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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神国议事


    “神国议事?”莱曼怔愣片刻。


    好古怪的名字,完全无法判断这是怎样的功能。自从离开监狱岛,《邪神之书》新功能的名称就越来越抽象了。


    红隼在莱曼头顶盘旋。


    “嘎!人类接近中!”它发出尖锐的警报。


    这意味着骑士团即将抵达了。莱曼可不想跟他们打照面。解释“神秘组织”的黑衣人为何会在红龙尸体边逗留,可是件极其麻烦的事儿。


    他将自己的灵体再度转移回小草人身上,然后操控小草人收起“影子戏法”和木偶。


    当树林中传来纷乱马蹄声时,莱曼刚好解除“灵体支配”,回到他的本体之中。


    那名负责监视他的骑士任劳任怨地将他押解回了哨站。


    在白昼的天光下,哨站的惨象一览无余。


    它绝大多数建筑已经化作废墟,好似一只被撕裂的野兽,四分五裂地散落在荒凉的山脊上。


    曾经高耸的石墙,如今像散乱的拼图似的,石块横七竖八堆在空地上。许多石块都被闪电烧得焦黑,甚至有融化的迹象。倒塌的瞭望塔之下,木材碎片四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


    仅有两名骑士留守在哨站,和运囚车队的看守们一起将伤员从废墟下营救出来。囚犯们被铁链和镣铐绑着,瑟缩在仅剩一半的马厩里。每个人都面带惶恐,不知道巨龙下一次袭击会在何时到来。


    见搜索队只有一名骑士和一个莱曼回来,看守们都震惊了。


    “只有你们两个幸存吗?!”


    哨站中哀鸿遍野。有的人开始寻找纸笔写遗书。有的人则当场跪地,在胸前画出太阳圣徽图案,开始临终忏悔。还有一些贼眉鼠眼的,一副想分了家产赶紧逃跑的样子。


    “呃……你们误会了。”


    负责押解莱曼的那名骑士带着尴尬的表情说:“奥罗兰审判官已经战胜了那两头龙,他们马上就回来。我们只是先行一步……”


    哀嚎声戛然而止。哨站中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看守跳起来,干笑了两声:“哈!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嘛!”


    刚才还捶胸顿足、涕泗横流的看守们立刻大变脸。


    “我就知道奥罗兰审判官绝非常人!果然!他现在是屠龙英雄啦!”


    “对对对,我们绝对没有分了财产逃跑的意思。”


    人群中开始有人此地无银三百两。


    囚犯们也松了口气。埃里克拖着铁链朝莱曼挥手:“拂晓之神保佑,莱曼你没事!我都担心死了!”


    尼古拉倒是有些失望:“我都为你拟好墓志铭了。那可是凝聚了我毕生功力的集大成之作,绝对能在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莱曼咬牙切齿:“我谢谢你!”


    “不用客气。需不需要我现在就把它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莱曼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要用上墓志铭,那他肯定是被学者气死的。


    屠龙的好消息给看守们注入了一阵强心剂。他们当即从愁云惨雾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开始热情洋溢地重建哨站。


    说是重建,其实就是清理废墟,将还能排得上用场的木料石料搬去修补漏洞。


    莱曼被重新绑上镣铐,加入囚犯之中。众人一脸兴奋好奇地向他打听屠龙的始末,莱曼也不负众望,将昨夜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当然,他淡化了自己的作用,将功劳都安在了艾瑟头上。身为囚犯,太出风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傍晚时分,搜索队一行人归来。他们没办法将龙的尸体整个运回哨站,于是砍下了龙的首级作为战利品。他们制作了两架简易雪橇,将龙首拖回了哨站。


    彭伦队长喜出望外,下令从幸免于难的地窖中取出酒和存粮,摆了顿朴素的庆功宴。


    骑士和看守们把酒言欢,围着龙首和篝火载歌载舞。囚犯们也得到了比平时更丰厚的干粮作为晚餐。


    直到深夜,哨站才安静下来。许多人从昨夜起就没合过眼,于是除了负责值夜的骑士,其他人都缩在仅剩的墙根下呼呼大睡。哪怕此刻再有一头龙袭击哨站,恐怕都惊醒不了他们。


    此起彼伏的鼾声中,莱曼翻了个身,悄悄召唤出《邪神之书》,研究起“神国议事”功能。


    “神国议事”的书页一片空白,除了标题外空无一物。莱曼试着戳了它好几下,书页都毫无反应。


    “不是这么用的吗?”莱曼疑惑地想。


    从名称上来看,“神国议事”应该和讨论、会议之类的概念有关。既然是开会,那肯定需要人。一个人是开不成会的。


    而莱曼手下能聚集起来开会的……毋庸置疑,就是他的使徒们了。


    莱曼从书页中抽出当作书签的赛勒恩的使徒卡,试着用它碰触了一下空白书页。


    一道光芒闪过,空白书页的左侧出现了一枚方形图案——正是赛勒恩使徒卡上的人鱼少年形象。


    莱曼若有所悟,又抽出托芙和多雷安团长的使徒卡,碰触书页。


    下一秒,矮人少女和落魄诗人的头像也加入了赛勒恩。


    此情此景让莱曼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既视感。


    “……公司WX群?”


    敢情这神国议事,就是把使徒们拉个群是吧?


    都穿越异世界了,都当邪神了,怎么还是一股班味?这异世界能不能好了?


    就在莱曼思考人生的时候,一个新的头像不请自来,出现在使徒们的后方。


    那是一枚黑底的月亮图标。月亮中央裂开一道黑线,如同微微睁开的银色竖瞳。


    “……卢纳斯特?!”


    “哎,是我。”卢纳斯特的声音在莱曼脑海中响起。


    莱曼质问:“这个月亮图标是你吗?你怎么混进来的?”


    卢纳斯特无辜地说:“我看到《邪神之书》出现了新的书页,就溜达过去看看咯。怎么,你要赶我走?”


    “难道我赶你走,你就会乖乖走吗?”


    “那当然是不会啦哈哈哈!”


    莱曼揉了揉眉心:“等等,既然你可以把自己加进去,那我可以把我也加进去吗?”


    如果“神国议事”意味着众使徒齐聚一堂,那作为邪神的他缺席,未免说不过去。


    当然了,按照莱曼的套路,邪神本尊是不会亲自驾临这种人数只有个位数的小群的。这时候当然得由祂的代理人出场了。


    莱曼按住书页,想象出小奇的形象。


    又是一道光芒闪过,白色小动物的头像出现在了使徒们的最前方。


    “还真的可以啊!”莱曼喜出望外。


    既然小奇可以加入“神国议事”,那么再多加一个人行不行?


    他又想象着影子先生的形象。随着他念头一动,小奇之后、赛勒恩之前,出现了一枚新的头像——一个戴着黑色兜帽,脸部被阴影所笼罩的神秘男子。


    现在,“神国议事”中共有一名神仆,四个使徒,还有一个不请自来的隔壁邪神。


    六个人中,有两个是莱曼的马甲,还有一个是串门的邪神,含神量竟然高达50%!


    真是个领导比员工还多的神奇小群呢!


    【检测到您已将所有使徒迎入“议事大厅”。是否召开神国议事?】


    莱曼不假思索:“是!”


