥雷。”
菲奥雷脸上漾起狂热的笑容。
“我要向您报告一个喜讯,圣座陛下。您交代我的事,我已经完成了。亚利桑德罗已经死了!在‘那个人’的帮助下,我亲手除掉了可恨的异端!”
镜子中的男人笑了一声:“很好!做得足够干净吗?”
“虽然出了些小岔子,不过只是虚惊一场。我把自己摘得很干净。‘那个人’准备了一只替罪羊,他很快就会死掉。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真凶。”
“干得很出色。”镜中的男人说,“我会为亚利桑德罗安排一场安魂弥撒。虽然他被邪神蛊惑,踏上了黑暗的道路,但我还是想为他向拂晓之神祈祷。愿主的宽容和光明降在他可悲的灵魂上。”
“您真是太仁慈了!”
镜中的男人忽然叹息:“唉,教廷已被邪恶的力量渗透!邪神伪装出拂晓之神和圣人们的声音,蛊惑了许许多多圣职者,他们还去腐蚀身边的人,蚕食着我们的教会。不知有多少人已沦为邪恶的爪牙!我虽为圣座,却好比怒海上的一艘帆船,孤立无援。我身边如今信得过的人屈指可数,而你,菲奥雷,就是其中之一。”
菲奥雷热泪盈眶,身体和灵魂同时在圣座的夸奖中颤抖。
他是世上少有的几个圣座可以给予完全信赖的人!这次出使,正是圣座赐予他的任务。他——这个在被渗透的教会中依旧坚定、纯净的人,要杀死沦为邪恶爪牙的亚利桑德罗,为圣座拔去这根肉中之刺!
“菲奥雷,你做的很好。等你回到圣城,我自会嘉奖你。”圣座的声音让菲奥雷的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
“您的信任就是对我最大的奖赏了!”菲奥雷说,“只是,我愚钝的头脑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非要到了摩尔塔利亚之后,才能杀死亚利桑德罗呢?路上明明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
“这是伟大的拂晓之神的旨意。身为凡人,不可去揣度神的心思。”圣座严肃道。
菲奥雷立刻意识到自己僭越了:“是,圣座。”
“今后,你自会明白神的深意。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继续在摩尔塔利亚收集情报。我囿于圣城,周围全是经过篡改的声音,只有通过你,才能得到正确的信息。你就是我的眼,我的耳。必要时,也是我的手。”
菲奥雷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彩。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珍贵的奖赏了!
“是,圣座,我一定不辱使命!……”
“接下来,摩尔塔利亚将会……”
*
多雷安回到剧场时,已经是凌晨了。虽然亚斯特王子下了缄口令,但言语就像无孔不入的风,当多雷安走进休息室,所有人都听说了博物馆的失窃案,以及圣国使节遇害案。
“团长,传言是真的吗?大使真的死了?”
“名画找回来了吗?我听说大使是因为偷画才被杀死的,真的吗?”
“呸!我听说的明明是大使在寻画途中跟盗贼公会会长搏斗,最后英勇就义的!”
“什么?星临城还有盗贼公会?!”
多雷安无奈地笑起来。传言就是这样,越传越玄乎,越不切实际。
他含糊地说自己不能泄露消息,便将自己关进了独属于他的休息室。被关在门外的剧团成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衷一是地耸耸肩,一哄而散了。既然团长不肯说,他们就去街上打探消息。身为当红演员,他们有的是情报渠道。
多雷安脱下外套,换上一件宽松干净的衬衫。他瞄了一眼休息室角落,那里有个食盆,里面堆着些食物。那是他留给银灰色小老鼠的。它没有跟着多雷安一起去博物馆,可能是去星临城下水道交外国老鼠朋友去了吧。
多雷安拉来一把椅子,稳稳当当地坐好,拿出使徒卡。他的神之匣中放着羽毛笔和墨水、一些食物、金币,还有那个奇怪的沙漏挂坠。
不知是不是错觉,即使沙漏挂坠放在神之匣里,多雷安依旧可以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力量透过卡面,渗入自己的皮肤。这东西他可不敢长久持有,还是快点儿送出去为妙。
多雷安闭上眼睛,轻声呼唤伟大的赞助人,表示自己要报告重要事件,并将一件异宝献给赞助人。
噗!
小奇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早上好,多雷安团长。呃,你还好吗?”不知为何,白色小动物的表情透着一丝古怪。
“我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主人说,你遇上麻烦了。主人赐了你一种超凡能力,对吧?”小奇端详着多雷安,像是在确定他没有缺胳膊少腿,“那能力……还好用吗?”
“当然好用了!”多雷安有些激动,“不愧是伟大的赞助人,祂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真是算无遗策、未卜先知啊!要是没有那个能力,我根本无法活着跟你说话!”
小奇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哈哈哈是吗……”它干笑两声。
多雷安用力点头,将他在博物馆中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小奇起初大感惊奇,嘀咕着什么“恐怖游轮”,大概是它在别的世界漫游时见过的惊悚场面吧。可听到枢机主教被害后,白色小动物瞬间严肃了起来。
“可恶啊,当时如果有个名侦探在场,真相早就水落石出了!”
多雷安不知道什么是名侦探,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那枚吊坠果真具有神异的力量吗?我想知道,当时我们的确陷入了循环,而不是出现幻觉……”
小奇低下头看着什么:“的确有古怪。我会把它呈给主人的。你带走这东西是正确的,要是它落到圣国手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多雷安巴不得小奇快点儿拿走那个烫手山芋。
“接下来你在星临城要多加小心。我总觉得有些事要发生。”小奇叮嘱,“如果可以,多打探一些情报。但是也别太冒险。你是主人很重视的使徒,失去你损失重大。”
多雷安顿时受宠若惊,同时美滋滋地挺直了腰杆。
听听!听听!他现在是赞助人教团的核心成员、骨干分子了!成为超凡者后,他也能跟影子先生他们平起平坐了!哎,他的好日子要来啦!
但很快,他的心头又被愁云笼罩。
枢机主教之死,究竟会给摩尔塔利亚带来什么的?他可不希望灾祸降临挚爱的故乡……
多雷安送走小奇,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陷入沉思。
***
星临城尚且是天色微明时分,东海域却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可能因为已经习惯了海上的颠簸,今天莱曼的晕船好了许多。他被多雷安的祈祷声吵醒,一遍和他对话,一遍吃过早饭,喂了动物们。一心二用他已经非常熟练了。
听完那个时空破损、时间循环的故事,莱曼只觉得脊背发凉,连带看到神之匣中的沙漏吊坠,都觉得毛骨悚然。
他不敢取出吊坠,唯恐整艘船都陷入循环——那可就要变成名副其实的“恐怖游轮”了!
【名称:???】
【描述:一枚朴实无华的吊坠。】
居然连名字都没有?
上次莱曼见到没有名字的物品,还是卢纳斯特的残骸呢!
“……卢纳,这该不会又是你的哪个零件吧?”莱曼已经产生路径依赖,下意识地问道。
“你觉得这个东西能装在我的哪个部位?!”卢纳斯特不满地嚷嚷。
莱曼想象了一下:“很难讲,你的身体构造可能跟人类完全不一样。”
“不要随便想象我!”
“可是这东西连名字都没有,跟你一样啊!”
“那是因为你这本破书只能辨识层次比自己低的东西!”卢纳气鼓鼓地说。
莱曼思索:“你的意思是,你的层次比《邪神之书》更高,或者至少和它平级?嗯,你是神,我也是神,咱俩平级很合理。但是这个沙漏吊坠什么级别,我的书居然没资格查它?它也是神,或者神的一部分?”
卢纳斯特唉声叹气:“如果我没猜错,它属于一位和我一样古老的神明——观测者。据说祂可以观测到古往今来的所有时间和所有世界。在千年前的神战中,祂也是我们这边的。不过在战争中陨落了。这枚沙漏吊坠,就是祂的遗骸,或者说祂的‘遗物’。”
“遗物”这个词引起了莱曼的注意。
“神也会留下遗物吗?”
“遗物是蕴含超凡力量的物品。神明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蕴含强大的超凡力量,当然算是遗物了。我们甚至可以在活着的时候将身体的一部分,比如头发或者血液,制作成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赐给信徒。当然,很少有神会这么做。”
莱曼好奇:“为什么?赐给信徒不好吗?”
“这就要提到巫术的第二个定律了。你还记得第一个定律是什么吗?”
“相似律。”
“记性不错。第二个定律叫作‘接触律’,用你这种智商也听得懂的语言来解释,就是取得你身体的一部分,就相当于取得了你身体的全部。比如,得到敌人的头发或血液,就可以借此诅咒敌人。”
莱曼恍然大悟,这种民间巫术在地球比比皆是。
卢纳斯特接着说:“将自己的身体赐给信徒,虽然可以提升他们的实力,但是信徒如果足够强大,或者神明过于衰弱时,他们就可以借此窃取神的力量,甚至篡夺神的权柄。”
“真是倒反天罡了!”莱曼迅速代入了神明视角。
“总而言之,这个沙漏吊坠应该是观测者的一部分遗骸没错。我不知道祂是像我一样留了后手,还是真的完全陨落了。但看起来,祂的遗物还能发挥作用。”
莱曼苦恼地看着神之匣中的吊坠:“这东西我可不敢随身带着。能丢进海里吗?”
“……莱曼,你跟大海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看来是不行。要是那么做了,没准整片海域都会陷入诡异的时间循环。那他可就变成千古罪人了。
像是体会到了莱曼的苦恼,卢纳斯特安慰道:“你放心,虽然你们的层级一样,但你现在的力量远胜于只剩一个吊坠的观测者。再加上我,我们完全可以压制住它。前提是不出意外事故。”
“比如?”
卢纳斯特想了想:“比如我们双双殒命之类的?”
“听起来很合理。如果我们死了,自然就没人压制住它了。”
莱曼将沙漏吊坠移动到神之匣最末尾的格子。眼不见为净。他打算今后有机会就找一个无人沙漠之类的地方,把吊坠埋进去。
打理完马厩,莱曼登上甲板。今天趴在船舷扮演喷泉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埃里克握着主保圣人圣像,坐在一堆木桶上无所事事。那些木桶堆在货箱上,用绳索固定住。
忽然,埃里克身旁固定货箱和木桶的绳索“砰”的一声断裂。
少年尖叫着跳到甲板上。恰在此时,一个浪头打过来,“星辰引路者”号船身歪向一边。一个沉重的木桶首先失去平衡。它先是危险地晃了晃,然后沿着倾斜的甲板开始滚动。它撞开了一个较小的木桶,然后从近两米高的货堆上翻滚着坠落下去。
一名年轻的水手正好经过货堆前方。只听见一声巨响,木桶结结实实地砸中了水手的腿!
惨叫声响彻整个甲板。
附近的水手急忙丢下手中的活,跑过来齐心合力抬起木桶。其他人则将年轻水手拖了出来。
年轻水手语无伦次地惨叫着,他的腿以一个自然状态下绝无可能的角度弯折,从脚踝往下已经彻底变形。
布罗切斯特船长一把推开船长室大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抬去医务室!”他大声下令,“木匠呢!木匠在哪儿?”
莱曼目送受伤的水手被抬进船舱。埃里克心有余悸地揪着他的衣角。
原本在船头观望风向的艾瑟,听见动静后走了过来。他询问埃里克发生了什么,得到回答后有些遗憾地望着甲板上的血迹。
大副骂骂咧咧地叫水手们重新固定货物。不多时,更加凄厉的叫声从船舱里传出来。接着,布罗切斯特船长登上甲板。他的手上鲜血淋漓。
大副望向船长,后者摇摇头。大副面有不忍之色。他对船长窃窃私语了几句,比划着复杂的手势。船长脸上变得凝重。
最终,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走向艾瑟。
“审判官大人,刚才的事故……”
“我都知道了。那位年轻人还好吧?”
船长叹气:“腿保不住了,必须截肢。可即使这样,他也未必能活下来。我们没有专业的船医,截肢还是木匠做的。”
“愿拂晓之神保佑。”
“那孩子才十六岁,他父亲是我的老部下,前年在对抗海盗的时候去世了。我想尽量救一救那个孩子。他自己求生意志也很强烈。”
船长搓了搓手,用恳切的语气说:“从这儿往西北方大约五十海里,有一个叫尼诺维尔的岛。岛上还挺繁华的。如果现在转向,今天傍晚前就能抵达。我们可以顺便给船只补给粮食和淡水,反正即使今天不补充,过几天我们也还是要停靠其他港口。不耽误行程的。审判官大人,您说呢?”
艾瑟望向西北方:“尼诺维尔,我知道那个地方。我还在神学院读书时,遇到过一位来进修的神父。他就驻守在尼诺维尔岛的教堂。我和他也很多年没见了。好吧,我们就去尼诺维尔。”
船长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旋即命令舵手改变航向,领航员重新导航。水手们拉动帆索,升起侧帆,让船只加速。
当天傍晚,“星辰引路者”号便如船长所说的一样,抵达了尼诺维尔岛。
海岛中央是隆起的山峰,一座高塔立在山巅,仿佛要刺破天穹。沿着山坡往下是整齐如垒好的方糖般的白色房屋。那是岛屿的上城区。而山脚下,环绕天然良港的是下城区。这里建筑更为低矮,色彩却鲜艳许多。
码头的事务官听闻“星辰引路者”号是押运囚犯的船只,因为意外事故才临时停靠尼诺维尔港,顿时露出紧张的神色。他派人去向海岛总督报告,接着便有治安官来帮忙看守囚犯——既然只停靠一晚,那就没必要让囚犯们下船。
水手们都很高兴,经过多日航行,他们可以登上陆地休息一晚,找点儿乐子。艾瑟规定一部分看守留下来值班,另外的人可以登岛。下一次他们停靠别的港口时,两拨人会换班。
大副带着几个水手将受伤的年轻人抬去岛上的诊所。布罗切斯特船长则去熟悉的酒吧喝一杯。艾瑟准备去拜访那位熟人神父。
他点名莱曼随行。根据他的说法,岛上的人虽会说圣国语,口音却很重,还不如让他们用本地语言交谈,然后让莱曼翻译。(莱曼想象着印度人说英语的样子,对审判官给予万分的理解。)
艾瑟安排好船上的事务,确认囚犯都被锁好,便领着莱曼下了船。
“等等,莱曼!”卢纳斯特忽然发声。
莱曼面不改色地跟在艾瑟后头,心说:“有屁快放。”
“别上岛。‘死亡为邻’在警告我。”
第94章 死亡为邻
“‘死亡为邻’不是我的东西吗,怎么跑你那儿去了?”莱曼问。
“我闲得无聊戴了一下。”卢纳斯特厚着脸皮说,“真该让你也戴一下。那玩意儿的警报声真是太吵了。你知道有些教堂会收信徒的钱然后为信徒撞钟祈福吧?现在‘死亡为邻’就像个收到了巨额捐款的神父,正在非常卖力地撞钟……”
“生动的比喻。”莱曼保持着冷淡的表情,“你的意思是,岛上有危险?”
“绝大的危险!虽然‘死亡为邻’警告的是我,但我的危险不就等于你的危险?别跟他去,找个借口!”
是那位神父吗?莱曼寻思。他慧眼如炬,能一眼看穿我的身份,然后大吼一声“毁灭吧异端”,召唤圣光把我烧成灰烬?
虽然卢纳斯特经常像小学生一样生艾瑟的气,但莱曼相信他不会拿危及性命的事开玩笑。
于是,莱曼立刻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发动“精湛演技”。
“审判官大人,我觉得不舒服……”
艾瑟回过头,看见银发青年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额发,肩膀不住地颤抖,好像随时都会晕倒。
“你如果身体不适,那就留在船上好了。我也不是不能跟岛民交流……”
莱曼如蒙大赦,对艾瑟千恩万谢,立刻跑回船上。
当他踏上甲板的刹那——
“不好。”卢纳斯特语气严肃,“‘死亡为邻’又在响了。”
“你耍我?!”
“小人不敢啊!”卢纳斯特委屈极了,“不论上船还是下船都有危险。今天晚上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那我到底是上船还是下船?!我不可能像你一样分成两节啊!”
“我建议两个都不选,跳进海里……”
要不是旁边有看守盯着,莱曼绝对会把卢纳斯特掏出来,拎着他的头发,像绿巨人暴打洛基那样把他甩来甩去。
他沐浴着看守困惑的视线,再度跳下船,朝艾瑟奔去。既然上船和下船都有危险,莱曼决定选择陆地。他实在不信任船这种交通工具,而且艾瑟可比一船战五渣的看守强多了。
见莱曼去而复返,艾瑟的眉毛像磁铁的南北极一样凑在了一起。
“我忽然又好了。”莱曼飞快解释,“我不能让您一个人上岛啊,这岛上刁民大大滴多,您需要忠诚的翻译官。”
“……行吧。”艾瑟眼神古怪,但没有拒绝他跟随。
两人朝岛中央的山走去。根据艾瑟的说法,岛上只有一座教堂。这个远离文明中心的海岛大部分居民都信奉原始宗教,圣国几十年前才开始在此殖民,拂晓之神的信仰在此地并不浓厚。
一路上莱曼向岛民打听教堂的位置。岛民的口音果然很奇怪,艾瑟如果没有带上他,亲自和岛民交流,有可能被指引到欢愉之馆去。
最终,他们顺利地抵达了教堂。这座建筑位于上城区和下城区的交界处。它拥有上城区建筑的典型白墙,但屋顶却是鲜艳的橙红色,又具有下城区的特色。
教堂算不上大,只有一位老神父驻守。莱曼起初非常警觉,唯恐遇上什么隐居世外的教会太上长老,他都做好情况不对就用“重力操控”跑路的准备了。
谁知开门的却是一位须发皆白的和蔼老人。他戴着厚厚的老花镜,疑惑地瞪着门外的客人。
“您好,凯蒙神父。”艾瑟礼貌地说,“您还记得我吗?我们曾在圣城神学院见过。我是艾瑟·奥罗兰。”
凯蒙神父扶了扶老花镜,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才恍然大悟。
“是你,奥罗兰审判官!我想起来了!想不到你会来尼诺维尔!你该事先给我写封信才对,唉,我什么招待客人的准备都没做。”
老神父抓起莱曼的手,亲切地摇晃两下。
莱曼:“……”
金发审判官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才是艾瑟·奥罗兰。”
老神父看向他:“噢!这不是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吗?你也来啦!你现在还和奥罗兰搭档呀!”
