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泣血森林
“成为信徒?”西尔维拉惊呆了。
多雷安热情地说:“圣女大人,请容我向您介绍我们伟大的深渊之主,睿智的暗影导师,艺术与美的赞助人。他是陷于厄难者的救世主,是带来光明与希望的神……”
莱曼又开始脚趾扣地了。明明自己也经常扮演小奇给使徒卖安利,可是这跟听别人卖不一样。
好尴尬!听别人报菜名似的报上自己的尊讳已经很羞耻了,更羞耻的是,多雷安的语气活像个搞传销的。
他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却还得坐在这儿,维持着高冷的形象。
幸亏他有“精湛演技”和“影子戏法”,否则村民们也不用重建什么家园了,来这里看看,地下会出现一个全新的城市。
“咳咳,多雷安团长,我想这件事还是让神仆大人来做吧。”他打断多雷安的传销。
“噢!没错!应该让小奇来!”多雷安转向西尔维拉,解释道,“小奇是伟大赞助人的仆人,也是我们这些使徒的上线。”
莱曼集中精神,让小奇“噗”的一声从烟雾中出现。
白色小动物尾巴炸开,指着多雷安怒道:“什么上线!不要说的好像在搞非法组织一样!”
“可我们不就是非……”多雷安被小奇剜了一眼,讷讷地低下头,抱着膝盖不敢吱声了。
西尔维拉注视着这一幕,心想,剧团团长,老鼠,像猫又像兔子的白色动物,什么马戏团?
接着,白色小动物飘到她跟前,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冲她微微点头:
“我叫小奇。虽然我们是初次见面,可实际上我的主人已经关注您很久了。”
“深渊之主,关注我?”西尔维拉怔愣地重复。
“您曾有过强烈的祈愿,不是吗?我主在无尽虚空中听见了祈愿声,向您投来了注视。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多雷安一拍大腿。果然一切早就在伟大赞助人的计划之中!他就说树果园村所发生的事不是巧合!
西尔维拉则叹了口气:“我必须信奉深渊之主吗?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
“呃,也不会怎么样。”小奇说,“主人不会强迫别人信仰祂的。而且也不是说你想信就信。只有当你发现内心真正的愿望,主人才会接纳你成为使徒。”
“然后,你的主人就能实现我的愿望?”
“呃,也不是说立刻实现啦,是慢慢实现,主人会赐给你一些帮助,但这也要靠你个人的努力……”
西尔维拉垂下眸子:“如果信奉深渊之主就能实现我的愿望,那我求之不得。”
“你再考虑……啊?就答应了?”
她的果断让莱曼大吃一惊。还以为要好好劝说一番,拿出赛勒恩和托芙这两个成功案例,她才会勉强同意呢。
莱曼迟疑地打开《邪神之书》,取出第四张空白的使徒卡。“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西尔维拉不假思索:“很简单,就是让我的子民过上和平安宁、幸福自在的生活。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使徒卡上几乎是立刻浮现出光芒璀璨的线条。它们勾勒出一位身形纤瘦、披头散发的精灵女子形象,她的面容和西尔维拉如出一辙,跪在地上,双臂做出捧着某种东西的动作。
然而线条在勾勒出她的手和那件东西之前,便堪堪地停下了。
使徒卡没有完成。
从进度上来看,已经很接近了,只差一点点。问题就在于,从99%到100%,有时候比从0到99%还要困难和漫长。
“这还不是你真正的愿望。”莱曼严肃地说。
西尔维拉的目光也瞬间沉了下来。“我所说的每个字都真真切切,绝无虚言。”
“我相信你,可是人有时候会意外地认不清自己的内心。”
精灵圣女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她又踌躇不决了。对方可是神的仆人,代行神的意志,神难道不比凡人更能看穿人的内心吗?
她的愿望,真的不是为她的子民们着想吗?这不可能,她从出生起,就一直,一直……
莱曼对此倒是习以为常,赛勒恩和托芙都是如此,多雷安团长反而是个异类。
可能是因为多雷安团长年纪更大,阅历更丰富,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所以早早便看透了自我吧?
精灵族虽然寿命比人类漫长,但成长速度似乎也比人类缓慢。三百岁的圣女,换算成人类年纪,大概也才二十多吧。再加上他们长期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可能很少有机会去叩问内心。
“没关系,有许多使徒一开始也没认清自己的内心。”他说,“有朝一日,你会找到真正的愿望的。”
西尔维拉神色一黯:“那我还要不要……”
“主人已经记住你了。若你有所觉悟,随时可以呼唤祂的尊讳。”
莱曼说完,又飞到影子先生跟前:“主人吩咐你去调查黑日教团。你就跟西尔维拉一道去苍翠王庭吧。可以吗,圣女大人?”
苍翠王庭是精灵族的首都,自古以来都不允许外族人进入。即使是在精灵族最开放的时代,人类商人也只能在王庭外的森林里做交易。
不过,现在这个规矩,或许得变一变了。假如圣裔理事将黑日教团带进了王庭,那西尔维拉为了阻止他们,带一个木偶进去,也没什么问题吧?
“可以。我们今天就启程。”西尔维拉颔首。
莱曼又问多雷安:“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多雷安抚摸着胡子,长吁短叹:“我本来想在村里多留几天,可剧团已经接受了星临城商人行会的邀约,我们必须尽快上路……”
莱曼操控影子先生,将手中的银灰色小老鼠递给多雷安:“那就帮我好好照顾这个小家伙吧。”
多雷安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住小老鼠。它在掌心吱吱叫着,小鼻头耸动,尾巴快乐地甩来甩去。
“这是我的好朋友。带它去见识见识这个世界。”莱曼拍了拍多雷安的肩膀。
***
当天,西尔维拉便带着伤势未愈的护卫们踏上了归乡的旅途。她本想将受伤最重的几人留在树果园村疗养,但被护卫们严词拒绝。他们宁可死也不愿放弃使命,面对他们的钢铁意志,圣女也只好妥协。
他们带上了莱曼用于附身的人偶。等抵达苍翠王庭,就召唤影子先生降临。
多雷安则在翌日率领剧团继续北上。这一次,蒲公英在大篷车上有了一个专属座位。
莱曼本人则继续跟随运囚车队行进,前往大陆东海岸的鸦栖渡。
三者朝着三个方向奔去,命运在此踏上歧路。但既然大地是球形的,那么三条道路会在未来的某时某地再度交汇,也未可知。
***
七天之后,西尔维拉一行人总算沿石像之路一路南下,回到了森林边境。
他们一踏入森林范围,就觉察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是……我们的森林?”埃罗温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精灵族所居住的森林,本该是一片无垠的绿色树海,高低错落的林木间,阳光丝丝缕缕地洒下。鲜花盛放,碧草如茵,鸟叫汇成动听的歌曲,仔细侧耳倾听,还能听见野兽行走的窸窣声。
可是现在的森林,只剩下一片幽暗。明明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可光芒却一点儿照不进林子中来。一踏入茂盛的树冠之下,就像一脚踏进了黑夜。
林中寂静一片,鸟叫虫鸣、野兽奔走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只能听见自己踏过落叶的沙沙声。
大角鹿不安地扭动着脖子,用角去拱各自的主人,似乎在劝说他们掉头离开。
西尔维拉面色凝重。她跳下大角鹿,走到一棵橡树前,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
身为圣女,她和森林之间存在着一种模糊的感应。树冠朝天空伸展,树根向地底蔓延,她的意识随之朝四面八方扩展,能隐约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但是这一次……
“我感觉不到。”西尔维拉垂下手,内心被一种骇然所支配。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像是一个健全人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聋了、瞎了,永远失去了某种感官。
森林和她之间的感应被切断了。
“把东西拿下来。”西尔维拉吩咐护卫。
埃罗温从鹿鞍上卸下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另外两名护卫接住包裹,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索,将其中的木偶抖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中。
西尔维拉垂下头,默念道:“尊敬的深渊之主,虽然尚且不是您的使徒,但我请求您的帮助。请将影子先生派来我的身边……”
木偶颤抖了一下,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依次活动了四肢关节,然后扭曲地站了起来。
下一刻,它便为自己披上了一件黑夜般的斗篷,化身成西尔维拉所熟知的影子先生。
“这里就是苍翠王庭?”被召唤出来的莱曼左顾右盼。
“这里是森林的边境。”西尔维拉解释道,“我觉得有危险,所以提前召唤您过来了。”
“我以为的精灵族大森林应该,”莱曼琢磨了一下措辞,“更绿一点。”
“原本森林的确应该一片葱绿,可现在它……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感应不到森林了。它好像变成了某种……怪异的东西。”
莱曼向森林深处走了几步。他踏在柔软的落叶上,只觉得脚下黏黏糊糊,仿佛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
当然,这只是他的错觉。落叶依旧是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层。但这种怪异的氛围让他心生不妙之感。
“当心,莱曼,”卢纳斯特冷不丁地在他脑海中开口,“这座森林里埋藏了不得了的东西。”
“啧,都叫你说话前先给个信号了。”莱曼不悦地回应。
“这种时候就别在意那种细枝末节了。”卢纳斯特说,“森林已经异变了。”
“异变?”莱曼惊讶地重复。
卢纳斯特说:“你知道的,精灵族的森林和普通森林不一样。精灵的王庭中长着他们的圣树。那棵树不是单纯的植物,它是能长孩子的,所以它应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活物吧。支配这座森林的不是精灵,而是圣树。森林出了问题,就意味着……”
“圣树出了问题?它死了?”
“莱曼,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比死更糟糕。”
莱曼还想追问,却听见西尔维拉说:“不管怎样,我们先回王庭。大家拿好武器,不可以掉以轻心。”
护卫们抽出刀剑或长弓,训练有素地结成队形,将西尔维拉和莱曼护在中央。西尔维拉也抽出了她的银弓,将一支金箭搭在弦上。
一行人缓慢地朝王庭方向前进。
石像之路朝森林腹地延伸,道路两侧随处可见栩栩如生的雕像。越往森林深处走,雕像数量就越多,雕工越精湛。
有好几次,莱曼都险些错将雕像误认成活人。由于他见过真正的龙,所以也有好几次以为龙追过来了。
空气骤然变得浓稠,带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沉甸甸地压进肺叶。
这股气味不像是有生物受伤所散发的血腥味。它无处不在,明明没有风,却从四面八方压倒性地扑来,渗入每一次呼吸当中。
埃罗温打头阵。他极目远眺,猛地发出一声惊呼。
“你们瞧!那棵树……在流血!”
众人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前方生长着一棵粗壮的橡树。深褐色的粗糙树皮上,蜿蜒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
那不是树皮自然开裂,也不是因为缺水导致的龟裂,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创口渗出暗红、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浓浓的铁锈味。
遮天蔽日的树冠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从枝叶的缝隙间望过去,不见蓝色的天空,而是一片血红。
每一片叶子,无论是苍翠还是枯黄,末端都悬挂着凝固的、暗红色的泪滴状结块,沉甸甸地压弯了叶尖。
嗒。嗒。嗒。
液体在厚厚堆积的腐叶上,有节奏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精灵们交换着惊惧的眼神。就连向来英勇无畏的埃罗温,也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我去看看!”他壮着胆子说。
“等等。”莱曼阻止了他,“我有办法。”
他从神之匣中取出一只小草人。这些日子他闲得无聊,编了不少。
精灵们看着他将小草人掷在地上。下一秒,小草人扭动了一下四肢,一跃而起,摇摇晃晃地朝那棵滴血的树跑了过去。
就在它走进橡树十步范围之内的时候——
嗡——
一种尖锐怪异的刺耳尖啸轰然爆发。
这尖啸混合了无数种音调:有极高极锐的,像指甲反复刮擦玻璃,刺得人浑身战栗;有低沉轰鸣的,如同千万只困兽在地底同时哀嚎,震得人头晕目眩。
还有某种类似人类绝望哭喊的凄厉变调。所有这些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小草人瞬间炸得四分五裂,脑袋高高飞起,划了个抛物线,轻轻落在地上,弹了几下。
精灵族们骇然地面面相觑。
“那是、那是什么声音?”埃罗温脸色铁青,“树在哀嚎?”
西尔维拉也被方才的一幕震惊。她对护卫们按按手,示意他们少安毋躁,然后从大角鹿鞍袋里取出一枚红色的玻璃珠。
这是她从袭击树果园村的黑日教团成员身上搜刮来的奇物,只要摔碎,就能引爆火焰。黑日教团便是用它在村里纵火。
西尔维拉将玻璃珠绑在金箭上,张弓搭箭,瞄准那棵泣血的橡树。
嗖——
金箭化作一道夺目的光芒,短暂地刺破森林中的黑暗。
然而就在金箭接近树木的刹那,又是一声“嗡——”的刺耳鸣叫。
金箭整个化为齑粉,连碰都没碰到树皮。
西尔维拉眉头紧皱:“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名护卫指着森林深处:“你们瞧,那边还有一棵流血的树!”
众人环顾四周,赫然发现,岂止是两棵?沿着石像之路,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棵开裂流血的树!
间隔均匀,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故意将它们如此安置的。
“简直就像一条警戒线。”莱曼喃喃道,“把我们拦在了外面。”
他们是非越过这道“警戒线”不可的,但是任何接近流血树木的物体都会被那尖锐的冲击波碾成粉末,这要怎么办?
莱曼不太确定用“影子戏法”融入阴影是否能避开流血树木的攻击。搞不好会试试就逝世。
从天空中越过去?流血树木显然是有攻击范围的,只要飞得足够高就能躲避。莱曼可以用飞鸟快递将自己运过去,可精灵们呢?
唉,可惜那个会变成蝙蝠的黑日教团成员自尽了。要是拿到他的遗物,他们说不定就能飞了。
“等等,并不是所有靠近那种树的东西都会遭到攻击。”
西尔维拉忽然说。她指着流血树木附近的一些树说:“那些树就没事。也许它们不会攻击植物?影子先生,你是不是有操控植物的遗物?”
莱曼颔首:“的确有。但是那件遗物需要鲜血。您也看见了,当时那些黑日教团成员的血都被吸干了。”
“我可以献出我的血。”西尔维拉不假思索,“请召唤植物试试。”
“圣女大人,这怎么可以?”埃罗温喊道,“还是用我的血吧!”
“不,用我的!埃罗温大人武艺更强,应该保存实力!”
“还是用我的吧!反正我受了伤,没办法战斗……”
见他们十分高尚地争抢起来,莱曼叹了口气。
“你们一人贡献一点,人人都有份。这样足够公平吧?”
精灵们没有意见。他们挨个走上前,划开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滴入脚下的泥土。虽然埃罗温极力反对,但西尔维拉也贡献了一份血液。
莱曼取出“大地的叹歌”。
精灵们鲜血汇聚的地方,一根手腕粗的藤蔓破土而出。它扭动着身躯,在莱曼的指挥下向流血树木的方向延伸。
精灵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们为那根藤蔓贡献了鲜血,当然不希望它失败。
藤蔓小心翼翼地向前生长。同时,泥土中的血液被迅速吸收。当它终于越过小草人的殒命之地时,精灵们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藤蔓爬向流血树木,蜷曲的尖端碰触了一下布满裂纹的树皮,没有引发任何暴动。
莱曼握紧“大地的叹歌”,低声喝道:“攻击!”
藤蔓化作一条狂舞的巨蛇,抽向流血树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了森林诡异的寂静。原本应该有无数飞鸟被巨响惊起,然而此刻除了爆炸的回响,森林中竟没有第二种声音。
遍布裂纹的粗壮树干无法承受这可怕的轰击,猛地炸裂开来。
木屑混合着粘稠的、冒着热气的暗红色浆液,泼天飞溅。
精灵们或背过身去,或用手臂遮住脸孔以保护自己。就连西尔维拉也下意识护住眼睛。
等木头断裂的声音停止,精灵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朝橡树望去。
它的上半部分几乎被完全掀飞,露出了内部。
树心是空的。
空腔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一个人。
***
苍翠王庭。圣树大议事厅。
十二位圣裔理事端坐在排列成半圆形的高背椅上。兰玛诺理事坐在最中央。他十指指尖相触,灼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大议事厅中央的女子。
在他面前的弧形长桌上,摆着一件长条形的木盒。盒子上刻着层层叠叠的花纹,乍一看还以为是装饰,可凑近了才知道,那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古老的年代里,它们被用来驱逐黑暗邪恶。
圣裔理事们的目光聚集在大议事厅中央。那儿站着一个身披黑袍、银发红眸的女子。她面容秀美,十分年轻,面对十二个年龄超过她二十倍的精灵,却毫无惧色,反倒是带着兴味盎然的微笑,像评估着什么商品一样打量着精灵门。
“诸位交付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柔声说,“‘人桩’已经打下,边境已经封锁。从今天起,没有诸位理事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走进你们的森林。精灵族将永远不受打搅、与世无争地生活在这片净土之上。”
大议事厅中响起一阵兴奋的、难以置信的低语。
“再也不会有卑劣肮脏的人类来打搅我们了!”
“世上的所有灾难都是人类带来的,只要远离他们……”
“我们可以守着森林直到老死……”
莉薇娅打断理事们的低语:“制造人桩的方法,我已经交给兰玛诺理事的。你们凭借它可以制造一支强大的军队。从此以后再也无人敢冒犯高贵的精灵族。当然——”
女子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如果有一天,精灵族想走出这片森林,那么你们也将拥有征服这片大陆的武器。”
不少理事都跃跃欲试起来。
兰玛诺理事瞥了瞥他的同胞们,高傲地扬了扬下巴:“我们精灵族怎么可能会对肮脏人类的土地感兴趣?我们只要守着森林就足够了。是吧,我的朋友们?”
一位女性理事立即说:“完全正确,兰玛诺大人。”
莉薇娅耸耸肩,一副对精灵们的政治倾向完全不敢兴趣的样子。
“我所许诺的事已经达成了。现在是各位付出报酬的时候了吧?”
兰玛诺理事摩挲了一下面前的长条形盒子:“这件圣物由我们精灵族保管,已经一千年了。如果不是你带来了保护森林的方法,我们绝不会把它让渡给一个人类。”
“我太受宠若惊了。”莉薇娅的语气轻描淡写,完全没有受宠的意味。
她大步走上前,径直拿起盒子。兰玛诺瞪着她,按住盒子,过了几秒钟,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当心,盒子上施加了严密的封印。”他说,“不要随随便便打开,除非你做好了万全的应对措施。否则圣物的力量会泄露出来,给周围的物质带来不可逆转的改变。”
“我知道。”莉薇娅抱着盒子后退几步,再度微笑,“至高至圣的真神已经在梦中指点了我该如何使用这件圣物。”
听到“真神”两个字,兰玛诺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精灵族从不信奉神灵,他们来到这片大地,建起王庭,靠的是他们自己的力量。所谓神灵,也不过是来自外世的一些强大种族罢了。
“对了,各位尊敬的理事,我刚刚得知了一件事。”莉薇娅悠然地说,“我派去刺杀圣女的部下,居然失败了。唉,拥有这样无能的手下,我也真是倒霉。圣女好像已经回到石像之路了。”
“什么?!”兰玛诺拍案而起,额头青筋暴露,“莉薇娅,你的任务失败了!”
“别担心,我还有其他部下呢。我现在就派他们去完成收尾工作。既然有了‘人桩’,想必区区圣女根本不是对手。毕竟她和森林的感应已经被切断了,又只是个没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理事们对兰玛诺投以不安的视线。
兰玛诺如芒在背,咬牙切齿说:“那你还不快去!”
精灵族无法亲手互相残杀,违者将受到圣树的诅咒,因此兰玛诺只能委托他人。
莉薇娅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众位圣裔理事,提高声音,喊道:“格雷肖!”
大议事厅的门开启一丝缝隙,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男子钻了进来。他就是送莉薇娅登上监狱岛的船夫。
“你带人去‘迎接’圣女大人,务必要让她,”莉薇娅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尽兴而归。”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46万字,终于要写到第二碟醋了
第82章 诅咒之人
莱曼看着树心中的那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精灵。年纪不大,约莫是人类二十多岁模样。
树心的空腔其实容不下一个成年人,但精灵的四肢被全部扭断了,整个人就这样硬生生地塞在了空洞里。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爬到了皮肤上,又像是红色的树根生长进了他的身体中。
它们缠绕着他的四肢、躯干、头颅,跳跃、脉动着,宛如已经和精灵形成了某种妖异的共生体,心脏正在搏动。
精灵们呆愣住了。大脑一时间停止了运转,拒绝理解眼前这亵渎生命、违背自然的可怕景象。
过了许久,才有一名女护卫发出颤抖的哀鸣:“啊……那是……那是我们的同族……”
她跌跌撞撞地冲过去,顾不上有可能遭受攻击的危险,扑倒在地上,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名精灵身边,托起他扭曲的身体。
发现女护卫竟然没受到攻击,精灵们连忙一拥而上,将他们围在中央。
女护卫探了探精灵的鼻息和脉搏,失魂落魄地垂下胳膊,哽咽道:“他已经……回归根脉了……”
西尔维拉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死去的精灵身边。他瞪着空洞无神的双眸,扩散浑浊的瞳孔中倒影出精灵圣女惨白的面孔。
她咬紧牙关,拔出佩剑,在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上又划了一道。
“影子先生,请再用一次遗物!”
其他精灵也一言不发地效法她。在莱曼拒绝他们之前,所有人都将鲜血滴进了脚下的泥土中。
莱曼悲伤地看了一眼死去的精灵,再度催动“大地的叹歌”。
又一条藤蔓从血泊中升起。这次它放弃了谨慎,直接以摧枯拉朽之势欺近左侧的一棵树。
流血的树断成两截,露出其中的空腔。
埃罗温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拔出佩剑,发疯似的劈砍树皮。然后他丢下剑,用手硬生生地将裂口扒开。
他停下了动作。过了许久,他摇摇晃晃地后退好几步,跪倒在地,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捂住脸。
那棵树中,也蜷缩着一个精灵。
“可恶!可恶!为什么会这样!”
埃罗温语无伦次地吼叫,用受伤的双手疯狂捶打地面。这位向来刚强勇猛的战士,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流着眼泪。
其他护卫急忙冲上前,有的将埃罗温搀扶起来,还有的把树中的精灵拖了出来。
鬼魅般的幽影飘然落在西尔维拉身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我曾见过类似的景象。”莱曼轻声说,“在南方大陆的圣国殖民地,曾有个工匠把人类装载在机械里,将人的生命转化为机械运转的能量。和这个很类似。他把这个禁术卖给了黑日教团。不过,这位精灵的生命能量并不是用来驱动机械的,而是用来攻击的。”
他顿了顿,用如同给棺材钉上九寸钉的语调说:“他被做成了一件武器。”
西尔维拉握住银弓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发白。
“什么人?!”埃罗温突然警觉地喊道。
西尔维拉缓慢地抬起头。她干涸的眼睛中映出十多个身披黑袍的人影。
他们带着武器,黑袍下隐约能看见甲胄。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他背着一只巨大的木箱。看见精灵们后,他一声不吭地卸下木箱,“咚”的一声将它压在落叶上。
这样的装束,和在树果园村袭击他们的人一模一样!
“黑日教团?!”
目眦欲裂的埃罗温跳起来,将佩剑对准黑袍人们。
“你们到底对我的同族干了什么?!你们把苍翠王庭怎么样了?!”
魁梧的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按住木箱,默念了一个陌生的词汇。接着,他朝后方退去。
“当心!”
倏忽之间,莱曼已经化作阴影穿梭至埃罗温身旁。他一把抓住精灵战士的胳膊,瞬间释放透明指环中储存的两种属性——速度和力量。
嗡——!!!
古怪尖锐的鸣叫倾泻而出,化作无形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轰击前方。大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犁过似的,形成一道极深的沟壑,后方的树木成片倒下,就连空中都荡开一圈波纹。
莱曼出现在魁梧黑袍人的侧面,手中还拎着不知所措的精灵战士。
如果埃罗温没有被及时拉开,他的下场就和莱曼的小草人一模一样。
埃罗温愤怒地颤抖起来。他明白木箱中装的是什么了。
“你们这群混账!!!”
他声嘶力竭,英俊的脸庞因为悲痛而扭曲。他试图挣脱莱曼,想不顾一切冲上去和黑日教团拼个你死我活,但莱曼的力道大得出奇,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我好不容易救下你的命,别让我的努力白费。”莱曼说。
埃罗温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其他精灵战士的想法也不遑多让。要不是还有保护圣女的使命,他们宁可舍去性命也要杀了这群黑袍人。
那种攻击是有范围的。莱曼思索。和流血树木一样,都只能攻击前方。所以后方的黑袍人并没有被攻击波及。
可是,一旦避开木箱,就会落入流血树木的攻击范围。黑日教团这是把战场地形都计算好了!
“影子先生,请继续召唤植物!”埃罗温喊道,“哪怕让我们的血流干,也……”
“别说蠢话。我不是为了杀了你们才来这里的。”莱曼打断他。
“大地的叹歌”虽然可以使用,但消耗过于巨大了。最多再使用一次,要是再多,精灵们就要死于失血过多了。
当然,敌人的鲜血也可以拿来用,可前提是他们流血了……
莱曼将埃罗温拖回精灵战士们身旁。西尔维拉在银弓上搭上一支金箭,用气声对莱曼说:“影子先生,您有办法绕到他们后方吧?”