    随着这个念头出现,六道光流从书页中升起,在空中凝聚成六条高矮不一的虚幻身影。


    ***


    深夜。


    多雷安·卡莱斯特正伏案奋笔疾书。


    自从《新浪子归家》在薄暮城大获成功,多雷安团长一时成为薄暮城风头无两的明星。邀请卡莱斯特剧团表演的信函如雪花片般飞来,其中就包括多雷安的故乡——星临城的邀请。


    为了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也为了完成使徒任务,多雷安打算写一出新剧。他灵感迸发,思如泉涌,每天都笔耕至凌晨。


    “这里或许应该安排一首歌……对了,就这么写: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多雷安一边喃喃念着戏中台词,一边龙飞凤舞写下脑海中浮现的语句。


    忽然,他的掌心灼痛起来。他“嘶”地一声丢下羽毛笔,笔尖溢出一大团墨水,在羊皮纸上留下一块墨渍。


    使徒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掌中。


    多雷安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检查门窗。确认门窗都从内侧反锁,没人能闯进来,也没人能从外面偷窥之后,他才放心地举起使徒卡。


    成为使徒后,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摩挲着这张卡片,上面的文字他都能背下来了。


    此时此刻,卡牌背面的格子下方,又出现了一枚新的图案——一座由立柱支撑的宏伟大厅。


    图案周围萦绕着淡淡的光芒,依照呼吸的节律一明一灭,似乎在提示多雷安来碰触它。


    于是多雷安从善如流,轻触大厅图案。


    呼——


    五道光芒自卡牌中飞出,悬浮在多雷安面前。光芒逐渐凝聚,形成五个半透明的人影。


    左起第一位是小奇,这位神使多雷安已经很熟悉了。


    第二位是身披残破黑色斗篷、面目被兜帽所掩盖的神秘男子,周身萦绕着神秘而不祥的气息。


    第三位是个身材纤细的少年,一头海蓝色的卷发,脸颊上隐约能看见细密的鳞片。多雷安眼睛一亮,难道他是人鱼族?久仰人鱼族大名,可多雷安还从未见过活的人鱼呢!


    第四位则是个矮小敦实的矮人族少女。她茫然地左顾右盼,手里还抓着一把铁锤。


    至于第五位……它居然连人形都没有,是个悬浮的银白色光球!


    “小奇,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人鱼少年不知所措,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白色小动物。


    “咳咳。”小奇清了清嗓子,“各位,欢迎来到‘神国议事厅’。这是主人赐予的新权柄,可以召集各位信徒共商大事。”


    多雷安大感惊奇。如此说来,除了小奇之外,其他人都和他一样,是赞助人的信徒!是他的教内兄弟姐妹!


    伟大的赞助人竟能让天南海北的他们以这种方式见面!听说拂晓教会可以用某种奇物让人远程沟通,但仅限两个人,赞助人却可以让这么多人齐聚一堂,这是何等强大的伟力啊!


    只是……


    “就这么几个人吗?”那名身披黑衣的神秘男子用略带讽刺的语气说。


    多雷安感激地望向他。他说出了多雷安心中的疑问!


    小奇不满地瞪着黑衣男子,像是在责备他不经自己同意就擅自发言:“你们几个都是我直接管辖的。其他使徒由别的神使管理,你们自然见不到。”


    多雷安恍然大悟。看来神使之间亦有竞争关系。就好比国王手下有若干领主,每个领主手下又有一群士兵,他们会攀比彼此的武力。


    我们就是小奇手下的兵!


    同时,多雷安隐约觉察到,那名黑衣男子和小奇的关系,似乎比其他人更亲密,说话时也不讲客套,直来直去。难道黑衣男子的使徒地位比其他人更高,或是资历更老?


    小奇转向其他人:“今天是神国议事第一次召开,大家就先做个自我介绍吧。说说你们的名字、身份,还有当前在为主人执行什么任务。你先来。”它对黑衣男子说。


    黑衣男子的兜帽下发出一声轻笑:“晚上好,各位兄弟姐妹。我和这边的矮人小姐已经认识了,不过跟其他人还是第一次见面吧。你们可以叫我影子先生。我目前正在执行卧底任务,详细的不方便说。”


    使徒中居然有人已经提前认识了?


    多雷安的目光在影子先生和矮人小姐身上停留片刻,内心隐约有些急躁。其他使徒入教的时间似乎都比他早,在这里,他的资历是最浅的。这让他隐隐生出一种要掉队的急迫感。


    接下来轮到人鱼少年发言。他的神情起初有些窘迫,似乎很不适应在众人面前讲话,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从容不迫道:


    “我叫赛勒恩·月汐,如大家所见,我是人鱼族。我目前正在想办法解救我被奴役的同胞。”


    他说完,将目光转向下一个人——那位矮人小姐。


    矮人少女将锤子收到身后,讪笑了一下。


    “我叫托芙·石焰,是矮人族。目前我正带领南方殖民地的人们逃离圣国的追捕,去寻找黄金城。”


    “黄金城?”赛勒恩忍不住插嘴。


    他看向小奇,眼神中带着疑问。


    白色小动物点点头:“赛勒恩,我之前让你打探黄金城的消息,就是为了帮助托芙。托芙,你可要多谢赛勒恩,他不但找到了黄金城的线索,为你们提供物资的也是他。”


    矮人少女瞠目结舌,慌张地朝赛勒恩鞠躬。


    “真、真是太感谢您了,月汐先生!您帮我们太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


    赛勒恩困窘地摆摆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请叫我赛勒恩就好!使徒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嘛!今后我说不定也有需要大家帮忙的地方!”


    托芙执着地说:“我们矮人族向来有恩必报!我现在身无分文,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不过我有‘巧手工匠’的超凡能力,可以免费帮你制作或加工物品。”


    多雷安看着他俩,脑海中忽然警铃大作。不光影子先生认识托芙,赛勒恩也和托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有使徒中,好像就他谁都不认识……


    他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好可怜!


    要怎么才能融入大家?


    “先不说这个了,托芙。”小奇提醒道,“自我介绍环节还没结束呢。下一个。”


    白色小动物望向多雷安。这位曾经的落魄诗人意识到轮到他了。


    他急忙摆出属于文学家的优雅姿态,流畅地以摩尔塔利亚礼节行了一礼。


    “在下多雷安·卡莱斯特,是个不值一提的剧团团长兼编剧兼演员。目前我正在创作一部新的戏剧。我要借戏剧的力量,宣扬伟大神明的荣光。”


    赛勒恩和托芙都向他点头致意,表情十分敬畏。


    他们都还在为生存焦头烂额呢,可多雷安已经在向世人传教了。他的定位,大概就类似于拂晓教会里宣讲福音的传教士吧?


    这位多雷安先生,在教团内的地位肯定不低!


    最后,轮到那个白色光球发言了。


    它在空中上下飘动,发出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我的名字不方便告诉大家,你们可以叫我‘月瞳先生’。我的任务嘛,也不方便说。介绍完毕。”


    小奇毛茸茸的脸上浮现出不满的神色:“真敷衍!”


    “没办法,谁叫我执行的是秘密任务呢!”月瞳先生的语气有些得意。


    赛勒恩紧绷着脸,看不出他对月瞳先生有什么见解。托芙倒是一脸好奇:“月瞳先生,您这个形象就是您的本体吗?您连嘴都没有,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月瞳先生咯咯地笑起来:“矮人小姐,你莫非没发现,在神国议事中发言时,并不需要真的开口吗?只要在脑海中动动念头就可以了。”


    “啊?”托芙连忙闭上嘴,瞪圆了眼睛,接着,多雷安就听见她的方向响起声音:“真的可以吗?我试试……哇,还真能发出声音耶!”