艾瑟:“……”
莱曼刚张开嘴,就被艾瑟飞快打断。
“我们走吧。什么也别说,莱曼·维夏德。”金发审判官尴尬地说。
两个人被老神父热情地迎进教堂。艾瑟向凯蒙神父说明了来意,表示自己希望在教堂借住一晚。老神父快活地答应了。他拿来面包、水果和红酒招待客人。面包和酒都不怎么样,水果却很好吃,大概是当地的特产,新鲜又甜美。
艾瑟装作莱曼不存在,和凯蒙神父闲话当年。(神父全程把他当成了纳谢尔,最后他也懒得纠正了。)
从两人的闲言碎语中,莱曼拼凑出了他们相遇的情形:执掌某个教堂的神父每隔数年就要回圣城进修。凯蒙神父上一次进修时,艾瑟还是神学院的学生。他被凯蒙神父渊博的神学知识所征服,两人很快成了忘年交。神父结束进修后返回尼诺维尔岛。艾瑟成为审判官四处奔波,尼诺维尔岛又孤悬海外,两人便多年未曾联系了。
他俩忆往昔峥嵘岁月,莱曼乐得清闲,在旁边狂炫水果,获得了神父“奥罗兰审判官还是这样能吃啊,多吃一点”的评价。
好像一不小心获知了一些艾瑟当年的密辛。坏了,他不会因为这个就要杀我灭口吧?“死亡为邻”提示的危机难道是这个?莱曼心想。
他把一桌水果风卷残云般扫净后,教堂后门又被敲响了。
“噢,今天的客人还真多啊!”凯蒙神父乐呵呵地起身。艾瑟担忧地跟上去,生怕老神父又认错什么人。
门外站着个身穿仆人号服的中年男子。他有着岛民典型的相貌,皮肤黝黑,牙齿洁白,眉骨高耸。
“请问奥罗兰审判官在吗?”他客客气气地问。
凯蒙神父热情地把莱曼推上前。中年仆人奇怪地看着他的囚服。接着艾瑟说:“我就是。”仆人的表情更加奇怪了。
他挠挠头,用口音蹩脚的圣国语说:“在下是总督的管家。总督今晚宴请宾客,听闻来自圣城的审判官到访,总督想邀请审判官大人赴宴。请您赏脸。”
说着递来一张洒了金粉的邀请函。他不知道是该给莱曼还是该给艾瑟,最后只好给了凯蒙神父。
艾瑟说:“请回复总督大人,感谢他的盛情邀请,但是这次登岛本就是临时为之,明天一早就要启程,我现在已经打算歇息了。”
他态度强硬,语气冷漠,中年管家见说不动他,只能鞠了一躬,悻悻地离去了。
凯蒙神父不解:“你不去吗,索拉里乌斯?”
艾瑟笑了笑:“比起跟总督虚与委蛇,我更想和您探讨神学问题。”
“噢,你居然变得这么好学,越来越像奥罗兰了!”
凯蒙神父欣慰地拍了拍莱曼的肩膀,“你把你这个搭档教得很好嘛!”
莱曼:“……”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替身文学呢?
艾瑟好像终于意识到莱曼很碍事,打发他去休息了。审判官本人则继续和凯蒙神父探讨神学问题。
凯蒙神父似乎真把莱曼当成审判官了,给他安排的房间居然是高级客房,还让仆人给他烧了热水。终于洗上热水澡的莱曼热泪盈眶,决定拥护凯蒙神父的一切决定——他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喂,莱曼。”卢纳斯特冷不丁地开腔。
“……别在别人洗澡的时候突然开腔好吗!怪变态的!”
“莱曼,你做的所有事我都能看见啊,包括你吃喝撒拉……”
莱曼揉了揉眉心。每次和卢纳斯特说话,他都要头痛。“有话快说!”
“刚才那个管家来邀请审判官的时候,‘死亡为邻’又响了。”
“这个‘死亡为邻’怎么和猫似的一直响个不停?”
“我不道啊。总督有古怪?”卢纳斯特推测道,“因为审判官拒绝他的邀请,他觉得颜面大失,恼羞成怒,于是想派人弄死你们两个?”
“关我屁事啊!”
“凯蒙神父觉得你才是艾瑟·奥罗兰,所以总督也跟着认错了?”
莱曼震惊,如果真因为这个理由就死掉,那也太冤枉了吧?
他立刻从浴桶里跳出来,擦干身体,换上教堂提供的睡袍,打开窗户,装作观赏夜景,实际上轻声呼唤:“鸟来!”
一只海鸥扑扇着翅膀落在窗台上,用翅膀向莱曼敬了个礼:“长官!随时待命!”
不同地方的鸟性情也不同呢。莱曼让海鸥召集更多鸟儿,替他监视教堂和总督府,一旦有不同寻常的动静就来提醒了。
他还顺便打听了关于总督的事:“这座岛的总督是什么样的人。”
“好人!”海鸥两眼放光,“他经常举办宴会,我们去整点剩饭!”
看来不能靠动物的喜恶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只要给吃的,大部分人类在动物眼里都是绝世大善人。
送走海鸥,莱曼在床上和衣而卧。很快他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那是艾瑟回屋了。
他们只在岛上待一晚上,危机多半会在夜间到来。他根本不敢合眼。
就这样干瞪着眼直到凌晨,困意袭来,莱曼有些撑不住了。晚上吃得太多,床铺又太舒服,他有点儿犯困。
“莱曼,你睡吧。”卢纳斯特说,“我替你守着,有事会叫醒你的。真有什么危机到来,你需要足够的体力和精力来应对。”
“你?”莱曼不置可否。
“能不能给你的变态朋友多一点信任?!”
“光是这个称号就让人很难信任啊!”
莱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卢纳斯特一句“我替你守着”,却让他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那家伙明明没有多靠谱,可莱曼却像得到了某种铁一样的承诺似的,莫名其妙地安心。
很快,他的意识就模糊起来。
*
深夜。
波涛起伏的黑暗大海上,一艘比黑夜更漆黑的船突然从海面之下升起。
船只外形怪异,风帆残破,如同传说怪谈中的幽灵船。全船没有一名水手,唯有船头站着一名全身黑甲的战士。他的面孔被造型狰狞的头盔所覆盖,看不见真容。
他按着腰间的剑柄,遥望海平线上的小岛。在星星和月亮的光芒下,岛中央的山峰和如同要刺破夜穹的高塔清晰可见。
“我们来得太迟了吗?”
黑甲战士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整艘船随之嗡嗡地震颤起来,仿佛在回应他的问题。
下一秒,海上涌起滔天的波浪。黑船剧烈起伏。黑甲战士不得不扶着船舷才站稳。当他再度抬起头远眺,那座小岛已经消失了。
*
“伟大的赞助人,感谢您的恩赐!在星临城发生了一桩奇异的事件,请容我细细说给您听……”
熟悉的声音让莱曼猛地惊醒。他下意识地坐起来,整个人从吊床上翻了下去,摔在橡木地板上。
多雷安怎么回事,天天都能在星临城遇到奇异事件?昨天是恐怖游轮,今天又是什么?
等等,吊床?橡木地板?
莱曼爬起来,震惊地观察四周。
他入睡前明明身在教堂的客房里,醒来后却回到了“星辰引路者”号的货舱中。
谁把他搬过来的?!
耳畔,多雷安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他和斯黛拉公主的地底大冒险,什么名画失窃,什么时间循环,什么大使遇刺……
和昨天听过的内容完全一致。
莱曼有了一种非常、非常不妙的猜测。
他以小奇的身份降临在多雷安面前,将多雷安吓了一跳。
“大使遇刺是什么时候的事?”莱曼严肃地问。
“大概……四到五个小时之前?我不确定具体时间,只能大致估算……”多雷安越说声音越小。小奇的神情非常奇怪,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那个吊坠呢?”
“已经献给赞助人了……”
莱曼看着自己的神之匣,沙漏吊坠果然在其中。名称依旧是【???】。
庞大的寒意摄住了莱曼了心脏。
该死,时间居然真的回到昨天了!继《恐怖游轮》之后,又轮到《土拨鼠日》了吗?
“星临城发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继续收集情报,注意安全。”
丢下这句话,莱曼便解除了降临。多雷安见小奇迅速出现又迅速消失,不由钦佩地想:赞助人果然已经知晓星临城的一切了,所以才会赐给我“开花”!祂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呀!
莱曼回到船上后,第一时间呼唤卢纳斯特:“卢纳,出来!”
“别吵,我在思考。”
“你还有闲情逸致思考?你知不知道……”
“时间回到昨天早晨了。”卢纳斯特平静地打断莱曼。
莱曼精心准备的一通咒骂无处可说,只能不甘地张了张嘴。
“你记得?”
“是的,我记得。”卢纳斯特用难得正经的口吻说,“昨天我明明替你守夜来着,可是到了半夜,突然之间一切都化作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再一睁眼,我们就回到了星辰引路者号上。”
“时间循环了。”莱曼阴郁地说。
前世在地球看过许多时间循环题材的作品,因此在短暂的震惊后,他很快就接受了现实,迅速分析起现状来。
首先想到的就是沙漏吊坠。
“是这个东西引起的吗?”莱曼问,“它能在星临城博物馆地下引发时间循环,再让我陷入土拨鼠日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但你不是说,它放在神之匣里,又有你看守,力量就会被压制吗?”
“我的确感受不到它的力量波动。如果罪魁祸首是它,昨天深夜一定有什么东西让它恢复了力量。”
莱曼眉头越皱越紧:“‘死亡为邻’提示的危机,莫非是指这个?”
卢纳斯特叹气:“我不知道,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太少了。”
莱曼和卢纳斯特记得循环的事,会不会有其他人也记得?当时同在教堂内的艾瑟和凯蒙神父呢?
用“精湛演技”伪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莱曼登上甲板。
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船舷边几个囚犯在呕吐;埃里克坐在货堆上把玩圣像。接着发生了什么来着?
莱曼望向货堆。几分钟之后,一声巨响,绳索断裂,木桶滚落,砸伤水手。船长请求艾瑟改变航向,艾瑟宽宏大量地同意。
一·模·一·样。
注意到莱曼一直盯着自己,艾瑟歪了歪头:“有什么问题吗,莱曼·维夏德?”
莱曼字斟句酌地开口:“审判官大人,您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吗?”
“昨天?”艾瑟想了想,“你是说我们远远看见风暴舰队?”
艾瑟不记得。
只有莱曼和卢纳斯特拥有昨天的记忆。
不对,还不能如此肯定。也许凯蒙神父或者岛上的其他人也记得呢?
时间循环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到了夜里的某个时间就自动倒退回今天早晨,还是某件事发生激活了沙漏吊坠?
卢纳斯特说的没错,目前掌握的情报太少了。莱曼必须再一次登上岛屿才能确定。
“我记得总督的管家来邀请艾瑟时,‘死亡为邻’也有反应对吧?”莱曼问。
“你是想说,危机和时间循环都和总督有关?”
“我不确定。如果这次艾瑟去赴宴了,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只能试试看了。
星辰引路者号全速前进,傍晚时分抵达了尼诺维尔岛。艾瑟照旧让莱曼以翻译的身份同行。莱曼这次没有推辞,一口同意了。
他们一路顺畅地找到教堂所在地,照旧被凯蒙神父错认,照旧被招待用餐,照旧迎来总督管家的拜访。
“审判官大人,您真不去赴宴吗?”在艾瑟开口拒绝前,莱曼就热切地劝诱道,“总督大人一片美意,还是不要辜负吧?反正就是去吃个饭,您不喜欢的话提前离席就是了。”
“不了。没兴趣。”艾瑟照旧拒绝。
……这家伙!
莱曼被打发回房间。透过窗口,他能看到管家离去的失落背影。
再这样下去,一切又会跟昨天一模一样!
可艾瑟油盐不进,就是不肯去赴宴,该怎么办?莱曼虽然被凯蒙神父错认成审判官,但其他人又不像老神父一般老眼昏花。他不可能冒充艾瑟去赴宴啊!
赛勒恩的面具“伶人皇帝的假面”倒是可以让人完美变身,可它跟莱曼的精湛演技有冲突。两者同时使用时,遗物会失效。
莱曼是无法假扮成其他人的。但是……
他看向神之匣中的那颗英俊的脑袋。
等等,他不能用伶人皇帝的假面,卢纳斯特可以吗?
“假面对你生效吗?”莱曼问。
“呃,我没试过,但应该可以?”卢纳斯特犹疑,“你想干什么?让我变成艾瑟?一颗人头飞进总督府,吓死总督从而解除危机?”
“放心,我当然会让你初具人形啦。”
莱曼咧开嘴,露出一个阴险的微笑,“我不是有个木偶吗?我打算把它的脑袋拧下来,你来组成头部,然后穿上审判官的衣服,戴上伶人皇帝的假面!”
只要遮掩住双手的皮肤就可以假扮艾瑟。一双手套就能做到。问题是……
“我不能控制人偶啊!”卢纳斯特叫道。
莱曼笑得越发阴险:“没关系,我能。你负责控制头部,我负责控制身体,我俩配合,混入宴会。”
卢纳斯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说我变态来着。到底谁比较变态啊?”
“有时候变态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要学会辩证地看待问题。”
莱曼说干就干,以影子先生的身份向赛勒恩借走了伶人皇帝的假面。人鱼少年当然一口答应,只是希望他能在三天内还回来,毕竟还得扮演弗格斯。
接着,必须弄到艾瑟的衣服。幸运的是,隔壁很快就传来了艾瑟回房的声音。
莱曼先用“灵体支配”控制一个小草人去隔壁监视他,确认他睡下后,莱曼披上影子戏法,潜入艾瑟的房间,先给了他后脑勺一记手刀,把审判官劈晕过去,然后捡走他的白袍。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莱曼取出木偶,拔下它的头,又将卢纳斯特的脑袋安到脖子的断口上。
现在,木偶变成了一个长着英俊脑袋的木偶。卢纳斯特的黑发披在木头肩膀上,一只银眸转动个不停,另外一只则依旧被眼罩遮着。此情此景,看着简直能让人爆发恐怖谷效应。
卢纳斯特只有脖子以上能动。他向下瞄了瞄木偶身体,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个矮人使徒手艺不怎么样嘛。人是有胸肌的,胸不可能这么平。”
莱曼看了看:“那是后背。装反了不好意思。”
第95章 你来组成头部
莱曼抓住卢纳斯特的头,ber的一声把脑袋拔了下来,调转180度后再安回去。
接着他使用“灵体支配”,附身木偶。
一睁开眼睛,莱曼就发现他的视线比平时低了许多,不再是从正常头部的位置往外看,而是从胸部的位置。矮人族平时就是这个视角吗?
虽然依旧能灵巧地控制四肢,但是因为视角变化,莱曼对距离的判断经常发生误差。他操控木偶起身,试图拿起审判官白袍,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他愣是失误了好几次,右手在空气中抓来抓去才成功拿起白袍。
最后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索性同时控制本体,把衣物套到木偶身上。
客房中有一面落地穿衣镜。莱曼操控木偶走到镜子前。假如不知道卢纳斯特的身份,那么镜中映出的活脱脱就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审判官。他黑色的长发随意散落肩上,英俊的脸上挂着活人微死的表情。考虑到他本来也不算或者,所以也可以说是死人微活?
莱曼将“伶人皇帝的假面”怼到卢纳斯特脸上。瞬间,镜中人就变成了艾瑟·奥罗兰。
“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有顶着这家伙脸蛋的一天。”卢纳斯特用艾瑟的脸做着各种鬼脸。这些表情绝不可能出现在真正的艾瑟脸上,以至于莱曼一时间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什么噩梦。
“你最好学学他说话的语气。别到时候露馅了。说不定执政官府上有人认识他呢。”
卢纳斯特立刻小脸一垮,用低沉的气泡音说:“我是艾瑟·奥罗兰审判官,我遵纪守法,嫉恶如仇,我要代替拂晓之神惩罚你们这些人渣!——学的像吗?”
莱曼立刻用人偶的右手捏住卢纳斯特的脸:“别玩了!”
镜中艾瑟的脸都被捏变形了。于是卢纳斯特变得非常高兴:“捏得不错,多捏几下。这个景象我一定要铭记于心,以后我一遇上不顺心的事就要回忆此情此景……”
莱曼翻了个白眼。他操控木偶在房间里走了几圈,熟悉新的视角,很快就从左脚绊右脚的状态进步到了可以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行动。
如果非说有什么问题,就是身体行走的方向和脑袋目视的方向时常会不一样,卢纳斯特看着左边,身体却往右边走,或者头先转向,身体才慢慢转向。这让镜中的“艾瑟”活像个机器人……
“卢纳斯特!我在往左走,不许看那边!人的头不能转180度!”