她不动声色地示意脚下,那里有一处藤蔓钻出地表时留下的空洞。
莱曼有些吃惊。他曾在温尔德拉城利用地下空洞,瞬移到敌人后方发动攻击。西尔维拉竟然也想到了同样的方法。
“那个……‘武器’,”西尔维拉艰难地说出这个词,“显然一次只能进攻一个方向。我们来吸引黑日教团的注意力,您趁机越过去,从后方进攻。”
“你们会受伤的。”莱曼转向她说。
“总比全员死在这里要好。”
没等莱曼同意,西尔维拉便高声说:“诸位,协助影子先生!”
说罢,她当先用金箭再度划破自己的胳膊。
精灵战士们立即效法她。滴落的血流汇聚在泥土中。紧接着,脚下传来隆隆的沉闷响声,仿佛有某种庞大的物体在地底穿行移动。
黑袍人们惊惧地盯着土地。就在这时,精灵战士们齐刷刷地张弓搭箭。羽箭宛如暴雨,向黑日教团倾泻而出!
“攻击!”魁梧的首领下令。
尖啸声化作潮水席卷向箭雨,双方在空中相撞,箭雨在一瞬间就被无形的冲击波碾得粉碎!
突然,队伍最后方的黑袍人发出一声惊恐万状的惨叫。
一条藤蔓从他脚下破土而出,卷住他的身体,将他高高举起。
黑袍人拼命挣扎,藤蔓却越收越紧。
“咔嚓咔嚓”的响声中,黑袍人筋骨尽断,鲜血从他脸上的每个孔窍喷出,瀑布似的淋在藤蔓上,让这株恶魔般的植物越发茁壮成长!
魁梧首领挥开黑袍,拔出腰间的长剑。
“你们对付精灵,”他说,“我对付超凡者!”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向扭动的藤蔓。
***
尖啸声停止了。
西尔维拉忽然意识到,“武器”的攻击是有间隔的,一次尖啸持续不了多久,停止之后,必须等一段时间才能发动下一次尖啸。
这短短的几秒钟,就是他们进攻的最佳时机!
“就是现在!”
西尔维拉将身上所有的金箭连续射出。最后一枚箭矢离弦,她抄起佩剑,冲向那群黑袍人。
黑袍人似乎早已预料到精灵弓箭的威力,为此携带了盾牌。第二轮倾泻的箭矢被他们挡下,可当他们放下盾牌的刹那,发现精灵们赫然已经冲到了面前!
嗡——
尖啸声再度响起。西尔维拉脚步腾挪,第一时间躲到一棵树后。
无形冲击波摧毁树木,却还是势不可当,西尔维拉胸口一痛,眼前阵阵发黑,有一瞬间失去了神智。等她回过神来,嘴里已经全都是铁锈的腥甜味道。
“圣女大人!”埃罗温惊叫。
“不要停止进攻!”西尔维拉嘶哑地命令。
她用银弓支撑自己站起来,在尖啸声结束后,飞身越过树桩,再度冲向黑袍人。
***
与此同时,黑袍人阵型后方的藤蔓缩回地底。深不见底的空洞中,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陡然升起,仿佛夜色降临在了泣血的树林中。
“格雷肖大人!”黑袍人们惊叫。
“原来你叫格雷肖。”莱曼冷冷说,“现在我知道该在你的墓碑上刻什么名字了。”
他催动“大地的叹歌”,准备吸收死去黑袍人的血液,让藤蔓再一次进攻。
然而遗物这一次竟然违背了他的意志,迟迟未有反应。
莱曼愕然看着手中染血的水晶。这时,脚下泥土中的血液竟然开始自行析出,汇聚成数条蜿蜒的红色溪流,徐徐流淌向格雷肖。
高大的黑袍男子张开五指。血液溪流爬上他的身体,像蠕动的蛇般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最终凝聚成一柄血色的巨型镰刀。
——他可以操控血液!
记得卢纳斯特说过,当同类型的超凡能力和遗物同时发动时,遗物往往会失效。莱曼就因为身负“精湛演技”,所以无法使用“伶人皇帝的假面”。
同理,吸收血液才能运作的“大地的叹歌”,也在格雷肖的超凡能力面前失效了!
莱曼当即融入阴影,瞬息间便欺近格雷肖身前,洞启之刃化作猩红的光流,与血色巨镰狠狠撞击在一起。
匕首碰触巨镰的刹那,莱曼就感到手感十分异常。这根本不是碰触固体的感觉,更像是将洞启之刃浸入了浓稠的液体之中。
洞启之刃切断了镰刃,就像用刀剑切断流水。下一秒,镰刃便自行修复,再度锋利如初。
“莱曼,那是被控制的血液,可以自行在固体和液体之间转换!”卢纳斯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看出来了!”莱曼咬了咬牙。
这个超凡能力还真有些难缠。不论斩断鲜血巨镰多少次,格雷肖都可以将断刃转化为液体,再度凝聚为一体。
看来不能光是攻击巨镰,必须对格雷肖本人下手才行!
魁梧的黑袍人脸上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像是猜透了莱曼的想法。
他弹了弹手指,更多血液便聚集在他脚下,沿着他的双腿爬上身体,包裹住他身体表面。
转眼间,格雷肖就披上了一层血色的甲胄!
更诡异的是,地面上又升起了三股血液。它们在空中自行凝聚成三具人体。
它们与格雷肖同样的身材高大,同样的手持巨镰,就连那讥嘲的笑意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浑身上下一片血红之外,和格雷肖如出一辙。
四个格雷肖同时发动进攻!
***
持续的尖啸声如浪潮一般席卷森林。
一名精灵战士没能及时逃离,无形的冲击波扫过他身侧,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左臂便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短暂的停顿中,西尔维拉跃向精灵战士,将他拖到木箱攻击范围之外。
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耗尽了精灵们的体力,箭矢也所剩无几。更糟糕的是,影子先生那边似乎也陷入了苦战。黑袍人首领拥有某种类似分身的超凡能力,如今分出了三具红色分身,正与影子先生激烈缠斗。
“杀了他们!”黑袍首领厉声命令。
两个黑袍人抬起木箱,向前移动。木箱再一次发出凄厉的尖啸,精灵们不得不后退,可后方就是流血树木的攻击范围。
再这样下去,就无路可退了!
护卫们死伤惨重。许多人本就在树果园村的战斗中受了伤,又为影子先生提供了鲜血,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还要和黑袍人们周旋……
就连最坚强的埃罗温也气喘吁吁,浑身浴血,连站起来都很困难了。
难道要就此撤退?抛下王庭的子民,逃离他们的森林?
忽然,尖啸声停止了。森林陷入长久的寂静,西尔维拉只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声。
黑袍人奇怪地看了看木箱,交头接耳起来。
那个叫格雷肖的首领——是他的本体,而非红色分身——走向木箱,将部下拨到一旁。
“已经用完了吗?”他的语气不屑一顾,就像在谈论一件不堪使用的机械。
用完了?什么用完了?那个木箱难道不是……
“啊……!”
西尔维拉忍不住发出微小的哀鸣。她明白是什么用完了。
木箱是将人的生命转化为攻击力的武器。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总有一天会耗尽……
格雷肖冷哼一声,一脚踹翻木箱,像是在惩罚它的无能。
木箱倒下了,箱盖歪斜着滑开,装在其中的人体像被倾倒的垃圾一样滚出来。
西尔维拉睁大眼睛。她的目光越过黑袍人们扭曲狂热的面孔,落在那具蜷缩的身体上。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年轻的,精灵族的孩子。他脸上爬满了血红的纹路,几乎看不清容貌了。
西尔维拉无法呼吸了。
她朝着那个方向猛冲过去。
面对挡路的黑袍人,她不再格挡,而是用肩甲狠狠撞开他们,用崩口的剑疯狂劈砍,只为打开一条流血的通路。
一柄剑划破她的腰际,皮甲迸裂,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她砍翻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敌人,踉踉跄跄扑倒在蜷缩的孩子身边。
她抱起他逐渐失去生气的身体。
啊,他是这样的小,这样的轻,像一枚小小的果实,两手一捧就可以托起来。
男孩的眼皮动了动,张开一条细缝。
“西尔维拉……大人?”干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啊……啊啊……是你吗……”西尔维拉颤抖着问。
“您总算……回来了……”被血色覆盖的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我好高兴……”
“为什么你会……”
“理事说……要招募士兵……我想帮上忙……”
“理事……”西尔维拉失魂落魄地重复。
一名黑袍人在西尔维拉背后举起弯刀,脸上挂着无限光荣的微笑。
“为了至高真神,精灵圣女,去死吧!”
轰——!
一道强烈的冲击波越过西尔维拉的肩膀。她染血的金发被狂暴的气流掀得狂舞不止,耳膜在近距离遭遇的尖啸声中嗡嗡作响。
黑袍人的身体瞬间化作血沫。
西尔维拉怀里的小小身体瘫软了下去。
“我也保护了……圣女大人……”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埃罗温大人,我能成为……战士了吗……”
男孩的眼珠转了一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攥得死紧的拳头,朝西尔维拉探过去。
“我是不是成为了……对精灵族有用的人?”
西尔维拉想握住他小小的手。可是两人的指尖还没相触,男孩就失去了力气,胳膊往下一垂,五指松开。
一枚雕琢完工的小鹿雕像,骨碌碌滚进染血的泥土中。
小小的果实碎裂了。还没有长成大树,就坠落了,摔得四分五裂,在她的臂弯里化作鲜红的汁水,流淌进这片苦涩的土地里。
她瞪大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应该流泪。应该有像鲜血或者汁水一样的液体从她的脑袋里涌出,可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像有某种无边炽热的物质,将她的眼泪都烤干了。热力在她的胸口蒸腾,让她的灵魂想要朝着与果实坠落的反方向行进。
“为什么……”
她颤抖着问。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也不知道该让谁来回答。
“圣裔理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同胞……”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格雷肖施施然走到她面前。
“他们正是为了保护这片森林,出现一些微小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他说,“没办法,谁让这一代的圣女是个——”
黑袍人的话语仿佛毒蛇喷吐的毒液,沿着毒牙被注入她的血管里。
“——被诅咒的人啊!”
***
“这一代的圣女被诅咒了。”
三百年前,苍翠王庭,始祖圣树最顶端。
十二位圣裔理事聚集在这里,凝视着圣树枝头的金色果实,神情惊惧不安。
十个月前,圣子费拉利恩去世,享年九百二十七岁。在他的遗体依照古礼被埋入圣树下的当天,圣树最高的枝头就结出了一枚新的、小小的果实。
精灵从圣树的枝头诞生,在圣树的根部长眠。肉体回归大地,成为圣树的养料,滋养着新的生命。
正如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草木枯荣,万物循环。生命也在世界上不断循环往复。
新一代圣女的诞生,是值得整个精灵族欢庆的事。从好几个月前起,人们就在筹备各种庆祝活动了。圣女的果实落地的当天,将有无数精灵汇聚到苍翠王庭,参加长达一个月的庆典。
然而就在新的果实结出后不久,观星台传来消息,十个月后将发生一次日食,好就是在圣女诞生的日子。
日食。真是个可怕的词汇。在精灵族中,没有比这更晦气的日子了。
草木生长需要阳光,失去阳光就代表失去生机。精灵族讨厌日食也是理所当然。
年轻的夫妻绝不会在日食的日子去圣树前祈求儿女。而在日食的日子中降生的孩子,会被冠以“诅咒之人”的蔑称。
没有这么倒霉吧?精灵们听到观星台的消息后想。树果落地的日子可以精确到天,虽然那天会发生日食,可也未必是在树果落地的刹那。没准早上日食,树果晚上才落地呢。
随着日期临近,精灵们越发焦虑不安起来。为了掩饰焦虑,他们加倍地投入庆典活动筹备当中。
到了圣女诞生的日子,十二位圣裔理事依照习俗,齐聚在圣树之顶。他们不安地望着天空,望着树枝,望着脚下的王庭,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临。
苍白的太阳被黑暗吞噬了。黑夜降临大地。
圣树最高的树枝在风中摇摇晃晃。
一位圣裔理事惊恐喊道:“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天呐,求求您,再迟一会儿,哪怕就迟十分钟也好啊!”
但是命运的时辰并不会随着人的意志而改变。
就在太阳完全被黑暗掩盖的刹那,金色的果实从枝头坠落,掉在早已铺好的柔软的衬垫上。
果实从顶端裂开,鲜红的汁水四散飞溅,宛如血液蔓延。
一名圣裔理事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剥开果实的外壳,从中捧出一个小小的婴孩。
在婴孩响亮的哭声之中,一丝阳光重新洒在了大地上。
“在日食的不祥时辰诞生的,被诅咒的圣女。”兰玛诺理事喃喃道。
他环顾众人,压低声音,“不如我们现在就把她送回根脉,等待下一任……”
“兰玛诺理事,你疯了?!”怀抱婴儿的圣裔惊恐道,“这可是圣女,你要杀……”
“她绝对会给精灵族带来灾祸!”兰玛诺神色冰冷,“这样的人对精灵族有任何好处吗?”
“可精灵族绝不能互相残杀……”
“叫外族人来动手,这样我们就不用背上弑亲的诅咒。”兰玛诺说。
“这跟我们亲手杀的有区别吗?不行,绝不能做这种事。况且,诅咒之人不过是传说……”
兰玛诺阴恻恻地看着他:“那我们走着瞧吧,朋友。费拉利恩不服管教,已经够糟糕了,看看这个圣女,会好多少。”
***
你是在日食时诞生的,被诅咒的人。
西尔维拉听着这句话长大。
没有人敢当着圣女的面说这种话,但言语就像风。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圣女很早慧。
当西尔维拉向她的老师询问,她是否真的遭受了诅咒时,老师露出为难的笑容:“那都是无稽之谈。日食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是太阳被月亮遮挡了,日食可以被预测,被计算。在日食时诞生,没什么大不了,就跟在下雨或者下雪的日子诞生一样。”
可西尔维拉也听说了另一种说法:太阳被月亮遮挡,这意味月亮的力量最为强盛。月亮代表癫狂,畸形,异变,黑暗的巫术。所以在月亮之力最强盛的时辰诞生的人,是带来不祥的人。
西尔维拉想要证明他们错了。虽然在日食时刻诞生,但她是个正常人,她绝不会带来什么灾祸。
相反,她会给精灵族,带来漫长的、漫长的和平时代。不会再有争斗,不会再有牺牲。在她的治世,所有人都能自由自在、幸福快乐地生活在阳光下。
她必须做到,她不得不做到。
因为她是从圣树之顶降生的,被祝福的圣女。
她没能做到。她没办法做到。
因为她是在日食之刻降生的,被诅咒的罪人。
***
西尔维拉死死盯着面前魁梧的黑袍人。
“我想要的,注定不可能得到……因为我是……被诅咒的……”
格雷肖举起血色巨镰,镰刃反射着暗红的天空,将西尔维拉脸庞也映照成血红。
如果我死去,圣树就会诞生继任者。那想必是个比我更优秀、更称职、更聪慧、更勇敢的圣子或圣女……
用我的死亡,为精灵族,带来……
“不对!”
沙哑的嘶吼打断了西尔维拉的思绪。
她木然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埃罗温手脚并用地爬向她。
他身被重创,甲胄残破,满脸是血。他仰起头,朝着西尔维拉的方向,朝着所有黑日教团成员,朝着流血的森林和暗红的天空,发出来自内心的呐喊:
“圣女大人绝不是被诅咒的人!您既然在日食时刻诞生,就意味着——”
黑袍人举起长剑。
“——您是注定要在黑暗的时代,引领精灵族的人!”
【请你记住,我的继任者……】
西尔维拉记起有一首歌。她唱着歌登上圣树之顶,摘下金色的种子。那颗种子会被埋进遭受过兵燹的土地,长成一棵大树。
她记起有一个孩子,跟随大人流亡到苍翠王庭,赤着双脚,头发蓬乱,面黄肌瘦。她说那你来当我的侍从吧。孩子仰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彩。后来他对她说:您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她记起有一个老人,从先辈那里接受了使命。这使命任谁看来都有些荒唐,然而数十代人竟然奇迹般地将“珍宝”传承了下来。
她再一次记起了歌声。但这一次不是她唱的歌,而是人唱的歌。精灵和人类团坐在篝火边,互相唱着彼此的歌谣。
这是世间当有之景。
她却未能守护。
啊,兰玛诺理事说的不错,我真是一个软弱的人。
最后,她记起了圣子手记上最后那段话。
【请你记住,我的继任者,你会诞生在一个艰难的时代,你会遭遇许多挫折,但是永远不要放弃希望,永远不要放弃战斗,永远不要妥协,永远不要退缩。】
——我有没有成为……对精灵族有用的人?
当!!!
格雷肖的巨镰脱手飞了出去。
他讶异地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精灵女子。她用那把只有她才能拉开的银弓,击飞了那柄朝她头顶挥来的血镰。
“费拉利恩大人,原来您的遗言,是这个意思吗?”
某种灼热的东西从她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滴入深红的大地之中。像血一样滚烫,像火一样灼热。
【请你记住,和平从火中来,自由从血中来。】
【光明从黑暗中来,新生从死亡中来。】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她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我想要我的子民,永远幸福和平。”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踏出一步,踏过血腥的土地,走向哭泣的森林。
“我想要给我们的森林,带来光明和新生。”
不知为何,格雷肖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危机正在逼近,他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我想要血。”西尔维拉用手背抹去脸上滚烫灼热的液体,“我想要火。”
作者有话要说:
嗯,圣女被诅咒这件事在第一次和兰玛诺理事见面的时候就提到过,不过被埃罗温打断了
第83章 万物新生
莱曼正和三个血色的格雷肖战斗。
这场面让他想起了地球的一部科幻电影,男主角也是和无穷无尽的、一模一样的敌人殊死搏斗。
虽然面前的格雷肖只有三个,但其战斗力和那部电影相比也不遑多让。
不论莱曼斩断它们多少次,它们都能再度愈合伤口。本就不是活人的东西,即使杀了也根本杀不死。
要是托芙在这里就好了,直接一把火把它们轰成渣。什么血色分身,什么血色甲胄,在高温中通通都得蒸发。
忽然,莱曼耳边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像是在祈愿,又像是在哭泣的声音: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莱曼的视野一分为二:一边是血红色的格雷肖,另一边则是一望无垠原野上的大道。他的灵魂也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一边充斥着刀剑相交的鸣响和生死徘徊的咆哮,一边则是看守们的欢声笑语和动物们的悠闲歌唱。
两个世界同时存在。两个他也同时存在。既此又彼,宛如某种诡异的叠加态。
那个坐在马车上的莱曼打开虚幻的《邪神之书》,从中取出被当作书签的使徒卡。
黄铜色的卡面光芒四射,正逐渐转化为白银色彩。
同时,书页上渐次浮现新的文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飞速书写。
【第五章 西尔维拉】
【你已同西尔维拉签订灵魂的不朽契约。她将服从你,侍奉你,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作为忠诚的奖励,请从以下三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请注意:赏赐无法收回,请务必斟酌时宜,做出最佳选择。】
莱曼用一个视野观察格雷肖的攻势,用另一个视野阅读《邪神之书》给出的三个选项。
【超凡能力:光法师(A级)。你是操纵光影的大师,你可以制造幻象,混淆真假,或是单纯带来无尽辉光。切记,追逐光影者,须谨防被自身编织的海市蜃楼吞噬。】
莱曼一刀刺向格雷肖,在命中的瞬间,伤口便化作液体,重新凝聚,恢复如初。
【超凡能力:血司铎(A级)。你是生命潮汐的支配者,你可以将血液凝聚成固体,用生命夺取生命,用死亡带来死亡。切记,使用他人血液,乃是一种诅咒。】
格雷肖们一拥而上,三把巨镰从无数个方向挥向莱曼。“死亡为邻”在脑海中大声蜂鸣。
【超凡能力:灵术士(A级)。你是灵的牧人,你可以赋予无生命之物短暂的活力,赐给无灵魂之物虚幻的意志。切记,你无法创造灵魂,亦无法复苏死者,尊重生死是每个灵术士的必修课。】
“……啊。”两个他几乎是同时的,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他知道了。知道怎么对付格雷肖。知道该赐予新的使徒怎样的能力。
***
西尔维拉垂下手臂,用沾染着鲜红液体的手挽起银弓。
周围的一切黯淡下来。
时间在这一刹那停止了。
狂笑的黑袍人、嘶吼的精灵战士、面目狰狞的格雷肖,都凝固成了雕像。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她还在思考,还能动弹。
不,不止有她!
一道比午夜更深邃的黑影出现在她头顶。那身披黑暗的姿态令西尔维拉联想起影子先生,但面前黑影更为辽远壮阔,比起夜空,更像是漆黑无垠的宇宙。
本该是面孔的位置一片虚无,唯有一双猩红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黑影手中捧着一本黄铜色的大书,封面上镶嵌着一只紧闭的眼睛。
西尔维拉知道他……不,“祂”是谁了。
“深渊之主?”
“精灵圣女西尔维拉。”威严庄重的声音响彻西尔维拉耳畔,“你的愿望,我已经收到!”
一张黄铜色的卡片凭空出现在西尔维拉面前。它悬浮在半空,光芒四射的线条汇聚在卡面上,勾勒出一幅画面:
一个精灵女子身披染血的战衣,跪在深红色的土地上,向前伸出双臂。臂弯中躺着一具小小的白骨,不知是刚将他掘出,还是正要把他安葬。
白骨之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一朵小花在他心脏的位置盛放。
【西尔维拉】
【你背负诅咒与绝望,出生于黑暗无光的时代。你渴望和平与安宁,却最终亲手埋葬同胞的尸骸。你选择刀剑与烈火,荡涤盘桓不去的阴霾与罪业。你带来泪水与鲜血,其所浇灌出的是末日还是未来?】
【你已接受使命:“血火同源”。】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荡涤罪恶”。】
黄铜大书封面的眼睛陡然睁开,瞳孔扩张,血管交织,眼球暴突,溢出一行浓稠的血泪。
——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虚幻的洪流从使徒卡中奔涌而出,灌入西尔维拉大脑中。她的身体伤痕累累、筋疲力尽,但是如此虚弱的她,却觉得自己仍有余力从濒临崩溃的灵魂中抽出力量,注入万千个躯壳之中。
她的灵魂竟蕴藏如此之大的能量。这让她自己都惊奇不已。
与她对峙的格雷肖眉头紧锁。他挥挥手,一把新的血镰在手中凝聚成型。
这名身披血色甲胄的男子高举镰刀,胸中爆发出愤怒的咆哮,镰刃裹挟着压倒性的力量朝西尔维拉砍去。
就算她可以用银弓格挡,也挡不住这一击!
格雷肖比她更强壮,更高大,常年的艰苦训练让他的肌肉爆发力远胜常人。以敏捷轻巧见长的精灵要怎么胜过人类的力士?绝对的力量差距只会让这个垂死挣扎的精灵圣女被镰刃砍成两截!
——当!
巨镰撞击在某种坚硬的物体上,擦出一簇闪耀的火花——它被结结实实地格挡了!
格雷肖瞳孔紧缩,几乎不敢相信所见的这一幕。
西尔维拉仍旧站在那里。
接下这势不可当一剑的不是她,也不是某个英勇强壮的精灵战士。
……而是一尊灰色的雕像。
它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五官绝似真人,精细的发丝上爬满青苔。一只耳朵已经不翼而飞,细密的裂纹从缺损的地方扩散,半边脸颊都布满蛛网状的纹路。乍一看,竟和精灵们面部的刺青十分相似。
在石像之路上,这样的雕像随处可见。它们沉默地伫立在草丛中、树荫下,注视着日升月落、旅客往来。
星霜变幻,岁月轮转,就连长寿的精灵都更迭了好几个世代,可这些雕像永远沉默忠诚地守卫着石像之路。
现在,一尊雕像居然动了。它离开自己坚守了不知几百几千年的岗位,来到格雷肖面前,用它那把只剩半截的、以黑曜石雕刻的断剑,挡下了格雷肖的攻击。
“这……这是什么妖术?!”
其余黑袍人们也纷纷停下攻击,惊疑不定地东张西望。
一尊石像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它的半个头颅已经不翼而飞,余下的半边脸颊却依稀可见俊俏的轮廓。它绕开泣血的大树,踏裂干枯的碎叶,碾过潮湿的红土,向黑袍人们逼近。
“恶魔!怪物!”一名黑袍人被这怪异的一幕刺激得语无伦次,挥舞着弯刀冲向雕像。
锐利的金属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啪”的一声折断了。
雕像的半边脑袋簌簌落下粉尘和小石块。它扬起手中的石剑,反手劈向黑袍人的脖子。
黑袍人像折断的树枝一样飞了出去。
雕像踏过他的尸体,继续前进。
受伤的精灵战士们彼此搀扶着,惊愕又惶恐地看着雕像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动也不敢动。
若不是他们的眼珠还能追随雕像而转动,反倒是他们更像雕像一些。
又一尊雕像穿过稠密的树丛,沉默地向他们走来。
它的身后,数不清的灰色身影自黑暗中浮现而出。
它们中有些完好无损,有些却只剩下半截身体。大多数都缺损了一部分,但这无损于它们的战斗力。
饶是见过无数邪异景象的黑日教团成员,在这支岩石组成的军队面前,也只能两股战战。
“格雷肖大人,怎么办?!”