    赛勒恩也保持着闭嘴的姿态,“说”道:“这可真是太方便了,我刚才还担心和大家说话会不会被别人听见呢。既然可以无声地发言,那是不是意味着神国议事可以随时随地地召开?”


    托芙说:“你们的形象和声音,好像除我之外的人都看不见、听不到。只要我不开口说话,现实中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这样就能保证神国议事的隐秘性了。多雷安心想。不愧是伟大的赞助人,思虑这样周到!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多多发言,否则肯定会在议事中被边缘化。


    “小奇,我能否问问其他几位使徒都身在什么地方?没准我们将来能在现实中见面呢。”


    小奇想了想:“也对。大家了解彼此也没有什么坏处,将来说不定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多雷安见自己的提议被采纳,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他说:“那么就从我开始吧。我目前人在薄暮城。不过再过几天,我和剧团就要北上,前往北方的星临城了。如果你们要去那儿,我们或许能见面。”


    托芙说:“我听说过星临城。那是摩尔塔利亚王国的首都,北方首屈一指的大港口。多雷安先生,你们剧团要去那儿表演吗?”


    “正是。我们剧团受邀去星临城表演。而且我本人就是星临城出身,这次能回到家乡了。”


    托芙说:“我目前人在南方大陆,具体的位置我也不大清楚。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抵达迷失山脉中的黄金城。”


    影子先生说:“我目前在北方大陆,一个叫刀锋山脉的地方。我的超凡能力可以让我附身在物体上,降临到你们身边。如果你们需要战斗力,尽管开口,只要给我足够的报酬就好。”


    说着,兜帽下发出傲然又冰冷的笑声:“尤其是当你们想杀超凡者的时候。务必把机会留给我。”


    多雷安一阵心惊胆寒!这位影子先生简直是个冷血杀神!他对自己的身手是有多自信!


    赛勒恩望向影子先生,神态有些激动:“小奇之前告诉我,有一位教内弟兄可以帮我战斗。莫非就是您?”


    影子先生没有回答。小奇飞到他跟前说:“没错,就是影子先生。他的本事你可以放心。”


    矮人少女竖起大拇指:“影子先生超厉害的!他一个人就干掉了殖民地总督的整个亲卫队,包括超凡者队长!你们信他没错!”


    影子先生消灭了总督的亲卫队?他们这个邪神教团,难道是拂晓教会的敌人,而且已经在暗中和拂晓教会对抗了?


    在多雷安不知道的地方,世界的局势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不禁庆幸自己加入了教团,否则他一辈子都只是个无知的普通老百姓,哪有机会参与改变世界的壮阔行动?


    多雷安问:“赛勒恩,你在什么地方?”


    “我之前待在银雾堡。”人鱼少年说,“目前我正在旅行,目的地是一座叫温尔德拉的城市了。有个叫费拉利恩的精灵和我做了交易,只要我帮他杀一个人,他就给我一枚能指向黄金城的罗盘。”


    “银雾堡……温尔德拉……”多雷安复诵这两个陌生的地名,“我从没听说过这两座城市。也许是我孤陋寡闻吧。”


    “我也没听过。”托芙说,“我学过地理学,按理说只要是稍大一些的人类城市,我都该知道才对。可我完全不记得地图上有这两个地方。”


    “赛勒恩,之前我就对你说的话很在意。”多雷安看向人鱼少年,“你说你在解放你的同胞。这是什么意思?”


    赛勒恩不知所措,结结巴巴说:“就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人鱼族被人类奴役,我想要解救所有的同胞。当然,这不是一蹴而就的……”


    “人鱼被奴役?”多雷安大为惊讶,“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人鱼族不是都居住在海洋里吗?如果有哪个国家奴役人鱼族,肯定会遭到各国口诛笔伐的!”


    人鱼少年的眼睛瞪圆了,仿佛听见了某种天方夜谭。


    “银雾堡几乎每个富人都拥有人鱼奴隶。那些人类的王公贵族拥有更多。你们怎么会一无所知?”


    多雷安困惑地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我也见过不少富商豪族,可从未听闻有谁在蓄奴啊。事实上,我长到这把年纪,也算是周游过列国了,却连一个人鱼族都没见过。人鱼族对我们来说,就像是生活在传说故事中的种族……”


    托芙深以为然:“我听矮人族的老人说,只有航行到深海才能遇到人鱼族呢。”


    赛勒恩的情报和其他人的知识对不上号,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灵光闪过多雷安的脑海。


    他缓缓开口:“赛勒恩,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和我们并不在同一片大陆?”


    人鱼少年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发出干涩的声音:“您是什么意思?”


    “我人在北方大陆,托芙小姐在南方大陆,我们这两片陆地是彼此连接的。陆地之外是无垠的海洋。


    “有传闻说,在海洋的尽头,星球的另外一侧,还有一片未知的新大陆。古往今来许多航海家扬帆远航,试图打通通往新大陆的航道,然而没有一个人归来。因此许多人都认为,新大陆只是无稽之谈。


    “但是今天我见到了你。你所在的城市我们都没听说过。你所在的地方,有着和我们截然不同的文化。假如你没有说谎,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你所在的大陆,和我们的并非同一片土地!”


    第72章 影子先生vs纳谢尔


    听到多雷安的推测,莱曼心中也微微震动。


    其实长久以来,他内心也隐约有些疑惑。《邪神之书》的“世界概览”章节给出了详细的地图,可他在上面却找不到银雾堡、温尔德拉这两个地名。


    银雾堡看上去是一座发达的商业城市,又不是什么无名小村,为何不见地图记载呢?


    今天听多雷安这么一说,莱曼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答案——假如赛勒恩生活在另外一片大陆,那么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我和大家,不在同一片大陆……?”


    人鱼少年攥着衣角,喃喃自语,蓝色眸子中光芒闪动,像是有所明悟,又像是难以置信。


    “可是,有些地方说不通。”他说,“我之前说过,一个叫费拉利恩的精灵声称他曾去过黄金城。黄金城是在你们的大陆吧?那么费拉利恩是怎么过去的呢?两个大陆之间不是未曾打通过航道吗?”


    他望向多雷安,用眼神请求对方回答。


    落魄的诗人略一思忖,瘦削的脸上便露出灿烂笑容。


    “过去的确有许多航海家出海寻找新大陆,可是从没有人回来。大家都认为他们命丧大海了,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其实找到了新大陆,只不过在那里定居了呢?”


    多雷安说着,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大海变幻莫测、狂暴异常,还有可怕的海怪和无情的风暴舰队在巡航。也许那些航海家九死一生抵达新大陆,不想再冒险返回了。也许他们觉得新大陆的生活比旧大陆好,根本不想回来。总之,我们不能断言从没有人抵达过新大陆。


    “你说的那个叫费拉利恩的精灵,没准就是从旧大陆迁移过去的。精灵族寿命漫长,知晓许多我们人类不知道的秘辛,还拥有亲近自然的力量。这样的种族能渡过大海,也不是不可能吧?”


    托芙颇感兴趣地点点头:“是啊,多雷安先生言之有理。而且,新大陆或许也有精灵生活呢。费拉利恩有可能是新大陆的原住民,他来过我们的大陆,之后又回去了。下次你见到费拉利恩,直接问问他不就能得到答案了吗?”


    赛勒恩仍有些疑惑:“可如果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大陆,我们这边怎么也有拂晓教会呢?”