“你倒是朝我看的地方走啊!不要乱走行不行!或者你给我个信号!”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头和身体眼看都要打架了,真的能在宴会上不暴露吗……
最后莱曼决定让自己的本体也一起去赴宴。这样卢纳斯特即使出了岔子,莱曼也能想办法圆过去。何况艾瑟本来带着翻译登岛的,码头不少人都看见了,没准早已传到执政官的耳朵里。赴宴时如果莱曼不在旁边,反而会显得不合常理。
于是莱曼让卢纳斯特交出“死亡为邻”,自己戴上,又披上影子戏法去仆人房间“借”来一件衣服。执政官派人送来的邀请函已经被艾瑟扔进了垃圾桶,莱曼也把它捡了出来。
为了防止艾瑟或者神父半夜心血来潮跑到他的房间,莱曼用椅子堵住房门,并留下一个小草人。他可以在房内控制草人和门外的人对话,伪装自己并未离开。只要外面的人不破门而入,他就可以瞒过去。
命令几只鸟远远监视教堂后,莱曼先让木偶披上影子戏法融入阴影,溜出教堂,到远离教堂的无人之处,再将影子戏法塞进神之匣交给本体。之后本体化作阴影去和木偶汇合。
同时控制两具身体有些麻烦,但莱曼适应得很快。他模仿艾瑟走路的姿势,自己领着自己走向执政官府。
夜晚的尼诺维尔岛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人来人往,酒吧商铺宾客盈门。绝大部分顾客都是水手,他们忍受了孤独无聊的漫长海上航行,因此上岸后会每一秒钟享受人生。
执政官府位于海岛中央那座山峰的半山腰,高耸入云的尖塔之下,是一座宏伟的庄园。今晚是执政官的宴会,庄园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似乎整个岛的上流人士都聚集在这儿了。
莱曼向门口的迎宾出示了邀请函。迎宾看着已经变得皱皱巴巴,还沾了少许可疑的污渍邀请函,朝莱曼投去质询的目光。莱曼背着手移开视线,假装对庄园大门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
虽然邀请函破破烂烂,但的确是执政官亲笔。最终“审判官及其翻译”还是被当作贵宾迎进了庄园。
晚宴在庄园的庭院中露天举办。主宴区设在最开阔的草坪,一张长得望不见头的橡木桌稳居中央,桌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桌上摆着各式甜点和冷餐,大部分是海产和水果,供宾客自由取用。
玫瑰丛旁,一支小型乐队正演奏着具有南国风情的音乐。节奏欢快的鲁特琴声中,数对宾客手挽着手翩翩起舞。欢笑声不绝于耳。
庄园的主人罗德里戈·比瓦尔执政官是个年近七旬的老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皮肤像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水手一样呈现古铜色。若不是他身穿蓝色天鹅绒华服,莱曼恐怕会把他当作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船长。
“欢迎,奥罗兰审判官。您的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一见到“艾瑟”,比瓦尔执政官立刻停止和宾客们的交谈,笑吟吟地迎上来。
“我的管家告诉我,您拒绝了邀请。我还很伤心来着。没想到您竟然肯赏脸!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莱曼给了卢纳斯特一个眼神,让他好好表现,自己则退到后方,降低存在感,专心扮演翻译的角色。
卢纳斯特露出一个客气但疏远的笑容:“我有任务在身,只想在岛上住一晚就走。但凯蒙神父提醒我,多交一个朋友总没有坏处。”
“啊,凯蒙神父,那位智者!我时常去教堂聆听他精彩的布道!”比瓦尔感慨,“今天听码头事务员报告有圣城的船只到港,我还不信来着,毕竟我没收到任何消息。您的船怎么会突然改变航线?”
“说来真是不幸。一位水手受了重伤,但船上没有医生。为了医治他我们才来这儿的。顺便在岛上补给食物和淡水。”
听到“重伤”“医治”几个词,比瓦尔执政官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原状。这个细节没有逃过莱曼的眼睛。他好像很在意水手的伤势?
比瓦尔执政官在胸前画出太阳圣徽,向掌管医疗与健康的主保圣人祈祷了几句,接着说:“人们常说,幸福和不幸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那位可怜的水手固然很不幸,但这起事件却将您送到了尼诺维尔。您屠龙的英勇事迹,连我们这样的穷乡僻壤都听说啦!一位屠龙英雄光临我们的小岛,这可是莫大的荣幸!”
卢纳斯特原本还能勉强扮演艾瑟,可一听“屠龙英雄”,他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那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有些烦躁地说,“请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比瓦尔执政官当着他的面夸奖艾瑟,可让他难受死了。
然而他的态度却被比瓦尔当成了一种谦逊。执政官又大声赞美起艾瑟胜而不骄的美德。一大群宾客围了上来,像一群好奇的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询问卢纳斯特屠龙的细节。
他们每问一句,卢纳斯特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如果说一开始他的表情是如丧考妣,那么后来他的神态简直就像刚刚目睹了世界在他面前毁灭、人类全体灭亡了一样。
他很快发现,自己不能这么“谦逊”。于是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哦,没错,屠龙!”卢纳斯特对着一群名媛淑女们高傲地笑了笑,用非常浮夸的语气说,“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异端审判庭的高级审判官,超凡者,圣城神学院优秀毕业生,艾瑟·奥罗兰——与你们分享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我与两头龙的史诗级对决!”
旁边的莱曼惊恐地瞪着他:住口啊!你想干什么!ooc了啊!艾瑟审判官要风评被害了!
“当时那条五十尺高的恐怖野兽正在哨站上空喷吐着雷霆。你们知道的,寻常审判官早就吓得挪不动步子了。可我?我立刻想起了神学院图书馆中一本极为冷僻的书籍中,关于龙的弱点的描述。
“过去所学的知识在这一刻化为了我的力量。我拔出宝剑,大喝一声‘为了拂晓之神!为了圣座!为了无辜的百姓’,就冲向那头可恨的畜生。我巧妙地找到它的弱点,一剑刺出……”
如果只是卢纳斯特在“自吹自擂”也就罢了,可有些宾客语言无法沟通,还得莱曼来当翻译。于是莱曼只能保持着社畜的标准笑容,将卢纳斯特口中的“英勇事迹”用至少三种语言翻译了一遍,并用超过七种方言为宾客向卢纳斯特提问。
他开始觉得让卢纳斯特组成头部是一个错误了!
“是的,先生,我当然也害怕,但我坚信拂晓之神会庇佑虔诚的信徒。……是的,女士,我的手正在捏我的脸,这是一种保养面部的方法,可以保持皮肤的弹性。……是的,我的脸已经红了,这是血液疏通的标志……好的,我正在走向餐桌,我想我需要喝点水润喉……”
莱曼操控人偶走到餐桌边。这时他才在内心吼道:“你在干什么!”
“我为艾瑟·奥罗兰宣扬他的屠龙事迹,他还得谢谢我呢!放我回去,我刚说到我们进入龙巢……”
莱曼抓起一杯清水灌进卢纳斯特嘴里。卢纳斯特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冒泡的洗衣机。
比瓦尔执政官招呼完一群从南方殖民地来的客人,笑意盈然地走向卢纳斯特。
“奥罗兰审判官,您觉得今晚的菜色如何?宾客来自天海南北,我各种地方的料理都准备了一些,希望其中有符合您口味的。……咦,您的脖子怎么在滴水?”
莱曼抄起桌上的餐巾,一把捂住卢纳斯特的脖子:“审判官大人刚才说了太多话,感觉热了。他这人容易出汗哈哈哈哈。”
卢纳斯特一边“咕噜咕噜”一边点头。
比瓦尔执政官下意识地远离了卢纳斯特一些,嘴上却仍然很热情:“噢,您的屠龙故事的确精彩!要不是您明天就要启程,真希望您能多住几天,给我们多分享一些惊险刺激的细节!尼诺维尔是个偏僻的岛屿,很少有娱乐……”
又有一群宾客围上来,希望卢纳斯特分享史诗级屠龙传说。莱曼已经无力回天了。他索性让卢纳斯特就这么说去,反正他们明天一早就会离开,艾瑟大概率是不会知道有人假扮他参加了晚宴(就算听说了,他也不知道是谁假扮的)。就让此地永远留下屠龙者艾瑟的伟大传说吧!
卢纳斯特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莱曼借口去吃东西,趁机离开热闹的圈子,去观察宴会的情形。
晚宴是自助餐形式,各种酒水和食物供宾客任意取用。莱曼担心菜里下毒,虽然“死亡为邻”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所有食物都是别人取过后,莱曼才敢取。因为担心不胜酒力,他碰也没碰酒,只从玻璃壶里倒了点儿清水。
仆人们会殷勤地端上更多点心菜肴,为客人们续杯。庄园虽然守备森严,但也没超出岛屿执政官的规格。比瓦尔执政官全程都身处会场之中,不是发表演讲,就是招呼客人,甚至和几位女士跳了会儿舞。
看不出任何异常。“死亡为邻”为何会在管家上门邀请时发出警报?难道参加宴会什么都不会发生,不参加才会引发危机?
莱曼随时提防危机到来,片刻不敢松懈。他甚至在脑中想象着“执政官摔杯为号,五百刀斧手冲进庭院大开杀戒”的场面。然而直到宴会结束也无事发生。
醉醺醺的宾客们被送上马车,那些连路都走不动的则被抬去庄园的客房。莱曼和卢纳斯特是走来的,于是也只能走回去。
此时已是凌晨,尼诺维尔岛终于安静下来。虽然部分酒吧和欢愉之馆依旧热闹,但街道上已然人烟稀少,被夜色温柔地包裹。
“你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了吗?”卢纳斯特心说。
莱曼微微摇头:“似乎只是普通的宴会。非要说奇怪的地方,你不觉得赴宴的‘上流人士’太多太杂了吗?”
尼诺维尔虽然是东海域的中转站,船只来往频繁,但并不是什么人口众多的大岛。大部分居民都是本地土著,就连执政官也是本地人,从他的口音可以听出来。然而宾客们的口音却来自天南海北,有优雅的圣城腔调,也有粗犷的北方口音,甚至夹杂着殖民地词汇的西海岸腔。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却聚集在东海域一隅的小岛上,确实非常古怪。
如果他们是水手,还可以解释为水手四海为家。可他们每一个都非富即贵,这从他们的衣着首饰能看得出来。
“也许他们是来度假的?搬来养老的?”卢纳斯特猜测。
“尼诺维尔又不是什么风景胜地。”
两个人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昏暗的街角,站着一名鸡皮鹤发的老妪和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两人都穿着朴素的白衣。小女孩赤着脚,一手牵着老妪,一手玩捏一朵小小的白花。
老妪和小女孩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他们。
寒意冲上莱曼的天灵盖。这简直就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场面!“死亡为邻”的提示难道是指她俩?可恶啊,这遗物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不响了?
“大哥哥,”小女孩幽幽地开口,“你们在执政官庄园里吃吃喝喝了吗?”
莱曼拼命用“精湛演技”装出平静的神态:“我们没有吃东西,就喝了点儿水。怎么了,小妹妹?”
小女孩仰起头,和老妪对视一眼,松开手朝莱曼跑过来。
“这个送你。”她把小白花递给莱曼。
“呃,谢谢?”
小女孩啪嗒啪嗒跑回老妪身边,双手保住对方的胳膊,用撒娇般的语气说:“风婆婆,我们走吧。”
老妪一脸慈祥:“好的,小鸟儿。”
一阵疾风扫起街道上的沙尘。
莱曼下意识地捂住眼睛。仅仅几秒钟,风便止息了,莱曼再看时,一老一小已经消失无踪。
简直莫名其妙!这世界上的谜语人这么多吗?卢纳斯特好不容易改掉了这个陋习,又来了两个!谜语人是什么九头蛇的脑袋吗,砍掉一个长出俩?
莱曼看看手中的白花。他怀疑这是某种奇物,于是直接塞进神之匣中。
【名称:潮语花】
【描述:东海域群岛特产,多年生草本植物,紫草科。】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一朵平平无奇的小花。
莱曼的第一反应是:执政官果然在菜肴里下毒了,而这朵花就是解毒药。可他喝的水,都是从透明玻璃壶里取的,别人喝过没事他才敢喝。毒究竟是怎么下的?总不至于是其他人全员提前喝下解药,只坑他们两个外来人吧?
或者,这朵花有别的什么含义?
“你懂花语吗?”莱曼问。
真诚的疑惑浮现在“艾瑟”的脸上:“哈?”
问了也白问。莱曼不管那么多,他直接把花吞了下去,又问:“你认识她们吗?”
“……不确定。”
“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我能看出那两个人不是神明——至少不是和我们同个层次的存在。但她们身上的确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莱曼唤来一只附近的鸟。那是只猫头鹰。“你看见刚才两个人去哪儿了吗?”
“长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刚刚和我们说话的小姑娘和老婆婆。”
猫头鹰的脑袋瞬间扭转180度:“您的问题有误,长官,她们并不是‘人’。”
莱曼和卢纳斯特面面相觑。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的身体。
“快走!”他遣走猫头鹰,拉着卢纳斯特以最快速度返回教堂。莱曼用“重力操控”把他们俩从窗户送回卧房,拔下卢纳斯特的脑袋,将木偶恢复原状,丢回神之匣中。借来的衣物物归原主。
莱曼唤来海鸥,询问它们自己离开期间教堂有无异动。得到的回答是“一切如常”。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安全了少许。至少这个地方是被拂晓之神保护的,别的牛鬼蛇神进不来……可能吧。
这次他不敢睡着,硬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明。早餐时,凯蒙神父很惊讶地问莱曼怎么黑眼圈那么严重,莱曼苦笑着回答他不习惯那么软的枕头。反观艾瑟,一副睡得太多的样子,眼神都是迷离的。
两人辞别神父,返回码头。水手们正往船上搬运补给。艾瑟向大副打了个招呼,问:“那位受伤的水手怎么样了?”
“他得到医治了,不过暂时无法离开小岛。”大副说,“船长给他支了笔钱,算是遣散费,足够他今后生活了。”
艾瑟夸了两句布罗切斯特船长的慷慨,带着莱曼返回船上。
这时,卢纳斯特在脑海中嚷嚷起来:“死亡为邻又开始响了!”
莱曼急忙扶着船舷,观察四周,提防随时有可能到来的袭击。忙碌的水手一把推开他。“囚犯,别挡路!我们起航!”
水手们升起船帆,收起舷梯。在表示离港的号角声中,“星辰引路者”号朝大海徐徐驶去。
今天天气晴朗,风向南偏东,正是适合航行的好日子。
没有任何遭受袭击的迹象。
“死亡为邻”误报了吗?它第一次响起,是初次登上尼诺维尔岛的时候。当时不论莱曼下船还是上船,都会触发警报。在“死亡为邻”的判断中,留在这座岛附近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第二次则是执政官的管家来邀请艾瑟的时候。可莱曼他们前去赴宴,却无事发生。也就是说,接受邀请并没有危险,拒绝反而会遭遇危机?
第三次就是现在。离开尼诺维尔岛明明应该是远离了危险才对,为什么“死亡为邻”还会示警?难道危险来自海上?
海风吹着莱曼的银发。青年倚靠在船舷上,红眸扫视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瞳中倒映海天相接的辽阔景象。
尼诺维尔岛越来越远,很快,莱曼就看不见码头鳞次栉比的船只和沿着山体而建的错落建筑群,只能看到高耸的山峰和刺破苍穹的尖塔。
渐渐的,那些东西也在视野中缩小,最终变成海面上一个隆起的黑点。
“唔……!”
莱曼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他抓住衣襟,痛苦地弯下腰。正在甲板上无所事事闲逛的埃里克冲过来,揪着莱曼惊恐地喊着些什么。但是剧烈的耳鸣和“死亡为邻”的疯狂警报声占据了所有听觉,让莱曼根本不明白埃里克在喊什么。
他盯着少年的口型,才勉勉强强辨认出男孩的话语。
“……莱曼!”
“……你在……”
“谁来救救……”
“伟大的赞助人,感谢您的恩赐!在星临城发生了一桩奇异的事件,请容我细细说给您听……”
莱曼猛然坐起来。
剧烈的动作让吊装一个侧翻。但莱曼立刻在空中调整姿势,轻盈敏捷地落到地面。
他又回来了。
他没有睡着,记忆也没有中断,上一秒他还在甲板上努力倾听埃里克的话,下一秒他就身处货舱,耳畔是多雷安狂热的祈祷。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之前的剧痛消失无踪,他没在身上找到任何伤口。
怎么会这样?
“卢纳斯特,在吗!”他唤道,“你还记得对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时间又回溯了?”
这次,过了许久,卢纳斯特才缓缓地开口:“你不敢相信我看见了什么。”
“说!”
卢纳斯特深吸一口气:“时间回溯的前一刻,只有短短的一小会儿,我看见你的身体在枯朽。”
莱曼愣了愣:“枯朽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卢纳斯特一字一顿,“就好像你的血液完全被吸走了,皮肤干瘪,血肉枯萎,化作飞灰……
“接着我们就回来了。”
第96章 不老泉
莱曼实在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场景,听起来跟恐怖故事似的。
不对,可以想象!
“你是说,类似于海角监狱地下那具白骨汲取生命力时,乌戈的样子?”
“嗯,很类似。不过当时那具白骨是因为被我失控的神力污染才会那样的。我可以确定你没有被我污染。”
莱曼心有余悸,却很快镇定下来。他化身小奇,用“星临城发生的一切主都已经知晓了”打发了多雷安,留下后者不断惊叹“不愧是伟大的赞助人,果然料事如神”后便解除了降临。
他一边用“精湛演技”佯装无视发生,继续每日的工作,一边和卢纳斯特复盘第二次循环所发生的一切。
“我的身体枯朽,然后时间回溯,这是否代表回溯的契机是我的死亡?”
卢纳斯特沉吟:“可是,第一次循环里你并没有死。”
“也有可能是我在睡梦中瞬间死去了,你还没来得及察觉就跟着一起回溯了。”
这就太可怕了,什么大恐怖可以秒杀睡在拂晓之神教堂里的莱曼?
莱曼细细回想着第二次循环和第一次的不同之处。他们假扮审判官参加了晚宴,归途中遇见了可疑的一老一小。会不会是她们?
当时小女孩问了莱曼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们在执政官庄园里吃吃喝喝了吗?
莱曼思忖:“难道晚宴的菜肴酒水里真下了毒——或者说某种会产生危害的物质?可为什么只有我死了,你没事?”
卢纳斯特说:“你忘啦,我喝的水都漏出来了!”
莱曼一拍大腿,对啊!没想到那居然救了卢纳斯特!真是祸兮福之所倚啊!
“真是如此的话,执政官肯定是针对艾瑟去的,也不知道他和艾瑟有什么深仇大恨。”
卢纳斯特说:“可是在晚宴上吃吃喝喝的时候,‘死亡为邻’并没有示警,直到我们准备登船离岛时它才响。可见危机并非来源于宴会,而是来源于离岛这个行为。”
莱曼的眉毛可以夹死苍蝇了:“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传说:只要吃过黄泉的食物,就再也无法离开黄泉了。可我确定晚宴上也有其他人喝过水,执政官就不怕那些客人离开岛时出事吗?”
“你那种身体枯朽的状况与其说是中毒,不如说更像中了诅咒。但是,根据巫术的接触率,要诅咒你必须得到你身体的一部分,比如头发和血液。乌戈当时被汲取生命力,也是因为他的血液洒在了白骨上,对吧?你在晚宴上没随便把头发和血液送人吧?”
“呃,我喝过水,严格意义上来说在杯子上留下了唾液。”
“必须有足够的量才行。你往人家水壶里吐口水了吗?”
莱曼震惊:“我是那么不讲文明的人吗!”
“你是邪神啊!你要什么道德底线!”
“我是正经邪神!我要跟其他邪神划清界限!”