格雷肖转动巨镰,大踏步走上前。
“废物!杀了精灵圣女!”
话音刚落,格雷肖就听见和他血色分身缠斗的幽影超凡者,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原来如此。你的超凡能力是‘血司铎’啊。”
莫大的恐惧忽然攫住了格雷肖。
他怎么可能知道?这明明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超凡能力,连名字也十分稀奇,常人顶多知道他可以“操控血液”,能一针见血叫出“血司铎”这个名字的人,格雷肖还是头一回见。
这名幽影超凡者这样博学吗?他、他还知道什么?他知道多少?
“血司铎……你明明可以操控自己的血液,却非要用别人所流的血。为什么?你很怕痛、怕死吗?还是单纯的想把死去的下属物尽其用?”
沉闷讥嘲的笑声在黑夜般的残破斗篷下响起。
“但是使用他人的血液,会让你背负诅咒。原来这是一种诅咒啊!那就好办了!”
幽影超凡者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面朴实无华的小镜子。
格雷肖被血色甲胄所包裹的灵魂,不由自主地缠斗起来。他认出了那面镜子。和拂晓教会的人交手的时候,曾见过伪神的信徒使用过类似的奇物。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幽影超凡者举起小镜子。
“要有光!”
那具蕴含着神奇力量的开启之语,唤醒了镜子中沉睡的奇迹之力。那是经由拂晓之神的虔诚信徒长期祈祷而获得的神赐之力,能驱逐黑暗邪祟,净化亡灵诅咒。
镜子迸发出无边的光亮。
在那至纯至净的白色光芒中,三个血色分身停止了动作,瞬间崩塌,重新变回三股血液。
格雷肖的血色巨镰寸寸崩裂,风化成灰。蛛网形的裂纹在赤红甲胄表面蔓延,血块剥落,露出格雷肖身披黑袍的本体。
西尔维拉她执起银弓。
明明连一支箭都没有了,她却还是做出了张弓搭箭的姿势。
弓弦拉到最满的刹那,无数星光汇聚在了银弓上,仿佛星河从天空坠落,化作一支虚幻的光箭。
随着一声轻响,锐利的光芒奔流而出,穿过无数重虚虚实实、幻幻真真的光和影,径直射向那唯一的真实。
雕像军队朝黑袍人发起冲锋。冰冷岩石与血肉之躯撞击在一起。一边是惊恐万状的惨叫与哀鸣,另一边则是凝固了千万年的沉默。
箭中靶心,离了弦。
***
苍翠王庭。
莉薇娅怀抱长条形木盒,轻快地走出大议事厅。她抚摸着臂弯中的盒子,苍白的脸上漾起无上欣喜的微笑,仿佛她已得到升入天国的许诺。
忽然,笑容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
她自言自语,目光穿过已然化作黑暗的树海,投向森林边境。
“格雷肖居然?难道说……”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林海如波涛般起伏,莉薇娅的银发和衣袍也随之舞动。
“那是什么东西,朝我来了?”
***
森林边境。
流淌的鲜血浸透了土地。
黑日教团成员尸横遍野。精灵战士们忍着嫌恶,将他们的尸体拖到一处。这可不是因为他们大发善心要埋葬敌人,而是想尽可能减少尸体的占地面积,以免污染他们挚爱的森林。
西尔维拉踏过战场,来到肃立的莱曼身边。莱曼正低着头,打量躺在他脚下的格雷肖。
现在,只剩下一个格雷肖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只剩下三分之二个。
西尔维拉的光箭穿过他的躯体,他的右臂和右腿瞬间便化为灰烬。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让他再也无法维持超凡能力。
也许是因为常年锤炼肉身,即使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身体,格雷肖也依旧活着。
莱曼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往他嘴里塞了块木头,防止他服毒自尽。
西尔维拉低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干涸的血迹已经化作黑褐色,形成了一层新的图腾。
她使了个眼色,莱曼掏出格雷肖嘴里的木头。检查了他的牙齿,确认没有藏着毒药后,他用洞启之刃的侧面拍了拍格雷肖的脸颊,唤醒这濒死的黑日教团成员。
“黑日教团袭击我,是兰玛诺理事授意的吗?”西尔维拉轻轻问道。
她眼神安静,语气也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经历了太过剧烈的悲伤和痛苦,现在的她已经很难为某种事情而难过了,哪怕是有人想要谋杀她。
格雷肖沉默地瞪着她。
“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回答。”莱曼提醒道。
西尔维拉摇摇头:“没关系。我会亲自去问兰玛诺的。”
格雷肖突然咧开嘴,露出一整排染血的牙齿。
“你进不去苍翠王庭的。”他冷酷地说,“‘人桩’不仅这里有,王庭外围也有,那里的‘人桩’更密集。没有教主或者理事的授意,任何人都不可能穿过去!”
说完,他脑袋一仰,仅剩的左肩颤动起来,像是因为发笑而颤抖。
“人桩。”西尔维拉垂下眼睛,“你们管那些东西叫人桩吗……”
“我知道你们能用某种办法摧毁人桩。”格雷肖说,“但是摧毁人桩就等于杀了里头的人。哼,精灵圣女带着异族来残杀她的同胞,真是个绝妙的笑话。”
“有没有办法逆转这个禁术,拯救那些被做成武器的人?”西尔维拉问。
“你问我?”格雷肖失笑,“那是只有教主才知道的禁术,你们觉得她会把禁术告诉你们?别做梦了,你们——”
“不是只有你们教主才知道。”莱曼打断格雷肖。
“……什么?”格雷肖的嘴角耷拉了下去。
“那个禁术是矮人大师雷夫·石矛发明的,然后被卖给了你们黑日教团。”莱曼说。
格雷肖的眼睛瞪大了。这个悍不畏死的男人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何为“恐惧”。
“你怎么会知道?”
“哦,因为雷夫·石矛已经被我的教内姐妹干掉了。”莱曼轻描淡写地说,“顺带一提,那个姐妹也是矮人,她身边还聚集了一大群厉害的矮人工匠。矮人发明的禁术由矮人来研究和破解,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解除‘人桩’的办法吧。”
格雷肖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你在虚张声势……就算你们能破解禁术,那也要过上很久。现在的你们绝无办法穿过警戒线,除非你们选择杀人……”
西尔维拉忽然开口:“我们有办法。”
她昂起头,目光穿过垂死的枝叶,朝向深红色的天空。
呼——
森林中沉滞的空气倏然间流动起来。有风从远方来了。
树梢先是低了一下,又抬起来,旁边的也跟着俯仰,如此连绵不绝,形成起伏的浪涛。死寂的森林活了过来,大地也随之呼吸。
西尔维拉的金发和莱曼的残破斗篷也在风声中舞动着。
一道如山峦般庞大的黑影掠过树林上方,遮天蔽日。一时间,林中像是被黑夜笼罩了。
精灵战士们停下手中的活儿,瞠目结舌地望着天空。
“人桩是有攻击范围的。我们可以从足够高的地方飞过去。”西尔维拉说。
随着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一条石刻巨龙穿过茂密的树冠,降落在警戒线的外围。
在格雷肖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它伸长脖子,伸展双翼,发出无声的咆哮。
石像之路旁,这样的巨龙雕刻还有很多很多。
“很久以前,在你们人类连‘火’的概念都没发明的遥远年代,我们精灵族和龙族一道,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
西尔维拉柔声说。
“我们两族结为盟友,一同和这个世界的、其他世界的、最古老的、最邪恶的存在战斗,最终夺得了这片家园。为了纪念盟约,我们在曾经走过的道路两旁立下石像,将宝贵的记忆铭刻在石头上。
“第一代龙族已全数寿终。第一代精灵族也早已回归根脉。古老的盟约已经断绝,可是,石像之路依旧存在。”
西尔维拉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如果不是它们,我差点都忘记了。我们精灵族是靠着战天斗地才建起苍翠王庭的。石头果然是记忆的最好载体啊。
“现在,我们要再一次去战斗了。”
说完,她抛下呆滞的格雷肖,背上银弓,走向另一条正在降落的石龙。
格雷肖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半晌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你悔改吧!”莱曼说着,用洞启之刃结束了他的生命。
无形的力量自他脖子的创口涌出,凝聚在他附近的一柄断剑上。
【名称:伟大牺牲】
【描述:来自一位能操控血液的男人,他只敢牺牲他人,以致背负诅咒,最终遭受神的裁决。献祭你的血液,这把剑将变得锋利无比。使用者啊,务必谨记,因剑而生者,亦将因剑而亡。】
莱曼收起“伟大牺牲”,跟上西尔维拉的脚步。
越来越多的龙降落在警戒线外围的空地上。
一尊尊精灵石雕走向巨龙,爬上它的脊背。巨龙振动双翼,腾空而起,磅礴的气流撼动树木,远处的精灵战士们勉强才能站稳。
“我们走吧。”西尔维拉对精灵战士们说。
埃罗温吃惊地看到一条石龙顺从地放下翅膀,搭成一个三角形的坡道。圣女一马当先,顺着翅膀爬到它的脊背上,在靠近龙首的地方坐稳。
很多年后,当埃罗温漫长的寿命走到尽头时,他会回忆起圣女骑上巨龙的那个傍晚。这名精灵战士一生中目睹过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场景,不过这个场景的奇异和瑰丽,在他的记忆中永远名列第一。
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埃罗温的靴子。
他低下头,看到一枚小鹿雕像正在他脚边蹦蹦跳跳。它用小小的角撞击埃罗温的脚踝,像是在提醒精灵战士不要丢下他。
埃罗温先是怔愣,接着哽咽,最后他抹了抹眼睛,咧开嘴,笑着拾起小鹿雕像,揣进怀里。
他走向一条头生犄角,尾巴长满棘刺的石龙。龙背上的石雕精灵战士僵硬地转头看向他,然后弯下腰,朝他伸出手。
埃罗温抓住他的手,登上龙背。
宛如古老遥远的年代一样,精灵们再度唱着战歌,乘着巨龙飞向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想不到吧,石像之路竟然有这种作用!
契诃夫的枪子儿蘸醋好不好吃啊各位!
第84章 血色王庭
苍翠王庭中央。
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但圣树下还是聚集了不少人,绝大多数都是夫妇。
一对年轻的精灵夫妻握着彼此的双手,站在一条系满彩带的树枝下。枝头结着一枚沉甸甸的果实,将树枝都压弯了。
望着那枚成熟的果实,夫妻俩既欢喜又焦灼。做妻子的不停搓着丈夫的手,好像这样就能让心情平静下来似的。
“怎么还不落下啊?明明就是今天,我算过好几次了!”她说。
“别急嘛,日子是不会有错的!都等了这么久了,还差这几个小时吗?”丈夫宽慰道。
“说起来,你不觉得最近的森林有点奇怪吗?”妻子说,“天空的颜色也怪怪的,大角鹿们都很不安,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坏事的前兆?”
“别胡思乱想。理事们不是说,森林已经得到保护了吗?”
他们的孩子即将降生。十个月来,他们每天都会到圣树下看望那枚小小的果实。随着它一天天长大、成熟,某种温暖的、光明的东西也在夫妻俩的胸口逐渐生长着。
并不是每一次祈祷都能获得圣树的回应。许多精灵夫妇从结婚的第一天就来求子,祈祷了成百上千次,圣树才会结出果实。甚至有些夫妇甚至一辈子都没能得到圣树的垂青。这就是精灵族寿命漫长而人口稀少的缘故。
每一枚果实都是在无数次虔诚祷告中诞生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在父母发自内心的无边爱意和渴望中降世的。
这对年轻的夫妇非常幸运,只祈求了不到一百次,圣树上就结出了果实。大家都羡慕地说,他们肯定做了许多好事,因此才会得到圣树的嘉奖。
前段时间,苍翠王庭很不安稳。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从边境涌来,冲击了王庭的秩序和治安。关于战争和星轨交汇的流言随着风飘进森林,令过久了安稳日子的精灵们躁动不安。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或许会降生在混乱黑暗的时代,这对年轻夫妇就感到无比悲伤和焦虑。
但是,一切都在变好。圣裔理事会发话了,他们在森林边境布下了警戒线,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搅精灵族的安宁生活。
等到圣女大人回来,再多祈求几枚神圣之种,为那些无家可归者建立新的聚落,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他们即将成为父母,在和平的时代抚养新的生命,教导他或她知识、美德,以及一切他们认为美好的、应当传诸后世的东西。
“啊!你快看!”妻子惊叫起来,指着沉甸甸的树果。果实和树枝连接处绽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丈夫急忙将一块提前缝制好的厚实软垫摆在树果正下方。实际上,即使没有软垫也没关系,树果会保护新生儿的,但绝大多数人还是会准备软垫,唯恐孩子受伤。
果实从枝头坠落,不偏不倚落在软垫上。
年轻夫妻欣喜若狂地扑过去,围着果实跳起某种滑稽原始的舞蹈。其他人对他们投去无奈而宽容的目光——这幕光景在圣树下每天都发生着。
舞了好半天,夫妻俩才气喘吁吁地跪在果实旁。
新生儿是如何诞生的,他们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他们按捺住快要从胸膛中跳跃出来的心脏,小心翼翼地轻触果实光滑的外壳。
一条裂纹从他们指尖下蔓延开来。两个人交换着无上欣喜的目光,一同拨开果壳。
笑容凝固了。
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响彻王庭。
“怪物!是怪物啊!”
开裂的果壳中蜷缩着一个小小的生物。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白白胖胖的小婴儿,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翻滚的血色肉块。
沾满暗红色液体的表面布满血管,以及一些像是五官和脏器的东西。其中一个器官张开了,从中泄出一道尖锐的婴儿啼哭。
妻子狂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她的丈夫面朝那团啼哭的肉块,将妻子挡在身后,步步倒退,恨不得离那不祥的怪物越远越好。
“这……这不是我们的孩子!谁来帮帮忙!救救我们的孩子!”
他的呼唤很快被另外一声更为惨烈的尖叫盖过:
“你们快看圣树!”
精灵们齐刷刷望向高耸入云的始祖圣树。
那棵在苍翠王庭建立之初便扎根于此的黄金巨树,正在发生某种骇人的异变。
树根处出现了一抹污秽的黑色。它如同攀附树木的绞杀植物一般飞快地爬上树身,吞噬了缠绕树身的璀璨光华。它所过之处,辉煌灿烂的黄金枝叶迅速黯淡、枯萎,最终转化为灰败的色彩。
啪嗒。一枚尚未成熟的树果从枝头坠落。
原本应该保护它的坚实果壳早已腐朽,它撞击在坚实的地面上,溅开一大摊黏稠的暗红色液体。破碎的果壳中,一团畸形的血肉蠕动而出。
啪嗒。啪嗒。啪嗒。
数不清的树果像雨点似的落了下来。一对精灵夫妇惊慌失措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想要接住自己的孩子。树果在距离他们仅有两步的地方摔得粉碎,暗红色的腥臭液体溅了他们满身。
另一对夫妇幸运地接住了树果。他们来不及欢呼,手中的果实就“啪”的一声碎裂了,一团光滑黏糊的血肉从他们指缝间流淌了下去。
一滴红色的雨水打在他们的额头。精灵们茫然地抬起头,眼瞳中倒映出暗红色的天空,黯淡漆黑的枯萎巨树,还有从天而降的血雨。
不对,那不是血雨。是圣树在流血。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支配了整个苍翠王庭。
***
“莉薇娅!那是怎么回事!”
兰玛诺气势汹汹地冲向银发红眸的少女。后者正抱着装有圣物的木盒,倚靠在大议事厅外的露台上,遥望黑暗的树海,眉头紧锁。
“嗯?你指什么?”莉薇娅心不在焉问。
“圣树!”兰玛诺提高声音,“你没看见吗?那是怎么搞的?!”
苍翠王庭在建造时,高明的建筑师们就确保从王庭每个角落都能望见始祖圣树的伟岸巨影。因此圣树所发生的异变,兰玛诺从大议事厅的窗口也瞧得一清二楚。
莉薇娅收回目光,转向兰玛诺,用惊奇的语气说:“这不就是您想要的吗?”
“我什么时候想要这个了?!”
“您不是想用生命能量转化法保护大森林吗?”莉薇娅一脸好笑,“所以我按照您的吩咐完成了这个巨大的禁术装置啊。”
兰玛诺惊骇莫名,不由倒退一步:“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保护森林的不是人桩吗?”
莉薇娅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兰玛诺,理事惊恐的表情似乎大大取悦了银发少女。
“哦,他们也是装置的一部分。可是尊敬的理事大人,请您想一想,人桩的能量总会用完的,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兰玛诺冷汗如雨,嘴唇翕动,他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这就需要一个拥有更大生命能量的活物来供能了。”
莉薇娅的语气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正在提示愚笨不成才的学生。
“苍翠王庭中,刚好就有这么一个活物。啊,没错,很令人惊奇是不是?你们的圣树其实不是单纯的植物,而是一种更高级的生命体,一种活着的庞然大物。要不怎么能长出孩子呢?
“它的根系遍布整个森林,将所有的圣树彼此相连,天然形成了一张能量网。我将所有的圣树和人桩连接在一起,由圣树供能,人桩作为输出装置,这样就能长久维持警戒线的运转了。”
莉薇娅说着,忍不住给自己鼓了鼓掌。
“好个绝妙的方法!要是写成论文,欧摩德大学没准会授予我一个荣誉学位呢!”
兰玛诺剧烈地颤抖起来,脸庞一会儿泛红,一会儿发青。
“你这个卑鄙的女巫!你骗了我!”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莉薇娅的衣领。银发少女眼睛一眯,打了响指,兰玛诺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了一半,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露台栏杆上。
“我可没有说谎。我对您说的句句属实,只不过隐瞒了一些关键信息罢了。”莉薇娅耸耸肩,“反倒是您,明明是活了几百年的精灵圣裔,却这样轻信一个异族人。一听到自己能驱逐圣女、独掌大权,就什么都答应了。甚至连牺牲同族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从你让我们教团扮演流寇、袭击村庄、制造无家可归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是这个下场了。”
兰玛诺狼狈地抓住栏杆,撑起身体,愤恨地瞪着银发少女。
“可恶,可恶!明明是你欺骗我、诱导我!你、你这个无耻的巫婆!”
他发出一连串的咒骂,每个词都比前一个更肮脏、更亵渎。
骂到用完了本就不太丰富的词库,他又开始为自己辩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精灵族!为了保护森林,保护王庭,为此牺牲一部分下等人也是无可奈何!可是你,你……”
莉薇娅大笑起来。清脆高亢的笑声打断了兰玛诺的辩解,让他像个小丑一样呆立当场。
“我所做的,也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啊,尊敬的理事!”
莉薇娅突然攀上栏杆,像一只轻盈的小鸟一样,以不可思议的奇妙平衡立在栏杆上。
“这便是吾主的旨意!你们这个故步自封、食古不化的种族,已经没有必要存活了!”
说完,莉薇娅面带无比欢欣的笑容,向后一仰,怀抱圣物木盒,坠向地面。
兰玛诺有一瞬间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望:这女人就这样摔下去,摔死该有多好。可下一刻,银发少女就乘着风升了起来。
银发和黑袍猎猎狂舞,让她看上去就像一只黑白相间的报死鸟。
她瞄了兰玛诺一眼,然后转过身,飞向深红的天空。
兰玛诺呆呆地望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一大群人从议事厅中涌出来,包围了他。
“兰玛诺大人,想想办法吧!王庭已经乱成一团了!”那位经常和兰玛诺一唱一和的女性理事焦急道。
“兰玛诺大人,这跟您许诺的可不一样!”另一个男性理事气急败坏,“您说一切都万无一失,我才同意您的计划的!可现在……”
“是不是应该把圣女大人请回来?”第三个理事一脸凄惶,“圣女和圣树之间有灵性的联系,也许她能想出办法。”
“不要说那种废话!绝不能让圣女回来!”
“有暴民朝大议事厅来了!快派出守卫镇压那群暴民!”
众人七嘴八舌,提出自己的看法,再互相指责。指责很快变成谩骂,谩骂又升级成肢体冲突。这群诞生于圣树高处的尊贵圣裔,此刻和自圣树最低矮的树枝上降生的庶民也没什么两样。
“闭嘴!”
众人安静了下来。兰玛诺整了整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每一张面孔:“出动圣树守卫,镇压暴民!动用‘圣血’!”
空中的莉薇娅露出一抹残忍轻蔑的冷笑。
她飞向枯萎流血的始祖圣树,遥望下方一片混乱的王庭。
*
整个王庭仿佛变成了血色的炼狱。
陷入绝望的人们四处冲撞。婴儿的啼哭声和人们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簌簌落下的血雨让每个人都染成暗红。
这时,一队身披锃亮盔甲的卫士进入圣树广场。他们维持着严密的阵型,如同一柄锐利的手术刀划开混乱的人群。
“王庭的兄弟姐妹,回你们家中去!圣裔理事会将解决这一切!”
卫士们手持长戟,试图拦截人群。
“圣裔理事在哪儿?为什么不出来?”人群中有暴怒的声音。
“理事会不是说森林已经安全了吗?说谎!全都在说谎!”
“他们把我的兄弟带走了,说是去参军,可他们都失踪了!”
暴怒的人群冲上前,却被卫士们轻轻松松压制住了。
卫士们的人数远少于人群,可他们仿佛个个都力大无穷。一名卫士挥舞起沉重的长戟,这柄重型武器在他手中就像木棍一样轻巧。他随手一挥,便将几个平民打倒在地。另一人单手抓起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石像,把它当作武器似的转动起来。
圣树卫士的队长在队伍后方高声指挥。如果利恩在这里,就会认出他便是不久之前去难民营地招募人手的那名精灵战士。
圣树卫士是直属圣裔理事会的部队,不对其他任何人负责,哪怕是圣女。服从理事会的命令就是圣树卫士的唯一使命。
在出发前,兰玛诺理事给他们每人都配发了一瓶“圣血”,服用后就会获得神一般的怪力。据说这是只赐给最勇敢战士的奇物。圣树卫士便是靠着它才拥有了超乎常人的体质。
卫士们以一敌百,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将暴怒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那些负隅顽抗的也很快被压制。
莉薇娅停在半空中,冷眼旁观这一切。
“把真正的‘圣血’稀释了,得到了可以增强体质但副作用较小的药剂?”她自言自语,“不过,‘圣血’到底是神的血液。将神的一部分吞吃入腹中,会有怎样的下场,你们难道从没想过吗?又或者,反正死的只是一些平民,所以无所谓?”
她柔声说着,将木盒的盒盖微微揭开一条缝隙,紧接着猛然合拢。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瞬,让王庭的形势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卫士队长突然捂住自己的喉咙,大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的鼻腔和口腔中喷涌而出,紧接着,他的腹部猛然痉挛,吐出了一大块蠕动的血肉。
这血肉像极了树果中诞生的怪物。像是获得了滋养血肉的甘霖似的,它的体积以可怕的速度膨胀,沾满黏液的表面鼓起一个个巨大的肉瘤,从中挤出不断各种各样外形令人作呕的器官。
它肚子的位置张开了一张满是尖牙的圆形巨嘴,一口便将呕吐不止的队长吞了下去。
又有一个卫士倒下了。他的后背陡然裂开,一团扭动的触手从他体内钻出。
同时,圣树下的肉块怪物也开始疯狂地蠕动起来。
大型的肉块吞噬了小型的肉块,接着又被更大的肉块所吞噬。它们不断融合,生长,很快就变成了数座隆起的血肉山丘。无数扭曲的肢体从肉块中伸出,每一条肢体上都长满了银灰竖瞳的眼球。
其中一座肉山拖着庞大沉重的身体向民众的方向挪动,就像是一个庞大的、丑陋的、畸形的婴儿,在诅咒中降生,向着这个残酷的世界发出第一声怨恨的啼哭。
精灵们在震耳欲聋的尖锐啼哭声中愣住了。他们忘记了言语和动作,呆呆地望着那些如山峦般崛起的巨型肉块。
死寂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接着,恐慌便如同炸弹般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救命!怪物啊!有怪物!”
“谁来管一管?圣女在哪里?理事在哪里?”
“啊啊啊,我的孩子……”
有勇敢的民众试图和怪物对峙,可是在对上那千万个眼球的刹那,恐惧和疯狂便伴随着鲜血从他们体内溢出。
莉薇娅轻蔑地哼了一声,向王庭之外飞去。精灵族自取灭亡,如今已不足为惧。圣物得手,接下来只需要静待时机来临……
忽然,她停留在了空中。
“……那是什么?”