    “拂晓之神毕竟是神明,同时向两个大陆的居民传教也不难吧?只不过两个大陆的教会并不交流沟通,也许行事风格、教义教规都迥然不同呢。”多雷安有些感慨,“我们这边的教会都开始卖赎罪票了,不知道你们那边的拂晓教会是什么样子。”


    托芙说:“神又不受空间距离的限制。既然我们相隔万里都能加入同一个教团,那不同大陆的人信仰一个神也很正常吧。”


    她看向小奇:“小奇,你知不知道赛勒恩究竟在什么地方?大海的另一边真有新大陆吗?”


    莱曼忽然觉得头痛。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操纵小奇答道:“我追随主人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对这里的地理还不大熟悉。而且我只能看见你们附近的区域,没法去更远的地方。没办法,这是我们神使的限制。”


    赛勒恩微微垂下眸子,内心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承认多雷安的推测有道理。实际上,他在和其他人交流时,隐约觉察到一些违和感。


    比如小奇口口声声说拂晓教会卑鄙无耻,托芙所率领的原住民,也是被拂晓教会所奴役的。


    但是赛勒恩所认识的拂晓教会,却反对蓄奴,葆琳修女甚至是运输站的成员之一。


    假如他们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大陆,那这种差异就能得到解释了。两个教会的行事风格有所不同也很正常。


    但这就意味着他或许一辈子也不可能遇见托芙、多雷安他们了。他原本还想着,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这些使徒能并肩作战呢。


    除非他像影子先生那样,获得某种能跨越时空、降临在他人身边的超凡能力,否则这愿景是不可能实现了。


    赛勒恩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很快又乐观起来。多雷安先生说,在他的大陆没有奴役人鱼族的事情,这意味着世界上还是有一片净土的!


    人鱼族都生活在近海,从不往深海中去,因为深海中极度危险,还有海怪出没。每个人鱼部落又生活在不同海域,很少交换信息。可能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不知道海的另一边还有大陆吧?


    假如赛勒恩能找到办法跨越海洋,就能带着同胞们前往自由的新天地了!


    下次和费拉利恩见面时,他可要问清楚费拉利恩究竟是怎么去黄金城的。也许这其中就隐藏着跨越海洋的线索!


    多雷安见人鱼少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心想,看来他的推测已经被对方全然接纳了。


    今天第一次神国议事,他的推测就引起了轩然大波,今后自己发言的重量也会跟着增加吧?


    毕竟,自己只是区区一介诗人兼演员,虽然有了些名气,却也是在神使的指导下才写出《浪子归家》的,算不上是他真正的本事。他和其他使徒之间,还有很大差距,必须通过其他方式赶上他们才行。


    其他使徒看起来都很厉害的样子。赛勒恩不用说,解放人鱼族听起来就是不得了的伟业。托芙小姐则在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城。


    影子先生和月瞳先生目前任务不明,但他们大方自在的姿态无形中告诉多雷安,他们加入教团的时间更早,资历更深。这都是多雷安比不上的。


    他看向小奇:“神国议事很能集思广益,带来许多有用的情报。小奇,今后我们可以多集会几次吗?”


    “当然可以。我也很期待跟你们分享新的情报和知识。神国议事就是为了让大家交流讨论而存在的。”莱曼一本正经地说,“今后我如果要召开会议,会提前通知你们,记得随时关注使徒卡的变化。如果你们有事要向大家公布,就先告知我,定一个合适的集会时间。”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不会错过集会。


    多雷安还想问问赛勒恩有关人鱼族的事(或许可以作为戏剧的素材),就听见托芙发出一声惊呼。


    “不、不好了小奇!”矮人少女神情慌张,“有人来进攻我们的营地!我必须去应战!”


    众人不约而同神情一凛。托芙小姐的处境这么危险吗?随时随地都会遭遇夜袭?多雷安心想。


    “袭击你们的是什么人?”影子先生不假思索地问。


    “好像是圣国的人!是一支骑兵队——圣国的骑士团!”托芙快速地说。


    小奇的表情难得严肃,绯红的眸子眯成一条线:“难道是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他是超凡者,很难对付的。”


    “我能先告退吗?这里只有我一个超凡者,我必须去战斗!”托芙的表情越来越急迫,小小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有汗水渗出。


    小奇点点头,大耳朵随着动作上下摇摆:“事出紧急,今天的神国议事就到此为止吧。影子先生,你去帮一下托芙。”


    它身旁的影子先生倏然抬头,斗篷随动作轻轻摆动,如同夜色荡漾。


    “没问题。”他说。


    “那么各位,下次再会吧。”


    多雷安来不及向众人告别,悬浮在空中的影子就一个个消失了。房间中恢复沉寂,使徒卡一动不动地躺在掌心,议事厅图标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他深呼吸一次,忽然像失去了全部力气似的,瘫坐在椅子上。


    明明战斗的不是他,他却隔着千万里感受到战场的紧迫。这可是不论观看多少英雄战斗戏剧都得不来的体验。


    “托芙小姐竟然在和圣国的骑士团战斗?伟大的赞助人与拂晓之神是敌对关系吗?”


    多雷安对他们这些“教内兄弟姐妹”的任务,又有了些新的猜测。


    作为使徒,他们的任务肯定和神的伟业息息相关。他们所做的事就像是一块块拼图,乍看无关紧要,但将拼图合并在一起,就会变成一张宏伟的蓝图。


    赛勒恩解放他的同胞,是不是为了给神培养一支军队?托芙寻找黄金城,是为了获得传说中的财富,或者隐藏在失落文明中的某种惊天秘密?


    伟大的赞助人正通过使徒们的行动,暗中为自己积蓄实力。祂想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成为受大众认可的真神,而不是藏头露尾的邪神。


    甚至……祂搞不好想要挑战拂晓之神的地位!


    多雷安内心突然激荡起波涛。在拂晓之神的伟业中,自己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这小小的演员,在舞台上念些台词、唱些诗歌,能给神带来怎样的助益?


    多雷安一直相信,文学与艺术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莫非赞助人是看中了自己的才华,要借他的戏剧,去宣扬神的旨意?


    没错,肯定是这样!


    多雷安忍不住挺起腰板,觉得自己肩负了一桩无比宏伟的使命。


    赛勒恩小弟和托芙小姐都在奋战,他也不能落后啊!虽然他不懂武艺,也不是超凡者,但他有自己的仗要打!


    羽毛笔就是他的剑,舞台就是他的战场。墨水是他流的血,观众的掌声则是最好的战利品!


    他要为赞助人书写一部波澜壮阔的戏剧,宣扬祂的威名!


    多雷安定了定神,立刻拿起羽毛笔,开始新一轮奋笔疾书。


    ***


    同一时间,南方大陆腹地。


    夜色深沉,平原之上风声呼啸。


    纳谢尔策马飞奔,白袍映照着月光,犹如一团飘舞的白银,在风中猎猎作响。二十名圣国骑士紧随其后,甲胄摩擦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马蹄踏过大地,蹄声好似春季惊雷。


    “审判官大人!您看前面!”身后一名骑士欢喜地喊道。


    不用他提醒,纳谢尔已经看到了——前方的夜色中出现了星罗棋布的篝火,正是一处大型营地!从规模估算,少说也有数千人。或许人数更多,只是夜色浓重,无法详细计算罢了。


    南方大陆的腹地是无人的平原,只有野生动物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儿。即使有些会定期迁徙的原住民部落暂居此地,人口至多也只有几百,断然不可能升起如此之多的营火。


    这说明他们追了这么些天,总算追上那群叛乱逃跑的原住民了!