虽然卢纳斯特说那更像是诅咒,但也不能排除毒药的可能。莱曼当即以小奇的身份向托芙和西尔维拉打听她们能否帮忙验毒,以及是否听说过可以让人身体枯朽的毒药。
两人的回应都是没听说过,可以帮忙验毒,但需要的时间不等。快的几秒钟就可以验出来,慢的要细细分析成分,几天甚至几个月都未必有结果。
“慢是慢了点,不过可以试试。”莱曼对卢纳斯特说,“我们再上岛一次,去宴会上整点薯条,啊不,整点水,交给她们检测。这次我们谨慎一点,一口都不吃,我就不信执政官还能毒到我们!”
“你确定要再去一次?”卢纳斯特难得用严肃的语气问,“除了晚宴,岛上还有别的危机。别忘了第一次循环的时候,明明没人去赴宴,可时间还是回溯了。有可能即使你不吃晚宴上的东西,也还是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死去。”
“你是说,我们这次应该避免去尼诺维尔岛?”莱曼有些惊讶。
卢纳斯特有些迟疑地说:“虽然一切还可以重来一次,但前提是你的死亡。死亡时痛苦和恐惧的记忆并不会因为时间回溯就消失。甚至每回溯一次,就会多一次痛苦。你不觉得那很可怕吗?”
莱曼笑了笑:“痛苦和恐惧迟早都会过去。既然都是短暂的、终会消逝的东西,那就没什么可怕。那些永恒的东西才更恐怖。比如永远也破解不了的谜团,永远也发现不了的敌人……”
在莱曼心里,未知才更加恐怖。不知道岛上潜藏着什么绝命危机,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走错才导致了死亡,不知道是谁在针对自己……搞不清楚谜底,莱曼简直寝食难安。正所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短暂的东西并不可怕。是的,如你所说,诚然如此。”
莱曼登上甲板。果不其然再次发生了绳索断裂,水手受伤事件。艾瑟也再一次同意船只改变航向。
在前往尼诺维尔的几个小时里,莱曼继续思索岛上所发生的一切。
两次回溯的时间点并不一样,一次是夜间,一次是第二天的早晨,可见回溯不是“时间倒退24小时”,而是类似于读档,莱曼和多雷安对话的这一刻,就是一个存档点。
莱曼看着神之匣中的沙漏吊坠,发现沙漏中的沙子比第一次看见时少了一些。
时间回溯百分之百就是这玩意儿的“功劳”。沙漏不希望他死亡,所以会在他死亡的一刻回溯时间,给予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不过,两次回溯就会让沙子减少,说明回溯并非无限读档。当沙子耗尽,沙漏大概就会失去效力。博物馆地下的盗贼团,大概也是在耗尽了沙漏的力量后,才中止了时间循环。
换言之,沙子耗尽后,莱曼如果再度死亡,那就是真的死了。
他必须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在有限的循环中搞清楚尼诺维尔岛上的危机是什么。
仔细想想,沙漏会来到他的手里,过程也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谜团。当时进入地下密道的有那么多人,偏偏是多雷安和斯黛拉公主触发了世间循环,找到了沙漏吊坠。总觉得吊坠是故意吸引多雷安去到它身边的。它知道多雷安是邪神的信徒,它知道多雷安必定会将它献给邪神……
沙漏来源于古代神明“观测者”。假如它上面还有神明的意志残留,就代表是“观测者”想把沙漏送到莱曼的身边。祂究竟有什么目的?
莱曼可不信那些老登神真的陨落了,就连卢纳斯特都为自己复苏留了后手,何况是一位可以操控时间的神明。
还有岛上的小女孩和老妇人,她们还不到神明的层次,却也并非普通人类。两个谜语人,又增添了谜团呢。
好一个尼诺维尔岛,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邪之神兮列如麻啊!
望着出现在视野中的小岛影子,莱曼暗暗攥紧拳头。
这次他必须找出更多线索才行!
*
第三次登岛,莱曼趁着艾瑟和港口事务官交谈的工夫,将几个小草人丢到码头上,船上也留了一个。然后命令海鸥将小草人叼到岛屿各处,这样他晚上就能用“灵体支配”操控草人,探索岛屿。
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岛上依旧充满异域风情。但这次莱曼可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观察周围环境中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沙滩上站着几个当地妇女。她们正将一朵朵白色小花抛进大海。
前两次循环他也见过这些人,但他以为这不过是岛上的一种民俗,便忽略了过去。现在他才猛然惊觉,她们手中的白花,不正是那个诡异小女孩送给他的那种吗?
莱曼揪了揪身边学者的衣服,指着那群妇女:“尼古拉,你知不知道她们抛撒的是什么花?”
学者扶了扶破碎的眼镜,眯起眼镜,努力辨认,可他的视力和眼镜显然配不上他的努力……
“那种花叫‘潮语花’,只生长东海域的几个岛上。”大副从莱曼身后经过,淡淡地说。
莱曼接着问:“向海里抛撒潮语花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那是在祭奠死者。潮语花的花语是永恒的思念,她们大概有家人死在了海上吧。”
莱曼悚然心惊。诡异小女孩将白花送给自己,原来是在表达“很遗憾,你已经死了”吗?
执政官晚宴的食物酒水果然有问题,而且那一老一小明确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却偏要和他打哑谜!
可恶,两个谜语人!
大副指挥几名部下用简易担架将那名受伤的水手抬出船舱。水手身上盖着毯子,双腿的未知明显瘪下去一块。他已经陷入了高烧昏迷。
一名老水手和大副嘀嘀咕咕地咬起耳朵。大副连连点头,拍了拍老水手的肩膀:“你放心,虽然他没法离开岛屿,但可以把他家人接来生活嘛。船长给了一笔遣散费,足够他们安家了。”
接着,大副便让水手们抬着担架下了船。可他们并没有前往下城区,而是朝着码头外的沙滩走去。
一种违和感袭上莱曼心头。水手在船上受伤时,大副神秘兮兮地和船长窃窃私语了半天。如果只是提议找个医生,为什么不敢公开说?
比瓦尔执政官听说水手受伤,也露出了怪异的神色。这个细节莱曼一直记得,却弄不清其中的深意。
难道水手们要去找的医生见不得光?执政官知晓此事,却不好公开说明?
感觉有鬼。
莱曼走到船头,假装眺望大海,小声对一只海鸥下令,让它叼起一只小草人,跟上水手们。
不一会儿,艾瑟回来了。他让莱曼当随行翻译,莱曼一口同意,迫不及待跟审判官下了船。同时,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用“灵体支配”控制小草人,在空中监视抬着担架的水手们。
莱曼和艾瑟照旧来到岛上教堂,照旧得到了凯蒙神父的接待,照旧被神父认错,照旧迎来了执政官的管家。
送走管家后,莱曼故意装作好奇地问:“审判官大人,这座岛的执政官是谁?您和他很熟吗?”
艾瑟蹙眉思索:“罗德里戈·比瓦尔。我曾经在圣城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也仅仅是点头之交。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邀请我。”
莱曼装作谄媚道:“您现在是屠龙英雄,肯定人人都想巴结您啊!”
艾瑟困窘地扭开脸:“够了,莱曼·维夏德,你知道屠龙是怎么回事。那算不得我的功绩。”
“可其他人都认为是您。执政官肯定也很想结交您这样一个朋友。”
艾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仔细一想,比瓦尔的确很喜欢结交权贵。有人说他之所以能从一介牧师爬到执政官的位置,都是因为他长袖善舞。”
凯蒙神父忽然大声问:“什么?索拉里乌斯,你说你屠了什么?”
艾瑟跟着提高声音:“一条龙!”
“一座城?”
艾瑟:“……”
有那么一瞬间,莱曼觉得他会承认自己真的屠了城,毕竟他在凯蒙神父眼里是纳谢尔。纳谢尔屠城和他艾瑟有什么关系?
莱曼狂炫水果,同时一心二用关注小草人那边。
海鸥叼着小草人跟了水手们一路,发现他们并没有去找什么医生,而是将伤者抬出城镇,进入岛上的丛林。
尼诺维尔岛上有大片未开垦的原始丛林。水手们沿着一条野兽和猎人才会走的小径,来到了一处山洞前。
领头的大副让众人先停下,双手拢在嘴边,模仿鸟鸣“咕咕”叫了几声。
山洞里钻出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他浑身上下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大副笑盈盈地递上去一只钱袋,指着受伤的水手说:“请救救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吧。”
矮小男子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水手,打开钱袋,将里面的钱一枚一枚取出来清点了一遍,然后收紧袋口,对大副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水手们抬着伤者走进洞穴。莱曼想跟上去,但是海鸥飞进山洞太古怪了,他怕引起注意。但山洞里栖息着不少蝙蝠,此刻正是它们活跃的时刻。他让一只蝙蝠从海鸥嘴里接过小草人,抓着它飞进洞穴中,贴着顶部飞行,潜藏在阴影之中。
洞穴中的空间比莱曼想象的大得多,这里竟然居住着不少人!大大小小的帐篷沿洞壁而建,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掷骰子赌钱,俨然是个秩序井然的营地。这里绝大部分居民都是男人,女人只有寥寥几个。所有人都像矮小男子一样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洞穴尽头有个极为狭窄的裂缝。担架是抬不进去的,他们只好将受伤水手背起来。穿过裂缝,沿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弯弯曲曲的隧道走了数分钟,前方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
隧道尽头是一处浅浅的水洼,大约只有一个指节那么深,一股极细的水流从石缝间涌出,注入水洼里。
“到了。”矮小男子沙哑地说,“把他放下来。”
受伤的水手被小心翼翼地放到水洼边。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即使其他人粗手粗脚的,也没有惊醒他。
矮小男子看向大副:“这可是无法反悔的。这个年轻人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大副点头如捣蒜:“他说他想活下去。他亲口说的。他可以把他的家人接过来团聚。”
矮小男子的面罩下传来一声轻笑:“他还有家人是吗,真让人羡慕。”
他弯下腰,用贝壳舀起一泓清水,掰开受伤水手的嘴,将水倒了进去。伤者已经无法吞咽,大部分水都溢了出来。矮小男子又舀了一次,受伤水手的喉咙才勉强滚了滚,把水吞了下去。
接着,他浑身颤抖起来,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一阵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骨骼碰摩擦声响了起来。
水手双腿血肉模糊的断口处,骨头竟然开始生长!
血肉飞快生成,包裹住新生的骨头。断腿不断延长,就像春天到来时草木生长一般。最终,两条新的腿长成了,比正常人的腿更细瘦,缺乏肌肉,但的的确确是完整的腿!
莱曼看得目瞪口呆。这什么治愈泉水啊,竟然能让人断肢再生?!这要是被世人知道,那尼诺维尔岛不是要被世界各地涌来的患者挤爆?
大副和其他水手露出敬畏的表情。
下一刻,年轻水手的呻吟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从他的脖子上、手臂上、新生的双腿上,长出一根根羽毛。它们刺破皮肤,仿佛钻破泥土的草芽一般奋力生长。年轻水手很快浑身鲜血淋漓。他痛苦地打着滚,矮小男子一把按住他,对大副吼道:“愣着干什么?来帮忙啊!”
大副如梦初醒,这才扑上去按住水手。其他水手吓得不敢动弹,一个人在胸前飞快地画着太阳圣徽,另外一个从兜里掏出主保圣人圣卡特琳娜的雕像念念有词。
不一会儿,水手便停止了挣扎。莱曼以为他死了,但当大副从水手身边让开,莱曼看见他的胸膛仍在规律起伏。
年轻水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等目光落到大副身上,见到了熟悉的人,他才缓缓嗫嚅:“大副先生?这里是哪儿?”
“尼诺维尔岛,我的孩子。”大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口吻明显松了口气,“你忘了吗?你受伤了,被送来这儿治疗。”
年轻水手眨了眨眼:“是的,我记得……我被木桶砸中了……我的腿?!”
他猛地坐起来,狂乱地探向自己的双腿。当他发现下肢还好端端的时候,他露出了狂喜的神情。随机,他就瞧见了胳膊上和腿上稀疏的羽毛。
“这、这是什么?!”年轻水手惊恐地瞪大眼睛。他试图拔掉羽毛,但一碰到皮肤就痛得龇牙咧嘴。
矮小男子一把按住他的手:“这是你付出的代价,孩子。”
说着,他缓缓摘下自己的面罩,挽起衣袖。
他的脸颊、脖子和双臂上,也长着稀疏的羽毛。
年轻水手活像见了鬼一样。矮小男子咧开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大副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对矮小男子和其他水手说:“能让我跟这孩子单独聊聊吗?”
矮小男子戴好面罩,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其他水手也争先恐后地飞快钻回隧道中。
大副确认他们已经走远,这才松开年轻水手,小声说:“别紧张,孩子,听我说!每个喝了‘不老泉’的人都会这样!这没什么,习惯就好!”
“……不老泉?”年轻水手茫然地重复。
大副指了指洞穴中那泓浅浅的水洼:“这是尼诺维尔岛的秘密。喝下不老泉之水,就能治好一切伤病。古往今来,这个秘密都只在水手间流传。如果有人受了重伤,就可以到尼诺维尔来医治。
“不过这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喝下泉水后,身上会长出一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而且从今往后再也无法离开尼诺维尔岛。一旦离岛就会死亡,把所有从不老泉里得到的生命都还给尼诺维尔岛。”
——无法离开尼诺维尔岛!
莱曼心头剧震,那不就是他上一次循环中的死法吗?难道他在执政官晚宴上喝的水是不老泉之水?!
那么珍贵的泉水,执政官就随随便便摆在桌子上?不会吧?而且莱曼也没有长出羽毛……
年轻水手从茫然中回过神:“我记得木匠给我截肢的时候,您问我愿不愿意一辈子住在一座岛上,换来恢复健康的机会。我说愿意。所以……?”
大副用力点头:“活着总比死了强,完整地活着从比一辈子当个残废强,你说是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塞进年轻水手怀中。
“岛上有不少像你这样的人。有些人穷苦潦倒,只能住在这个山洞里。但是船长可不会让你过那样的苦日子。喏,船长给的遣散费,我和其他高级船员也一人添了点儿。你收好了,千万别露富。将来做点儿小生意什么的。虽然你没法离开尼诺维尔,但可以把家人接过来住。日子会好起来的,嗯,你说是吧?”
大副说了许多话,年轻水手这才结束了茫然震惊的状态,接受了现实。
大副脱掉自己的外套给年轻水手披上,遮住他的羽毛。“这些毛就是洗澡麻烦点儿,别的不碍事。只要穿严实点就没人看见。走吧,孩子,我带你回镇上,先找个住处……”
他搀扶起年轻水手,朝洞穴外走去。年轻水手两腿颤颤巍巍,像踩在棉花上似的,使不上劲儿,就像一个卧床多年、肌肉萎缩的病人。
大副又安抚他说,只要多锻炼就能恢复。过去“星辰引路者”号有好几个水手都像他这样受了重伤,后来在尼诺维尔岛安了家,有人甚至娶了亲,多的是不在乎他外表的姑娘……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没人注意到洞穴顶上倒挂着一只蝙蝠,蝙蝠的一支爪子上还抓着个小草人。
莱曼操控小草人使用“重力操控”,飞到那泓水洼上方。
不老泉,真有这么神奇?那些住在山洞里的人,显然都是喝过泉水的,他们被主流社会抛弃,只能住在洞穴里,同时也在守卫这个地方?
莱曼在神之匣里找到一个赛勒恩上供但还没来得及吃的美食,将餐碟单独拿出来,从水洼中舀了一点儿水,连碟带水一起收进神之匣里。
【名称:???】
【描述:一碟神的血液。】
第97章 执政官的秘密
莱曼只觉得毛骨悚然。
不老泉是神的血液!和卢纳斯特的残肢、观测者的吊坠一样,都是无法用神之匣探知的“???”状态!
他望向泉水涌出的岩石。既然水是神的血液,那么神的身体肯定也在这里吧?
“莱曼,我有一个猜测。”卢纳斯特阴恻恻地说,“整座岛搞不好就是一位神明的神体,或者说神体至少在岛的某个位置,祂的血液不断涌出,化作‘不老泉’。喝下泉水的人得到了一部分神力,能恢复健康,却也会受到神力的污染,长出羽毛,而且不能离开岛屿。”
“你知道是哪位神吗?”
“有些推测,但我不敢说。我不确定祂现在的状态如何。如果我贸然呼唤祂的尊名,祂可能会以一种非常糟糕的状况醒过来,甚至有可能污染我们。”
莱曼回忆起了前两次循环:“你说执政官知道这事儿吗?我们在执政官晚宴上喝的水,难道也是不老泉?这么珍贵的泉水,就随便让宾客喝?”
“执政官大气!”
“……别插科打诨!”
恰在此时,有人敲响了教堂的门。是执政官的管家来送邀请函了。艾瑟照例拒绝,将邀请函扔进垃圾桶。
这正和莱曼的意思。他命令蝙蝠把小草人随便扔到丛林的某个地方,然后对凯蒙神父和艾瑟说自己身体不适,想尽早回房休息。
回到房间,他取出木偶,拔掉脑袋,把卢纳斯特安上去。这时候艾瑟还在和神父谈笑风生,莱曼没法去偷他的衣服,幸好他在船上也留了个小草人。他控制那个小草人潜入艾瑟的舱房,从行李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白袍,塞进神之匣里。
向赛勒恩借来面具,把卢纳斯特打扮成审判官的样子后,他们披上影子戏法先后溜出教堂。在无人的街角脱掉斗篷,两个人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向执政官府邸走去。
“啊,大哥哥。”
背后传来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
莱曼就像踩中了通电的电缆一样,整个人不可遏止地抖了几下。
他转过身。身穿白衣的小女孩和老妇人,站在一棵棕榈树下。小女孩捏着一朵潮语花,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观。
对了,在这个循环里,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莱曼应该假装不认识她们。他才刚要开口,小女孩脑袋一歪,讶异地问:“大哥哥,你为什么还活着?”
——她记得!!!