她喃喃自语,绯红的瞳眸愕然望着天际。
***
一对年轻的精灵夫妇瘫坐在圣树下,从头到脚都被血雨淋透了。
他们正是最先发现树果变成怪物的人。丈夫奔向拖着妻子逃跑,却很快被狂乱的人群挤了回来。
他们无处可去,只能被逼着朝枯萎流血的圣树的方向倒退。他们退到盘根错节的树根边,再也没有退路了。
庞大的肉块向他们蠕动而来,举起一只长有多个骨节的扭曲手臂。
夫妻俩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挽着彼此的胳膊,无助地望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忽然,一片浓重的阴影落在他们身上。头顶最后的暗红色天空被某种漆黑的东西掩盖了。
——连光都被吞噬了吗?
下一刻,一道硕大无朋的灰色身影以摧枯拉朽之势穿过圣树干裂的枝干,带着无数断裂的细小树枝轰然降落在他们身前。
那是一条山峦般庞大的石龙。
它伸展双翼,遮挡血雨,接着扬起颀长脖子,亮出獠牙。石像丝毫不畏惧肉块怪物的啼哭和眼球,它一口咬住肉块怪物的脖子。
后者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畸形肢体疯狂挥舞,一击便将石龙的头颅打得粉碎。
然而,失去头颅的石龙仍然可以活动。它一记甩尾,长满棘刺的尾巴扫断了肉块怪物的肢体,黏稠血液如喷泉般溅上天空。
又一条石龙从天而降。它落在圣树下,利爪将另一只肉块怪物死死摁进地里,“轰”的一声溅起漫天尘埃。
——怪物在和怪物厮杀?
妻子怔愣地想着。
可接着,她就看见龙背上跳下来好几个人影。其中有三个通体深灰,就像会走路的雕像。第四人是个金发的精灵青年,他穿着轻甲,腰间佩剑,长弓背在身后。
他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浑身都是伤痕和血迹。但他精神抖擞,全无疲惫,眼睛里亮着光芒,仿佛有不屈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
他环顾四周,看见了年轻夫妇,于是朝他们走来,伸手将两个人拉起来。
“逃到王庭外围,找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年轻夫妇端详着他,觉得他很眼熟。
“您……您是圣女的侍卫吗?”
精良战士没有回答,转身拔出佩剑,迎向那血肉怪物,只留给他们一个挺拔峻峭的背影。
远处,混乱的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一次呆立当场。
越来越多的石龙从遥远的天际飞来,龙翼遮天蔽日,犹如无数旌旗迎风飘扬。
龙背上骑着同为石像的精灵战士,它们高举着黑曜石打造的兵器,沉默地奔赴战场。
古老的传说在这一刻照进了现实。
忽然,有人指着其中一条石龙。龙背上不仅有灰色石像战士,还有一个色彩艳丽的活人。
“你们瞧!那不是圣女大人吗?”
圣女西尔维拉甲胄破碎,脸上血污纵横,已难辨眉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沉静而锐利,翠绿如严冬未凋的松柏。
她挽起银弓,射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星芒。光辉穿过黑暗的树林,像一场浩大的流星雨。
“精灵族的战士们听令,保护民众!”
龙背上跳下一个个浴血的精灵护卫。他们奔向人群,用沙哑却坚定的声音指挥民众分成数个集团,跟随他们前去避难。
这是经过无数次演习和训练,才能拥有的绝对秩序。
***
莉薇娅飘浮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一切。
她以为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震惊她了,看来她还是低估这个世界了。
“圣女竟然死里逃生,真是个幸运儿……那些石像又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来的?这是什么超凡能力?”
自言自语片刻,她紧紧抿上了嘴唇。
看来精灵族今日是无法覆灭了。不过圣物已经到手,任务也算圆满完成。
虽然折损了不少人手,但都是值得的。死去的教众将回归真神怀抱,新世界必将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莉薇娅收回目光,飞向天空。
远处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天际,一个黑色的小点正逐渐变大,向她飞速接近。
那是一条体格并不庞大,但身形矫健灵动的石龙。在它生长着棘刺的脊背上,站着一个披残破黑色斗篷的男人。
那飘舞的斗篷犹如起伏不定的夜色,莉薇娅一瞬间以为黑夜提前降临到了这片土地上。
男人并未像精灵战士们一样奔赴苍翠王庭,而是驾着石龙直勾勾地向莉薇娅冲了过来。
“莉薇娅·维夏德,果然是你!”
黑色的兜帽下响起一个嘶哑低沉的男声。
莉薇娅绯红的眸子眯了起来。她的名字在教团和合作者中并非秘密,有人叫出她的名字不足为奇。“你又是谁?报上名来!”
“你可以叫我影子先生。”
“我不记得和你这样的超凡者打过交道。你是精灵圣女请来的帮手?是雇佣兵?还是什么精灵之友?”
男子抖开斗篷,缠绕着黑暗的手上握着一把猩红的匕首。
“我是来阻止你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在设定里,每个使徒完成所有任务后,都会获得一个“尊讳”(什么游戏称号),这个“尊讳”要到大结局才会出现,但是我现在就迫不及待想告诉你们啦!
因为我怕自己写不到结局,哈哈。
六个使徒的尊讳如下:
赛勒恩——风暴使者
托芙——擎火先驱
多雷安——笔剑斗士
西尔维拉——返生巫女???——铁冕女王???——褴衣圣座
第85章 世界当燃起烈火
莱曼定定着望着那名飘浮在空中的银发少女。
上次见面还是在监狱岛。莉薇娅孤身进入海角监狱,和他“接头”,同时布下了她摧毁海角监狱的棋子。
她将埃顿副队长变成怪物,是为了释放她身陷囹圄的兄长。那么这一次她的目的又是什么?黑日教团在精灵族的土地上筹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他用洞启之刃指着莉薇娅,冷冷问:“黑日教团为什么要做这些?”
莉薇娅脑袋一歪:“什么为什么?”
“这一切——和圣裔理事勾结,刺杀精灵圣女,制造人桩,把苍翠王庭变成这副样子……”
“这不是很明显吗?”莉薇娅的脸上像是写着“何必明知故问”一行字似的,“当然是为了彻底摧毁精灵族啊。”
“……什么?”莱曼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觉得黑日教团这样的邪神信徒,所做的一切一定有极为复杂的理由,比如创造一个高深巫术仪式,以达成某种扭曲的目的,就像海角监狱是个镇压邪神的巫术装置,所有囚徒都是运转装置的零件一样。
莱曼没想到黑日教团的理由居然这么简单——只是想毁灭精灵族而已。
有时候最高端的战斗只需要最简单的手段。对于敌人,从物理层面上予以摧毁即可。
“黑日教团和精灵族有什么仇怨?”
“哦,没有什么仇怨。只不过在未来他们有可能阻碍吾主,所以提前清理这个不稳定的因素罢了。”莉薇娅微笑,“精灵族虽然思想顽固、故步自封,还自认为高人一等,但其实是一支非常强悍的军队,只是连他们自己好像都忘记了这件事。这样一个古老的种族,从外部是很难杀死的,只有让他们自相残杀才行。”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桩显而易见、不言自明的事实。
但是莱曼从她细微的表情和不易引人察觉的微小动作看出来了,她还有别的理由。
“不对,你是为了别的吧?”莱曼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木盒上,“是为了那个吗?”
当他这么做的时候,莉薇娅下意识地抱紧了木盒,这无形中佐证了莱曼的猜测。
他继续推测:“你是为了那个东西才和圣裔理事勾结的。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后,你就杀人灭口。”
“这也是原因之一吧。”莉薇娅坦然承认。
“你们黑日教团想毁灭这个世界吗?”
地球的诸多文艺作品中,毁灭世界总是反派黑暗组织的终极目的。
莉薇娅短促地笑了一声:“当然不是啦。我只能说恰恰相反。伟大的黑日之神,世间唯一的真神,从来都是为了打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为此出现一些牺牲也在所难免。
“世界将燃起烈火,而精灵族将化作柴薪。燃烧殆尽之后,他们的灰烬将浇灌大地,从中会生长出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毕竟——”
说着,莉薇娅笑意更盛,她双唇轻启,吐出一句坚定的话语:“黑暗之后才能见到光明,死亡之后才有新生!”
莉薇娅看不见莱曼的真容,莱曼却把莉薇娅看得一清二楚。
同样的银发,同样的红眸,他们的容貌何其相似,但凡不是瞎子,都能从他们身上看到紧紧相连的血脉。
甚至就连他们的装束都有相似之处。不知情者恐怕会将他们当成同一个教团的成员。
但是莱曼非常清楚——就像他清楚太阳会从东方升起,苹果会从枝头落下那样——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像白昼与黑夜那样,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概念。
他们绝不可能和解。他们之间水火不容,终有一天将不死不休。
为了释放一个囚犯,就摧毁了整座监狱。为了得到一件宝物,就挑动一个种族自相残杀。为了所谓的“新世界”,就毁灭现存的整个世界。
开什么玩笑……!
这个世界有许多黑暗和不公。莱曼想起了被当作猎物的人鱼,被大地之口吞噬的矿工,被做成武器的孩子。
但是,也有要把自己的骨头做成渡船的少年,有用火焰的铁拳击碎黑暗的少女,有放弃了前途前来建设未知之地的工匠,有为了一个誓言坚守了千百年的村民。
有心怀炽热,要以身饲火,点燃世界的人。
这样的世界——
“你说的很对。”莱曼冷冷说。
莉薇娅微惊:“哦?你居然赞同我们黑日教团的理念?”
“死亡之后才有新生,所以……”莱曼一个箭步冲向前,从龙背上高高跃起。
他的身形夭矫如龙,黑色斗篷迎风鼓动,犹如漆黑的渡鸦双翼在他背后伸展开来。
“请你们黑日教团先死!”
——我不希望它毁灭。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Ⅳ”。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重力反转(B级)。你生活在大地之上,却可以违背大地的呼唤,逆转重力对自身的作用。牛顿看见你都要高呼物理学不存在了。】
【超凡能力:金牌说客(A级)。你拥有三寸不烂之舌,能轻而易举说服他人。你在辩论场上永远游刃有余,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驳倒对手。你拥有惊人的煽动力,挑起他人的情绪得心应手。】
【超凡能力:快速学习(C级)。你是学习的高手,做题的专家,你能比其他人更快掌握知识和技能,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无需多言,现下最适合与莉薇娅战斗的能力只有一个!
“我选择‘重力反转’!”
*
莉薇娅凝视着影子先生。他像从高台跳入水中一样,一个箭步跃下龙背,嘟囔了一句什么话,接着整个人便悬浮在了半空中。
哦?他和我一样,拥有飞行的遗物或者超凡能力吗?
莉薇娅微微挑起眉。
影子先生在空中停滞了一瞬,像是还不适应飞行的感觉。但他很快就抓住了诀窍。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接着便朝莉薇娅急速俯冲而来。
漆黑的身影宛如一枚投枪撕裂空气,甚至带起了一股狂风。
他手中那柄匕首红得骇人,看上去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凝聚成固体的红色光芒。
就在那猩红的匕首即将触及莉薇娅额前的刹那,银发少女蓦然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优雅向后方退去,恰到好处地让那致命一击擦着鼻尖掠过。
银发向前飘舞,猩红匕首一闪而过,几缕发丝迎风飘落。
“你就只会逃吗,莉薇娅?!”影子先生低吼,攻势不减反增。
莉薇娅轻笑一声。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躲闪。
她在后仰的同时,修长的腿如同鞭子般抽向影子先生持刀的手腕侧面。
铿!
这一击未能造成实质伤害,却让影子先生的攻势微微一滞,刀锋轨迹偏离了数寸。
莉薇娅始终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微笑,绯红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映照出男人漆黑如夜的身影。
借着这微小的间隙,她腰肢发力,又是一次踢击,这一次她瞄准的是影子先生的头颅!
即将命中的刹那,影子先生骤然下坠。莉薇娅只击中空气,带起一阵狂暴的气流。
影子先生稳住身形,再次飞速欺近她身前。匕首红光暴涨,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而莉薇娅就在张血色的网中翩跹起舞。她时而急速攀升,时而骤然下沉,时而如鬼魅般绕至影子先生视觉的死角。
夕阳已落入地平线下,现在唯有星辰和月亮向他们洒下清辉。两人的身影在空中几度交锋,纠缠成一个的漆黑漩涡。
这是一场力量与灵巧的空中搏杀,一支狂怒与冷静的死亡之舞。
忽然,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莉薇娅下方接近。
一头石雕巨龙骤然升起,张开巨口咬向莉薇娅。
这袭击让银发少女猝不及防。她绯红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慌。
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影子先生身上,居然忘记了还有一头可怕的巨兽!
千钧一发之际,她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柔韧度,身体硬生生在空中扭曲成一道弧形。
石龙的利齿在距离她的后背仅有一寸的地方重重闭合,发出令人眩晕的岩石撞击声。
只差一点点,她就会被撕成两半。
影子先生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就在莉薇娅全力躲避石龙的时候,他已然从正上方杀到!
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凝聚所有力量于一击,猩红匕首如同一颗赤红的彗星,直取莉薇娅的心口!
这是人与石像的完美配合!
死亡的阴影从上下两个方向同时降临,彻底封锁了莉薇娅闪避的空间。
银发少女瞳孔急缩。她在极限中再次拧身,勉强避开了心脏要害。
噗!
猩红匕首狠狠刺入了她的右肩。
那把武器不知是什么材质,切开她的身体就像切开黄油一样轻松。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莉薇娅唇间逸出。她悬浮在空中,微微喘息,银发沾染了汗水,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一边是手持妖异红刃、虎视眈眈的影子先生。另外一边是盘旋不去、鳞甲森然的石雕巨龙。
看上去,她已经无路可逃了。
莉薇娅并未料到此行会遭受袭击,没带什么适合战斗的遗物。如今部下不在身边,身上能派的上用场的就只有……
她看向怀中的木盒。
解除圣物的封印,的确可以借用它的力量,影子先生和石龙大概会瞬间湮灭吧。但是脱离封印的圣物会带来怎样的灾难,就不得而知了……
绯红的眼眸闪了闪。
寻找这件圣物是神的指示,倘若她因为圣物而死在这儿,那也是神的旨意!
如此思考着,莉薇娅一把掀开木盒。
盒中盛放着数节断裂的肢体。
若有一个熟悉解剖学的学者在这儿,就会认出这是一条成年男子的右腿,被折断成了好几节,有两节上还残存着少许血肉,其他的已经化作白骨。
盒盖揭开的瞬间,一股邪异而磅礴的力量便如同涟漪一般,以盒子为中心荡漾开来。
莉薇娅的血管像是要燃烧起来了。无比强大的能量充盈着她的四肢百骸,在她的血管中奔腾流淌,让她忍不住发出喜悦的吼叫。
“到此为止了,影子先生!”
她朝空中的黑影伸出手,指尖跳跃着夺目的电光。在圣物那超越凡俗的伟力加持下,就连自然元素都要向她臣服!
忽然,她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嗡鸣。
嗡嗡嗡……什么东西在振动。
过了好几秒,莉薇娅狂热的大脑才逐渐冷静下来。她意识到,是怀里的圣物在震颤。
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在发出狂喜的信号。
下一刻,影子先生突然向空中掷出了什么东西。接着,他又一把挥去身上的黑色斗篷。
斗篷下并非人体,而是一个模样怪异的木偶。
——影子先生不是活人?或者说他的本体位于别处,只是在远程操控这具躯壳?
莉薇娅来不及思考更多,就看到那件残破的黑色斗篷在空中旋转飞舞,接着膨胀开来,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新的黑衣人。
他的兜帽之下看不见脸庞,唯有一片虚无。
黑衣人向圣物伸出手:“回来!”
圣物脱手而出!
莉薇娅一把抓住盒子,但是无济于事——盒中的残肢升上天空,开始自行拼接组合。断开的骨骼重新连接,崩裂的碎片回归原位,残存的血肉开始重新生长……
黑衣人飞向空中的圣物。斗篷朝四面八方延展开来,笼罩住恢复如初的新生肢体。
“多谢你了,黑日教团的小姐,把我重要的东西还回来了!”
黑衣人哈哈大笑,狂野的笑声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莉薇娅大脑一片混乱。为什么他能夺走我的圣物?明明我已经获得圣物的力量了,除非我死去,否则它不应该脱离我的掌控……
“你是谁?!”莉薇娅秀丽的脸庞首次因为愤怒而扭曲。
“去问问你的神吧!”
说完,黑衣人化作一只凶猛的飞鸟,朝莉薇娅俯冲而来。
石龙、影子先生、神秘黑衣人……莉薇娅腹背受敌!
她攥紧了双拳,只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不,上一次经受这样的屈辱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会再一次体会这种愤恨而无力的心情!
“我记住你们了。下一次,我会让你们后悔跟黑日教团作对!”
莉薇娅从领口掏出一枚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金色玻璃珠。
在黑衣人距离她只剩下一臂之遥时,她猛地捏碎了玻璃珠。
银发少女的身体霎时间凝结成一尊透明的玻璃雕像,一秒之后,它“轰”的一声炸裂了。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晶莹碎片喷涌而出,折射着星月的光芒,形成一团短暂而凄美的晶雾。
她的衣服随风飘去。没有鲜血,没有内脏,只有这漫天纷扬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碎屑,如同一场冰晶之雨,飘飘洒洒地向下坠落。
莉薇娅消失了。
*
莱曼愣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石龙困惑地抬起眼睛,巨大的头颅左右摆动,仿佛在嗅闻空气中残留的奇异能量气息,却再也找不到敌人的生命迹象。
“莉薇娅?”他试着唤了一声。
晶屑在风中迅速消散,无人应答。
卢纳斯特飞到他身边,用唯一一只手取下“影子戏法”,丢回莱曼身上。
他转动眼珠,如同融化的、未经打磨的秘银般的银色双瞳微微眯起,扫视着莉薇娅消失的空域,还有那些消散的晶屑。
“她逃走了。”黑发男子解释道,“那是一种可以让人和远处的水晶雕像互换的遗物,有点儿像谢瓦德将军的替身能力。大概只能传送走她的身体,没办法传送走随身物品,所以她拖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才拿出来。”
莱曼披上“影子戏法”,重新变回神秘诡谲、深不可测的影子先生。
“不要随便扒我的衣服!”他怒目而视。
“我没有衣服能怎么办!”卢纳斯特很是冤枉地叫起来。
“那就光着!”莱曼没好气地说。
这时他注意到卢纳斯特多了什么东西。
他的人头在空中载沉载浮,浓密的黑发如同被撕扯下的夜幕碎片,在高空的疾风中狂野舞动,为他那份英俊增添了几分野性和不羁。
他的右手悬浮在脑袋旁边。人的手臂不应该出现在那种位置,这幕场景让莱曼油然而生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感。
而右手中则抓着一条……右腿。
“……那是什么?”
“我的一条腿。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被精灵族封印了。那帮尖耳朵还真是会藏啊。要不是你妹妹把它拿出来,我还找不回它呢。”
卢纳斯特笑吟吟地挥舞着那条腿,把它当成某种武器。严格意义上来说,那的确可以成为一件打击武器。被它击中的人所受的心理伤害将远远大于物理伤害。
“……卢纳,不要玩自己的腿。”莱曼痛苦地移开视线。
“我自己的腿我为什么不能玩?嘻嘻,真好玩,我能玩上一整年。”
莱曼翻了个大白眼,飞速冲上前,抓起卢纳斯特的手和腿就塞进神之匣中。
卢纳斯特扁了扁嘴。他的面容堪称完美,棱角分明,下颌线如刀削般利落,可经常做出一些怪表情,丝毫没有偶像包袱的样子。
“说起来,你认识黑日教团所信奉的神吗?”莱曼问。
之前卢纳斯特对莉薇娅喊“去问问你的神吧”,听起来黑日教团的神似乎知道他的身份。
“我一千年前可是鼎鼎有名啊,如果黑日教团的神足够古老,多少应该知晓我的尊讳。”卢纳斯特沾沾自喜。
“那你知道黑日教团信奉的是什么神吗?”
“我不太确定。”卢纳斯特皱皱眉,“我已经四分五裂一千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正神堕落为邪灵,或者被外世邪神污染,或者一个神被另外一个神篡取权柄与神位。我认识的那些神,如今有可能已经不是祂们了。”
他垂下眼眸,欣喜荡然无存,银瞳中漾起一丝悲凉。
他沮丧的表情让莱曼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生出一种莫名的兔死狐悲感。可能因为同是邪神,物伤其类吧。
“别垂头丧气了,没个神样。”莱曼说,“你的身体不是又找回了一部分嘛,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找齐了,到时候你重登神位……”
他想了想,“就助我重登神位!”
“好一句正确的废话!”卢纳斯特忽然又振作起来,就好像他刚刚的悲伤只是装出来的。
他兴奋地在莱曼身边飞来飞去,喋喋不休地问:“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莱曼一把将他塞回神之匣:“去苍翠王庭!”
*
苍翠王庭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石龙在血肉怪物的残骸碎片中昂首阔步。石雕精灵战士们沉默忠实地守卫着已经枯萎的圣树。前去避难的人们纷纷返了回来,惊愕又不安地望着染血的圣树广场。
莱曼乘着石龙降落在广场边缘,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差点儿让他当场吐出来。
满地都是碎裂的肉块,血液汇聚成溪流,在有石像经过时发出黏腻的声音。不少石像战士身上还挂着类似内脏的东西。苍翠王庭变成一片血红,莱曼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某种生物的体内,到处都是腐败的血肉。而圣树焦黑枯萎,仿佛扎在血肉中的一根刺。
“那些肉块……和袭击海角监狱的怪物很像。”莱曼用心声说。
“我确实从它们身上感知到了属于我的残留神力。”卢纳斯特的声音变得严肃深沉。
“又是黑日教团干的好事……”莱曼眼神沉了沉。
莱曼恰巧看到西尔维拉正带着一队王庭士兵,吩咐他们去维持秩序,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登记在册。
她依旧是一身残破的战袍,脸上覆盖着干涸的血迹,头发也因为染血而打结,看上去完全不像高贵圣洁的圣女。
但是周围人看待她的眼神比从前更加敬畏。如果说他们以前是因为圣女的身份才敬她,那么现在他们畏她则是因为她本身。
“啊,影子先生。”西尔维拉冲他礼貌地点点头,“您抓到黑日教团的成员了吗?”
莱曼摇摇头:“被她逃掉了。”
“我听说,黑日教团带走了一件我们精灵族的圣物……”
“那件东西我已经回收了,献给了主人。它对主人来说非常重要。”
西尔维拉的嘴唇动了动,一言不发地颔首。现在她也是深渊之主的使徒了,神明索要一件圣物,自然只有给的份。
“只是有件事我不明白,”莱曼说,“那件圣物怎么会在精灵族呢?”
西尔维拉想了想:“我曾在前代圣子留下的记录中读到过。千年曾发生过一场神战,其中一位神明的残骸坠落到了苍翠王庭附近。它会给周围的环境带来不可逆转的可怕异变,于是前代圣子和当时的圣裔理事们便联手封印了它。
“我听说曾有人从圣物里提取出一种‘圣血’,人服用后就会获得超强的体质,但很容易带来副作用。于是前代圣子下令,禁止再制造那东西,仅有的‘圣血’也全部封存了。可是没想到……”
她悲伤地望着满地尸骸。那些畸形怪物是如何诞生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原来如此,莱曼心想。他之前一直以为黑日教团掌握了卢纳斯特的一部分残骸,从中提取出了“圣血”,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从精灵族手中得到那东西的。
“也算是个好消息吧。”卢纳斯特说,“既然黑日教团必须从精灵族手里获得‘圣血’,说明他们没有掌握我的残骸——至少目前没有。”
西尔维拉看向莱曼:“圣物对深渊之主意义重大?”
“那是一位古老神明的残骸。主人正在收集。”莱曼含糊地说。
西尔维拉没有再追根究底。众所周知,世界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妙,尤其是关于神的事。有时候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深渊之主关注精灵族,不仅是为了对抗黑日教团,也是为了争夺那件圣物……果然是不可言说的伟大存在。这种一石二鸟的周密计划,就算让我想都想不到。”
哈哈,笑死,其实我也想不到。莱曼心里默默说。不过他没有纠正西尔维拉,就让她这么认为吧。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大群民众将圣裔理事们从大议事厅中拖了出来。
第86章 希望之种
“你们这群卑鄙小人!精灵族的叛徒!”
“出来!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十二名理事神色凄惶,衣衫已经被暴怒的人们扯破了。灾难发生时,他们躲在安全的大议事厅,指望圣树守卫保护他们。可是最后连圣树守卫都叛变了。把他们从藏身之地揪出来,还有守卫通风报信的功劳。
高贵的圣裔理事们像一群鸭子,被驱赶到了广场上。面对那一堆堆血肉残骸,有几个理事竟然当场呕吐起来,收获了人们鄙视的目光。
埃罗温等人已经将“人桩”的存在公之于众。刚经历过末日般景象的民众们,立刻将怒火集中在了罪魁祸首身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兰玛诺,这位曾经身份最尊贵、地位最崇高的圣裔理事。他被推到广场中央,摔了一个狗啃泥。
他仓皇地爬起来,愤怒地扫视众人:“你们怎么敢!你们这群低贱的平民,我可是圣裔!……呃啊!”