    纳谢尔勒住马缰。骑士们也随他一道停了下来。


    那名提醒纳谢尔的年轻骑士驱马来到审判官身边。纳谢尔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迪安。


    “大人,他们人数那么多,我们这些人恐怕……”迪安神色忐忑。他的恐惧似乎都能传递给动物,胯下的马儿也跟着不安地喷着响鼻。


    纳谢尔微微一笑,用安抚的语气说:“原住民中能战斗的有几个?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罢了。能成为我们对手的,只有反抗军那些人,以及那个矮人超凡者。超凡者交给我,你们去对付反抗军——别告诉我你们打不过。”


    迪安一噎,年轻的脸上显露出尴尬的神采。


    “我们的武器装备比他们好,就算以一敌五……不!以一敌十也没问题!”


    纳谢尔拍了拍迪安的肩甲:“别紧张,年轻人,第一次实战?”


    迪安慌张地点点头。


    纳谢尔无奈地笑了笑。他向伊安尼斯副团长要人手,那老狐狸不愿意把经验丰富的老手派出来,就派几个愣头青来充数。


    伊安尼斯表面上和他兄友弟恭的,实际上巴不得他任务失败,灰头土脸地回到圣城呢。假如自己无法立功,那就让别人也立不成功,这就是曙光骑士团的做派。


    前方的营地骚动起来。


    远远的,数十名原住民战士骑着马冲出营地,朝纳谢尔的方向前进。


    纳谢尔抬起头,声如洪钟:“我是异端审判官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前来捉拿矿工叛乱的罪魁祸首!把他交出来,放下武器投降,就饶你们不死!”


    原住民战士们在距离他们不到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纳谢尔视力好,隔着这么远,他甚至能看清原住民们的相貌。


    其中一人策马上前。那是个身材精壮的年轻汉子,胳膊上绑着一条红绳。他眼神凌厉,手挽一张长弓。纳谢尔毫不怀疑,除了弓术,他的近战本领肯定也很惊人。


    “我是帕恰克,反抗军的首领。”年轻汉子用口音浓重的圣国语说,“要杀就杀,我们绝不可能投降!”


    纳谢尔咧开嘴:“那个矮人姑娘呢?就是那个有超凡能力的?叫她来说话。”


    话音刚落,吹拂面颊的夜风忽然变得炽热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纳谢尔以为太阳提前升起了。可他很快发现,照亮大地的并非太阳,而是一颗火球。


    一道明亮的赤红色火焰自营地中央冉冉升起,在夜空中划出流星般耀眼的轨迹。


    背后的骑士们纷纷发出惊恐的叫喊,马儿嘶鸣,焦躁地踏着地面。


    赤红火球轰然落地!


    尘土飞扬,火舌张扬地舔舐空气,荡开圆形的波纹。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火中步出。她的身形被烈焰环绕,飞舞的火星如同打铁时的火花在空中飘散。她的眼睛映照火光,闪耀着不容置疑的强烈意志。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叫托芙·石焰。”矮人少女朗声说,“幸会,圣国的审判官。”


    纳谢尔嘴角噙着笑容,细细打量这位超凡者。


    以矮人族的年纪来说,她还非常年轻,顶多是个“学徒”,甚至达不到“工匠”级别。发起叛乱,杀死总督部下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姑娘?


    “托芙小姐,你明明是矮人族,为何要参与人类事务?是谁在指使你吗?”纳谢尔故意引导提问。


    托芙的脸颊扭曲了:“没人指使我!我只是看不惯总督的暴行罢了!任何一个心怀正义的人都会做跟我一样的事!”


    “真是冠冕堂皇。”纳谢尔笑意淡了些。


    他瞄了眼圣骑士们,提高声音义正辞严道,“没办法,那就只能把你们抓回去审问了。请相信我,我们审判庭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空剑柄,手腕微颤,一柄看不见的剑刃骤然成形。空气被看不见的剑刃切开,发出低沉的嗡鸣。


    托芙和帕恰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超凡者交给我。”托芙说。


    火焰自她掌心迸发,凝聚成一柄燃烧的火焰长矛。


    纳谢尔对背后的骑士比了个手势。众人齐刷刷拔出武器。迪安一马当先,朝着原住民飞驰而去。


    真是个立功心切的年轻人……纳谢尔心想。


    下一秒,火矛骤然掷出,化作烈焰长虹扑向纳谢尔。


    空气被热力所扭曲!


    眼看火矛就要刺中纳谢尔,红发审判官不慌不忙,轻轻挥舞手臂。


    轰——


    火矛在半空中被无形之力劈成两半,化作流散的星火,被夜风一吹就消失了。


    火焰尚未散去,纳谢尔就看到托芙腾空而起。她掌心喷薄的火焰将她推至半空。


    又一柄火焰长矛在她掌中凝聚成形!


    纳谢尔一声低喝,无形剑刃迎面格挡。火焰撞上肉眼不可见的剑刃,化作强烈的冲击波,“轰”的一声炸裂开来。火星四溅,周围的几簇草丛都被点燃了。


    与此同时,骑士们也已经和原住民战士短兵相接。原住民自知装备不敌骑士,但胜在机动力强,像放风筝似的拉远距离,似乎想要将骑士们引到远离营地的方向。


    战马嘶鸣,人影交错。箭矢与火光交织,夜空之下的平原一片混乱。


    火焰席卷而来,却被看不见的剑风割裂。托芙索性飘浮在空中,不断向纳谢尔丢出火球。


    红发审判官将无形剑刃舞得密不透风,火球一旦接近就会被击成碎片,余焰化为无数飞火洒落大地。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纳谢尔心中不免苦闷。他明明没想和矮人小姐交手来着。原本的计划是随便追捕一下就鸣金收兵,做做样子就好,可现在……


    正当两人缠斗之际,忽有一阵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纳谢尔猛地皱起眉,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常年和异端分子战斗的经验化作本能,告诉他有某种极为可怖的东西正在接近。


    托芙的火焰在头顶摇曳,为大地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人和马的影子在地面上颤动,仿佛有生命般扭曲摇晃着。


    在那不断跳动、拉长和缩短的影子中,黑暗凝聚成形。


    一道披着漆黑斗篷的人影缓缓浮现,仿佛夜色化作了人形,又像是“黑暗”这个概念以实体出现了。


    红发审判官瞪大眼睛,绿眸中既有惊讶又有喜悦。


    ——神秘黑衣人!


    他看不清黑衣人的面容,对方的兜帽下是一片虚无的阴影,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实体,只是一道披着斗篷的幽影。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告诉纳谢尔,他绝不是什么幻影,他就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


    “你就是那个全灭总督亲卫队的超凡者?”纳谢尔饶有兴味地问,“我都不知道南方大陆还有这样的高手。请问怎么称呼?”


    “影子先生。”幽影的兜帽下传来冰冷沙哑的声音,“审判官,不想死的话就带着你的人退下吧。”


    影子先生?那是他的绰号?还是他在神秘组织中的代号?


    纳谢尔把这个信息暗中记下。


    同时,他将影子先生与海角监狱事变中出现的黑衣人进行了对比。


    他们俩虽然相似,但应该不是同一人。声音截然不同,身材也不大相似。


    这就佐证了纳谢尔的猜测:神秘组织同时派出人手干涉殖民地和海角监狱的事务。之所以以这两个地方为目标,是因为这两地都和黑日教团有关!


    他们的首要目标果然是黑日教团。至于掀起殖民地叛乱,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毕竟这可以赢得原住民的忠诚,扩大神秘组织的人马……


    “没办法,职责所在。”纳谢尔耸耸肩。


    不等影子先生做出反应,纳谢尔便骤然出手。


    无形剑刃划过黑暗,带着千钧之势劈向影子先生!