莱曼顿时汗毛倒竖。他条件反射地将卢纳斯特推到身后,从神之匣中拔出洞启之刃,只要那一老一小有任何异动,他就立刻激活洞启之刃大开杀戒。
然而一老一小一动不动。小女孩扯了扯老妇人的衣袖,踮起脚,老妇人微微弯下腰。小女孩凑到她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耳语声说:“他为什么那么激动啊?好像莫名其妙对着空气炸毛的猫猫哦。”
说着,小女孩拱起背,龇牙咧嘴,模仿猫受到惊吓的样子。
老妇人和颜悦色说:“你不该直接说你见过他的,小鸟儿。”
“可我们的确见过啊。”
“那是上一个循环的事。时间回溯了,你忘记了吗?”
“唔~”小女孩陷入困惑,歪头望天。
老妇人望向莱曼,用歉疚的语气说:“抱歉,孩子年纪太小,对时间的概念不是那么清晰。”
莱曼和卢纳斯特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错愕。
一老一小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思,但莱曼不敢掉以轻心。他一边准备从透明指环中释放储存的力量和敏捷,一边打算献祭自己的血激活“大地的叹歌”,同时试探地问:
“你们记得上一次循环?”
“每一次我都记得啊。”小女孩的口吻像是在描述一条理所当然、不言自明的真理,“你们明明喝过了执政官家里的水,又离开了岛,你们应该死了才对!我还特意为你们哀悼呢!”
她举起潮语花,一脸沉痛。
晚宴的水果然有问题。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莱曼现在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小女孩忽然变得兴高采烈:“我是小鸟儿,这是风婆婆!”
等于没有回答……
“那么为什么会知道时间回溯?为什么能保留记忆?”
老妇人平和地说:“时间长河每次流动都会留下痕迹,凡人看不清河水的流向,我们却可以。因为我是神的仆人。”
莱曼想起了洞穴中的不老泉——神的血液!
“哪位神?”他警惕地问。
“这座岛最初的神,永恒不变的神。”
卢纳斯特开口:“为什么找上我们?之前的两次循环,你们并没有这么做。”
风婆婆的蓝眼睛扫过莱曼和卢纳斯特,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会儿:“那个地方有神力的庇护,我们进不去,你们却可以。你们也拥有神力。只有你们才能阻止岛上正在发生的一切。我无法说得太清楚,”
那个地方是指执政官的庄园?执政官是圣国指派管理尼诺维尔岛的圣职者,他的庄园有神明庇佑也符合常理。
莱曼问:“既然你们也记得上几个循环的事,那能否告诉我,第一次循环时我是怎么死的?”
“我只知道是被教堂里的某个东西。”风婆婆说,“当时我也瞬间死去了,所以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教堂?凯蒙神父半夜不睡觉,跑来客房割客人的喉咙吗?可为什么第二次循环没有发生这种事?
莱曼还想继续问,却见风婆婆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随着她的叹息,一阵轻风拂过,树木沙沙作响,莱曼和卢纳斯特的衣服也随之舞动。
“时间到了,我们必须走了。我们的力量随神的衰弱而衰弱,无法停留太久。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们会跟你们并肩作战。”
说完这句话,一阵狂风涌起,沙尘漫天。风婆婆和小鸟儿疏忽间便不见了踪影。
同时,莱曼感觉到周围有某种无形的东西被撤去了。刚才那一老一小和他们说话时,似乎布下了类似结界的东西。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偷听?还是为了防止……其他神?
小鸟儿太年幼了,好像完全不谙世事,和她交流很困难。风婆婆则是彻头彻尾谜语人,比卢纳斯特有过之而无不及。
莱曼看向卢纳斯特,用心声问:“神的仆人?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卢纳斯特面色凝重:“她们身上的气息的确和我在不老泉感觉到的一样。现在看来,她们之所以会现身,大概就是为了提醒我们执政官有问题?”
“晚宴上的水,果然是不老泉吗?执政官拿那种东西招待客人,是他不知道不老泉的功效,还是他明知如此,却故意希望‘艾瑟审判官’喝下那些水,然后离开岛屿触发诅咒而死?”
不,不可能是前者。上个循环比瓦尔执政官听到“医治水手”的时候,神色明显不对劲——他知道不老泉的存在,也知道有水手会偷偷使用不老泉。虽然不懂他为何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既然知道,却还是在晚宴上提供不老泉水,就说明他是想用借此谋杀艾瑟。
为什么?艾瑟都说和他不熟了,那显然不是个人恩怨。执政官也是受人所托?还是说,他有什么不得不杀人的理由?
艾瑟是高级异端审判官,既要猎杀异端,也负责监察教会内部的纪律。难道比瓦尔执政官违反了教规,不希望艾瑟知道,因此要杀人灭口?
艾瑟来尼诺维尔是临时决定的,全然是为了拯救那个可怜的水手。但是在比瓦尔执政官的角度却并非如此——某天,教廷的高级审判官,屠龙英雄艾瑟·奥罗兰,突然登陆他的岛,没有和他打招呼,一上岛就直奔教堂。那么在比瓦尔执政官眼里,艾瑟是冲着谁来的呢?
只能是冲着他啊!
莱曼定了定神,转向卢纳斯特:“比瓦尔执政官恐怕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害怕艾瑟来查他,所以先下手为强。”
“用不老泉谋杀?”卢纳斯特扬起眉毛,“虽然可行,但问题是,晚宴上人人都有可能喝水,他怎么保证喝下不老泉的一定是艾瑟,而不是其他宾客?”
刚说完,卢纳斯特就愣住了。
是的,有一种可能,可以百分之百保证艾瑟喝下不老泉。
那就是把晚宴的所有酒水都换成不老泉,确保每个人都能喝下。其他宾客一辈子都不会离岛,自然不会触发诅咒。但艾瑟是必定会离开,必定会死去的。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那些客人来自天南海北了。”莱曼轻轻道,“他们都和那个年轻的水手一样,是因为受伤或者患病,才来到尼诺维尔求取一线生机的。他们很富有,可以直接从执政官那儿获得不老泉,然后在岛上永久定居。所以他们在晚宴上喝得再多也没关系——他们早就喝过不老泉了!这就是比瓦尔执政官担心被审判庭发现的事!”
尼诺维尔岛上的事件,似乎被渐渐梳理出了一部分真相。但到目前为止,这都是他们的推理。证据还需要从比瓦尔执政官身上去找。
此外,岛上的事件恐怕不止执政官和不老泉。第一次循环时,莱曼好端端睡在屋里就莫名其妙死了,那又是怎么回事?
“总之,还是先去执政官府邸吧。到时候诈一诈他。”莱曼向卢纳斯特使了个眼色。
顶着艾瑟容貌的卢纳斯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我没有伪装相关的超凡能力,但是也别小看我的演技啊朋友!”
*
执政官府邸和上个循环一样,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庭院中热闹非凡,仆人们端着酒水穿行在宾客之间,各式菜肴点心如流水般不限量供应。
莱曼这次碰都不敢碰那些食物。水首先排除,酒也是用水酿的,鬼才知道会不会带有不老泉的效果。食材有可能也是用不老泉灌溉的,烹饪过程中没准也加了料,虽然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莱曼艰难地移开视线。赛勒恩的贡品也很好,他才看不上这些!
比瓦尔执政官和上个循环一样,热情地招待他们。卢纳斯特这次一上来就开大,直接开始讲他添油加醋过的“屠龙传奇”,引得执政官连连惊叹。
莱曼用“精湛演技”仔细观察比瓦尔,发现卢纳斯特越是声情并茂地描绘屠龙,比瓦尔的笑容就越是勉强,好像故事中的每一刀都是砍在他身上似的。
他在害怕。他担心“艾瑟审判官”是不是在影射什么。故事中的恶龙是指他吗?屠龙是在暗示审判庭要来捉拿他?
“真、真是太了不起了。”比瓦尔僵硬地鼓着掌,“听闻您正押送一批囚犯北上圣城,为何会改变航线来到尼诺维尔岛呢?”
卢纳斯特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他按住比瓦尔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有事想跟您私下聊聊,有时间吗?”
比瓦尔的笑容凝固在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能点点头。
他唤来管家:“我和奥罗兰审判官要单独谈话,你招呼一下客人。”
卢纳斯特也对莱曼使眼色:“你在外面待着。”
莱曼扮演着一个顺从有眼色的翻译:“遵命。”
同时,他用只有他和卢纳斯特才能听见的“队内语音”说:“你拖住执政官,我去宅邸其他地方调查。”
目送那两人走进宅邸,莱曼轻飘飘地来到餐桌前,假装要喝水,从玻璃壶中倒出一小杯水,用袖子遮挡着塞进神之匣,再飞快地取出来。
【名称:???】
【描述:一小杯神的血液。】
果然。比瓦尔执政官竟然真就这么大方地把不老泉摆在桌上供人随便取用!
一名客人走过来,抓起水杯大口牛饮,接着回头去和女伴谈笑。莱曼上下打量着他,企图从他身上寻找羽毛,可他穿得严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光他,其他宾客身上也瞧不出什么羽毛的特征。不知道是用衣物遮挡了,还是执政官家的不老泉和山洞里的不一样,不会让人体发生变异。
桌上的酒水很快就被取完了。仆人们勤快地从宅邸中端出新的。莱曼很好奇他们究竟从哪里取来的不老泉,便借口去上厕所,在盥洗室里披上影子戏法,融入阴影,回到宴会场。
庭院中处处都是阴影,莱曼可以无拘无束自在穿行。他盯上一个捧着水壶的女仆,跟着对方进入宅邸。
另一边,比瓦尔将卢纳斯特带到宅邸中的会客室内。仆人送上了咖啡,但卢纳斯特碰都没碰一下。比瓦尔更加紧张了。
“这、这是从南方殖民地运来的上好咖啡,您不尝尝吗?”
卢纳斯特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瞄了瞄咖啡,眼带笑意:“我这个人不喜欢打哑谜。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您不是问我为何来到尼诺维尔岛吗?我是为了一个朋友而来的。纳谢尔·索拉里乌斯,您知道他吧?”
“您的搭档。你们这对组合在审判庭可是赫赫有名啊!”比瓦尔恭维,“他这回没和您同行,我还很惊讶呢。”
“他被派去调查南方殖民地的叛乱。”
“我听说了,是新圣帕拉索吧。月辉盐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石头,整个教廷都焦头烂额呢。我这里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卢纳斯特一脸哀恸:“纳谢尔在遭遇叛军受了重伤,已经……唉,他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有这回事!”比瓦尔惊呼,他的惊讶一部分是演技,但更多是真情流露。纳谢尔·索拉里乌斯是超凡者,居然会被打成残废?一帮未开化的原住民有那么厉害?倒反天罡了这是!
卢纳斯特沉痛点头:“这件事审判庭还没对外公布。毕竟高级审判官被原住民重创,说出去也太丢脸了,目前只有我们内部几个人知道。”
“愿拂晓之神保佑他!”比瓦尔很理解审判庭为何对此守口如瓶。教廷的三大机构——曙光骑士团、福音宣教会、异端审判庭彼此都看不顺眼,一方出事,其他两方额手称庆还来不及呢。
“身为他的搭档兼挚友,我很是为此忧心。教廷里虽有治疗系的超凡者,但只能让伤口愈合,纳谢尔那样的重伤,他们也没办法。我托人四处打听才知道,在尼诺维尔岛,藏着一个能让人重获健康的大秘密。
“我希望我的朋友恢复健康。价钱好说,我和纳谢尔又不是什么穷鬼。此外,您还将获得一位高级审判官的友谊。不论将来发生什么,审判庭中永远有人为您说话。”
比瓦尔对钱并不心动,当了这么多年的执政官,他有的是捞钱的办法。但是,一位审判庭内的盟友……!这可是目前他最希望得到的,毕竟他在岛上做的那些事……
他搓了搓手,重新露出笑容:“原来这就是您来岛上的目的。真是虚惊一场啊,我还以为您是来……”
“抓人的?”卢纳斯特笑了笑,“那我直接带着军队来就好了,何必以押运囚犯作遮掩?我是真心想救我的朋友。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心甘情愿。”
他话语里的真诚不似作伪。既然自己的底牌都已经被审判官看穿了,比瓦尔执政官也不再隐瞒:“我就实话跟您说了吧,岛上的确有个能让人恢复健康的方法,但是嘛,副作用有点儿大……”
“会让人的身体发生变异,并且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岛?”
比瓦尔惊讶:“您连这个都知道了?”
“这在东海域的水手间似乎是个公开的秘密。他们很团结,从不对外宣扬,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撬开了他们的嘴。”
比瓦尔颔首:“不愧是高级审判官,手段了得。”
“既然不老泉有如此功效,为何不把它垄断,还要让那些水手也能使用呢?”
比瓦尔总督笑着给出答案:“我已经控制了不老泉的源头,剩下一点儿给那些穷鬼,才好堵住他们的嘴。要是做得太绝,他们向教廷举报我,大家鱼死网破就不好看了。”
“有道理,水手们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过,我这里的不老泉 可比水手们掌握的那些要好得多。我经过多年的研究,已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不老泉的一部分污染。我这里的泉水,不会使人身体变异。至于不能离开岛屿,目前还无法解决。只要离开岛屿三海里范围,人就会死亡。因此喝下不老泉后,只能永久定居在岛上。”
他望向窗外。从会客室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庭院一角。几对男女宾客正伴着乐曲翩翩起舞。女宾们穿着花朵般的华丽长裙,曲线优美的脖颈如同天鹅一般。
卢纳斯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难道那些宾客,全都是……?”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都是得了不治之症或者意外残疾。重获健康后,就定居在岛上。尼诺维尔地处偏远,没什么娱乐,所以我经常举办宴会,给大家找点乐子。”
卢纳斯特轻声笑起来。比瓦尔总督不解其意,投去奇怪的目光。
刚刚还很热切地和他商量交易的“审判官”,此刻的笑容中却没有了一丝暖意。
“我真庆幸啊,执政官大人,今晚在您的宴会上一滴水都没喝,否则我就没机会把这个好消息带出岛屿,告诉我的朋友了。”
卢纳斯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轻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条蛇在吐着信子。
比瓦尔执政官脸色大变:“啊……您已经……连那个都知道……?”
卢纳斯特眯起眼睛,嘴角翘起,好像一枚弯月:“您设计让我喝下不老泉,不就是为了杀掉我好隐瞒您的秘密吗?”
比瓦尔结结巴巴:“我那时还不知道您的目的,我以为您是冲着我……”
“比瓦尔,你这个蠢货。就算你没有直接动手,可高级审判官在你的岛上待了一夜,第二天就奇异地死去,你以为审判庭怀疑不到你头上?”
“我只是想争取一点时间而已!”比瓦尔喊道,“只要再给我一个月,不,二十天就够了!二十天后‘仪式’就成功了,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不必再困于这个小岛,审判庭也抓不住我们!”
卢纳斯特突然暴起,像一只飞扑向猎物的夜鹰,一把揪住比瓦尔的衣领,将他死死摁在沙发上,一柄淡紫色的匕首凭空出现,冰冷的刀刃抵在比瓦尔喉间。
“什么叫‘不必再困于这个小岛’?”卢纳斯特冷冷问。
这是个有月光的夜晚,月色从落地玻璃窗洒进屋内,不知为何,“审判官”的蓝色眼睛里像是有月辉在闪耀,寒芒让人的灵魂都忍不住为之颤抖。
比瓦尔咽下一口口水,他不敢呼叫卫兵,唯恐在那之前自己的喉咙就被切断。他小声地、支支吾吾地说:“在本地土著的传说里,很久很久以前,岛上的人信奉一个异教神明,神会将自己血液赐给最虔诚的信徒,不但能让他们恢复健康,还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但是那个神早已陨落,神体就埋在岛屿之下,它流出的血液化作了不老泉。之所以会有污染,是因为神力失控。那么只要重掌这位神明的神力,所有的污染就会消失!”
“你们要让一个古代神明复活?!”
匕首又往下压了压。比瓦尔龇牙咧嘴,急忙解释:“不是的!不是复活,而是掌控祂的神力!不老泉是神的血液。有了血液,就可以通过巫术的‘接触律’来窃取神的权柄!我这里有一个实验体,已经快要成功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执政官。整个宅邸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桌上的杯盘剧烈颤抖,一幅画“砰”地掉落,仿佛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庭院中的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男男女女的尖叫声。
卢纳斯特和比瓦尔执政官同时望向窗外。宅邸建于山坡上,可以俯瞰全岛。在山脚下,上城区和下城区交界的位置,陡然升起了一片浓墨般的烟雾。
雾气不断膨胀,以极快的速度朝四面八方扩散,一眨眼的功夫就吞没了整个街区,开始朝山上和码头蔓延。翻滚的墨色之中,有千万张痛苦的脸正在哀嚎,使得整团雾气看上去就像一个活着的、会行走的噩梦。
卢纳斯特瞳孔微颤:“醒时梦魇!”
他转向比瓦尔执政官:“那是你召唤的?!”
比瓦尔脸色惨白如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那是什么鬼东西?”
卢纳斯特立刻用心声通知莱曼:“快回来!有人在城里召唤了一个怪物!”
莱曼很快回应:“真是巧了,我在地下也发现了一个怪物!”
第98章 离开岛屿
稍早之前,卢纳斯特正与比瓦尔执政官聊天时,莱曼融入阴影,跟踪女仆进入宅邸。
女仆将水壶交给女仆长,女仆长又交给女管家,最后女管家拎起空水壶和一只篮子,亲自下到地下室。
宅邸地下的空间比地上还宽阔。比瓦尔执政官像是掏空了整座山,建立了一个地下堡垒。这里不但地道纵横,还有卫兵巡逻。
女管家在地下堡垒最外围的一处蓄水池里灌了一壶水,将篮子交给一名卫兵便离去了。卫兵一脸不情愿地拎着篮子朝地道深处走去。莱曼继续潜伏在阴影中,跟在卫兵身后。
篮子中散发出血腥气味,似乎是生肉。卫兵打开地道尽头的一扇大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他将篮子里的生肉全部倒在地上,接着谨慎地后退,同时不自觉地握紧长枪。
哗啦啦。铁链碰撞拖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下一秒,一个极为庞大的生物从黑暗中跃出。
乍一看莱曼以为那是一头熊,定睛一瞧却发现那是个浑身长满羽毛,四肢如鸟爪的巨型怪物。可它又不是鸟,它没有鸟喙,浓密的毛发遮住了它的脸孔,在地上随意拖曳,早已脏污不堪。
鸟羽怪物嘶吼着扑向卫兵,却在即将碰触到他的刹那停止了。它的四肢拴着足有小腿粗的铁链,绷得笔直,硬生生拉住了生物。
卫兵快要吓哭了。可他不敢离开。他看着那怪物后退几步,嗅闻着地上的生肉,接着开始大快朵颐。直到所有的肉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卫兵才逃也似地冲出大门。
鸟羽怪物吃完生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有少许血迹的地面。它正要返回黑暗之中,却突然停下动作,转向莱曼的方向,用力嗅闻着空气。
这东西该不会能看穿“影子戏法”吧?莱曼有些不安。他朝大门移动,准备一有状况就从门缝里溜出去。
这时,鸟羽怪物仰起了头。脏污浓密的毛发朝后方落下,露出它的脸孔。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一个极为年轻的男性。
莱曼觉得它非常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头颅和巨型的身体相比过于小巧,格格不入的比例使得它的怪异更加瘆人。
突然,整个溶洞剧烈地震颤起来。碎石哗啦啦地掉落,砸中鸟羽怪物。它发出愤怒的嘶吼,拼命扯动铁链。吼声又进一步加剧了震动。
在铛啷啷的锁链碰撞巨响中,莱曼耳畔响起卢纳斯特遥远的声音:“快回来!有人在城里召唤了一个怪物!”