一块石头撞在他额头上,他尖叫着倒了下去,鲜血立刻就流了下来。
他摸了摸伤口,又看了看满手血红,满脸的不可思议,不知是不相信竟有人会拿石头砸他,还是不相信圣裔也会流血。
“哈哈,圣裔的血原来跟平民是同样的颜色啊!”人群中有个女人讽刺地叫嚷道。
“叛徒!精灵族的罪人!”一个男人啐了一口。
还有一些从森林边境来的难民,指着兰玛诺嚎啕大哭:“啊啊,是他,他把我的兄弟骗走了,我的兄弟,被做成了人桩……”
一块又一块石头落在兰玛诺身上。石头很快就被丢完了,于是人们开始用拳头和牙齿在他身上发泄。他抱着自己的头,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地上匍匐着,试图减轻伤害。但很快就有好几只手把他硬是拉了起来,朝圣树拖去。
兰玛诺的双脚在地上无助地登着。他昂贵的衣衫被磨破了,后背拖曳出一条长长的血迹。这血迹和死去的怪物的血迹混杂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了。
拖行终于停止了。
兰玛诺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靴子。他朝上望去,发现靴子的主人是一个堪称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精灵女子。不知为何,人们都敬畏地朝她鞠躬。
过了好一会儿,兰玛诺才意识到,这个差点被他当成乞丐的女人是西尔维拉。
“你!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是被诅咒的人,你给精灵族带来了灾祸!”他指着西尔维拉,声嘶力竭道。
“闭嘴!”埃罗温上前一脚踹翻兰玛诺。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想这么干已经很久了。
“明明是你们想争权夺利,才故意编排圣女大人的!你们把家园出卖给邪神教团,你们让同族替你们去死,你们用精灵族的未来去换你们的荣华富贵!你们才是精灵族的诅咒!”
莱曼飘然来到西尔维拉身边,问:“要杀了他吗?”
这句话就像落入池塘中的石块,瞬间激起了涟漪。
有人群情激奋:“杀了他也太便宜他了!这种渣滓,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也有人心怀忧虑:“可是我们精灵族不能杀害自己的同胞啊,那样会遭受诅咒的。我可不想因为这个垃圾就背上诅咒。”
旁边的人说:“可以让外族人来干啊!”
说着,他们瞄了瞄莱曼。虽然不知道这个浑身漆黑的神秘人士是何方神圣,但他能和圣女泰然自若地交谈,显然是圣女的外族朋友。
西尔维拉却摇摇头:“圣裔理事们也曾雇佣外族人来杀害同胞。我们怎么能跟我们最痛恨的人做同样的事?”
精灵们讷讷地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莱曼问:“你们精灵族的法律是怎么制裁犯罪者的?”
“罚金、监禁、服劳役,最重的刑罚就是流放。”西尔维拉说,“永久禁止他们踏入大森林。对于以森林为家的精灵族而言,这就是最严厉、最恐怖的惩罚了。”
莱曼皱起眉。兰玛诺理事这样的叛徒,居然最多只能得到流放的惩罚?这也太便宜他了……
但是精灵族法律如此,他这个外乡人也不好指指点点。
西尔维拉指着兰玛诺,高声道:“我会仁慈宽容地对待罪人的。你自己选吧,兰玛诺!是要贬为庶民,终身服劳役,用你的手去修复被你毁坏的家园,还是即刻驱逐出境,永远流放,终身不得回到你的故乡?”
兰玛诺张了张嘴。让他像庶民一样去劳作?这绝不可能!一想到别人会怎么嘲笑他,他就比死了还难受!他绝不要背负这种耻辱!
“我选择……流放。”他小声说。
“那好。著你立刻离开苍翠王庭和大森林,不论在你生前还是死后,你身体与灵魂的任何一个部分,都禁止进入大森林一步。”
西尔维拉挥挥手,像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要浪费我所剩无几的宽容!”
兰玛诺旋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他捂着伤口,缓缓后退。围观的民众见他接近,纷纷嫌恶地避让,唯恐沾上他身上不祥的东西。
兰玛诺看看西尔维拉,又看看埃罗温等人。见他们没有反悔的意思,他的脚步立刻加快了。
他踉踉跄跄地跑向西尔维拉的反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他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但是没关系,他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西尔维拉果然是个软弱的圣女!精灵族寿命漫长,他只要活着,未尝没有东山再起、报仇雪恨的一天!
兰玛诺跑着跑着,唇边扬起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在幻想自己重新回到苍翠王庭的那一天了。
他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没有看到,一支羽箭从他正后方飞速接近。
嗖——
箭矢不偏不倚命中兰玛诺的喉咙。染血的箭尖从他喉结下方刺出,箭尾犹在兀自颤动。
兰玛诺瞪圆了眼睛,失去生气的身体又向前踉跄了几步,才“砰”地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他后方,西尔维拉垂下银弓。
周围人大气也不敢出,惊惧愕然地望着圣女。她刚刚居然射死了圣裔理事?圣女大人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同族?!
她明明说了要流放兰玛诺,为什么突然变卦?
西尔维拉像是看出了众人的疑问,轻轻说:“我说了,我会仁慈宽容地对待他。他在死前的一刻,肯定是非常快乐的。”
“可是,杀害同族不是会遭受诅咒吗?”莱曼忧心忡忡地打量西尔维拉,寻找她身上有没有突然长出触手,或者多出几个眼球。
西尔维拉转身向其他理事走去。
“反正我从出生起就被诅咒了。”她很平静地说,“再多一个诅咒也不痛不痒。”
有了兰玛诺这个前车之鉴,其他理事纷纷选择了服劳役。精灵护卫们将他们身上华贵的衣衫和首饰扒了下来。现在他们赤条条如同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的婴孩,和平民看不出任何差别。
圣裔理事被贬为庶民,依照精灵族的古老规矩,他的家族也会被废除“圣裔”称号,由其余的圣裔理事和圣女选出一个新的圣裔家族。
可现在十二个理事都被废除了,只剩下圣女一人。她指定哪个家族,哪个家族就能一步登天,成为苍翠王庭最尊贵的人。但是……
精灵们不由默默望向始祖圣树。
屹立在堆满血肉尸块土地上的圣树,已然枯萎扭曲,虽然不再落下血雨,可每一根树枝都已化作焦黑的颜色,仿佛被烈火烧灼过一般。
这样的圣树,还能长出果实吗?如果不能,那么圣树最高处的树枝无法诞生圣女和圣裔,圣树低处的树枝也长不出平民的儿女。圣裔和平民,还有区别吗?
“圣女大人,圣树还……有救吗?”一名年老的精灵战战兢兢问。
西尔维拉走向圣树。她跨过满地尸骸,经过破碎的石像,爬上盘虬的树根,将一只手贴在布满裂纹的树干上。
圣女和圣树之间存在灵性的感应。每当她抚摸圣树,就能感受到大地的脉动,仿佛自己和圣树融为了一体,他们都是这苍茫广阔世界的一部分。
可现在,她什么也感觉不到。树皮内空空如也,只剩下残损的躯壳。不仅始祖圣树,其他聚落的小圣树也全然没有感应。所有的圣树同气连枝,自然是一损俱损。
“要不要试试我那件操控植物的遗物?”莱曼说着取出“大地的叹歌”,递给西尔维拉,“只要吸收血液,就能催发和控制植物,也许对圣树管用?”
精灵圣女反复看了看水晶,将它贴在圣树的树皮上。
一股血流从她脚下蜿蜒流过,被树根所吸收。距离西尔维拉最近的一根树枝上,忽然绽放了一朵血红色的小花,像是吸收了血液一样。
它快速凋零,从枝头坠落,落进泥土里,像一颗被斩首的头颅。
“不行。”西尔维拉摇头,“圣树其实不是单纯的植物,这件遗物对它很难起作用。而且,不仅圣树,好像连这片土地都被诅咒了。从诅咒的大地上,要怎么开出神圣的花?”
“这世界无比广袤,你们可以寻找新的家园。”莱曼说。
他的思绪飞到了南方。那是一片充满机遇的沃土。既然托芙都能带着原住民去寻找黄金城,为什么西尔维拉不能为族人找到一个新家园呢?
“人类可以迁居别的土地繁衍生息,可我们精灵必须依赖圣树。”西尔维拉说,“圣树死去,已经结不出神圣之种了。”
“那精灵族不是要灭亡了?”一个年轻的精灵低声说。
“我记得宝库里还有神圣之种吧?只要把种子种下去,就可以长出新的圣树。虽然要过很久,可是我们可以等。”另一个精灵说。
有不少人都看向一个年迈的女精灵。她是掌管宝库的司库。她摇摇头说:“所有的神圣之种都已经被拿去栽种了,因为前段时间不少聚落被流寇摧毁。可就是这样,神圣之种也还是不够,所以圣女大人才要不停举行新生仪式……”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脏都同时坠入了名为绝望的深井之中。
再也没有神圣之种了。等他们这一代人寿终,精灵这个种族就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低沉压抑的哭声在人群中响起。人们遥望枯萎的圣树,彼此搀扶、支撑,这是他们仅能为同族所做的事。
西尔维拉惆怅地望着圣树之顶。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这是?”莱曼好奇地问。
“前代圣子费拉利恩大人留下的秘宝。他说过,在精灵族面临危难的时候,这件东西或许可以派上用场。可是我打不开这个盒子。”
西尔维拉正想说,影子先生似乎认识矮人族,不知能否请矮人工匠来开锁。接着就听见影子先生发出一声浅笑。
“没关系,我有办法。”
他将他那柄猩红的匕首递给西尔维拉。
——终有一天,你会遇上一个能为你打开盒子的人。
听完影子先生讲述如何用这柄匕首举行“开启”仪式,西尔维拉忽然回忆起了圣子手记上的这句话。
难道费拉利恩大人当真如此算无遗策,连影子先生的存在都预料到了吗?
她将盒子郑重地摆在圣树树根下,用洞启之刃在自己手掌上划开一道伤口,同时想象着盒子开启的清醒。
咔嚓。
木盒中传来清脆的响声。
西尔维拉颤抖着,用染血的手打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枚光芒璀璨的金色种子。
***
数日后。
一条行驶在风平浪静大海之上的帆船里,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舒舒服服地坐在贵宾船舱的扶手椅上。
他声称自己要搞创作,吩咐所有剧团成员和水手都不许打扰。现如今卡莱斯特剧团声势显赫,自然没有人敢忤逆团长。
他摩挲手中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使徒卡。它正发着烫,这是小奇要召开“神国议事”的征召。
忽然,六条半透明的影子出现在了船舱里。由于这只是欢迎,因此其中两人的身体嵌在了墙壁中,看上去十分诡异。
等等,六条影子?
多雷安目光扫过小奇、影子先生、月瞳先生、托芙小姐和赛勒恩小弟,停留在第六人身上。
他露出了了然于胸的笑容。果然啊,小奇最终还是传教成功了。很好,他们又多了一枚教内姐妹,教团的实力再度壮大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多出来的这个人。
小奇清了清嗓子,朗声说:“咳咳,这次召集大家,主要是为了向你们介绍一位新成员。这位是西尔维拉,精灵族的圣女。”
金发绿眼的精灵女子向众人点头致意:“很荣幸认识大家。”
精灵族的圣女居然也成为了暗影导师的信徒!托芙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如此想到。难道整个精灵族都投入到祂的麾下了?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件啊!暗影导师竟有如此之大的能量,祂真的要开始撬动世界了吗?
赛勒恩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西尔维拉,将她的形象和费拉利恩暗中对比。
精灵族似乎金发偏多,就像人鱼族蓝发偏多一样。他想。费拉利恩认不认识这位精灵圣女?如果他是在新大陆的原住民,大概不认识吧……
新大陆的精灵族,有自己的圣女吗?如果他们遇到这个圣女,需不需要服从她呢?嗯,回头向费拉利恩打听打听好了。
小奇又向西尔维拉介绍了其他人。轮到影子先生和多雷安时,它只说了一句“你已经认识他了”,就跳了这两人。
“咦,你们认识吗?”托芙忍不住发问。
“啊,正是,我们可以说是曾经一起并肩战斗过的伙伴呢!”
多雷安化简为繁地将树果园村的事说了一遍。由于他过于啰嗦,小奇不得不打断他,自己将前因后果简要梳理了一遍。
“然后,影子先生又和西尔维拉一道去了苍翠王庭……”
多雷安听得如痴如醉。想不到分别之后,西尔维拉和影子先生竟经历了如此紧张刺激的冒险。唉,他多想跟他们一起去见证历史!这说不定能成为写作的素材呢!
“那么,现在精灵族该怎么办?”多雷安问。
“我们会继续在大森林生活一段时间。但是为了族人,我想寻找一片未受诅咒的纯净土地。”西尔维拉说。
“你们可以来南方大陆啊!”托芙说,“在迷失山脉附近,有很多未被划入某个国家的土地。呃,贫瘠是贫瘠了一点,不过听说你们精灵族最擅长改造土壤、栽种植物……”
“确实。千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就是凭借智慧将荒地改造成了森林。”西尔维拉说。
“而且,我就在寻找黄金城。”托芙兴致勃勃,“假如真能找到,我是说,如果那地方还适宜人居住的话,肯定需要很多劳动力的,我们欢迎移民!”
西尔维拉像是看见了希望一样,向托芙投去感动的眼神。
深渊之主的教团中,不但有影子先生那样的战斗强者,还有多雷安团长那样的文学家,像托芙小姐这样忙于探索和建设的人……这个教团,真是大大出乎她的想象。
“对了托芙,”小奇说,“你能不能破解雷夫·石矛的生命能量提取术?”
“你是说为了救出那些被做成人桩的精灵?”托芙歪着脑袋想了想,“雷夫·石矛可是大师,我这样的学徒恐怕跟不上他的思路。不过,我们现在有很多人手,其中也有不少擅长法阵或是嬗变术的人。等我们安顿下来,就成立一个研究小组。大家群策群力,肯定有希望的!”
“托芙小姐,你们已经进入迷失山脉了吗?”赛勒恩很关心自己给她的那件遗物有没有派上用场。
“嗯!昨天我们就进入山区了,不过还要再走上一天,才能进入迷失山脉的核心地带,也就是浓雾弥漫、失去方向的地带。到时候就要用到黄金罗盘了。”
众人又交流了一会儿自己现下的状况。
赛勒恩已经回到了银雾堡,一部分从竞技场被解救出来的人加入了运输站,另一部分则希望过普通人的日子。费拉利恩说会替他们想办法。
多雷安则已率领剧团乘上了一艘商船,航向摩尔塔利亚。据说再过一周,他们就能登陆星临港。
而影子先生也抵达了鸦栖渡,准备北上圣城。
众人都能隐隐感觉到,世界的局势就在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中,慢慢推向了不可预知的未来。
***
赛勒恩眨了眨眼。六个幻影从他眼前消失,使徒卡也变回了冷冰冰的状态。神国议事结束了。
他呼出一口气,变化成弗格斯模样,走出书房。
楼下传来珍珠和费拉利恩的欢声笑语。回到银雾堡后,那个精灵就大大咧咧地在宅子里住下了,美其名曰“休整”。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打入运输站内部,被珍珠、玛蕾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啊!
赛勒恩走下楼。正在开茶话会的珍珠和费拉利恩停下话头,一齐扭头看着他。
“噢,赛……我是说弗格斯老爷,我们正说到用颠茄制造毒药的话题呢,你要听听吗?”珍珠眉飞色舞,“花园里竟然有那么多可以用来做药材的植物,我都不知道呢!”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即使在宅邸中,他们也会称呼赛勒恩的假名。
赛勒恩叹了口气,转向费拉利恩:“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很荣幸为您服务,弗格斯老爷。”费拉利恩夸张地鞠躬。
“嗯,你们精灵族应该都有一个圣女或者圣子吧?你们现在的圣女或者圣子是谁?你们的森林里还有圣树吗?我想多知道一些你们精灵族的事。”
费拉利恩讶异地看着人鱼少年,绿眼睛中光华流转。很快,他有所明悟般点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那么,我很乐意跟外族朋友分享……我们精灵族的故事。”他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轻声说。
***
“托芙,起雾了。”哈拉德低声说道。
矮人少女直起脊背,让座下的蜥蜴放慢脚步。
队伍进入迷失山脉的腹地,已经有两天了。这片近乎原始蛮荒的山区地带没有道路,他们只能在崎岖的岩石之间艰难穿行。
不知不觉间,周围升起了浓雾。高耸的山峰变成了雾中的黑影,仿佛延伸进了天空的无尽高处。前方和后方都被雾气吞没,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形,那是队伍中的同伴们。
在这样的浓雾中,很难不迷失方向。迷失山脉便因此得名
根据原住民的说法,这雾气并非自然产生,而是千年前的黄金城为了保护自身而施展的“魔法”。只有黄金城的居民,或者受到邀请的客人,才能平安穿越大雾。
其他人则会被雾气扰乱方向,鬼打墙一样回到原地,永远也找不到黄金城的大门。更有甚者,会迷失在雾中,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帕恰克骑马来到托芙身边。
“托芙小姐,要不要派几个斥候去探路?”他问。
托芙摇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接着从背包里取出一枚黄金罗盘。
她用衣袖将罗盘玻璃盖擦干净。帕恰克和哈拉德都凑过去,看见罗盘指针正疯狂转动,就像有人拿着块磁石在它旁边转悠一样。
可很快,指针转动的速度就放缓了。它晃来晃去,最终,稳定地指向了西北方。
托芙抬起头,望向浓雾深处。那里雾气翻腾,一片灰白。
“就在那边。”她笃定道,“我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有读者问西尔维拉的称号为什么是“巫女”,因为她是被诅咒的人,所以是巫女啦。她自己也坦然接受了这一点,跟自己和解了。
第87章 黄金之城
托芙朝着罗盘指针所指的方向迈开步伐,小小的身影一瞬间就淹没在了浓雾中。
哈拉德和帕恰克对视一眼,只能紧随其后。
雾气越来越浓重,起初他们还能看到二三十步开外的同伴,可很快,他们就只能看清自己身边的人了。只要稍微往雾气中走个几步,就会立刻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灰黑色影子。雾中影影绰绰的,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山上的树木、石头。
于是,众人只好把绳索绑在腰上,所有人连成一串,这样既可以防止在雾中走失,也可以在有人失足滑下山崖时救一下。
托芙走在队伍最前方,她腰上的绳索连接着帕恰克,后方是哈拉德、迪瓦林。再后面,托芙就完全看不清了。
她每前进一段距离,就低头看看黄金罗盘,确保自己走在指针所指的方向。
忽然,罗盘指针剧烈摇晃起来。托芙连忙停下脚步,后方的帕恰克没反应过来,迎头撞上她。托芙很担心把人家的膝盖撞疼了。
“怎么了,托芙小姐?”帕恰克警惕地左顾右盼,按住腰间的弯刀,还以为有敌人潜伏在雾中。
“罗盘,它……”
指针在疯狂转动了一会儿后,徐徐停了下来。这一次,它居然指向了东北方。
托芙现在是物理和心理上双重的一头雾水了。黄金城的位置怎么会变化?它会长着脚到处跑吗?
托芙不信邪,又向前走了几步,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它刚巧堵塞在狭窄的岩谷之间,阻断了去路。
身手敏捷的战士或许能爬上去,但对于普通人来说,想翻过巨石几乎是不可能的。
黄金罗盘忽然改变方向,是在提示他们绕路吗?
托芙定了定神。她相信赛勒恩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这件遗物绝对可靠,或者说,她相信赛勒恩——她的同伴。
于是她调转方向,跟着罗盘的指示继续前进。
队伍一阵骚动。矮人和原住民们对改变方向都颇为疑惑,但他们最终还是选择跟随托芙——他们的同伴。
往前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绕过了一座小山峰后,黄金罗盘再次改变了方向。又顺着新的方向走了十多分钟,托芙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绕过了巨石。
“果然,罗盘会指点我们绕过障碍。”
托芙对这件神奇遗物的认识又上升了一层。它不是单纯的指南针,更像是一位无法说话的向导,恪尽职守带领他们在迷雾中穿行。
就这样曲曲折折、盼盼绕绕地行进了将近一天,天色逐渐昏暗下来,本就低得够呛的能见度进一步滑坡,现在众人顶多只能看见腰上的绳子,向前延伸进无尽的雾气中。
如果到夜晚他们还没能抵达目的地,就只能扎营休息了。可是在这样的浓雾中扎营,怎么想都极不安全。
忽然,托芙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这次不是因为罗盘改变了方向,而是因为——前方居然无路可走了!
“托芙,怎么了?”哈拉德抓着腰间绳索疾步走上来。
他和帕恰克一左一右站在托芙身边,呆呆望着前方的景色,不约而同愣住了。
他们正站在一座悬崖上。
前方的雾气稀薄了一些,让他们能看清更远处的情景。
陡峭的悬崖垂直于地面,少说也有一百米高,或许更高。下方是郁郁葱葱的森林,雾气弥漫在林间,带着一种幽深静谧的氛围。奇怪的是,听不见任何鸟叫兽鸣。甚至连风声也没有,死寂得宛如坟墓。
托芙看向罗盘。指针不偏不斜指着正前方,没有一丝晃动,像焊死了似的。
“这玩意儿坏了吧?”哈拉德忍不住说,“要不就是黄金城在悬崖下方。我们明天找路绕到悬崖下试试?”
帕恰克也点头表示赞同:“大家都累了,就在此扎营吧。”
“可是一路上遇到障碍物的话,罗盘都会先指示我们绕过去。只有这一次,它指着悬崖……”
托芙咬了咬嘴唇,眼睛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千百年来都没人能找到黄金城。”她低声说。
“啊?”哈拉德不解地望着她。
这就是黄金城居民施展的“魔法”。她想。它不仅能扰乱人的方向感,让人迷失在浓雾中,还能扰乱人对客观世界的感知。
当人们看见悬崖,理所当然会选择绕路。然而这“悬崖”,真就是悬崖吗?
除非提前被告知了正确的道路,或是拥有切实可信、不会受到干扰的工具,否则外来人一辈子也找不到黄金城。
而托芙恰恰就拥有这样一件工具。
“一路上罗盘的指示都没出过错,这一次我也选择相信它!”
托芙说着,松开腰间的绳索,朝悬崖踏出一步。
一块小石子从她脚下滚落,坠下悬崖,微小的撞击声不断远去。
“等等,托芙,你不是真要……”哈拉德目瞪口呆,急忙抓住绳索,“别松开!如果你真掉下去,我们起码可以拉住你!”
托芙背对着他,举起大拇指,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失重感刹那间攫住了她。那短暂的一刻,托芙脑海中闪过一丝慌乱:完了,我真的会摔死!
但很快,她的恐惧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她背后还有和同伴相连的绳索,不论如何,他们都会拉住她的。
悬崖上的哈拉德和帕恰克,震惊地望着他们手中的绳索。
托芙踏出了悬崖。理论上来说,她应该循着重力的召唤朝下方坠落,他们手中的绳子应该陡然绷紧,然后他们应该吭哧吭哧地将爱冒险的矮人少女拉上来,狠狠数落她一顿,但是……
托芙消失了。
她向悬崖走了一步,便消失无踪了。
绳索的确绷紧了,却是朝正前方、朝空中绷紧的,前半段还被他们拉在手里,后半段却像隐形了似的,看不见了。
矮人和人类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前走出一步。
短暂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两个人的双脚就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上。
他们看向手中的绳索——它不断向前延伸,连接到了矮人少女的腰上。
再往前,则是一道宽阔的石阶。
这绝非自然形成,而是人工打造的!
石阶不断向上延伸,阶面被千年风雨磨损得凹凸不平,表面爬满了厚绒绒的青苔。
雾气在这里略微稀薄了些,他们可以看见石阶两侧伫立着残损的石柱。上面似乎曾用颜料画着某种精美的图形,可无情的时光已让色彩剥落,如今只残留下不可辨认的斑驳色块。
石阶两侧的密林中,啁啾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将这片秘境衬托得越发寂静。
三人身后的绳索震了震,哈拉德一头撞了过来。他摸了摸鼻子,讶异地看着三人,接着敬畏地望向石阶顶端。
“这里难道就是……?”