    这一击气势磅礴,力道澎湃,却仿佛击中虚空。影子先生的身形一瞬模糊,下一刻便已出现在纳谢尔背后。


    斗篷在夜风中飘舞,幽影袖中滑出一柄淡紫色的匕首,在火光中泛着妖异的血色光芒。


    纳谢尔的瞳孔骤然紧缩。


    ——洞启之刃!


    教廷贵重的遗物怎么会在他手里?!


    普瑞队长死后,海角监狱组织人手搜索森林,却一无所获。现在监狱覆灭,纳谢尔还以为匕首永远沉睡在岛上森林的某处了。


    他都已经做好回到圣城后因遗失宝物而受罚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这里找到了洞启之刃!


    纳谢尔思绪微微一转,有所明悟:神秘组织早就在海角监狱安插了人手,监狱的那名黑衣人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洞启之刃,然后转交给了影子先生。


    再这么一想,普瑞队长之死,搞不好也是神秘组织策划的。他们的目的就是夺取洞启之刃!


    神秘组织的计划,一环扣一环,真是无比严密!好一个步步为营、老谋深算的隐秘结社!


    洞启之刃的恐怖之处,纳谢尔早就有所耳闻。自己虽有无形之刃,但面对洞启之刃和诡谲莫测的影子先生,恐怕也占不到上风。


    更不用说还有托芙小姐在旁支援。自己是独木难支啊!


    纳谢尔并未将内心的想法表露在脸上。他带着玩世不恭的轻浮笑容,继续催动无形剑刃,朝影子先生方向发动攻击。


    影子先生身形倏忽一闪,轻松避过斩击。同时,头顶的托芙丢下流星雨般的火球。


    而当纳谢尔将注意力转向矮人少女,影子先生就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洞启之刃以仿佛要撕裂夜色般的气势向纳谢尔刺来!


    该死,现在想全身而退也难了啊!


    另外一边,原住民战士和骑士团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阶段。越来越多的战士从营地中涌出,将二十多名骑士包围在中央。即便武器装备更加精良,可面对人数劣势,骑士们也暂且落入了下风。


    托芙的火焰如太阳般炽烈,影子先生的动作诡谲难测,而纳谢尔的无形剑刃转攻为守,化作铁壁。三股力量彼此冲击,夜晚的平原化作一片光与影的漩涡。


    就在战况无比胶着的时刻,平原西南方,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不论原住民还是圣骑士,都因这悠长的号角而停滞了一瞬,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


    是援军吗?哪一边的援军?


    大地震动,似有千军万马正飞奔而来。在托芙周身火焰的照耀中,纳谢尔看清了西南方驰援的那支军队……


    不,那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大群双足行走的蜥蜴!


    第73章 飞鸟的故乡


    骑乘双足蜥蜴的是身材矮小敦实的战士,个个身披装甲,手握巨斧或铁锤,数量约有三十多人,却硬生生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朝战场逼近。


    不知为何,他们每个人都装模作样地用黑布蒙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年轻的骑士迪安惊叫道:“矮人族!殖民地叛乱果然是矮人族指使的!”


    矮人部队的首领举起右拳,示意所有人停止前进。部队整齐划一地驻足,阵型丝毫未乱,训练之有素让圣骑士们都不禁为之震惊。


    纳谢尔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矮人族的精锐?听闻矮人战士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精良的装备更胜骑士团。自己这边的人马和他们交战,胜利的希望很渺茫啊!


    纳谢尔不动声色,冷冷质问道:“地火城这是什么意思?要和圣国正式宣战吗?”


    矮人首领驱使蜥蜴向前,用手中的铁锤指着纳谢尔,期期艾艾道:“你、你、你不要乱说!我们才不是地火城的部队!我们是叛军,背叛了地火城流浪到这里的!不要阻拦我们,否则……否则杀无赦!”


    纳谢尔:“……”


    他决定收回“矮人精锐”这个评价。


    背后的影子先生和托芙也交换着莫名其妙的视线。


    纳谢尔能觉察到空中的矮人小姐忸怩起来,好像发生了某种让她很丢脸的事。类似于你的朋友在公开场合出了洋相,你也跟着尴尬到脚趾扣地……


    不过,这倒给了纳谢尔一个正当的撤退借口。


    “迪安,我们撤!”


    迪安难以置信地望着审判官。原本和他交战的原住民领袖帕恰克也一头雾水地垂下手中武器,不明白这帮圣国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敌众我寡,没有胜算。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保全力量,回去报告,而不是折损在这里。”


    年轻的骑士们愤愤不平。他们接受的是铁血教育,个个都想战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光荣死在战场上。现在叫他们灰溜溜地逃走,比让他们死还难受!


    “一切责任由我承担,快撤!”纳谢尔提高声音。


    以迪安为首的骑士们咬牙切齿,只能聚拢在纳谢尔身边,依他的指挥朝西方撤退。


    原住民战士们愣在原地,被戏剧性的一幕搞蒙了。他们望着帕恰克,希望首领能下达指示。追击也好,回营也罢,总比干站在这儿强啊!


    可帕恰克也一头雾水,无助地望向托芙,指望矮人少女能解释一切。


    托芙则挠了挠后脑勺,朝影子先生投去求援的目光。


    影子先生的兜帽下一片黑暗,看不出他眼睛朝向何方。


    纳谢尔对影子先生和托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这次算你们赢了。是我们准备不足,我自认倒霉。希望你们有点骑士精神,不要来追杀败军。”


    “啊?”托芙发出奇怪的声音。世界上怎么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居然拜托敌人不要追击自己?


    影子先生收起洞启之刃,朝纳谢尔行了个有些讽刺的宫廷里。


    “请吧,审判官。”他语气轻快,带着笑意,“不过下次见面,我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纳谢尔冲他点点头:“我也是。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侍奉哪一位隐秘存在呢。可以告诉我吗?我好跟上面有个交代。”


    “嘎?”托芙继续发出怪叫。情况怎么好像越来越不对了?圣国的审判官是在跟他们——跟邪神教团——做交易吗?


    影子先生轻笑:“我们的组织没有名字,我们侍奉的那位伟大存在则有许许多多名字。你可以叫祂深渊之主、暗影导师,或者索性叫祂邪神也行。”


    身为审判官,纳谢尔对世界上的大小神灵、各个隐秘组织都多少有所了解,却从未听说过这位神。


    是从外世来的邪神吗?还是自古老到连文献记载都没有的年代复苏的古神?


    “深渊之主。暗影导师。”纳谢尔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


    红发审判官忽然身躯一震,紧紧闭上嘴。


    对于某些伟大存在而言,即使是单纯念诵祂的名,就能招来祂的注视。


    现在纳谢尔已经知晓那位“邪神”了,而“邪神”肯定也知晓他了……


    邪神……吗?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催促骏马追上撤离的圣骑士们。他这匹马是伊安尼斯赠送的良驹,不但惯于在战场上奔驰,速度也是极快,不多时他便追上了迪安他们。


    “审判官大人!”年轻的骑士脸上沾着暗色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我们就这样逃跑了?回去之后该怎么向副团长交代?”他的语气听上去闷闷不乐。


    对于骑士而言,逃跑是极为不光彩的行为,有违骑士精神,有些严苛的上司甚至还会斩杀逃兵以儆效尤。


    但纳谢尔知道,伊安尼斯副团长不是那样的人。越是年长、职位高、经验丰富的骑士,就越不讲究这套“死板”的规则。


    “都说了一切责任由我来担。”纳谢尔漫不经心地拈了拈自己的红发,“况且现在追捕原住民已经没有意义了。一来我已经搞清楚叛乱的前因后果了,没必要抓人来审问。二来光靠我们这些人根本无法捉拿那么多原住民。即使把他们全抓回去,新圣帕拉索也没有月辉盐了,要他们何用?不如让那些危险分子远离殖民地。”


    迪安咕哝:“当初就应该多待些人手来!”