莱曼回应:“真是巧了,我在地下也发现了一个怪物!”
又一波地震袭来!这次的震动比上一次更为剧烈。溶洞深处传来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接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鸟羽怪物发出狂喜的嘶吼,朝前猛地一跃。
栓住它的铁链竟然断裂了!
莱曼不假思索,转身就跑。
他用“灵体支配”操控木偶身体,执政官说的话他可都听见了!那个用来窃取神明力量的实验体,指的肯定就是鸟羽怪物!
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可不是我啊,要报仇请去找执政官!
他化作阴影从门缝下飞快地窜出去,以此生最快速度向地面穿梭而去。
地道中的卫兵乱作一团,在坚守岗位和逃命之间犹豫不决。莱曼看也不看他们,飞速从他们身旁掠过。身后传来轰然巨响,关押怪物的石门应声崩裂,鸟羽怪物拖着铁链从碎石中钻出。
卫兵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接着被鸟羽怪物一爪撕成两半。莱曼在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中飞速向地面逃窜,终于从地下一跃而出,返回执政官府邸之中。
府邸里也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哀嚎。仆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些鸡贼的则趁乱盗取主人家的财物。宾客们一窝蜂冲向门口,争先恐后地挤上马车,以至于发生了踩踏事故。地上杯盘狼藉,桌椅翻倒,谁能想象一分钟之前这里还在举行上流晚宴?
莱曼望向山下,寻找卢纳斯特所说的“醒时梦魇”,然而除了一片黑蒙蒙的雾气,他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意识到,那黑雾就是所谓的“醒时梦魇”。
黑雾如同潮水一样滚滚用来,每一次翻滚都有千万张哀嚎惨叫的脸孔浮现,像有无数个痛苦的灵魂在雾中挣扎。同时,它又像是有实体的,它所过之处,房屋坍塌,岩石碎裂,树木倒伏,活人则被硬生生碾碎,然后吸入黑雾之中,成为一张新的哀嚎脸孔。
几秒钟的工夫,整座山就被黑雾吞噬了。视野变为全然的黑暗之前,莱曼耳畔传来卢纳斯特惊慌失措的叫喊。
比起恐惧,他此时最大的情绪居然是新奇。那个总是插科打诨、游刃有余、满身谜团的卢纳斯特,居然会发出如此失态的声音?他在喊什么呢?
莱……
曼……
*
山坡上,一棵棕榈树边,小鸟儿牵着风婆婆的手,哀伤地望着不断蔓延的黑雾。
小女孩将脸颊贴着老妇人枯木版的手背,难过地问:“风婆婆,我们又失败了吗?我们没能保护这座岛?”
“没事的,小鸟儿,还有下一次——下一个循环。”
“我们难道什么也做不了吗?”
“醒时梦魇的力量太强了。没想到召唤者心中的负面情绪如此强烈。”老妇人叹气,“除非它能被削弱,否则我们一点儿胜算也没有。”
“只有那两个人才能帮助我们吗?”小鸟儿仰起小小的脸,望着老妇人沧桑的面孔,“可是,他们如果不回来怎么办?”
风婆婆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回头望向山顶的那座尖塔。
“他们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他们被时间指引来到此地,以完成他们的命运。我们会等到的。”
*
尼诺维尔岛附近海域,一艘漆黑的船从海面下浮起。
黑甲战士立在船头,手按剑柄,眼神惆怅。
“我们来得太迟了吗?”
*
“伟大的赞助人,感谢您的恩赐!在星临城发生了一桩奇异的事件,请容我细细说给您听……”
莱曼睁开眼睛。
吊床,货箱,橡木地板。很好,又回来了。
他跳下吊床,一个趔趄,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大脑仍在嗡鸣,“醒时梦魇”的凄厉哀嚎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莱曼,你没事吧?”卢纳斯特急切地问。
“没事,就是脑瓜子有点疼。”
莱曼用力摇摇头,甩走眩晕感。
他简单打发了多雷安团长,直接从神之匣中拿出沙漏吊坠。果不其然,其中的沙子又减少了些许。
“又死了一次。”
莱曼忍住大脑的嗡鸣,开始复盘这一次循环的新发现。
“可以确定,比瓦尔总督在研究和利用不老泉,给自己牟利。他以为艾瑟是来查他的,于是在晚宴上端出不老泉水,想不动声色地除掉艾瑟,给自己争取时间。他利用不老泉来窃取神明的力量,制造了一个实验品,也就是地下的怪物。根据他的说法,再有二十天到一个月,实验就能成功。
“比瓦尔执政官所说的古代神明,就是小鸟儿和风婆婆所侍奉的神。她们想阻止比瓦尔,然而执政官府邸有拂晓之神的力量庇佑,她们无能为力,因此只能变相地求助于我们。”
可恶啊,那两个谜语人要是能说清楚明白一些,能省去多少麻烦!谜语人滚出尼诺维尔岛!
莱曼接着分析:“尼诺维尔岛上的威胁不止执政官,还有突然出现的醒时梦魇。它导致地震,使得鸟羽怪物逃脱,在府邸大开杀戒。对了,醒时梦魇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回忆那团哀嚎的黑雾,莱曼仍然心有余悸。
卢纳斯特说:“那是来自其他世界的召唤物,一种没有理智的怪物。它的力量是由召唤者的负面情绪决定的,召唤者的某种情绪——比如愤怒、痛苦、悔恨——越强烈,醒时梦魇就越强大。它看上去像一团黑雾,其实是有实体的。被它吞噬的生灵也会化作它的一部分,所以它的力量会越来越强。”
莱曼揉了揉眉心,痛苦地喘了口气:“我们参加晚宴的时候,有人在城里召唤了醒时梦魇。第一次循环我的死亡,想必就是醒时梦魇的‘杰作’。”
第一次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死去的。比起正面被醒时梦魇吞噬,那种死法还算美好的呢。
“可是,第二次循环为什么醒时梦魇没有出现?第二次循环和第一、第三次有什么不同吗?”
第二、第三次循环,莱曼他们都去参加了晚宴。第二次循环回去得甚至更迟,可一夜都无事发生。第三次循环,晚宴尚未结束,醒时梦魇就被召唤了出来。究竟是哪个环节导致了这样的差异?
“莱曼,醒时梦魇出现的地方是上城区和下城区的交界处。虽然没看清准确位置,但很有可能是教堂。你还记得我们遇到小鸟儿和风婆婆时,她说的一句话吗?”
卢纳斯特模仿老妇人的语调说:“那个地方有神力的庇护,我们进不去,你们却可以。——她没说是执政官府邸!我们或许搞错了,她指的其实是拂晓之神的教堂,那地方也有神的庇佑,她们进不去!”
莱曼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教堂里能召唤醒时梦魇的人……凯蒙神父?!”
那个老眼昏花的老神父?他连艾瑟和纳谢尔都分不清,却能召唤异界的怪物?他一直在装吗?
“就算是凯蒙神父好了,可为什么第二次循环他没有召唤呢?是什么阻止了他?”
“第二次循环和第三次循环,教堂有什么不同之处?”
莱曼皱着眉,从头开始回忆:“好像没什么不同啊。我们和凯蒙神父吃饭,执政官派人来邀请艾瑟,我们决定假扮艾瑟赴宴,我把你的头装在木偶身上……”
等等。确实有一些小小的细节不太一样。
第二次循环时,莱曼打晕了隔壁的艾瑟,偷走了他的白袍。而第三次循环,莱曼是从船上偷走白袍的,没有对艾瑟动手。
难道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差异,决定了醒时梦魇出现与否?
可艾瑟晕不晕,跟凯蒙神父有什么关系?跟醒时梦魇又有什么关系?凯蒙神父为什么要召唤醒时梦魇?说到底,召唤者是神父,不过是个推测,没有一点儿证据……
“可恶,谜团虽然减少了,可又像增多了!谜团越少,谜团越多!”莱曼有些焦躁地挠着头,把自己的银发都拨乱了。
“听着,莱曼,”卢纳斯特说,“尼诺维尔岛上的情况太复杂,我们还是不要掺合了。避开那个地方,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说,不去尼诺维尔?”
“有没有可能正是我们的干涉,才导致了那一系列的灾难呢?也许我们不登岛,一切反而不会发生。”
莱曼沉默了。他无法否定这种可能。蝴蝶震动翅膀,会酿成一场风暴。如果他们就是那只振翅的蝴蝶呢?
“可是,岛上的那些谜团,比瓦尔执政官的阴谋,还有醒时梦魇,还有小鸟儿和风婆婆……”
“等我们到了圣城,你可以写匿名信告发比瓦尔和凯蒙神父,让审判庭去调查他们。这样你就不用以身涉险了。活着不好吗莱曼?”
莱曼反驳:“就算我死了,也还能时间回溯呢。沙漏里的沙子还能支撑个三四次回溯吧。如果到沙子耗尽我们都没能查清真相、阻止一切,那我就放弃。”
卢纳斯特打断他:“但是只有死亡才能触发回溯。”
“你要是怕死,下次我就先把你塞进神之匣。这样我死了触发回溯,但你没事……”
“我是不想你死,你这个白痴!”卢纳斯特气急败坏地叫起来,近乎是怒斥了。
莱曼愣住了。他从未听卢纳斯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卢纳斯特经常跟他斗嘴、生气,气他也气别人,但莱曼知道那都不是真心的,是在跟朋友打打闹闹,是故意戏弄他,是使性子,哄一下就好了,大部分时候不哄也会自动好。
但这一次卢纳斯特是真的生气了。不用打开神之匣把他“英俊的脑袋”拿出来,面对面看他的表情,莱曼就知道了。
他的愤怒像雷电和野火,令人胆战心惊。他在生莱曼的气,却又不是冲着莱曼来的,更像是冲着他自己。他愤怒,又无奈,又痛苦,又自责。他更多是在气他自己。气自己不能阻止莱曼近乎寻死的冒险行为,气自己不能……不能……
这很复杂,莱曼也说不清。
长久的沉默中,卢纳斯特的愤怒之火弱了下去。他期期艾艾地,用道歉一般的口吻小声重复道:“我是……我是不想你死。就算一切可以重来,我也不想再看见你死了。”
莱曼忽然觉得有些惊喜。像有一朵小小的烟花在心里炸开。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他故意端着说话。
“我们是、是朋友,不是吗?”
莱曼很想把卢纳斯特拿出来,瞧瞧他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困窘的表情。但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英俊的脑袋”也是要面子的。
“那我听你的。这次我们不去尼诺维尔了。看我多宠你。”他故意大声叹气。
卢纳斯特:“……”
这次他是真的要小发雷霆了。
不去尼诺维尔的方法很简单。莱曼登上甲板,在货堆绳索断裂的刹那,大喝一声“当心”,将那名年轻水手拉开。
货桶骨碌碌滚向甲板另一头,途中水手们纷纷避让,没有任何伤亡。
水手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断裂的绳索:“负责维护甲板的人给我滚出来!”
三个水手垂头丧气地站出来。
“你们没能好好保养绳索。这东西都快烂了!给我通通换一遍,今晚不准吃饭!”
逃过一劫的年轻水手感激地对莱曼说:“多谢!今晚我请你喝酒怎么样?晚餐份例有一杯啤酒,我可以让给你。”
莱曼笑着跟他客气了一下。算了吧,船上那淡出个鸟的啤酒……还不如去向赛勒恩索贿,啊不,要求进贡。
虚惊一场过后,“星辰引路者”号继续按照领航员给出的航线,向北方航行。
这时,一声长而无奈的叹息在莱曼脑海中弥漫开来。
“又、怎、么、啦?”莱曼翻了个白眼,暗暗问卢纳斯特。
“就在刚才,‘死亡为邻’又响了。”
莱曼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怎么不上岛也会响?”
“也许,我是说,海上有别的危险?”
莱曼揉了揉眉心。可恶,脑瓜子又开始痛了。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只能这么说。
反正还有沙漏吊坠作为保命手段。可是,死亡为邻上岛也响,离岛也响,危机似乎无处不在,他们真能躲得过吗?
这一天在忐忑不安之中过去了。夜里,莱曼躺在吊床上根本不敢入睡,强撑着直到次日清晨。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呵欠连天地登上甲板。早起的水手们正忙碌地做着每日清洁维护工作。
桅杆上,瞭望员举着黄铜望远镜,高声喊道:“船长!五点钟方向有奇怪的东西!”
布罗切斯特船长骂骂咧咧地踢开船长室大门。他来不及洗漱,连衣服都没穿好,披着船长的外套就冲到主桅杆下:“最好是真的奇怪的东西!”
他从大副手里接过望远镜,站在船尾朝东南方向眺望。水手们也聚集在右舷,好奇地踮脚窥探。
莱曼扶着船舷,手搭凉棚,眯起眼睛。
东南方五点钟方向,海平面上升起一股怪异的黑色烟雾。
“嘶,不像是暴风雨啊。”布罗切斯特船长抬头看了看天气。身为拥有二十多年航海经验的老海员,他对自己预测天气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那股黑雾怎么看都不像是海面上形成的风暴。
“我记得那边有一座叫尼诺维尔的岛吧?”船长问领航员,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难道是岛上发生了山林大火?可烟雾不该那么浓重啊。”
莱曼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尼诺维尔,黑雾,他们明明没有登岛,醒时梦魇还是被召唤出来了吗?为什么?!
而且黑雾还正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周围扩散!
过去不到五分钟,即使不用望远镜,光靠肉眼也能看到一团黑雾正在接近。
天色莫名地阴沉下来,方才还灿烂的阳光被乌云遮蔽。风力渐渐增大,海涛起伏,船只越发颠簸。
风中隐约传来凄厉的哀嚎声。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尖锐的风声在呼啸,但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那是从黑雾中传来的声音。
恐慌的情绪立刻笼罩了全船。水手们哪怕不知道何为“醒时梦魇”,也能看出那是一种非同寻常的怪物或者异象。
他们口诵拂晓之神的尊名和圣典里的圣训,疯狂地画着太阳圣徽。埃里克手中的主保圣人圣像忽然间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宝物。
“妈的,你们怕什么!跑船这么多年,海怪还没见过吗!孬种!给我振作一点!主帆升起来!”
布罗切斯特船长大声呵斥着水手,一个接一个地下达命令。他深知平息恐慌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大家忙起来,不要胡思乱想。
船长测量了一下航速,低声问艾瑟:“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艾瑟扶着船舷,保持着远眺的姿势,却不自觉地握住剑柄:“我曾在神学院图书馆一本很冷僻的书里读到过类似的东西,一种叫作‘醒时梦魇’的异界怪物……”
“拂晓之神庇佑!那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海上?它的速度太快了,我们可能逃不掉!”
艾瑟肃穆地看了船长一眼:“你们只管开船,我来战斗。”
醒时梦魇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星辰引路者”号已经满帆全速前进了,可不到一个小时,翻腾的黑雾追上了他们。
与尼诺维尔岛上的黑雾相比,此刻的醒时梦魇已经庞大到堪称遮天蔽日的程度。它吞噬光线,如同泼洒的浓稠墨汁,又似一张缓缓收拢的、无边无际的裹尸布。
它近了。
更近了。
近到仅凭肉眼就能看清,雾气中翻腾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它们空洞的眼窝流淌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它们黑洞般的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啸。每一张面孔都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形、融化,又再次凝聚,永无止境。
黑雾碰触到了“星辰引路者”号。光线进一步黯淡,扭曲的人脸仿佛一群飞蛾包围了船只。
一名靠得近的水手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黑雾中的一张脸接近了他。那张脸看上去如同幻影,却又拥有实体。它张开黑洞洞的大口,像是要把水手从头到脚吞掉。
一道剑光闪过。人脸朝后瑟缩了一下。艾瑟大踏步向前,抓住水手的衣领向后一抛,又是一剑斩出。
只听见一声细微的哭泣,人脸从黑雾中脱落,“啪”地落在甲板上,化作一团灰白色烂泥,冒出白烟,徐徐融化。
既然是有实体的东西,那就可以杀!一些勇猛的水手也拔出刀剑,试图击退雾中的人脸。
布罗切斯特船长咬牙切齿,一剑斩落一张人脸,身旁旋即响起一声惨叫。一名水手被人脸整个吞没,身体迅速化作细密的黑色颗粒,被雾气所吸收,衣服轻飘飘落地,而他临死前恐惧的面容则化作一张新的人脸,加入那飞蛾般的脸群之中。
“这些东西杀不完啊,船长!”大副狂乱地挥舞着弯刀,惨叫道。
就连艾瑟也左支右绌。他拿出了“恋人的绞索”,试图浮现屠龙的奇迹。然而即使用绞索套住一张扭曲人脸,只要它不离开艾瑟超过一定距离,绞索的效果就不会触发。不是每个敌人就像龙那样会快速飞行。
一个又一个水手被黑雾吞没,甲板上零落的衣衫也越来越多。甚至可以想象到,当黑雾退去,“星辰引路者”号上会空无一人,只留一地的衣服,全体船员凭空蒸发,成为海上新的恐怖传说。
就在水手们陷入绝望的时候,一声悠远沉重的号角穿过黑雾,响彻整个海域。
一艘比黑夜更黑的船只陡然从海面下浮起!