托芙没有回答,只是缓慢地点点头。
无须多言,他们一齐登上石阶。
一个又一个矮人和原住民顺着绳索走了进来。他们来不及为眼前的奇景所惊叹,就被拉扯着往高处攀爬。
托芙越爬越快,最后索性手脚并用。攀爬的过程像是一场漫长的仪式,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如同催促她加快速度的战鼓。
当她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霍然开朗。
一阵难以捉摸的气流恰好掠过,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了雾气的纱帘。
一座庞大的城市横亘在她面前。
整座城市是由岩石建造的,并非建在平地上,而是依着陡峭的山势,一层一层铺陈开去。无数梯田状的平台、隆起的建筑基座、以及纵横交错的石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石头迷宫。
许多建筑早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石缝间钻出无数顽强的蕨类植物,浓密的藤蔓如同瀑布般从高处倾泻而下,巨大的树冠从庭院和屋顶破石而出。
这座城市中空无一人,仿佛死去的巨人的残骸,被风霜雨露侵蚀得只剩骨架,而在那尸骸上,有新的生命在生长。
色彩艳丽的鸟儿在树木间盘旋,发出动人的回音。那声音盘旋在他们耳畔,如同欢迎他们终于抵达终点的赞歌,又像一首为死去的城市唱响安魂曲。
托芙再度看向黄金罗盘。
它的指针指向正北方,和任何一枚普通罗盘一模一样。这代表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
6月24日,来自海角监狱的运囚车队,终于抵达了大陆东海岸的鸦栖渡。
这座港口是东海岸少见的深水良港,向北可抵达圣国首都圣城,向南则可前往殖民地,南来北往船只几乎都要在此补给,因此鸦栖渡也成了东海岸的商业大城。
一艘与圣国海军有合作关系的商船“星辰引路者”号,正停泊在第二码头。水手们马不停蹄地装卸货物和补给,为下一次航行做准备。
船长布罗切斯特先生是位大腹便便、胡须浓密的五十岁男子。他用惯于在风浪中发号施令的洪亮声音,大声地打招呼:“欢迎,奥罗兰审判官阁下!初次见面,哎呀呀,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位青年才俊!”
“布罗切斯特船长。”艾瑟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愿海洋与水手主保圣人圣卡特琳娜永远带给您阳光和顺风。”
“噢,多谢您的祈祷!这一路上有您这样了不起的审判官坐镇,我们再也不必害怕凶恶的海盗和恐怖的风暴舰队啦!”
布罗切斯特船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大胡子朝上隆起,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艾瑟问道:“您已经准备好看守和囚犯的舱房了吗?”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您请看!”
船长豪迈地挥手,指着码头停泊的那艘船:“星辰引路者好可是个好姑娘呢!这是最新式的三桅风帆船,长三十公尺,宽八公尺,排水量三百吨,顺风速度最高可以达到八节!您别嫌它慢,它可比普通货船稳定多了!假如圣人保佑,我们三周就可以抵达圣城!
“可敬的看守们都住在上层舱室,虽然不能像高级船员一样,给他们安排一人一间,只能委屈各位大人们四人挤一间,但我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当然,审判官大人您是有单间的。至于囚犯嘛,通通塞进下层舱室。我专门加了几道门锁,他们休想逃跑。”
艾瑟对具体的船只参数不感兴趣,也不甚了解,只在意对于囚犯的看管。
“我们还带了马匹和狗,有地方给它们吗?”
“当然!我们的船上也有牛和羊,半路上宰杀,让水手们吃点儿新鲜的,防止坏血病。您的马儿、狗儿可以和它们待在一起。”
“现在海上还太平吗?”他问。
“我从圣城来,一路上没遇见海盗。”船长皱了皱鼻子,“听说风暴舰队来到东海域了,海盗们望风而逃。唉,希望不要撞上那群怪物!主保圣人卡特琳娜保佑……”
艾瑟跟着他一起在胸前画出太阳圣徽图案:“现在囚犯都安置在鸦栖渡的城市卫队监狱里,明天我把他们转移到船上,到时候我们就出发。”
“没问题!我让水手们加快装货速度。您要是有什么要带的,也一并带上船!”
艾瑟又追问了几个关于航线的问题,布罗切斯特船长一一回答。
一群海鸥从他们头顶飞过,无情地夺走了几个无知路人手里的面包,丢下一连串嘲笑声。海鸥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便向城市内部飞去,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最终停留在一座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独栋住宅前。
一名身披漆黑斗篷的男子正站在住宅对面的暗巷中。他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一只白色海鸥落在了他的胳膊上,根本没人能注意到这儿还有个人。
“嘎!睿智的两脚兽先生,您要找的人就住在这儿!”海鸥抬起翅膀指向对面的住宅。
莱曼拍了拍海鸥的脑袋。
今天运囚车队抵达了鸦栖渡,所有囚犯都被临时关进了当地监狱。
莱曼因为有弼马温的特权,得以在马厩里休息(当然,是戴着镣铐的休息)。他找了个机会将木偶从神之匣中拿出来,以“灵体支配”操控木偶,向鸦栖渡的动物们打听卡洛斯的妻子——安娜·布兰科的住处。
哦,现在应该说是卡洛斯的“遗孀”了。
港口街溜子海鸥很快就带来了好消息。它们指引莱曼来到码头区外围的一栋住宅前。这个街区位于码头和贫民窟的交界处,治安算不上好,那栋住宅看上去年久失修,主人的经济状况可见一斑。
莱曼耐心等到了夜晚,当街上无人时,他才融入阴影,走向那座住宅,拉响门铃。
这时他注意到,住宅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因为风吹雨淋已经破破烂烂了,依稀能看见上面画着一个年轻人的头像。
起初莱曼以为那是悬赏令,毕竟是港口,没准在通缉什么大海盗呢。可走近后才发现,纸上写着“寻人启事:乔伊斯·布兰科,男,16岁……”,后面的字迹看不清了。
门开了条细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惊惶不安的眼睛。
“是谁?……咦,怎么没人?”
莱曼从阴影中走出来,拉低兜帽,遮住自己虚无的面孔。他打算扮演一个神秘的黑衣人。
“您好,是安娜·布兰科夫人吗?”
门里的女人倒抽一口冷气:“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见您。我的眼神越来越差了……”
她嘀嘀咕咕一会儿,才问:“您是看见寻人启事才来的吗?您有我的乔伊斯的消息?”
“呃,不是的女士。我是卡洛斯先生的朋友,他托我……”
砰!门被用力推开了。一个头发灰白、穿着打补丁长裙的女人猛地抓住莱曼的衣襟,瘦削的脸上充斥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莱曼被她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安娜女士和丈夫分别多年,突然听见他的消息,震惊也在所难免。
“卡洛斯!您说的真的是卡洛斯吗?”瘦削的女人神情激动,“您可不要因为我是个妇道人家就诓骗我!您是不是从哪儿听说了我丈夫的名字,打算来讨几个钱……”
“哦,我说的那位卡洛斯,个头非常高大,比我高半个头,脸上还有黑色的刺青。”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一把将莱曼拉进屋里。
屋子很小,到处都堆满布料,几个木头假人模特倚在墙边。安娜女士似乎是靠当裁缝谋生的。可莱曼注意到,布料和模特身上都落了层灰,女主人似乎很久没开工了。
安娜女士对屋里的凌乱连声道歉,请莱曼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匆匆忙忙从火炉上的水壶里给他倒了点儿水。水杯口沿处都有破损了,但莱曼看得出这是这个家里最完好的一只杯子。
“卡洛斯他还活着吗?”安娜女士揪着自己的衣角,忐忑地问,“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我?”
莱曼很想把他和卡洛斯在海角监狱里短暂的相处和盘托出,然而那就意味着要告知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丈夫是个海盗,是个囚犯。她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
就算她能忍受,万一街坊邻里知道他们家出了个囚犯,会不会排挤安娜女士?
心念电转之间,莱曼脱口而出:“他去南方殖民地讨生活了,女士,所以才音讯全无。”
“殖民地……原来是这样。那么遥远,想写封信也很困难……”安娜双目无神,喃喃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很遗憾,女士,前不久他染上重病,去世了。”
安娜捂住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卡洛斯去世前交待我,将他的遗物转交给您。这东西很值钱,只要卖给懂行的人,就能一辈子不愁吃喝。”
莱曼说着将传音贝壳交到安娜手上。
瘦削的女人捧着贝壳,不知所措。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打在贝壳上。
“怎么会这样,卡洛斯……”她抽抽噎噎,“当年他说要出海赚钱,我怎么阻拦他都不听,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这么多年过去,突然说他死了……”
莱曼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名悲伤欲绝的寡妇。说“节哀顺变”似乎太冷淡了,可让他说些贴心体己的话,他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曾经和邪教徒周旋,同圣骑士作战,目睹过超凡者激战的壮绝景象,可现在面对一个哭泣的女人,过去的经验通通派不上用场。
他就这么手足无措地愣在那儿,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过了许久,他才结结巴巴说:“卡洛斯先生曾经、曾经非常照顾我。如果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请尽管开口。”
安娜低声哭了一阵,抓起一块布擦了擦眼睛。
“抱歉,先生,让您看笑话了。”她别过脸,不想让初次见面的客人见到自己失态的样子,“我只是……想到我的儿子,觉得这一切都太讽刺了……”
儿子?卡洛斯可没提起他有儿子。莱曼想起门外贴的那张寻人启事,问:“您是说乔伊斯?”
“是的。卡洛斯离家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他……他恐怕都不知道乔伊斯的存在。”安娜黯然道,“我一个人将那孩子拉扯大。他是个顶好的小伙子,从小就知道帮家里干活儿……”
“那肯定是因为他有一位顶好的母亲。”莱曼说,“他怎么会失踪?”
“前不久,他说他已经16岁了,到了能上船的年纪,所以他要出海去找他父亲,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丢下我们母子。”
安娜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拼命阻拦他,可他说什么也不听。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受尽了周围人的奚落,他大概是恨着卡洛斯吧……有一天,他离开家门,再也没有回来。我找遍了码头才听说他上了一艘商船,去东海域了。”
“所以您才制作了那些寻人启事?”
安娜点头。她看了看手里的贝壳,突然很用力地将它们塞回给莱曼。
“先生,您说这些东西很值钱,那我可以用它们雇佣您吗?请您去寻找乔伊斯,把他带回家……”
说着,她慌忙跑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抓着一大把寻人启事。
“我请人印了这些。您看看!”她把纸张也一并塞给莱曼。
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古登堡印刷机,寻人启事是用类似雕版的方式印出来的,油墨黑乎乎的,乔伊斯的头像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幸好启事里写了他的容貌和身体特征,否则莱曼真不知道要怎么对着那张简笔画找人。
“女士,我正好要去东海域,可以帮您留意。”他说,“这贝壳您还是收着吧。这是卡洛斯先生留给您的。”
“可我一个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卖这些东西。我怕被骗。还是交给您吧,您看起来就是行家。”安娜神色凄惶,“而且我怎么能叫您白干活儿呢……”
莱曼哑然。他居然没考虑到这个问题。的确,安娜这样的普通人,光是寻找出售遗物的渠道就很困难了。就算没被骗,万一惹来拂晓教会的注意可怎么办?
“用不了这么多钱。”他说,“我回头从遗物的价值里减去我的劳务费,把剩下的兑成黄金或者首饰给您吧。这样您想变卖也容易。”
安娜想拒绝,莱曼故意用威严的语气说:“我也是很忙的,没空闲聊。就这样说定了。明天天亮之前我会再来的。”
说完他便匆匆起身,从寻人启事中抽出一张,揣进怀里。
安娜追在他身后:“太感谢您了,先生,愿主保圣人卡特琳娜庇佑您!对了,请问您怎么称呼?”
她追到门口,一阵夜风吹过,那黑衣男子已消失无踪了。
*
莱曼隐入街角,以影子先生的身份联系了赛勒恩,表示自己有意出售传音贝壳。现在拥有了“神国议事”,他和使徒之间、使徒和使徒之间都可以随时联系,这件传音贝壳的用处已经没那么大了。
赛勒恩很快给予了回复。
“您想出售遗物?运输站现在的确很需要超凡力量。传音贝壳在我们行动时很有用。”人鱼少年沉吟,“好吧,我用首饰跟您交换,如何?您也说了,要容易变卖、不引起怀疑的东西。”
最后,赛勒恩用一只镶嵌了宝石的金镯子交换了传音贝壳。莱曼取走了不太容易变卖的宝石,将镯子包起来,悄悄放到安娜·布兰科夫人家门口,敲响屋门,然后迅速躲起来。
一位贫穷的女士为了生计不得不变卖家传手镯,这听起来很合理。她可以用这笔钱改善生活,再加上她的裁缝,下半辈子应该不愁吃喝了。
翌日,运囚车队登上“星辰引路者”号,开始了漫长的航海旅程。哦,现在不能叫作车队,应该叫船队了。
“星辰引路者”号虽是圣国的商船,船员却并非都是圣国人,而是来自各个国家,甚至有几个人的相貌明显是南方大陆的原住民。水手们操着不同口音的话语在甲板上忙忙碌碌,有些圣国语不太好的外国水手,只能靠母语加打手势和其他人交流。
艾瑟似乎对于听不懂水手们谈话一事感到很懊恼,于是叫来莱曼担任他的翻译。这下莱曼从弼马温荣升翻译官,真是可喜可贺。
带着咸腥味的清爽海风从背后吹来,“星辰引路者”号船帆鼓胀,全速前进。起航日是这样的好天气,所有人都欢欣鼓舞。
莱曼扶着船舷,遥望逐渐远去的陆地。接下来,又是一场新的旅程了。
他看向《邪神之书》。
【你的使徒西尔维拉已完成任务“荡涤罪恶”。请从以下两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
在西尔维拉射杀兰玛诺后,这个任务便完成了。同时《邪神之书》提示,西尔维拉解锁了新任务——“播种希望”。
【超凡能力:种田大师(B级)。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农夫的血液。与土地亲和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你擅长耕种、畜牧、钓鱼、酿酒,你的手可以种出一片锦绣河山。】
【超凡能力:海洋探险家(B级)。你是大海的宠儿,你是顽强的水手。在海上,你的各项属性将全面增强,你无师自通掌握游泳和潜水,将有更高几率找到海底的宝藏,或是遭遇海上的异象。】
莱曼不禁露出微笑。这个被他吐槽了很久了种田技能,现在终于找到合适的主人了。
“我选择‘种田大师’。”他心说。
【你的使徒西尔维拉已完成任务“荡涤罪恶”。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莱曼不假思索选择升级“重力反转”。
【超凡能力:重力反转(B级)→重力操控(A级)。重力现在由你支配。你可以选择一个目标,加强或逆转重力对其的作用。现在在你身上,物理学真的不存在了。】
升级后的“重力操控”不仅可以对自己使用,也可以对其他人或事物使用。而且不但可以逆转重力,使目标飘浮,还可以“加强”重力……
如果运用得当,这将是一个可攻可守的超强能力!
“小奇!小奇!!!你快来看看!”
托芙的祈祷声在莱曼耳边炸响。她声音高亢,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小提琴。
莱曼立刻以小奇的形象降临在托芙身边。他唯恐托芙遇上了什么麻烦,都准备好发动“灵体支配”了。
却见矮人少女正站在一座庞大的城市废墟中。它不知被遗忘了多少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绿色的国度。
“这里是……?”
“是黄金城啊!”托芙叉着腰,眉飞色舞,“我们找到黄金城啦!”
这里就是黄金城吗?!
莱曼大为震惊,不仅是因为托芙真能找到黄金城(他都做好心理准备安慰矮人少女“那只是个传说”),更因为这座传说中被遗弃了千年的城市,此刻非但不算死寂,反而可以说是生机勃勃。
到处都能看到原住民们的身影,他们或在清理街道,或在室外架起大锅,锅里咕噜噜地滚着沸水,冒出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矮人们则更加忙碌。他们就地取材制造了简易的梯子、脚手架和起重装置,正在修理石砌的房屋。迪瓦林正带着一群人测绘城市。哈拉德则和帕恰克则和一群原住民战士一起,正扛着几头鹿和一只熊,高高兴兴地在街道上巡游,好似一队钓到大鱼的钓鱼佬。
托芙说着带领莱曼沿街道走了一圈,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原住民和矮人们正在对城市做哪些改造。
“我们现在已经清理出了一些比较完整的、可以居住的房屋,让大家先住进去。然后再修理更多房屋。殖民地还有很多原住民呢,帕恰克打算去大平原召集其他的部族,如果他们想要逃离圣国,就可以来这里。
“这里的山谷土地肥沃,很适合耕种。现在种下种子的话,冬天之前应该可以收获一波。到时候不用赛勒恩接济,我们也能度过这个冬天。嗯,要是精灵族能给我们一点儿指导就更好了,毕竟他们才是植物大师。
“我们打算把这栋建筑改造成公共集会所,大家平时可以来这里社交放松,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成为暗影导师的神庙。不过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让大家填饱肚子,有安全的住所。”
莱曼听着连连点头,矮人族不愧是搞基建的行家,这方面还是他们比较在行。
黄金城的遗迹中还有不少可用的房屋,城市似乎也经过规划,将来随着移民的增加,也许真的可以重现千年前传说之城的辉煌。
莱曼旋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座城市为什么叫黄金城?我好像没看见哪儿有黄金啊。”
托芙的脸立刻被点亮了。她兴冲冲地朝小奇招手,让他和她一起进入一座被指定为临时指挥部的建筑。
这里简单摆了张桌子,地上铺着兽皮,墙壁上挂着矮人族绘制的地图。莱曼注意到,桌上放着一黑一百两种的物体。
托芙拿起黑色的那种,献宝似的捧到小奇眼前。
“小奇,你瞧这个!”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固体,莱曼在地球也见过同样的物质。
“这是……煤炭?”
“没错!是煤炭!”矮人少女极度亢奋,“我们在城市外发现了一处煤炭矿场,储量非常丰富,甚至有一部分矿脉是露天的,开采起来难度很小!你知道,我们矮人可是天生的挖矿高手,我们很快就能让矿场再度运作起来!
莱曼想起赛勒恩曾告诉过他,黄金城拥有“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居民们正是靠着这两种宝藏过上了富裕的日子。
黑色黄金,就是指煤炭!天然的、储量丰富的煤矿!
莱曼完全理解托芙为何兴奋了。实际上,他也忍不住跟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他们已经有了煤炭,又有了一大群聪明的矮人工匠,莱曼仿佛已经能听到蒸汽机的轰鸣了!
“那么,白色黄金是什么?”他问。
托芙放下煤炭,又捧起那块白色的固体。这次莱曼瞧了半天也没瞧出它是何种物质。
“这是蝙蝠粪。”托芙说。
莱曼一个战术后仰:“不要玩大便啊托芙!”
“我才没有!”托芙鼓起腮帮子,“这就是黄金城的‘白色黄金’!”
莱曼收起打趣的心思,略一思忖,当即明白了托芙的意思。
托芙说:“黄金城外有一个很大的洞窟,那儿栖息着成千上万的蝙蝠,千百年来,洞穴下方积攒了规模庞大的蝙蝠粪,大概有一栋楼那么厚呢。小奇,你知道吗,有了蝙蝠粪,我们就可以制造——”
“——硝酸!”莱曼和托芙异口同声。
是的,蝙蝠粪中富含丰富的氮元素,可以用来制备硝酸。而硝酸与土壤中的钾离子结合,最终可以形成硝酸钾。
有了大量蝙蝠粪,退可以生产肥料,进可以制造火#药,硝酸更是重要的工业原料。
再加上煤炭,黄金城跑步进入工业时代不是梦!
不愧是“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千年前的黄金城即使没有爆发工业革命,凭借丰富的煤炭和氮肥,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了!
“这样一座强盛的城市,到底是怎么毁灭的?”这个疑问在莱曼心头盘桓许久了,“你们有找到当地居民的遗体吗?”
托芙沉吟:“我们的确在城市外围找到找到了一个很大的墓园。它分为好几层,地下还有很深的墓穴。那应该是看起来,黄金城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所有居民都自动走进墓园等待死亡了。还有一部分人逃离了城市,前往西方的平原,成了帕恰克他们的先祖。至于城市毁灭的原因……”
矮人少女神色沉重起来。
“我们找到了一份卷轴,或许和黄金城的毁灭有关。不过它使用的是一种我们不认识的文字,可能是千年前黄金城的古文字?”
“卷轴在哪儿?我试试能不能找到人识读。”莱曼自己就掌握了许多种语言,更不用说身边还有学者尼古拉这样的古文字人才。
“嗯,我们大致看了一下就把它放回原位了,因为不太敢动。小奇,你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托芙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莱曼跟着心惊肉跳起来,好像他们正在揭开一个不应该揭开的秘密。
矮人少女走出临时指挥部,朝城市边缘走去,沿着一条宽阔的石阶登上山坡。
“我们从没见过那种东西。有人说那是黄金城居民制造的鸟型神明偶像,用来膜拜的。也有人说那是艺术作品。还有人说那是一种机械,可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机械。那甚至比雷夫·石矛的发明还要复杂精巧……”
托芙说着停下了脚步,在山顶站定,双臂环抱,审视着面前古怪的“金属造物”:“小奇,你跟随暗影导师在诸世界游历,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在山坡之顶,茂盛的蕨类植物和藤蔓的掩映下,静静地伏着一架飞机。
那是一架小型的双引擎飞机,爬满了藤蔓和青苔,但绿色却无法掩盖机身光亮的铝银色。机头、机身中后部和尾部,则是斑驳的蓝色。
机翼下方喷涂着黑色的大字,虽然已经掉了漆,但依旧能辨认出字母和数字的组合——NR16020。
“噢神呐。”这是莱曼唯一能说出的单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血火同源》共30章20.74万字,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二卷是承上启下的一卷,如果你觉得第二卷结构有点松散,那不是你的问题,因为它就是很松散,散得像摇匀的鸡蛋黄一样,哈哈。
接下来将开始第三卷《风暴将至》,这一卷莱曼将来到海上,并卷入一场离奇事件。整个第三卷都是围绕这个事件展开的,所以应该不会有第二卷那么松散。
在这一卷中,最后一位使徒将亮出真面目。并且随着故事的进行,使徒们将有机会走到一起,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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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邪神在海上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忏悔。
“我是一个罪人。”
“我伤害了那些我爱的人。所以我用漫长的时间来赎罪。”
“那些被我伤害的人,原谅我了吗?”
*
广袤无垠的东海域碧波起伏,一艘三位风帆船正乘着西南风,劈波斩浪向北方航行。白色的海鸥围绕着桅杆盘旋,有些海鸥为了省力,索性停在了船上。
一群海豚从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浪涛下跃起。水手们见状纷纷发出振奋的叫喊。在海上,看见海豚是好运的征兆。
不过对于部分乘客而言,他们的运气可谓坏到了极点。
“yue——”
一大群囚犯和看守趴在船边,正往海里倾倒着他们用胃制造的垃圾。由于阳光明媚,他们的呕吐物甚至折射出了彩虹般的光彩。
水手们从他们背后经过,发出无情的嘲笑:“没事,吐着吐着就习惯了,陆地男孩们!”
莱曼就是“陆地男孩”之一。他无力地伏在船舷上,被汗水打湿的银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脸庞毫无血色,比纸还要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绯红的眸子里荡漾着泪光。这副尊容如果走在坟地里,尸体都要爬起来跟他称兄道弟。
更可气的是,卢纳斯特还在他脑海里作友邦惊诧状:“哎,你怎么吐成这样?你以前不是坐过船吗?往海里吐哈就当打窝了。”
“好……就拿你的人头当鱼饵……!”莱曼气急败坏。
莱曼在往返监狱岛的时候的确坐过船,但上岛时他全程是晕着的,离岛时又只有不到一天的航程,而且风平浪静,就算稍有不适,挺一挺就过去了。
现在这趟航程可不一样!
东海域的风浪比监狱岛海峡要大得多。他们已经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航行了两天,摇摇晃晃的船身和该死的惯性瞬间引爆了一部分看守和囚犯的晕动症。于是,莱曼就和一群同病相怜的小伙伴一起趴在船舷吐啊吐,仿佛一整排喷泉,蔚为壮观。
“呃,莱曼,你还好吧?”旁边的学者抬起头,破碎的眼镜已经被眼泪糊成一团了。
“不要跟我说话……”莱曼发出来犹如自地狱的呻吟。
这时候,一连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埃里克蹦蹦跳跳来到他们旁边。
由于船上人手有限,因此一些刑罚较轻、表现良好的囚犯被指定在水手的监督下干活儿。他们负责打扫甲板,照看动物,可以多吃一顿饭,也能上甲板透透气。
埃里克就是其中之一。作为年纪最小的囚犯,他得到了不少水手的同情,现在在厨房帮工。这算是很不错的优待了。
“噢,你们的晕船好严重啊!”雀斑少年背着手,同情地说。
他踩在甲板上如履平地,丝毫没有受到晕船的影响。
莱曼羡慕地看着他:“你以前坐过船?”
“没怎么坐过,不过我感觉很好!”埃里克眉飞色舞。
学者有气无力说:“他个头小,重心低,所以比较稳。肯定是这个原因……”
“我拜托水手长,给你们弄来一件宝贝,对晕船有奇效!”
埃里克神神秘秘地扬了扬下巴,示意莱曼和学者靠近,接着把手从背后亮出来。
“锵锵!”他得意洋洋。
他拿着一尊巴掌大小的白色小雕像,雕刻着一个身披白袍、面容慈悲的老妇人。她一手拎着船锚,一手握着一支树杈型的珊瑚。
“……这啥?”莱曼还以为埃里克弄到了什么中世纪晕船特效药呢,结果就这?
“这是海洋、渔民和水手的主保圣人——圣卡特琳娜。只要向她祈祷,晕船就会治好!”