    “别说傻话。如果我们带了太多人来,殖民地防御空虚,被黑日教团钻了空子怎么办?”纳谢尔故意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低吼。


    年轻的骑士颤抖了一下:“黑日教团?”


    “神秘组织旗下有那么多超凡者高手,却也不敢和黑日教团正面抗衡,只能在背后搞破坏。你说黑日教团的势力该有多么庞大?”纳谢尔严肃道,“我们应该集中优势,率先击破强大的对手。在其他异端分子身上浪费时间,只会拖慢我们的脚步,让真正的敌人趁机壮大。这就得不偿失了!”


    迪安茫然地张了张嘴,觉得审判官言之有理。不愧是审判庭的高级成员,看待事物的角度就是比他这种初出茅庐的见习骑士要高。


    “那么那群矮人呢?”他问,“虽然他们口口声声说和地火城没关系,但谁会相信?审判官大人,矮人也和异端分子勾结了吗?”


    艾瑟略一思索,神情肃穆道:“这是个严肃的外交问题。教廷中主管外交的是宣教会。我们审判庭和你们骑士团,都不能随便插手其他机构的事务。你懂的,那位宣教长最讨厌别人越俎代庖。”


    年轻的迪安哪里知道位高权重的宣教长讨厌什么。但教会中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连他这个低级见习骑士都略有耳闻。若是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中,他恐怕会尸骨无存!


    艾瑟审判官这是在点醒他呢!不愧是高级审判官,处理这种涉及多方机构的事务,就是有经验……


    “我懂了!”迪安敬畏地说,“我会服从您的命令的!”


    “好小伙。”艾瑟欣慰地拍了拍迪安的胳膊,“咱们尽快赶回新圣帕拉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呢!”


    ***


    托芙降落在地上,神色惊疑不定,和莱曼一道望着那群骑蜥蜴的矮人。


    矮人部队的首领和一名战士跳下蜥蜴,一把扯去蒙面布。


    “……哈拉德?迪瓦林?”托芙惊叫起来。


    这两人正是之前在新圣帕拉索分别的友人!


    “好久不见,托芙!”哈拉德大踏步上前,给了托芙一个熊抱。他放开托付后,迪瓦林才走过来,郑重地跟托芙握了握手。


    托芙一脸怔愣,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难道她其实已经被异端审判官给杀了,现在所见的一切都是弥留的幻象?


    “你们不是回地火城了吗?怎么……怎么会来这儿?”


    哈拉德一脸骄傲,回头冲其他矮人战士们做了个手势。


    众人一道揭开蒙面布。


    这三十多个矮人战士有男有女,有些托芙很熟悉,有些只有一面之缘——都是托芙在地火学院的同学或是前后辈,和她一样的年轻学徒!


    迪瓦林沉声说:“我们回到地火城之后,将你的事迹告诉了大家。很多人都支持你的做法,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我们就一起离开地火城,以最快速度赶来加入你了!”


    “没错,我们认为你做得对!不该让圣国那么嚣张下去!”一个矮人附和道。


    “我们矮人族最见不惯不平事!那些老东西不敢跟圣国撕破脸,我们可不一样!”还有人愤愤不平。


    “地火城同意你们来了?”托芙不无担忧地问,“导师怎么说?”


    哈拉德叉着腰,满脸都是自豪:“地火城当然不同意啦!但我们是成年矮人,是自由人,谁能阻拦我们的脚步?”


    迪瓦林苦笑了一下:“导师其实也支持我们,但明面上还是得维护地火城的决定。所以我们请他把我们‘逐出师门’,这样我们就能自由地离开地火城了。”


    “你们都是……?”


    托芙几乎不敢相信!这些年轻的矮人个个前途无量,都是学院的高材生,有几个还在工艺评选大会上得过奖。


    他们如果留在地火城,必然能顺利晋升为“工匠”,甚至得到“大师”称号也不在话下。可他们却放弃了前途,赌上自己的人生,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前来加入她,加入这个前途不定的团体……


    托芙只觉得一股火焰般的热流从心头涌起,一直冲到她的头颅,要从眼眶里喷薄而出了。


    帕恰克走过来,将右手按在左胸前,毕恭毕敬地向矮人们鞠躬。


    “感谢你们,矮人族的朋友。”他说,“有你们加入,我们寻找黄金城的旅途一定会更加顺利。可是……”


    这位原住民首领神色一黯。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哈拉德却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行啦,帕恰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年轻的矮人语气豪迈,“我们都是做足了思想准备才出发的。你说什么都无法让我们回头了。你们人类中不是流传着一句俗语,叫‘矮人族都像顽石一样,绝不可能改变’吗?”


    “我没有轻视各位的意思……”帕恰克窘迫道。


    迪瓦林笑了笑:“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可不是在说矮人族顽固,而是说矮人族绝不会因为不适应环境而改变自身——矮人族只会去改变环境,让它来适应自己!”


    “没错!”哈拉德喊道,“我们矮人族就是要改天换地!远古祖先能做到的事,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到!”


    “你们肯定用得上我们矮人族的技能。”迪瓦林说,“据说黄金城已经毁灭,即使你们找到那儿,恐怕也只会看见一片废墟。试问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师是谁?论铁匠、石匠、木匠活儿,又有谁能比矮人族做得更好?”


    “所以,帕恰克老兄,你就老老实实接受现实吧!我们是跟定你们了!矮人族一做出决定,谁都别想阻止!”


    哈拉德跳起来拍打了一下帕恰克的肩膀。原住民首领竟因为这个动作摇晃了一下。众人一阵哄笑,草原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托芙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年轻矮人们充满希望的眼睛在月光照耀之下,就像是一盏盏散发着不灭光芒的明灯。


    她想起了塔塔爷爷留下的那件遗物。那是驱散黑暗的永久光源。而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中,这一双双热切的眼睛才是带来希望的真正的灯!


    她看向沉默的影子先生,轻声问:“可以让他们加入吗?”


    “有何不可?人多力量大嘛。”影子先生耸耸肩。


    “可是,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找到黄金城。万一……”


    影子先生打断她:“对你的伙伴有点自信,托芙。如果连你都不相信他,世界上还会有谁相信他?”


    托芙看向矮人和原住民战士们,又想起了神国议事上的那名人鱼族少年。


    他的目光,也像他们一样坚定、明亮。


    虽然相隔千万里,但托芙觉得,他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嗯!”矮人少女用力点头,攥紧小小的拳头,“我相信赛勒恩!”


    ***


    “赛勒恩,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精灵费拉利恩转过身,对后方气喘吁吁的人鱼少年伸出手,“来吧,还有一小段路,我们就到达温尔德拉了。”


    “一小时前你就是这么说的!”