船只外形怪异,风帆残破,全船看不见一名水手,仿佛一艘航行于传说与噩梦之中的幽灵船。
布罗切斯特船长倒抽一口冷气:“风暴舰队!!!”
先是会吞噬人体的醒时梦魇,又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风暴舰队。他们这次真要死在这儿了吗?!
黑船船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色甲胄中的战士。他拔出腰间的长剑,那剑锋仿佛是用白骨制成,散发着独属于死亡的森冷。
他猛地挥舞长剑。一道裹挟着寒意的剑风扑向“星辰引路者”号。艾瑟暗叫不妙,正要躲闪,却见剑风轻盈地避开了他,正中他后方的一张人脸。
“不要惊慌,审判官,我们并非敌人。”
黑甲战士的声音如同雷鸣,在整个海域回荡。
“起来,船员们,与我一同作战!”
第99章 风暴舰队
随着黑甲战士的呼唤,黑船上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遮蔽被揭开了,露出下面一个个同样身披黑甲的影子。
他们同样戴着狰狞的头盔,看不清面容,沉默地拔出武器,加入对抗醒时梦魇的战斗。
这一幕让艾瑟和布罗切斯特船长惊讶得合不拢嘴。风暴舰队居然在跟他们并肩作战?那个传说中纵横东海域,与幽灵、海怪齐名的风暴舰队?
“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跟风暴舰队成为友军!”船长一刀斩落一张人脸。
艾瑟和船长背靠着背,提防着醒时梦魇靠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先合力对付醒时梦魇再说!”
黑甲战士一声令下,黑船上暴发出一阵箭雨。每一支箭的尖端都燃烧着苍白的火焰。醒时梦魇被逼退少许,无数刀光剑影斩向醒时梦魇的哀嚎人面。
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莱曼等一众囚犯就被赶进了船舱,以防他们在战斗时碍手碍脚。但莱曼留了个小草人在甲板上,通过它的视角目睹了风暴舰队到来的画面。
醒时梦魇仍在不断扩散,现在周围的海域已经全部被黑雾所笼罩。即使有风暴舰队的支援,“星辰引路者”号也未占上风。不断有水手被黑雾吞噬,就连黑船上也少了许多战士,甲板上只留空空如也盔甲。
莱曼曾见识过醒时梦魇的可怕之处。它摧毁了整个尼诺维尔岛,吞噬他们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可不是藏拙的时候,想活下去,就需要更多的战斗力!
他在脑中问:“卢纳斯特,你那个可以召唤星光降临的超强能力还能用吗?”
“现在还不行,我的力量还没恢复。”
莱曼咬了咬牙:“那只有我上了!”
“等等,莱曼,外面太危险……”
“没关系,大不了回溯!”
甲板角落的小草人忽然一跃而起。周围的水手们激斗正酣,没人注意到一个小草人爬上了船舷,接着一跃而下。
身处半空中时,小草人打开神之匣,掏出了木偶。
艾瑟斩落了一张哀嚎人面,从它的黑洞之口下救出一名水手。他正要转身去救另一人,然而对方已经被一张人面盯上,两者的距离只剩下几寸,根本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海面上陡然升起一道鬼魅般的幽影。
他的兜帽下虚无一片,犹如逡巡在黑夜之海上的孤寂亡灵,手中的匕首闪烁着猩红光芒,光芒的节律犹如心跳,又似擂鼓。
他冲向那个即将吞噬水手的哀嚎人面,手中的猩红匕首拖曳出长长的光尾,如同一颗划破天际的赤红彗星。彗尾扫过人面,那恐怖的造物便如同遇上热铁的冰霜般融化。
幽影在空中灵巧旋身,猩红光芒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艾瑟看得愣住了。那黑影是海角监狱事件中的黑影吗?是神秘组织的成员?他那把匕首不就是洞启之刃?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难道自从离开海角监狱,他就一直暗中尾随运囚车队,而自己竟浑然未觉?他又为什么要在醒时梦魇来袭时出手相救?
太多太多问题盘桓在艾瑟心头。
可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审判官压下好奇心,提着剑继续战斗。
又是一阵燃烧着白焰的箭雨倾泻而来!莱曼利用“重力操控”穿梭在箭雨之间。在白焰的映衬下,他漆黑的身影被勾勒得如同梦魇。
仅仅是斩落那些哀嚎人面还不够!莱曼手腕一翻,“天象图腾”已被抓在掌心。
黑雾之上,雷鸣轰然炸响!
无数青白色的电光从天而降,如同咆哮的雷龙撕裂黑雾。海上一瞬间只剩下了黑白两色,所有人的耳膜都在炸裂声中嗡嗡作响。
而身披夜色的幽影游刃有余地在雷光中穿行,仿佛雨燕在风暴中戏耍,手中的猩红匕首收割一个又一个哀嚎人面。
莱曼能感觉到,比起现在这个醒时梦魇,第三次循环中的那个更加强大。它可是能在一瞬间就吞噬尼诺维尔岛,让他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便触发了世间回溯。
是什么削弱了它?风暴舰队吗?还是尼诺维尔岛上的另一个怪物,那个“实验品”?
也许两个怪物交战过,醒时梦魇虽然获胜,却也蒙受了创伤。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星辰引路者”号的水手死战到底,风暴舰队的战士从旁支援,即便有洞启之刃和天象图腾,醒时梦魇的恐怖力量还是超乎他们的想象。
水手们接二连三地化作飞灰消失,不少风暴舰队的战士也被哀嚎人面吞噬。难道即使他们联手,也还是打不过那个恐怖的怪物吗?
“影子先生!”
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莱曼如遭雷殛。是谁在喊他?知道这个代号的就只有他的使徒们,以及使徒身边的亲密伙伴,在海上怎么可能有人叫得出这个名字?
“影子先生!”那声音又喊了一次。
莱曼朝下方的黑船望去,目光和挥舞着长剑的黑甲战士相遇了。在那狰狞的黑色头盔之下,一双湛蓝的眼睛正燃烧着狂喜的火焰。
在“星辰引路者”号上浴血奋战的艾瑟投来震惊的目光,像是在说:你们居然认识?!
莱曼顾不得艾瑟怎么想了。他一边操控天象图腾降下更多雷电,一边盘旋在黑甲战士上方:“你是谁?为什么知晓我的名号?”
黑甲战士一剑劈开一只哀嚎人面,朝天空中的莱曼高声呐喊:“原初先知预言了您的降临!没想到最先遇到您的是我,这是何等的荣幸!”
怎么又来一个原初先知?谁啊这是!世界上不认识的邪神、邪教也太多了吧?!
莱曼用洞启之刃刺穿一只试图偷袭他的哀嚎人面,冷冷问:“我不认识什么原初先知!闲话少说,先对付醒时梦魇!”
黑甲战士在战斗中见缝插针,飞快地说:“来不及了,影子先生!原初先知的预言已经指明,这个醒时梦魇是我们无法战胜的!”
“不早说啊!”莱曼吼道。
他一次性释放所有储存起来的敏捷,化作一道残影击落一大片哀嚎人面。黑雾在瞬间被他撕开一条口子,露出外面波涛汹涌的大海,可下一秒,更多的黑雾便将这条缝隙填满。
战斗让黑甲战士气喘吁吁:“现在无法战胜它,不代表别的时间无法战胜它!”
他趁哀嚎人面被击退的空挡,在空中画了一个魔法符文,一枚卷轴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卷轴丢给莱曼。后者单手接下,轻轻一抖,卷轴便展开了。
这是一份通缉令,通缉一个盗走了风暴舰队重要宝物的窃贼。上面画着窃贼的人像,莱曼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我们前往尼诺维尔,就是为了找这个人!刚一登岛,醒时梦魇就被召唤了出来!我们好不容易才逃脱,现在、现在……”
一大群哀嚎人面扑向黑甲战士。莱曼举起天象图腾,电浆如同奔腾的河水击碎黑暗,瞬间消灭了那群人面。但这不过是短暂的胜利,随着水手们的死亡,人面的数量不减反增!
“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但是您还可以!原初先知在预言中指明了方向!请您回到尼诺维尔,在一切开始之前阻止一切!”
莱曼心头巨震。原初先知也知道时间回溯!那个能预测未来的奇人在通过黑甲战士向他隔空传话!
醒时梦魇,窃取神明力量的实验品,比瓦尔执政官,凯蒙神父,小鸟儿和风婆婆,风暴舰队……“死亡为邻”为尼诺维尔岛奏响警钟,沙漏吊坠一次又一次将他带回那座小岛。
这一刻,莱曼仿佛看见命运的道路在眼前交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地点。
必须回去,只有那样才能终结一切。
莱曼忽然觉得很轻松。本以为谜团将再也不会得到解答,可没想到命运会引导他回去揭晓谜底。
既然如此,那他就去看看,命运给他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星辰引路者”号上爆发出一道炽热的红色光束,伴随着水手们的惊呼和一大片哀嚎人面的湮灭。但是莱曼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他最后看了黑甲战士一眼,后者将巨剑换到左手,用右手敲击胸甲心脏的位置,向他致敬。
“我们在尼诺维尔再会,影子先生!”
莱曼收回目光,转身投入黑雾之中。
*
“伟大的赞助人,感谢您的恩赐!在星临城发生了一桩奇异的事件,请容我细细说给您听……”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荡。这代表莱曼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他从吊床上坐起来,准备一如既往地随便打发多雷安。可他还没来得及“降临”,就听见了卢纳斯特的声音。
“我……我很抱歉,莱曼。”
他满怀歉疚,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诚惶诚恐地跑来道歉。
“我以为远离尼诺维尔就能逃避灾难,我没想到这会带来又一次死亡。我……我真的感觉很对不起你。”
莱曼瞪大眼睛:“你是谁?脏东西快从卢纳斯特身体里滚出去!”
卢纳斯特:“……”
他立刻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喂!非要我用这种语气说话你才开心吗?”
“啊,回来了,都回来了。”莱曼拍拍胸口。
“我一辈子真心感到抱歉的就那么几次!你不要破坏气氛行不行啊!”
莱曼很无辜地说:“我也没怪你啊。”
卢纳斯特:“……啊。”
“你的提议原则上也没错啦。谁能想到突然冒出个醒时梦魇呢?那东西又不是你召唤出来的,你道什么歉。”
这回卢纳斯特是真的不知所措了。他支支吾吾半天,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用超小声问:“你真的不怪我吗?”
“你希望我责怪你吗?”
“你骂我几句,我会好受一点。”卢纳斯特的口吻非常真诚。
“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不过好吧,我满足你。”莱曼也认真地说,“卢纳斯特,你这个白痴,快点来帮我复盘。”
卢纳斯特:“……”
卢纳斯特:“就这样?”
莱曼奇怪:“你还想怎样?要问候你的父母吗?”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轻笑,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样就行了。”他说,“谢谢。”
莱曼忍不住扬起唇角。
“啊,你看这人,咱骂他他还要谢谢咱呢。”
“……莱曼!!!”
听到卢纳斯特气急败坏的叫声,莱曼忍不住拍着大腿无声地狂笑起来。现在的情况与海角监狱那时相比,可谓两级反转了。当时莱曼总是被卢纳斯特惹毛。现在轮到卢纳斯特毛茸茸地走开了。
莱曼笑够了,这才板着脸开始复盘:“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该怎么战胜醒时梦魇。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找到召唤者,直接干掉他,防患于未然。
“之前我们分析,召唤者有可能是凯蒙神父。但是风暴舰队的那个战士给我看了一份通缉令。他说他们是为了捉拿那个人才前往尼诺维尔的。”
卢纳斯特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召唤者是那个通缉犯?”
莱曼说:“我们在尼诺维尔岛时没有见到风暴舰队,说明风暴舰队是在我们离岛之后才到达的。上一次循环,直到那时醒时梦魇才被召唤出来,这跟第一、第三次循环都不一样。那两次醒时梦魇是在半夜被召唤的。
“在第二次循环,我一离开岛屿就死亡了,也不知道醒时梦魇是何时被召唤的。不过我想,可能跟上次循环一样,也是在风暴舰队登岛的时候。假如通缉犯看到风暴舰队登陆,会怎么做?”
卢纳斯特沉吟:“他觉得自己无路可逃,于是干脆召唤醒时梦魇,大家鱼死网破?通缉犯就是召唤者?可我们之前分析,召唤者很有可能是凯蒙神父。你觉得神父就是那个通缉犯?”
莱曼不置可否:“我不清楚。到现在我都还不明白,为什么第二、第四次循环,醒时梦魇没有在半夜被召唤出来。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吗?”
醒时梦魇没在半夜被召唤出来的两次,一次莱曼打晕了艾瑟,一次他们根本没上岛。为什么会导致这样的差异?
“咦?”一道灵光闪过莱曼的脑海。
听见莱曼发出怪声,卢纳斯特忍不住问:“怎么了?”
莱曼霍然起身:“我就说那个通缉犯怎么看得眼熟!我见过他!他就是那个邀请艾瑟赴宴的管家!”
卢纳斯特跟着“喔”了一声:“我在晚宴上也见过那个人。”
“啊,如果当时他在晚宴上,那不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是召唤者了吗?”
“这倒未必。当时执政官要跟我密谈,所以叫管家招呼客人,之后我们就去会客室了。如果管家当时立刻离开府邸,前往下城区,然后召唤醒时梦魇,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莱曼沉吟:“现在召唤者有两个候选人:凯蒙神父和管家。只要找出真正的召唤者,干掉他就好了。”
“不仅要干掉召唤者,还要破坏召唤法阵。”卢纳斯特说,“法阵一旦绘制完成,只需要执行很简单的仪式就能召唤醒时梦魇。即使召唤者本人已死,将来说不定还会有人误打误撞发现和启动法阵。但是法阵的具体位置,只有召唤者才知道。”
莱曼赞同:“所以我们最好分头行动,监视神父和管家,跟着他们找到法阵,然后动手。”
哪怕这次失败,也可以再度回溯。莱曼看了看神之匣中的沙漏吊坠,里面的沙子又减少了一些,现在大概只能支撑两次循环了。
每次回溯所消耗的沙子似乎还不一样,回溯的时间越久,消耗越大。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莱曼说,“万一我们打不过召唤者怎么办?”
“你还会担心这种问题?”
“管家曾经从风暴舰队那儿盗走了一件宝物,说明他身手了得,说不定还是超凡者。而凯蒙神父曾经是去圣城进修过的,能和艾瑟那种级别的审判官成为朋友,说明他绝非普通人,没准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手段。
“另外,别忘了执政官府邸地下还有一个实验品怪物。那可是半成品的神!它要是被释放出来,我们这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邪神真的是对手吗……”
莱曼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超凡能力和遗物,现在能用于战斗的有灵体支配、重力操控和属性储存,遗物中洞启之刃和影子戏法是必备的,天象图腾、大地的叹歌和伟大牺牲视情况使用。
万一召唤者那边有更强的底牌可怎么办? 现在的卢纳斯特可谓完全没有战斗力,总不能指望他用他的脑袋去咬人吧?
“要是能摇人来帮忙就好了。”莱曼叹气。
使徒们遇上麻烦的时候,他可以附身木偶去支援,可他遇上麻烦,使徒们却帮不了他。
“你希望召唤使徒来并肩作战?”卢纳斯特问。
“是啊!托芙的盗火者,赛勒恩的不坏之躯,西尔维拉的灵法师,都那么适合战斗!多雷安团长,呃,多雷安也勉强算个人类。”莱曼内心鄙视了一番《邪神之书》,给的都是什么破能力,“可惜他们不能像我一样远距离传送……”
“可以。”卢纳斯特突然说。
莱曼:“……啊?”
“我真的很喜欢你常说的这句‘啊?’。”卢纳斯特转瞬间变得兴高采烈,“其实有一个将他们传送到你身边的方法,不过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他们不一定乐意用。”
“有这种好办法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啊!”
莱曼:“……”
奇怪,怎么两极好像又反转回去了?怎么又轮到他在生闷气了?
“什么方法?”他怏怏地问。
卢纳斯特美滋滋地陶醉在自己短暂的胜利中:“你还记得洞启之刃附带的那个‘开门’仪式吧?它可以打开一扇门。而打开‘时空之门’,也算是一种‘开门’!”
“这、这也行?!”莱曼震惊地看着神之匣中静静安睡的紫色匕首。这什么概念怪?只要是门就能开是吧?
“不过,代价非常巨大。开寻常的门,需要在自己身上造成同等的伤口。而开启时空之门所需的伤口,必须是足以将一名超凡者或者传奇生物撕裂的致命伤。所以你要么每传送一次就献祭一个超凡者,要么这个仪式只能交给你的使徒赛勒恩来执行。”
赛勒恩的不坏之躯可以让他在不被秒杀的情况下恢复伤势,也就是说他可以无限次地开启时空之门。但是执行仪式的痛苦却不会消失……
“我会征求赛勒恩的意见。”莱曼说,“如果他不同意……”
“为什么不以深渊之主的名义强迫他献身?”卢纳斯特问,“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地同意的。他是你的使徒,你的追随者,为你奉献一切理所当然。”
莱曼说:“卢纳,我当初招募赛勒恩为使徒,并不是为了强迫他奉献一切。”
卢纳斯特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莱曼顿了顿,小声道:“为了让他来劫狱。”
卢纳斯特爆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大笑。听上去那么欢快,就好像他真的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快乐。
“哎,哎,你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他说,“很多人看不惯你这样,但我很喜欢!”
等他终于笑够了,莱曼才无奈地召唤出《邪神之书》,召开神国议事。
*
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正在对空气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他的地底大冒险。突然,空气中出现了六道幻影,其中还有半个被墙壁挡住了。
多雷安纳闷了,他的事情有这么重要吗,值得小奇专门召开一次神国议事?
对面的托芙、赛勒恩和西尔维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这次召集的目的。唯有影子先生气定神闲:“很抱歉突然召集各位。我遇上了一些麻烦,需要各位的帮助。”
多雷安:哦,原来不是为了我啊,成吧。
“我为了执行主人的任务,来到了东海域的一座小岛上。在这里我遭遇了一种诡异的现象……”
多雷安听着影子先生的讲述,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什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向赞助人汇报了?什么,沙漏吊坠竟然会让时间回溯?什么,影子先生居然在那个岛上死了那么多次?