旁边的看守们和一些信仰虔诚的囚犯闻言,真的当场跪下,低头祷告起来。
莱曼:“……”
总觉得以他的身份,圣人非但不会治好他,反而会把他当场变成新加坡某世界知名旅游景点呢。
*
当囚犯们在甲板上争相展示自己虔诚的时候,艾瑟·奥罗兰审判官正独坐在属于他的高级舱室中。
狭窄的桌子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面银镜。镜中映出的并非艾瑟本人的面影,而是一名身披饰有金色流苏华贵白袍的老人。
“首席审判官大人,很抱歉现在才和您联络。我们已经乘上‘星辰引路者’号。一切顺利的话,预计将在三周后抵达圣城。”
白袍老人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须,慈祥地笑了,眼角的纹路都挤成一团。
“辛苦你了,奥罗兰审判官。我已经听说了你这一路上遭遇的危机,能平安乘上船,你也是非常不容易。回到圣城,我会给你叙功的——击杀了两条龙,你现在可是声名赫赫的屠龙者了!骑士团那帮家伙眼红到不行呢!安多内拉听说这事后,嘴都气歪了!”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连镜子都在他的笑声中颤抖。
艾瑟宠辱不惊:“您过奖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对了,不知道纳谢尔在殖民地的任务如何了。他何时能返回圣城?”
“噢,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老人的面容瞬间变得凝肃,“索拉里乌斯审判官已经调查出了叛乱的元凶。和你们猜测的一样,是那个‘神秘组织’!”
“果然……”
“不过,他们的目的却和我们想象的稍有出入。”首席审判官压低声音,喉咙里嘶嘶作响,“他们是在跟黑日教团作战!”
“黑日教团!”艾瑟心中震荡,没想到离开海角监狱后,会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那个恐怖的夜晚再一次在他脑海中苏醒了。
首席审判官说:“神秘组织和黑日教团,似乎处于敌对状态。他们上头的两个邪神,正在更高的世界层面上进行着激烈博弈。”
艾瑟喃喃道:“我们所看见的一切,不过都是博弈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或者说,是棋子间的争斗。”
“正是!这对我们是有利的。就让邪神和祂们的眷属狗咬狗去吧,我们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就好。”
首席审判官话锋一转:“对了,你们应该有经过精灵族森林的边境吧?”
“对,我们当时还遇上了劫匪,幸好精灵族的圣女出手相救。”
当时艾瑟便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向首席审判官报告过。他本打算回到圣城、面见圣座时再详细报告一遍,并请圣座下令清理边境的流寇、维持国境的秩序。不知首席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实际上,精灵族的森林前不久发生了严重的异变。”首席神色阴沉,“驻守林语湾的曙光骑士团汇报的,森林在变得黑暗阴森,动物慌忙逃离,石像之路旁的雕像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有旅人传言他们曾看见雕像在森林中行走,就像活过来了一般。”
艾瑟的眉宇间挤出深深的沟壑。什么会走路的雕像。听起来简直像民间以讹传讹的怪谈。若不是这些消息由骑士团报告,他大概会一笑了之。
“精灵族对此有什么反应?”
“骑士团发现不对劲后,派遣了一队使者进入森林,打算去苍翠王庭打探消息,结果才进入森林边境就遇到了王庭的卫士。
“根据他们的说法,苍翠王庭发生了一场政变。圣女靠武力夺取了王庭,并剥夺了所有圣裔家族的头衔,理由是——圣裔理事和邪神眷属勾结,危害精灵族,摧毁圣树。”
艾瑟身躯一震:“邪神眷属!难道是……”
“没错。”首席的蓝眸中爆发出精光,“就是黑日教团!”
艾瑟忽然觉得寒冷,明明白日当空,船舱却莫名地暗了下来。他赶紧将油灯拉进,期望那微弱的火焰能驱逐他身上的寒意。
在海角监狱之后,黑日教团又现身大森林,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首席继续道:“骑士团还打听到了一个确切信息:苍翠王庭政变中,有一股势力在支持圣女。他们是身披黑衣的神秘人士。”
“神秘组织?!”艾瑟挑起眉毛。
“这佐证了索拉里乌斯的调查结果——神秘组织和黑日教团果然是敌对关系。有黑日教团出没的地方,就必有神秘组织的踪迹,就好像猎犬总是在追逐猎物一样。
“当然,目前还不清楚圣裔理事是真的与黑日教团勾结,还是说那只是圣女发难的借口。但是,苍翠王庭政变必然和某个隐秘组织脱不了干系。星轨交汇已然来临,世界各个角落的阴影都开始蠢蠢欲动,我们审判庭也将面临严峻的考验。”
艾瑟郑重说:“清除异端正是我们职责所在!”
“接下来,调查这两个组织将成为我们审判庭的工作重点。你一路上也要注意搜集关于它们的消息。如果想起了什么相关的事情,随时向我汇报。”
“遵命!”
首席又交代了几句海上航行的注意事项,这次通讯便结束了。
银镜表面漾起层层波纹,待波纹消失,艾瑟的面影取代了白须老人,重新出现在镜面中。
他叹了口气,将镜子收好,熄灭油灯,推开门登上甲板。
清爽的海风让他呼吸通畅了一些。在狭窄逼仄的舱室中待得太久,他急需到开阔的地方放松一下。
等回到圣城,我大概就要再次跟纳谢尔搭档,去追查黑日教团或是神秘组织吧?艾瑟心想。
那两个组织都不是省油的灯,接下来大概会是一场硬仗了。
这时,艾瑟注意到了船舷边歪七扭八的一堆人。几只海鸥落在桅杆上,发出大声的嘲笑。
其中也有莱曼·维夏德。即使身穿囚服,那瞩目的银发和红眸也让他不论走到哪里都十分显眼,更不用说他本身就是个相当惹眼的青年。
长久的牢狱生涯非但没有夺去他的俊美,反而给他添加了一丝忧郁、文弱的气质,很像纳谢尔爱读的那些糟粕小说中的“病弱贵公子”。
现在,莱曼·维夏德正吐得昏天黑地。埃里克举着主保圣人雕像,在他旁边跳大神。
想起自己曾把莱曼·维夏德当成邪教头子的事,艾瑟不禁觉得好笑。要是这个虚弱的银发青年真是邪教头子,那该有多好,审判庭可就省事多了。可惜啊,世事往往不遂人愿。
艾瑟摇摇头,背着手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
不知是祈祷真的见效了,还是终于适应了大海的狂暴,到了黄昏时分,学者竟真的感觉好了一些。(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回光返照,意味着他将不久于人世。)
而莱曼……很遗憾,他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学者将他的晕船归咎于“信仰不够虔诚”,硬是拉着他祈祷。
埃里克给他们端来了燕麦粥,莱曼勉强喝了几口,让自己不至于死于脱水或营养不良。
他背靠船舷,任由海风把银发吹乱,绯红色的眸子微微眯着,映照着桅杆上挂着的风灯的光芒,犹如夜色降临后依然会闪烁光芒的红宝石。
“我想回去了。”他虚弱地说,“还要照看动物们。”
骗他们的。自从升级到了“万物之友”,动物们都乖巧得不得了,都快进化到生活可以自理了。当然,它们得是莱曼在场才会如此听话,换成别人,分分钟叫他领略何为野兽的狂暴。
这也导致莱曼成了船上不可或缺的人物。作为弼马温兼翻译官,他得以在货舱享受一张吊床,不用跟囚犯们挤在恶臭黑暗的底舱里。
他刚站起来,桅杆上的瞭望员忽然吹响一声悠长的号角。
“东南方疑似发现风暴舰队!”
随着号角,水手们呼啦啦涌上甲板,各就各位,如临大敌。布罗切斯特船长登上船尾楼,用黄铜望远镜朝远方眺望。
“该死!果然是风暴舰队!”他发出一连串咒骂,接着用雷鸣般的声音怒吼道,“左满舵!满帆前进!炮手待命,但先别开火,赌一把咱们能甩掉那群妖怪!”
水手们立刻降下船帆。舵手龇牙咧嘴地将全身重量压上舵轮:“满舵左!船长!”
刚刚走过去的艾瑟又折了回来,站在莱曼身边,神情严肃地眺望着海天相交的位置,右手用力按着剑柄。
莱曼没有望远镜,视力也不如瞭望手那么好,只能看到水与天空的交界处,一个小小的黑点时隐时现。
“那是一艘船?”他手搭凉棚,“风暴舰队是什么?海盗吗?”
一名水手走到莱曼身后,紧张兮兮地抓着弯刀,用西方某个小国的语言说:“才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哩!风暴舰队是海上游弋的怪物,由鲸骨船、亡灵水手和海怪组成。海盗只求财,风暴舰队可是要命啊!”
艾瑟听不懂他的话,对莱曼使了个眼色,叫他翻译。莱曼原原本本翻译了一遍,就看见审判官无奈地笑了笑。
“没有那么玄乎。风暴舰队是海上的一支独立势力,不和任何陆地上的国家交流。他们有时候剿灭海盗,又时候又劫持商船,行事毫无规律可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面目,据说见过的人都已经到海底去和美人鱼作伴了。
“在海上,遇到风暴舰队是不祥之兆。嗯,把他们当成一种自然现象就好,就和闪电、暴雨、圣艾尔摩之火差不多。当然,海怪之说貌似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水手们都很害怕。”
顶帆和主帆都降下来了,吃满了海风。“星辰引路者”号以她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在海上逃窜。
同时,水手们全副武装,随时准备进行接舷战。埃里克手中的圣卡特琳娜雕像立刻变得炙手可热,水手们纷纷跪在圣像前祈求好运。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当太阳快要沉到海平线下、东方的天空被繁星所占据时,瞭望手再次吹响号角。
水手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船长下令降下一部分风帆,解除警戒。
“什么意思?”莱曼问。船上的各种指令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了。
布罗切斯特船长走过来:“我们已经摆脱风暴舰队了。他们似乎跟我们不在同一条航线上。感谢拂晓之神!感谢圣卡特琳娜!”
他看到埃里克手里的主保圣人雕像,露出一种“果然冥冥中有人保佑我”的表情,激动地捏了捏男孩的肩膀。
艾瑟也松开了剑柄。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金发,扬了扬唇角:“看来今晚我们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看看莱曼等人:“囚犯,回你们的船舱去。”
莱曼缓慢地爬起来。他最后望了一眼海平线,用力揪起学者的衣领。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尼古拉!”他板着脸说,“大地果然是圆的!”
*
回到船舱,莱曼疲倦地从动物们面前走过(“欢迎您的视察,长官!”),来到货舱一隅。他在这儿搭了个小吊床。
这张摇摇晃晃的小床是他晕船的帮凶。不过睡在这儿,总比和几十个大男人挤在恶臭的底舱要好。当然,相比之下还是铺了席梦思的两米大床更好。
莱曼像条搁浅的死鱼一样躺在吊床上,倾听船只摇晃时木板的嘎吱声和海浪拍击船身的规律涛声。
“卢纳斯特,你知道风暴舰队是什么吗?”他用心声问。
“在我的时代可没有那种玩意儿。”卢纳斯特懒洋洋答道,“唉,感觉自己真的老了。新生的妖魔鬼怪这么厉害!我们这些落伍老登邪神该怎么面对日新月异的新世界呀?”
“打不过就加入。”莱曼随口说。
他打开神之匣,从中取出一枚卷轴。这是他从黄金城那架飞机上得到的卷轴。这些天他一直没机会研究,现在虽然晕船晕得厉害,但他觉得是时候探索这个谜团了。
目睹飞机时的震撼和惊恐,直到现在还在莱曼的灵魂中回荡。
那百分之百是地球的造物。看上去像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也就是二战前后的产品。莱曼不是飞机迷,说不出具体的型号,只能凭借记忆大致推断飞机的生产和使用年代。
黄金城里居然有一架飞机!它难道和莱曼一样,也是从地球穿越来的吗?可它的穿越时间,至少是这个世界的一千年。地球的时间流速,莫非和这个时间不一样?在地球只过去不到一百年,而在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那么莱曼如果回到地球,岂不是会来到他很多年后?到时候他的亲朋好友都已经衰老了……
唉,现在不是思考那种事的时候,还是先搞清楚飞机是怎么回事,黄金城又是如何毁灭的吧。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
映入眼帘的文字不属于这世界的任何一个语种,难怪托芙看不懂。就算叫来博学的学者,他恐怕也无法破解这上头的文字。
但是莱曼一眼就读懂了。
卷轴是用英文写成的。
“真稀奇,我居然看不懂。”卢纳斯特插嘴,“如果这真是千年前的文献,我没理由看不懂。那时代的大多数的语言我都会说。”
“你当然不懂。这是我的世界的文字。”莱曼说。
虽然不是他的母语,但他怎么说也学了十多年。在异世界读到地球文字,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慨油然而生。
“噢,那你替我翻译翻译吧,我也很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卢纳斯特非常熟练地把莱曼当成工具人。
莱曼忍住暴打人头的冲动和涌上心头的千头万绪,忍着头晕,试着将英语翻译成异世界的语言。
【致正在阅读这份卷轴的你: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代、什么国家的人,甚至无法确定这些文字是否真的会被人读到。不论如何,我还是想写下这些字,记录我的故事,也记录黄金城的繁盛和灭亡。
之所以选择用我的母语写下这份记录,一是因为我至今还不太能掌握这个世界的语言,它和我的母语差异太大了,而当地人显然不是优秀的语言教师。二是因为我想为我的人生留一个纪念,即使死亡,我也不愿忘记我的故乡。
那么首先,我应该做一个自我介绍。我叫作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出生在一个叫作地球的世界。我的家乡是美国堪萨斯州的艾奇逊。我是一个飞行员。】
“啊……!”莱曼倒抽一口冷气,停了下来。
“怎么了?”卢纳斯特忙问,“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嗯,虽然我不是很明白飞行员和是什么……”
“我知道她是谁了。”莱曼低声说。
他曾在某本地摊杂志的“世界不可思议之谜”栏目里读到过:
第一个飞越大西洋的女飞行员,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在尝试环球航行时于太平洋上空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成为世界未解之谜。
现在,他知道她为何会失踪了。他忍不住因为这惊人的真相而颤抖起来。
她遇上了星轨交汇,来到了这个世界。
第89章 失踪的飞行员
【我喜欢飞行。自打第一次坐上飞机,我就爱上了翱翔天空的感觉。我开始学习驾驶飞机,买了一架属于自己的飞机。我成了第一个飞越大西洋的女人。
之后,我又想尝试环球飞行。于是在我们的世界,主耶稣降临的第一千九百三十七年,我驾着洛克希德 L-10E “伊莱克特拉”,准备飞越太平洋。
很遗憾,我没有能完成这件壮举。我在海上遇到了一场诡异而恐怖的风暴。它将我和我的飞机一同卷入了乱流。当我醒来时,飞机坠毁在了一座丛林里。我遇上了一群操着陌生语言的土著人。
当时我以为自己坠落到了某个太平洋的小岛上。我抱着希望,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回到家乡,开始第二次尝试。但不就之后我就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我再也无法回去了。
这个地方并不是地球。它是一个和地球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我和当地人语言不通,沟通十分困难,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解决了。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名为“超凡者”的人,他们可以操控奇迹般的力量。
这座城市里刚好有一位超凡者,而他的能力叫作“活字典”(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他可以轻而易举阅读任何一种文字,哪怕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
托这种神奇力量的福,我得以和这位超凡者笔谈,进而了解这个世界。
我所在的这座城市叫作“山丘城”,位于大陆南方的山脉之中。居民以农耕为生。这儿的气候让我联想起地球的印加帝国。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大概处于中世纪,当然,也有可能是山丘城比较落后,毕竟我没见过世界上的其他城市。
超凡者告诉我,我是因为一种叫做“星轨交汇”的奇妙自然现象才会来到这个世界。现在“星轨交汇”已然结束,我是回不到家乡了,除非我足够幸运,有生之年迎来第二次“星轨交汇”。
我沮丧了很久。在地球,我还有事业,还有家人,我想要回去!但是我心中的冒险天性又在呼唤我:这难道不是一场奇迹般的旅程吗?就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为什么不好好享受这场惊险刺激的冒险呢?
于是,我在山丘城住了下来。我跟随超凡者学习当地的语言。当地人对我的飞机非常感兴趣,他们想知道它是如何在空中飞行的,是不是施加了什么魔法。我很乐意跟他们分享知识。我尽量将我在地球所学到的一切都教给他们。也许——我时常这样想——我的到来会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我将会让他们的科技获得一次飞跃……
我的设想并不是梦。因为我发现,山丘城的土地上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宝藏——煤炭和蝙蝠粪!
我教导当地居民如何制造焦炭,如何冶炼钢铁,如何用蝙蝠粪制造火#药。很快,山丘城就强大了起来。西方平原的部落纷纷派来商队,甚至大陆更遥远的城市都跟山丘城建立了贸易联系。
来自天南海北的旅人汇聚在这座城市。每天我都能在街道上见到奇特的人种。我甚至见过精灵族和矮人族,天呐,就跟托尔金的《霍比特人》里写得一模一样!*
财富像流水一样涌入山丘城。不久之后,人们就开始管这座城市叫作“黄金城”。而煤炭和蝙蝠粪,也被当地居民称为带来奇迹的“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
为了防止外人觊觎黄金城的财富,统治者命令巫师施展了保护城市的巫术,让迷雾笼罩山脉,只有本地人和受邀的客人,才能平安穿过迷雾和幻象。
我为缔造了这座伟大的城市而自豪。这时候距离我的飞机失事在城市郊外的山坡上,已经过去了三十个年头。
我以为黄金城的神话将继续延续下去,总有一天,它将会成为世界上最强盛、最繁荣、最富有、最幸福的城市,成为名副其实的黄金之城。但是我错了。我低估了人类的贪婪。
黄金城的人们,尤其是统治者,深知他们的财富是从何而来的。与其说是来自煤炭和蝙蝠粪,不如说是来自我的知识。毕竟他们和那两种物质已经相处了许多年,却从未想到它们还有取暖之外的功能。
他们渴望得到更多的知识。我的知识储备有限,顶多能教导他们基础的物理、化学和医学知识。我并非专业人士,也不是资深学者。我告诉人们,只要他们的孩子努力学习,将来他们中必然会诞生出色的科学家,继续推动着文明的发展。
但是黄金城的居民等不了那么久。他们立刻就想得到更深奥的知识。求知本是一件好事,可黄金城却走上了一条可怕的道路。正是这条路,导致了城市的灭亡。
他们想出的办法,就是从地球直接寻找知识渊博的科学家,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为黄金城服务。
恰巧又一次“星轨交汇”到来,根据观星者的推衍,这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会持续很长时间,影响更多的世界。于是,黄金城的统治者下令,在城市中举行巫术仪式,在“星轨交汇”时分,强行打开一道通往地球的门,召唤地球的人们来到黄金城。
起初我感到很高兴,因为“门”开启之后,我也有机会返回故乡。在黄金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后,思乡之情终于还是战胜了冒险精神。于是我全力支持他们的计划。啊,我被一时的冲动蒙蔽了眼睛,竟没看到这个计划背后的危险……
巫术仪式失败了。不,应该说是成功了一部分。它的确打开了一道“门”,却不是通往地球,也没有“召唤”来学者或科学家。那道门通往了一个我们未曾料到的可怕世界,它引来了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邪恶存在。
该如何称呼那东西呢?魔鬼?恶灵?邪神?总之,那个恐怖的存在降临在了黄金城,带来了可怕的污染和诅咒。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描述那地狱般的景象。直到此时此刻,它依旧是我最恐怖的噩梦。
灾难降临时,许多人逃离了城市,剩下那些不愿离开家乡的,则在污染和诅咒中死亡,或是精神发狂,自相残杀。每一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死去,城外的墓穴中尸满为患,尸体甚至得不到掩埋。而这又导致瘟疫的爆发,带来了更多死亡。
当黄金城奄奄一息时,那个邪恶存在终于离开了。它似乎要去祸害其他的城市,其他的国家。我们已经没有心思去管它了。也许这世界的神会联合起来对抗它吧,但那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干涉的了……
黄金城最后只剩下了几百人。而这几百人也因为罹患疾病或是遭受污染而命不久矣。我们尽量埋葬了死者,活下来的人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这或许也是一种污染),于是自行走进墓地中等待终末的降临。
而我,我放弃了返回家乡的想法。我害怕自己把污染带回地球。于是,我将自己经历的一切梳理成尽量简要的文字——也就是你正在阅读的这份卷轴。然后,我穿上二十年前飞越太平洋时所穿的那件飞行服,坐进已经无法启动的“伊莱克特拉”驾驶舱里。
这架曾被黄金城当作神迹的飞机,现在将成为我的坟墓,也将成为这个一度震撼世界的城市的墓碑。
种种过往如同流水一样冲刷着我的记忆。我曾是地球上名噪一时的飞行员,也是黄金城里倍受尊敬的老师,现如今,我只是一个等待死亡的老妇人。我时常会想,黄金城的毁灭究竟是注定的悲剧,还是应该归咎于某个罪魁祸首?是那个恐怖的存在,是仪式出错的巫师,是下达命令的统治者,还是……我?
如果我没有来到这座城市,没有夸耀般的教导他们知识,是不是一切就可以避免了?
没有答案。永远也没有答案了。
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正在阅读这份卷轴的你啊,希望在你的时代,那个可怕的存在已经消失,你们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如果可以,请你替我为城市的废墟献上一朵花,去祭奠和铭记那些死去的人们。】
读完最后一行文字,莱曼不由发出沉重的叹息。
“这就是黄金城覆灭的真相。”他心说,“为了获取地球的知识,他们试图在‘星轨交汇’时召唤地球人,却误打误撞召唤了一个外世大邪神……不过,与其说黄金城是被邪神毁灭的,不如说是毁于人们的贪婪吧。”
卢纳斯特说:“又或者说是懒惰?他们不肯听埃尔哈特女士的建议从零开始培养人才,而是急功近利,打算直接捡现成的,才会有后面的悲剧。”
“简直就像黑日教团一样。”莱曼说,“他们也打算在‘星轨交汇‘时召唤外世邪神,最后全员嗝屁了。只不过他们不是被邪神杀死,而是被圣国连锅端的。”
莱曼从未告诉过卢纳斯特自己是个穿越者,是被黑日教团阴差阳错从地球召唤来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些黑日教团教众的死亡,也的确和他有点儿关系……
他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告诉卢纳斯特,自己和阿梅莉亚·埃尔哈特是老乡,可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总觉得自己跟卢纳斯特的关系还没要好到可以分享这种秘密……
“咦,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莱曼注意到,在阿梅莉亚·埃尔哈特的记述之后,有一段空白,到了卷轴的末尾,她又添上了一行小字。
字迹颤抖,难以辨认,似乎是她弥留之际拼尽全力写下的。
莱曼翻译道:“那个邪神,我们称之为‘安哥纳姆’,意思是‘黑色的黎明’。”
他倒抽一口冷气。
“安哥纳姆!”“黑色的黎明!”
他和卢纳斯特同时喊起来。
喊完之后,两个人都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莱曼习惯了卢纳斯特的喋喋不休,他忽然闭上了嘴,自己还有点儿不适应。
最后,还是莱曼先开了口:“你叫什么?”
“安哥纳姆,原来是祂。”卢纳斯特低声说。
他的嗓音向来欢乐高亢,像一个口齿流利的脱口秀主持人。但是此刻,莱曼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隐隐的怒意,宛如暴风雨降临前乌云后的雷鸣。
“你认识这个邪神?”莱曼忽然意识到,毁灭黄金城的邪神是一千年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时候卢纳斯特说不定还活着(当然,他现在也不能算是“死了”)。
“何止认识。你以为千年前的神战是为什么爆发的?”
莱曼想了想:“因为你嘴太贱,诸神决定联手暴打你一顿?”
“怎么可能,我是这样的谦逊优雅、谈吐得体。大家喜爱我还来不及呢。”
莱曼的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
“按照你的意思,神战是为了对抗安哥纳姆?”
“不仅是祂。”卢纳斯特长吁短叹,“当时有许多外世邪神顺着‘星轨交汇’来到了这个世界,安哥纳姆是其中最强的一个。我还奇怪这么强的家伙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现在可算明白了。为了对抗那些外世邪神,所有的神抛弃阵营联手作战。那真是一场旷日持久、毁天灭地的战争,不知多少神明就此陨落,多少信仰随之消失……”
毁灭了黄金城的邪神居然和卢纳斯特交过手,而卢纳斯特现在正在跟自己对话。一种跨越了时空的奇妙感觉在莱曼心底滋长。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为幽邃深远,他正在揭开古老历史的一页。
“那么,你们成功杀死安哥纳姆了吗?”莱曼问。
卢纳斯特咕哝:“我觉得杀死了,但是这也说不好。那样强大的邪神,一般都会为自己留些后手。”
“就像你。都碎成一地了还没死。”莱曼对这个留了后手的邪神指指点点,“你是被安哥纳姆打得四分五裂的吗?”
“那必不可能啊!小小安哥纳姆,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可笑可笑。”卢纳斯特干笑几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刚才又叫什么?”
莱曼觉得十有八#九卢纳斯特就是被安哥纳姆撕碎的,只是他好面子不肯承认。
“我刚刚是想说,‘黑色的黎明’听起来很像‘黑日’不是吗?难道黑日教团信奉的神,就是安哥纳姆?这也跟你说的,安哥纳姆有可能给自己留了后手相符。祂其实死而不僵,或者干脆秽土转生了,打算带着信徒卷土重来。”
莱曼越想越觉得可能。黑日教团收集“圣物”,搞不好不仅是觊觎它的力量,更是安哥纳姆为了提防老对手复活,打算先下手为强。
“这……好像……也有道理?”卢纳斯特罕见地犹疑了,“不过‘黑色黎明’和‘黑日’还是有点儿差别的。世界上的邪神也不止安哥纳姆一个……”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假设。”莱曼眸色沉了沉,“给你寻找残骸的事也必须提上日程了。绝不能让黑日教团捷足先登!”
卢纳斯特大为震惊:“啊?!难道你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恶心黑日教团吗?好伤心!”
“是是是,当然是为了你啦。”莱曼敷衍道。
他假装没听见卢纳斯特的抱怨,将卷轴放回神之匣中,又忍着淡淡的头晕,打开《邪神之书》。
收到卷轴后,《邪神之书》便提示他,托芙完成了第二个任务“寻找光明”。她的超凡能力“巧手工匠”得到升级,进化为“工艺大师”。而莱曼也再度获得一次升级超凡能力的机会。
目前他没有什么想升级的。各项能力都姑且够用,本想升级一下“万物之友”,看看这个初始时看似垃圾的能力,最后会成为怎样的大杀器,不料《邪神之书》居然提示他,“万物之友”若要再次升级,必须消耗三次升级的机会!
三次!怎么不去抢!
莱曼果断放弃了,决定将这个升级机会先保留。没准今后抽到其他更强力的能力了呢?
或许因为遇上了风浪,“星辰引路者”号的颠簸越来越厉害,莱曼的脑袋也跟着天旋地转。他强迫自己赶紧睡着,这样就不会晕船了。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涛声中夹杂了一个惊恐的叫喊:
“伟大的赞助人,我请求你的帮助!”
嗯?会这么叫他的就只有多雷安团长了。他不是应该已经抵达星临城了吗?又遇上什么破事儿了?
“伟大的赞助人,我遇上了棘手的麻烦,请赐予我力量!”
以影子先生的身份去帮他当然可以,但是莱曼现在晕得找不着北,实在是力有未逮。
堂堂邪神,竟然因为晕船而站不起来。很难说这到底是“一物降一物”,还是主保圣人卡特琳娜在发功。
这时,莱曼忽然想起来,他还没给多雷安分配超凡能力呢!
那三个能力太没用,以至于他一直搁置了选择。也许现在正是做出决定的时候。
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召唤出《邪神之书》。黑色的文字在他视野中变得一团模糊,字母的线条化作扭曲的蚯蚓,都有重影了。
开花、痴愚光环、绝命厨师……呃,每个都不怎么样。
还是矮子里拔高个,选一个副作用最小的吧……
莱曼颤抖着嗫嚅了一句话,接着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遇上了地震,大地摇晃个不停。一截断手紧紧抓着莱曼的手腕,拖着他在崩溃的城市中奔跑。莱曼懵逼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卢纳斯特的手。一艘船身上写着“风暴舰队”的黑船正在陆地上旱地行舟。天上,一个形似伏○魔的黑衣怪人在哈哈大笑:“我是邪神安哥纳姆!我要统治世界!”他把卢纳斯特的脑袋当球踢……
“嘿,莱曼,醒醒!”
莱曼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过于剧烈的动作让他失去平衡,“砰”的一声从吊床上摔了下来。
“怎么了?!敌袭吗?”莱曼捂着生疼的鼻子跳起来。
埃里克低头同情地看着他:“我是想叫你去吃早饭。你还好吧?还在晕船吗?吃完早饭我们一起祈祷吧?”
他拿出主保圣人像。
莱曼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
“我感觉好多了!”他大声说,“你先去,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
埃里克忧心忡忡地离开了。莱曼用手指梳理着凌乱的银发,尽量把它们拨弄整齐。
卢纳斯特吃吃笑着:“你昨晚梦见什么了?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很难说,对你来说是噩梦,对我来说是美梦。”
莱曼简要叙述了伏○魔把卢纳斯特的脑袋当球踢的那一幕。卢纳斯特听完就不说话了,可能是在小发雷霆中。
莱曼去水桶里捧了把水,简单洗了个脸。这时他隐隐约约记起昨晚好像赐给了多雷安团长什么超凡能力。是哪一个来着?
他打开《邪神之书》,翻到多雷安的章节。
【你选择将超凡能力“开花”赐予多雷安·卡莱斯特。】
莱曼眼前一黑,觉得自己还是再晕一会儿比较好。
*
一天之前。
摩尔塔利亚,首都星临城,王室宫殿“镜宫”。
一位黑发紫眸的少女奔跑着穿过繁华盛放的庭院。她提着繁复华丽的宫廷长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秀美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疲惫,只有兴奋和喜悦。
“天呐!卡莱斯特剧团!我终于等到了!父王,母后,我能去看首演吗?”
一名身穿皮甲的短发女护卫和一名红发女仆追在她身后。
“公主殿下,慢点儿跑!您会摔伤的!”
少女却不理会她们,只顾欢天喜地地喊叫着,冲进花园的凉亭中。
摩尔塔利亚的国王巴德温三世和妻子伊美娜王后正在凉亭中品茶。看到少女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两人同时皱起眉。
“斯黛拉,真是太不像话了!大吼大叫、横冲直撞,哪里像个公主!”伊美娜王后按住胸口,快要被女儿气晕了,“就是民间农妇都知道什么叫礼仪!”
少女吐了吐舌头,抚平裙子上的皱纹,快速向两人行了个屈膝礼。
她一站直,就飞快地说:“父王,母后,我可以去看戏吗?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浪子归家》!明天就是首演的日子,听说票已经抢购一空了。不过,卡莱斯特剧团是在雨蔷薇剧院演出的,那儿有王室包厢。请允许我去吧,求求你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托尔金的《霍比特人》发表于1937年,也就是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失踪的同一年。就让我们假设她的确看过吧。
第90章 外交任务
果不其然,国王和王后的表情立刻就松动了,从严肃变成了一种宠溺,就像看见可爱的小动物,自己的声音都会跟着夹起来。
王后微笑:“你当然可以去,亲爱的。我们这儿是王宫,又不是地牢,你可以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实王宫里也有地牢……”国王小声补充。
王后瞪了他一眼。国王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斯黛拉忍不住露出笑容。她得意地叉着腰心想:我,星临城的斯黛拉,摩尔塔利亚的公主,北方诸国最耀眼的明珠,我想得到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王后转向斯黛拉公主,表情变得柔和许多。“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得交给你一个任务。”
“别告诉我又要去相亲!”
“当然不是,亲爱的。你大概也听说了,圣国的使节已经抵达星临城。那是两位尊贵的枢机大主教。他们雅好艺术,也对《浪子归家》很感兴趣。既然你正好想看那部戏,不如就由你接待两位枢机。”
陪两个老头子去看戏?听起来怪没意思的。斯黛拉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台阶,怏怏地说:“非要我不可吗?亚斯特呢?”
“你哥哥正在为翼狮军训练新兵呢。”
“那阿方索表哥呢?”
王后面色为难:“他虽然贵为公爵,但到底不是王室。如果没有一位王室成员出面接待,使节们恐怕会觉得被怠慢了。你也知道,我们摩尔塔利亚这样的小国,面对大国的使节,只能如履薄冰,不出一点儿差错才行。”
国王补充道:“还有许多国内的贵族也会一起去,他们各个都是青年才俊……”
“哈!我就知道!”斯黛拉指着父母,腮帮子鼓起来,像一条愤怒的小河豚,“这果然是伪装成外交接待的相亲大会!你们的阴谋昭然若揭啦!”
国王在女儿的呵斥中缩了缩脖子:“亲爱的,你可是公主啊,哪有公主不结婚的。大家是真的有爵位要继承啊。”
“你要是不喜欢国内的贵族青年——说实话,我也觉得他们个个歪瓜裂枣,配不上你,也就是我们本国人知根知底——那还有很多外国的王子等着你挑选呢。”
王后朝仆人挥了挥手。他们迅速搬来一大堆大小不一的画像。凉亭变得宛如美术馆。
“这都是北方大陆各国王公贵族送来的画像,我们已经替你筛选一遍了,那些老的、丑的、有疾病的,都已经淘汰了。剩下的都是年轻英俊的。”
王后期待地看着斯黛拉。国王在旁边撇撇嘴,小声嘀咕“我也没觉得有多英俊”。他悄悄对比着自己和一位画像里的金发王子。
斯黛拉看也不看画像,抱着双臂气鼓鼓道:“我怎么能跟完全不认识的人结婚呢?”
“那么你的阿方索表哥呢?”王后问,“你们一块儿长大,够熟了吧?”
“我把他当成哥哥呀!我怎么能跟自己的哥哥结婚呢?”斯黛拉大为震惊,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而且老师说,表兄妹结婚,生下的孩子有可能是弱智!”
“胡说八道。我跟你母亲也是远房表兄妹,你和你哥哥不都很聪明伶俐吗?”国王正色道,“诸国贵族常年联姻,彼此间多多少少都有亲戚关系。也没见哪家的孩子是弱智。”
“真是弱智,人家也不会大肆宣扬啊。”斯黛拉咕哝,“何况,人应该和真爱之人结婚。包办婚姻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胡说八道。我跟你母亲就是包办婚姻,我们不依然很美满吗?”国王又正色道。
斯黛拉疑惑地歪着小脑瓜:“那您和母后之间有真爱吗?”
国王说:“当然……”
王后朝丈夫投去锐利的目光。
国王一个激灵,急忙咳嗽两声,郑重其事说:“当然是有的!包办婚姻也能酝酿出爱情!”
王后这才满意。
斯黛拉噘着嘴:“我才不要结婚!我一辈子都不结婚!”
“啊?难道你要出家?!”国王夫妇震惊地看着她。
“我不是这个……”
“那也可以啊!”王后高兴地打断斯黛拉,“成为侍奉神的圣职者也是很光荣的。我这就给你找一座女修院。以你的高贵身份,要不了多久就能当上院长,说不定还能去圣城任职,这样我们在教廷里也有人了!”
国王点点头,同意妻子的看法:“我们摩尔塔利亚没有立国教,国民可以自由选择信仰。现在许多国民都改信拂晓之神了。如果公主成为拂晓之神的追随者,想必能安抚这些国民,圣国对我国的态度应该也会软化一些吧?”
斯黛拉气都不打一处来。她说的不结婚,是指自己一个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才不是当什么修女!
王后拉起她的手拍了拍:“亲爱的,我们摩尔塔利亚是个小国,因为有优良的深水不冻港才能以商业立国,繁荣至今。不知多少北方国家正对我们虎视眈眈。南方的圣国也时常因为宗教问题向周边的小国发难。身为王室成员,我们对国家和国民是有义务的。联姻可以带来军事同盟或者更优惠的通商条款,当修女可以拉近与圣国的关系。你总得做些什么,不是吗?”
斯黛拉沮丧地垂下肩膀。唉,这些大道理她都懂,可联姻也好、出家也罢,都是她不乐意做的事。为什么人就不能既担负责任,又过得快乐呢?
“有时候我真羡慕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她嘟囔,“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去接待两位使节的。其他的事情我要再考虑考虑。”
她说“考虑”,意思是能拖就拖。
国王和王后再度露出宽容的表情。
“亲爱的,笑一笑吧,瞧你一生气就像个小河豚一样。”王后说。
“当然,是全世界最可爱的河豚。”国王连忙补充。
这次王后没有再瞪他,而是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
第二天,斯黛拉特意起了个大早。
她花了很长时间梳妆打扮,换了好几个发型才勉强选中一个喜欢的,又从几十件宫廷礼服中挑挑拣拣,试来试去,最终选了一套淡紫色的长裙,这很配她眼睛的颜色。
就算是河豚,她也要做北方诸国最漂亮的河豚!她给自己打气。
她和一众被选出来的国内青年才俊乘着马车,浩浩荡荡去使馆迎接两位大使。
亚历山德罗枢机主教是圣国的正使。他年过六旬,头发已经掉光了,只剩一个闪亮的光头。副使菲奥雷枢机主教年轻一些,但也足够和斯黛拉的父亲称兄道弟了。
一路上两位大使和青年贵族们都在夸奖斯黛拉的美貌。她听都听烦了,没有一点儿新意。她甚至想打瞌睡。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外交场合,不可以失态”,才勉强压抑住困意。
陪同两个老头儿没什么意思,不过《浪子归家》实在精彩!斯黛拉从未看过这样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戏剧!以前她看的那些戏,要么是生硬的说教,要么是根据历史故事改编的,都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可《浪子归家》虽然和宗教典籍有点儿关系,却一点儿也不乏味。
当主角被谋害,斯黛拉连心脏都不仅跟着绞紧了。而当她看到主角重生回年轻时代,用未来的知识赚取大笔财富,她简直爽到恨不得当场后空翻。(当然,身为公主的矜持让她没有这么做。)
最后,主角放弃了恶毒的前妻,和青梅竹马的真爱走进婚姻殿堂,斯黛拉不由跟着喜悦落泪。她看过许多讲述爱情的浪漫小说,虽然书中的情侣故事也很动人,但比起《浪子归家》,又少了那么些爽感……
两位枢机主教也对剧情大加赞赏,尤其对末尾众人手拉手唱起赞美诗的桥段赞不绝口,认为这大大彰显了拂晓之神的无边威能。
演员谢幕后,观众们扔出的鲜花几乎要把舞台都淹没了。依照习俗,前来观剧的王室成员应该去后台慰问演员,斯黛拉当然愿意遵循祖宗之法。
“多雷安·卡莱斯特先生,您真是一位绝世天才!”
斯黛拉将一捧巨大的花束献给多雷安——她现在的偶像。花束之大,不得不由两个仆人一起搬运。
多雷安先生和斯黛拉想象中一样,身具一种落拓的诗人气质。他蓄着整齐的络腮胡,眼睛明亮,披着一条潇洒的大氅,帽子上别着羽毛笔,宛如传说中的大文豪一般。不知为何,他肩膀上趴着一只活老鼠。斯黛拉想,也许这就是天才的可爱怪癖吧。
这位中年文学家优雅地向斯黛拉行了个礼:“能获得公主殿下的赞美,我就算是明天死去也心甘情愿了。”
“噢,请不要这样说,您这样的天才必须长命百岁,多创作一些旷世杰作才行!”斯黛拉用力握住多雷安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沾染他身上的才华。
两位枢机主教也依次和多雷安握手。
“先生,这样精彩绝伦的灵感究竟从何而来?”亚历桑德罗枢机好奇地问,“人们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您真的经历过这些事吗?”
多雷安爽朗地哈哈大笑几声:“灵感当然是神赐予的。我只是将神的启示稍微加工了一下。当然,其中的确混杂了一部分我的个人经历,不过请容我保密究竟是哪一部分。”
说着,他俏皮地挤了挤眼睛。
两位枢机交换着赞叹的视线。
“多雷安先生真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啊。拂晓之神对您这样的追随者必定无比满意。”
斯黛拉问:“您接下来有什么创作计划吗?”
多雷安摸了摸肩上小鼠的脑袋,又拈了拈自己的胡子,眯起眼睛,故作高深说:“下部戏是历史题材,讲述古代帝国的一位角斗士奴隶少年奋起的故事。剧本已经写好了,演员们正在排练。我想,等今年秋季差不多就可以上演了。届时邀请各位来鉴赏一下,提提意见,如何?”
斯黛拉心潮澎湃。她有机会先于任何人欣赏到多雷安先生的新作!她宣布,今天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多雷安先生不仅才华横溢,还这样谦卑敬神,她真想跟他多多交流,没准多雷安先生会透露一些新戏的情节呢!
她摩拳擦掌:“我们接下来打算去参观星临城博物馆,多雷安先生愿不愿意与我们同行?两位枢机大人的意见呢?”
多雷安鞠躬:“公主殿下的盛情邀请,我当然不会拒绝。”
亚历桑德罗枢机也点头:“您是东道主,我们听从您的安排。其实我也很想跟大文豪多多交流。”
菲奥雷枢机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但见正使都没有意见,他只能跟着点点头。
*
星临城博物馆位于城市中央。假如你手中拥有一份城市地图,会惊奇地发现,似乎整座城市都是围绕博物馆而建的,就连王族居住的王宫,都被“挤”到了城市边缘。
“这是因为,博物馆的前身就是王宫。”
斯黛拉带领使节和剧团一行人走进博物馆。喜爱艺术的她对这里极为熟悉,因此她自告奋勇担任讲解员,为客人们介绍这座伟大的建筑。
“三百年前,摩尔塔利亚上一个王朝的末代公主韦尔娜立下遗嘱,将王室数百年来搜藏的艺术品和古董捐赠给星临城,并将王宫‘白垩宫’改造成博物馆,用来展示那些珍宝。这才有了今天的星临城博物馆。因此,这座博物馆也叫韦尔娜博物馆。”
为了迎接使节,博物馆今天谢绝了普通游客,只向他们一行人开放。几位资深的馆员陪同他们一道游览,但都识趣地闭上嘴,将解说权交给了公主殿下,只在她说不上来的时候补充一些专业知识。
馆内装饰着金色和红色的花朵,处处都悬挂着红底的金色天平狮子挂毯——这是摩尔塔利亚的标志,以及金底的太阳圣徽挂毯——这是拂晓教会的标志。
博物馆分为好几个展厅,都是从前的王室宫苑。斯黛拉带领众人从“古代战争厅”开始。这里陈列着精美的盔甲和武器,有不少都是著名将领的遗物,或是著名古代战役的纪念品。
多雷安对展品非常感兴趣,喃喃说着什么“可以当做素材”。斯黛拉心想大文豪就是严谨,创作一丝不苟,于是她特意在这里多停留了一会儿,才去往下一个展厅。
“雕像厅”的穹顶高得令人眩晕,白色的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下,一座座雕像蒙着淡淡的光晕,仿佛被时光凝固的灵魂。
斯黛拉边走边介绍:
“韦尔娜公主身故后,王室血脉断绝。于是贵族们召开选王议会,选举了我们家族的祖先蒙努克一世为新任国王。蒙努克一世下令将城市郊外的一座军事堡垒改造成新王宫,那就是现在的镜宫。
“博物馆建成后,蒙努克一世指派了一位谙晓艺术的贵族为馆长。博物馆遵照韦尔娜公主的遗嘱,向全体国民开放,任何人——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买得起门票,都可以进门参观。”
菲奥雷枢机问:“就算允许平民参观,也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门票吧?”
“博物馆每个月都会设置一天免费开放日,届时即便是一文不名的乞丐,也能不受阻拦地进来欣赏艺术。”
亚利桑德罗枢机啧啧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向平民开放的博物馆。我们圣城也有不少博物馆,不过展览的都是宗教艺术品,而且只向宗教人员或是学者开放。只有在特定的日子,比如弥撒日或者节日,才会允许普通人参观。这是为了防止无知的平民弄坏藏品。”
斯黛拉微笑:“的确会有一些平民试图碰触藏品,不过会被我们尽职尽责的馆员们拦阻。”
他们经过“陶瓷厅”“精灵艺术品厅”“矮人工艺品厅”。琳琅满目的展品让两位枢机眼花缭乱。
“如此之多的展品,难道都是前朝王室的收藏?”亚利桑德罗枢机瞳孔巨震。
“当然不是。为了向韦尔娜公主致敬,历代摩尔塔利亚王室都会捐赠艺术品,许多贵族富商也纷纷效仿。博物馆的藏品才会越来越丰富多样,今天已经是整个北方大陆最大的博物馆了。”
斯黛拉说着忍不住挺起胸膛,非常骄傲。摩尔塔利亚或许只是个小国,但这个国家的国民可是拥有别国都没有的宝贵财富!
菲奥雷枢机一脸艳羡:”要是我们圣国也有这样的宝藏就好了。宣教长大人十分喜爱艺术,也是一位热心的赞助人。我都不敢想象,他若是看到这些艺术品,会有多喜悦……”
众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最后一个展厅。“绘画厅”顾名思义,展示的都是古往今来的绘画作品。这里同时也是博物馆的核心展厅,因为韦尔娜公主的捐赠有超过半数都是绘画,如今都陈列在这里了。
“各位,接下来你们将看到摩尔塔利亚的国宝,韦尔娜公主捐赠品中最珍贵,也是在国民中人气最高的一件艺术品!”
斯黛拉用煽动的语气挑起了客人们的兴趣。两位枢机眼睛里都射出好奇的精光。而早已知晓国宝真面目的贵族们和多雷安,则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在绘画厅的最里面,专门辟出了一块空地。那里只有一幅画挂在墙上,用柔软的天鹅绒蒙着,给人一种神秘的联想。
“这幅画是一幅风景画。你们初看时或许觉得它平平无奇,不明白为何这样一幅画会成为国宝,但是只要细细品味,就能感悟到其中的美。”
斯黛拉走到画框边,握住天鹅绒布料。她望向一众客人,绽开灿烂的笑容:“诸位,请欣赏《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她一把掀开布料。
众人的表情由期待不已变成了茫然无措,最后集体演化成惊恐万状。
“……什么?”
斯黛拉丢下布料,后退几步,看向画框。
画框中空空如也,国宝名画不翼而飞。
***
星临城博物馆的馆长伊文图斯夫人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出生于伯爵家族的她自幼受到艺术的熏陶,又在星临城大学钻研了博物学。她受到王室委以重任,担任伟大的星临城博物馆馆长,至今已经十五年了。
听闻国宝失窃,还是在公主殿下和外国使节面前失窃的,馆长夫人大惊失色,急忙赶到现场。
“这太奇怪了!今早我们巡逻时,画明明还在的!”一位馆员满头大汗,欲哭无泪,“之后为了接待贵客,我们就把画蒙上了。而且为了保证公主殿下和使节们的安全,今天博物馆所有出入口都有卫兵把守,我也不清楚画怎么会……”
馆长夫人皱着眉头:“也就是说,窃贼和画现在还在馆内!立刻关闭所有出入口,彻底搜查博物馆的每个角落!”
她转向斯黛拉公主,行了个屈膝礼:“很抱歉,公主殿下,是我们工作的疏忽。在找到失物之前,谁都不能离开。我已经命人准备了休息室,还请您和贵客们移步。”
“不能离开?”亚利桑德罗枢机眉头紧皱,“我们可没工夫陪你们玩治安官抓小偷的游戏。身为大使,我们可是很繁忙的。”
馆长夫人毫不服输地凝视着他:“我明白,尊贵的客人,可是博物馆有规定:只要发生失窃案,任何人都不得离开现场,直到搜查完毕。从韦尔娜公主的时代开始,这条规定就存在了。我只对博物馆及其藏品负责,还请您谅解。”
“你这老太婆,不要不识抬举!”
斯黛拉在一旁手无足措地看着他们。出了这种事,圣国使节对他们摩尔塔利亚印象肯定变差了。还是不要再触怒他们了。可是,丢失的是价值连城的国宝,应该听从馆长夫人,先搜查……
啊!现在应该怎么办?斯黛拉真想蹲在地上挠头,可身为公主的矜持让她做不出这种事。
这时,一个低沉的笑声打断了枢机主教和馆长夫人的争论。
“噢,各位朋友,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吗?”
多雷安团长走上前,潇洒地一挥大氅。这种动作若是一般人做,会显得过分浮夸。可是由他做出来,却一点儿不违和。
他用抑扬顿挫的、朗诵诗歌般的语调说:“在重兵把守的博物馆中,众目睽睽之下,一件珍贵的宝物不翼而飞。窃贼究竟是怎么进入馆内的,又是怎么行窃的呢?你们难道就不好奇吗?我们不妨来一场头脑的活动,猜猜看真相究竟为何。这次事件肯定会轰动全国,乃至整个大陆。猜中真相的人,想必也会因为聪慧,而跟着扬名天下吧?”
他一边稳住两个使节,一边冲馆长夫人使眼色,让她赶快去派人搜查。
“各位,我们先移步休息室,好好讨论一下这起事件吧!我都灵感迸发了,说不定会以此为蓝本写一部戏剧,嗯,就叫《博物馆国宝失窃事件》。不知道谁会变成这部戏里抓住窃贼、勘破真相的聪明主人公呢?”
年轻的贵族们都跃跃欲试。亚利桑德罗枢机却很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猜的?要我说,窃贼说不定早就逃之夭夭了,根本不可能还留在这儿。毕竟博物馆的前身是王宫,肯定有密道什么的。或者,窃贼拥有超凡能力,会穿墙、隐身、飞天什么的。这样谁都不可能抓到他。”
馆长夫人脸色一沉:“博物馆中有一件遗物坐镇,藏品若是未经允许离开博物馆范围,就会触发警报。现在警报还没触发,说明失窃的画还在这里。就藏在某个地方。”
众人一筹莫展、争执不下的时候,一直一言不发的菲奥雷枢机忽然看向他的同事:“说到超凡能力,实不相瞒,其实我就是超凡者。我的能力‘透视’,说不定能帮助博物馆寻回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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