什么醒时梦魇,什么鸟羽怪物,天呐,影子先生平时的敌人都那么恐怖吗?自己的地底大冒险,在他眼里大概就跟儿童过家家差不多吧?
“……总之,现在我需要更多的帮手。不知道各位愿不愿意和我并肩作战?”
话音刚落,众人就争先恐后道:
“您帮过我这么多次,我回报您也是应该的!”
“您问这个问题太见外了,说吧,要我怎么做?”
“教内的兄弟姐妹,互帮互助是理所当然。”
多雷安也忙说:“虽然我不是很擅长战斗,不过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虽然看不见影子先生的真容,但多雷安觉得他应该非常感动。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打开时空之门,将各位传送到我身边。”
影子先生将方法说了一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赛勒恩身上。
人鱼少年不假思索道:“没问题,请将洞启之刃交给我,我来打开时空之门。我不需要任何报酬。”
影子先生说:“赛勒恩,你可要想好了,虽然你的不坏之躯能治愈伤势,但是疼痛并不会因此消失。如果你拒绝,我绝不会责怪你。”
“为同伴而遭受的痛苦怎么能叫痛苦?”赛勒恩露出笑容,眼神坚定,“那是荣耀的勋章。”
第100章 分头行动
莱曼通过神之匣将洞启之刃交给赛勒恩,由卢纳斯特出面说明了仪式的流程。众人都听得脸色惨白,即使伤势会治愈,可是要多么坚定的意志才能对自己造成那样的伤口?
说完之后,莱曼再度环顾众人:“行动就定在今天傍晚,到时候赛勒恩会开启时空之门,将各位传送到尼诺维尔岛。”
“请等一下。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们。”卢纳斯特打断他,“审判官和一些看守也在岛上,而他们都见过西尔维拉和多雷安的相貌。要是你们在岛上被人瞧见,可能会引发一些事端。伶人皇帝的假面虽然可以改变容貌,但只有一张。”
多雷安一拍手掌:“对哦,我们和审判官见过面。”
莱曼思考了一下人员分配,说:“我打算在教堂和执政官府邸各分配两个人。教堂这边有我,另外还希望托芙小姐能来这边。我们两个的能力更搭配一些。
“执政官府邸那边……多雷安先生,你能模仿圣城的口音吗?”
多雷安优雅地鞠躬:“在下身为剧作家兼演员,擅长模仿各地的口音。请相信在下!”
莱曼颔首:“好,那么你戴上面具,伪装成审判官。赛勒恩,你假扮他的随从或翻译。能不能用一些化妆品遮盖你脸上的鳞片?”
赛勒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以,珍珠能帮我化妆。”
“你们两位去执政官府邸。我猜想,执政官如果全程都在晚宴上,那个管家就没有机会动手了,为了让他自我暴露,必须引开执政官。多雷安先生去找执政官聊天,而赛勒恩跟踪管家。要当心,他可能是超凡者。”
多雷安和赛勒恩点点头,这任务刚好都是他们擅长的。
西尔维拉露出失望的神色:“那么我呢?”
“你的相貌太过特殊,不适合公开露面。请您乔装打扮一下,在执政官府邸附近潜伏,视情况协助赛勒恩战斗。”
赛勒恩转向她:“我之前刚从影子先生那儿买到一对传音贝壳,可以用它保持联络。”
众人又商量了一番细节,敲定行动方案后,神国议事便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流程和之前的几次循环没什么两样:绳索断裂,水手受伤,“星辰引路者”号改变航向,在傍晚时分抵达尼诺维尔岛。
莱曼跟随艾瑟前往教堂。路上,他随手往路边草丛里丢了一个小草人,接着控制小草人离开城镇,在岛上茂盛的丛林中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
小草人又丢出木偶。木偶披上影子戏法,化身为影子先生。然后,莱曼才通知赛勒恩行动开始。
几分钟后,莱曼眼前的空间突然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的边缘是流动的光影,透过裂缝,莱曼可以看到对面是一处幽暗的地下室。
跳动的火把光芒映衬着赛勒恩苗条纤瘦的人影。他一手握着洞启之刃,另一手捂着胸口。大量血液正倒流着返回他的身体。他皱着眉,飞快地向前一跃,从裂缝中跳了出来。
刚刚落地,裂缝便在他身后关闭。丛林中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寂静。
赛勒恩抬起头。这时,他身上的血液已经全部消失,衣襟大敞的胸前看不到一丝伤痕。
他讶异地看了看周围的丛林环境,目光停留在了莱曼身上。
“影子先生!”
“赛勒恩,你还……好吧?”莱曼有些心痛地看着他。
“我没事啊!”赛勒恩大声说。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还用力蹦跶了两下。
少年立刻眉开眼笑,好像一切痛苦都不存在使得。可是裂缝洞开的一瞬,莱曼分明看见了人鱼少年紧蹙的眉头和额头上滑落的冷汗。
可莱曼同时清楚,如果他过分关心赛勒恩,反而是一种轻视和侮辱。眼前这个人鱼少年已经不是当初在树林里狂奔逃命,不顾一切向神明祈求垂怜的奴隶了。他现在是一个首领,是众人值得信赖的伙伴。他不需要怜悯。
给予他足够的尊重和包容,铭记他的奉献,这就是对赛勒恩最好的报偿。
“那么,开始传送下一个人吧。”莱曼说。
赛勒恩点点头,朝向丛林中空无一人的方向。他在脑海中勾勒出托芙的相貌,同时想象着一扇门打开,托芙从中走出的情形。
“我以此身为祭,请为我洞开大门。”他轻声说。
然后他将洞启之刃对准自己的胸口,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
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人鱼少年眉头紧皱,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一秒暂停。他用那把锋利到可以切开时空的匕首,切开自己的身体,从胸口一直剖到肚腹。
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扇门向外洞开,透过那鲜血淋漓的伤口,莱曼可以清楚地看见肋骨和内脏。少年的心脏在胸腔里跳跃,像不停擂动的战鼓。
空气扭曲变形,一道裂缝被无形的刀刃撕开,露出另一边葱绿石城的风景。
托芙扛着斧头跨过裂缝,扭曲的时空在她身后逐渐愈合,宛如赛勒恩身上的伤口。
她惊奇地打量着四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跨越了时空。当她的目光落到赛勒恩身上时,忧虑浮现在矮人的眉间。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斧柄敲打地面:“我等不及要跟大家并肩作战啦!”
赛勒恩露出笑容。他又如法炮制,将西尔维拉和多雷安传送了过来。
西尔维拉身披黑衣,脸孔被面纱遮盖,尖耳朵也隐藏在兜帽中,只露出一双绿眼睛,一看就是“神秘黑衣组织”的好苗子。多雷安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换了身轻便的衣服。
多雷安盯着西尔维拉和影子先生,惊讶道:“怎么,你们都有制服吗?”
西尔维拉:“……我以为我们这个组织在正式行动时都会穿黑衣,所以我自备了一件。结果不是吗?”
其他人看着自己五花八门的衣服,陷入沉思。
“反正我们这次要乔装打扮,别在意细节。”莱曼说。
他从神之匣里掏出从船上偷来的审判官白袍,交给多雷安。赛勒恩也将伶人皇帝的假面递给他。在人鱼少年的帮助下,多雷安很快摇身一变成了艾瑟。
他昂然肃立,眉宇微蹙,不怒自威。不得不说,专业演员的水平就是不一样,演技比卢纳斯特高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听见莱曼拉踩的心声,卢纳斯特大声抗议,但惨遭无视。
赛勒恩也换上莱曼为他准备的朴素服装,假扮随从。他和莱曼明显不是同个人,不过也能勉强用“艾瑟有多个随从”来解释。
莱曼想了想,掏出“大地的叹歌”和“伟大牺牲”交给赛勒恩和多雷安。
“这两件遗物攻击力很强,但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希望你们用不到。”
众人又核对了一遍行动流程,确认无误后,便分头行动。
莱曼解除灵体支配。教堂中,凯蒙神父照旧在跟艾瑟谈笑风生。和前几次循环一样,管家登门拜访,却遭到艾瑟拒绝。扔进垃圾桶里的邀请函被莱曼捡起来,通过神之匣交给了多雷安。
艾瑟和凯蒙神父回到餐厅。莱曼借口身体不适,先回房休息。一进房间,他就飞快地披上影子戏法,融入阴影,在教堂里转了一圈,记下大致地形。
没有找到什么召唤法阵。当然,法阵有可能藏在密室内,甚至不在教堂之中。
不一会儿,教堂的门就再度被敲响了。
“噢,今天的客人还真是多啊。这座教堂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凯蒙神父乐呵呵地前去应门。艾瑟也跟了上去。
出乎他们的预料,门外竟然站着一个矮人。
“您好,尊敬的神父。”矮人礼貌地说,“我叫钢盾,是一个旅行修艺中的工匠。我能在您这儿借住一晚吗?”
凯蒙和艾瑟都惊奇地打量着矮人。她背着沉重的行李,腰带上挂着小凿子、小锤头等各式各样的工具。矮人虽然居住在南方大陆,不过在北方也并非凤毛麟角。在大城市,偶尔可以见到旅行的矮人,富有的贵族豪商甚至会直接聘请矮人工匠。
“您是拂晓之神的信徒吗?”凯蒙神父问。
“不是。但我实在没地方去了。”矮人沮丧着垂眸,“我身上的钱被一群坏水手骗走了,他们把我扔下船。我现在身无分文,连旅馆都住不起。听闻拂晓之神的教堂会收容一切困苦中的人,所以我才来的。我可以用手艺当报酬。您这儿有什么需要修理的东西吗?”
堂堂矮人工匠免费为你工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没人会傻到拒绝的。
“噢,可怜的孩子。请进吧。这年头,海上的恶人也是越来越多了。我年轻那会儿绝没有这样的事。正好厨房有一口锅破了,阁楼的楼梯也需要修理……”凯蒙神父絮絮叨叨地让开一条路,请矮人进门。
艾瑟抬起手阻止他:“等等,神父,她虽然很可怜,但毕竟不是拂晓之神的信徒。”
“索拉里乌斯,你忘记圣典里是怎么说的了吗?拂晓之神从来只教我们爱和宽容,何时教过憎恨和排斥?”
艾瑟一瞬间露出愧疚的神色。他低下头说:“您所言极是。——请进吧,矮人小姐。”
于是,托芙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教堂。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影子先生说晚上会跟她碰面,他现在在哪儿呢?噢对了,影子先生好像是故意被关进圣国监狱以打探情报的,他会不会在地牢里?或者在港口的运囚船上?
不知道影子先生的本体是什么样子。他从来都戴着兜帽,连真容都瞧不见。
凯蒙神父热情地邀请托芙共进晚餐。盛情难却,托芙直接答应了。于是,餐桌上的话题从神学讨论变成了矮人工匠旅行见闻。托芙把从其他人那儿听来的奇闻轶事改头换面套在自己身上,听得凯蒙神父连连感叹。
餐毕,三个人都回到卧房。托芙刚放好行李,房间角落便升起一道幽影。
“影子先生!”托芙用口型说。
幽影朝她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隔壁。托芙会意地颔首。隔壁是艾瑟的房间,他们不能弄出太大动静,否则让审判官知道隔壁就有两个邪神使徒,那乐子可就大了。
托芙接着用口型问:影子先生,您也在教堂里吗?您住哪个房间?我听审判官说他有个翻译,是您吗?
莱曼叹了口气。早知道托芙是这样的好奇宝宝,他就换别人搭档了。
他摇摇头,做了个坚决拒绝的手势,表示自己绝不会回答有关个人真实身份的问题。
托芙噘起嘴,比划着手势问: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莱曼想了想,也比划说:我打算在教堂各处转转,看看法阵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两人比划了一会儿,隔壁突然响起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
艾瑟不是睡了么,怎么又起来了?
莱曼和托芙对视一眼,立刻融入阴影。托芙赶忙脱下一件外套,假装睡眼惺忪的模样,端着烛台走出门。
她和艾瑟在走廊里相遇了。
“啊,审判官先生,这么晚了您还没睡?”托芙故作惊讶,先发制人。
艾瑟穿着睡衣,只在外面披了一件白袍。“我忽然想到一个神学问题,想去请教凯蒙神父。”
“哇!您也太好学了吧!”托芙的感慨没有一丝虚假。她本以为只有矮人族才会废寝忘食地钻研学问呢!
“这个问题得不到解答,我根本睡不着。”艾瑟有些苦恼,“倒是您,钢盾小姐,您怎么也没睡?”
“呃,我刚刚晚餐的时候没吃饱,想再去厨房找点儿吃的。”托芙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厨房在一楼,餐厅的北边。”艾瑟指了指方向,便点头告辞,走向凯蒙神父的书房。
托芙装模作样地走向厨房。刚过走廊拐角,确认艾瑟看不见她之后,她就慌张地手舞足蹈,仿佛突发恶疾。
——快快快,影子先生,快来啊!
莱曼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之前往走廊的花瓶里藏了一个小草人,用它监视凯蒙神父。老神父在离开餐厅后,没有直接回卧房,而是去了书房。他似乎每天都要挑灯夜读到很晚。
走廊尽头传来敲门声,接着是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莱曼忽然有所明悟:第二次循环时,他为了偷衣服把艾瑟打晕了,导致艾瑟昏迷到第二天早晨,没能在晚上去找凯蒙神父讨论神学问题。而第一次、第三次循环,莱曼没有出手。这就是醒时梦魇是否被召唤的条件吗?
难道艾瑟和凯蒙神父讨论时发生了争执,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刺激到了神父?
莱曼递给托芙一个肯定的眼神,两人蹑手蹑脚走向凯蒙神父的书房,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试图偷听里面的动静。
可不知道是隔音做得太好,还是那两人在笔谈,他们竟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托芙指了指门板,又握紧拳头,表示:要不要破门而入?
莱曼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现在情况还不明朗,召唤者未必是神父。万一他们破门而入后,发现艾瑟和凯蒙神父正在安静读书,那可就完了。莱曼只能自杀以开启下次循环了。
他集中精神,以小奇的形态“降临”在赛勒恩身边。
“赛勒恩,你那边怎么样?”
很快,他就得到了赛勒恩的回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发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
*
不久之前。执政官宅邸。
赛勒恩沉默地站在餐桌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随从。
不远处,变身成审判官的多雷安正以一种高贵、疏离而又不失礼貌的姿态和众多绅士淑女打招呼。如果现在举办“审判官模仿大赛”,艾瑟·奥罗兰来了大概也只能排第二。
比瓦尔执政官殷勤地招呼多雷安喝酒,被多雷安以“不胜酒力”拒绝了。影子先生说过,晚宴上的酒水绝不能喝,食物最好也别吃,鬼知道有没有沾过不老泉水。
多雷安和执政官耳语了几句,执政官便唤来管家,表示自己要和客人单独密谈。两人结伴走进宅邸,而赛勒恩的目光则集中在了管家身上。
说是让管家招呼客人,其实没什么好招呼的。除了艾瑟,这里的宾客们都是熟人,无人招待也能自娱自乐。管家不过是巡视庭院,看看哪里缺了东西,叫仆人补上。
“‘午日’已经没有了吗?”管家问一个仆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说:“那我去取两瓶来。如果客人问起,你们就先用‘绯色’招待。”
“午日”和“绯色”似乎都是酒名。赛勒恩不大了解,但听起来应该很珍贵。他小心翼翼地跟在管家身后,不时混入人群,假装对晚宴上的事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实际上目光没有一秒钟离开管家。
管家绕到宅邸后方,但并没有去地下(酒窖一般不都应该在地下吗?),而是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离开了宅邸。
赛勒恩暗叫不妙。召唤者果然是管家?他这是要去法阵所在的位置举行召唤仪式?
人鱼少年假装自己已经对晚宴失去了兴趣,想要提前离开。仆人们没有资格阻拦宾客,哪怕只是宾客的随从。
一离开宅邸门卫的视线,赛勒恩就从神之匣中取出“泰坦之楔”,刺入自己的腹部。他的力量陡然增强,这让他在奔跑时肌肉更为有力,速度也更快。虽然比不上增加敏捷的超凡能力,但用来追逐目标也够用了。
管家骑着马,沿山道一路向下,穿过一片茂盛的树林,经过几处小屋。那些是仆人的居所,一些已婚的仆人不方便住在宅邸中,便在附近另寻住处。
管家在一座灰瓦白墙的小屋前勒马。他将马栓在篱笆上,敲了敲屋门。
“夫人,我来取两瓶午日。”他高声说。
嗯?这家伙难道有同伙?赛勒恩蹲伏在一株草丛后,谨慎地观察着。
门开了,一名中年女子端着烛台,将管家迎进门。
赛勒恩见四下无人,壮着胆子摸到窗边,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管家先生,您不是来取酒的吗?别可这样呀~”女子的娇嗔声穿过玻璃。
“我的好夫人,您可比午日红酒更让我沉醉……”
“我丈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
“我叫他去打扫地窖了,他到明天早晨才能回来呢!”
男人和女人的暧昧声音交织在空气中。
赛勒恩听得满头问号。这什么跟什么?管家不是要启动召唤法阵吗?怎么突然就开始上演偷情戏码了?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心想这说不定都是烟幕弹,管家待会儿就会打开什么密室,启动法阵。可他等啊等,里面好像一直没完没了……
“赛勒恩,你那边怎么样?”小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赛勒恩淡淡回应: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发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管家在跟园丁的老婆偷情。
小奇:???
赛勒恩强迫自己耐心等待。屋内的动静总算停下了。人鱼少年连忙躲进树丛。只见管家拎着两瓶红酒走出小屋。
他将酒瓶塞进马鞍鞍袋中,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回头依依不舍地望了望小屋,然后翻身上马,朝执政官宅邸方向骑去。
奇怪,他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取红酒,顺便幽会情人?
离开小屋后,管家进入一片树林。赛勒恩远远缀在后面。
佩戴在胸前的传音贝壳中忽然传来西尔维拉的声音:“是否要拦住管家?”
赛勒恩略一思索,给出肯定的答复:“拦!”
醒时梦魇是在上城区和下城区交界处被召唤出来的。管家既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说明他并非召唤者。但他依旧是风暴舰队的通缉犯。把他抓起来也没什么坏处。
一支白羽箭从树林中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马腿。
马儿嘶鸣着倒下,管家则重重摔在地上。不消说,两瓶红酒自然也碎了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已经100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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