    赛勒恩双手扶着膝盖,有些愤恨地瞪着精灵。


    两人正站在一处陡峭的山间小道上。凛冽的山风如刀子划过赛勒恩的面颊,使他因刺痛而龇牙咧嘴。


    他们裹着厚重的棉服以抵挡寒风。行李都由驮马背负。山道险峻,他们不得不下马步行。


    费拉利恩脚步轻快,好像行走在平坦的原野上。但是赛勒恩怎么都无法适应这样稀薄的空气,高海拔让他头晕目眩,要不是拥有“不坏之躯”,他恐怕早就倒下了。


    不久前,他答应费拉利恩一道前往温尔德拉执行任务,两人乔装打扮离开了银雾堡。


    赛勒恩对外声称:弗格斯老爷要去朝圣。许多拂晓教会的信徒都会去圣地巡礼,越远的圣地、越漫长的旅途,越能展示虔诚之心,因此无人对“弗格斯老爷”的决定表示怀疑。


    银雾堡的事务交给珍珠和温特他们打理。赛勒恩则独自同精灵踏上旅程。他没有带上运输站的同伴同行,因为他尚且不能完全信任费拉利恩。


    万一这场旅途是个陷阱,或者精灵要对他不利,赛勒恩宁可独自应对,不牵扯上运输站。


    经过多日旅行,他们从平原进入山区。周围的景致从碧草如茵的原野变成了覆盖白雪的连绵高山,让人望上一眼就感到心胸开阔。就连疲惫不堪的赛勒恩,都忍不住为这壮丽的精致而感叹。


    跟着费拉利恩在山间小道上又攀登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的精灵突然停下脚步。赛勒恩躲闪不急,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喂!不要突然停下来啊!”赛勒恩抱怨,摸了摸撞痛了的鼻子。


    费拉利恩摘下兜帽,金发在山风中狂舞。他朝旁边一闪,给赛勒恩让了个位置,含笑说:“我们到了。”


    赛勒恩往前走了一步,和精灵比肩而立。


    一座巍峨的城市映入眼帘。


    在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峰上,建筑层层垒砌,仿佛不是靠人类的力量建造的,而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与那陡峭险峻的山势融为一体。


    赛勒恩首先看到的是一座高塔。它通体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以一种坚毅又傲慢的姿态凌驾万物,连接苍穹与大地。


    高塔下是一座恢宏的圆形竞技场。再下方则是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的宫殿、民居、拱廊和城墙,如同瀑布一般向山脚倾泻而下,沐浴着辉煌的阳光,犹如诸神遗落在大地上的奇迹。


    赛勒恩正因为眼前壮观的景象而发愣,费拉利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欢迎来到温尔德拉城,在当地人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飞鸟的故乡’。”


    不知名的群鸟越过山峦,在塔尖盘旋,仿佛印证了这个奇妙的名字。


    “太惊人了……”赛勒恩只能冒出这句话,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痛恨自己词汇贫乏,“这样的城市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


    费拉利恩摊开手:“谁知道呢。在我出生之前,这座城市就屹立在此地了。有人说这是古代先民的智慧结晶,也有人说这是神明降下的奇迹。”


    “神明?”赛勒恩注意到了这个词。


    这时,一个沙哑的女声自他们背后响起。


    “温尔德拉城信仰是‘群山之母’。祂是支配岩石与山的女神,白雪化作水流,是祂的乳汁,哺育了群山之民。我教的圣典中记载,正是祂以神力筑成了温尔德拉城。”


    赛勒恩警觉地转过身,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矮人长剑。


    一名中年女子从他们背后走来。她的皮肤因常年日晒而黝黑,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身披一件极为单薄的红色长袍,手腕上戴着许多暗银色的手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无需紧张,从平原来的客人们。”中年女子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古怪的手势,似乎是某种宗教礼仪,“我是侍奉群山之母的女祭司。惊扰到两位了吗?”


    赛勒恩见她身上没有武器,于是垂下右手。费拉利恩笑吟吟地向女祭司鞠躬:“很荣幸见到您。啊,祭司女士,您穿这么少不冷吗?”


    女祭司点头:“很冷,但我正在进行苦修,寒冷就是对我的考验。”


    “苦修?”赛勒恩皱起眉。


    “为了更接近群山之母,我们必须进行苦修,从各式各样的考验中领悟人生的真谛和信仰的本质。你们不必在意我。”


    女祭司语气舒缓,有种超然物外的平静感。


    赛勒恩听说拂晓之神的信徒有时也会进行苦修,但多是斋戒祈祷。特意到山上受寒,他还从未听说过。


    像是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女祭司微微一笑:“群山之母是严厉的女神,越是严酷的修行,越能让我们接近祂。你们外地人不理解也无妨。因为,群山之母同时也是包容的神明。祂敞开胸怀接纳万物,并不在乎凡人对祂的看法。毕竟,山永远在那儿,万古不易。”


    费拉利恩问:“那您从苦修中领悟信仰了吗?”


    女祭司笑着闭上眼睛:“领悟到了。”


    赛勒恩有些无助地望着精灵。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宗教人士打交道。他们一个个都很神神叨叨。


    费拉利恩说:“我们想在黄昏前进城,就不打扰您了。”


    女祭司露齿一笑:“希望两位能喜欢温尔德拉城。对了,两位在购物时要当心黑心商贩。假如有人推销生命之水,两位千万不要上当受骗。生命之水是群山之母神殿的密藏,绝不可能在外贩售的。”


    “非常感谢您的提醒。”


    他们礼貌地告别女祭司,留她在山上继续吹冷风,然后沿山间小道下山,在黄昏降临之前进入了温尔德拉城。


    女祭司目送他们远去,接着打算朝山上行进,继续苦修之旅。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哦?又有一位旅人?”她朝道路尽头望去。


    那里站着一个纤细瘦弱的人影,披着厚重的灰色羊毛斗篷,整张脸都隐没在兜帽下。


    此人出现得极为突兀,女祭司甚至没觉察到脚步声,就好像此人是乘着风从天而降一般。


    女祭司见惯了大风大浪,并未露出奇怪的表情,温和地说:


    “欢迎来到温尔德拉,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


    “牛角杯!天然牛角杯!温尔德拉城特产,买一个送给您的亲友吧!”


    “手织羊毛披肩,独一无二的花纹!”


    “小哥,要不要生命之水?这可是群山之母神殿的圣泉水,喝了能延年益寿的!”


    温尔德拉城中意外的热闹,即使夜晚将近,街道上依旧行人如织。不少外来商旅都在此时入城。


    街边,许多小贩正在叫卖。


    赛勒恩想起了女祭司的告诫,急忙甩开那推销生命之水的小贩,快步跟上费拉利恩。


    山城地形复杂,犹如迷宫。赛勒恩才走了几步就迷失在了层层叠叠的阶梯和曲折的街道之中。费拉利恩倒是一马当先,毫不犹豫。或许因为他持有黄金罗盘,才不会迷失方向吧。


    他们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价格也公道的旅馆住下。吃过晚饭,他们回到房间。为了省钱和互相有个照应,他们住的是双人间。


    费拉利恩用椅子抵住门把手,还十分谨慎地在门口拉了线,上面坠着铃铛。一旦有人不请自入,铃铛就会响。他一路上都这样谨小慎微,赛勒恩早就习惯了。


    做完这些布置,他才放下行李,往床上一躺。


    赛勒恩打量着精灵,想起了不久之前的神国议事。


    费拉利恩真的来自另外一块大陆吗?他究竟是怎么渡过浩瀚凶险的海洋的?


    赛勒恩一路上几次想开口询问,可都没能问出口,唯恐这些问题惹来精灵的不快。万一他毁约,那黄金罗盘就没戏了。


    嗯,还是等完成了交易,拿到黄金罗盘后再问吧。赛勒恩心想。


    不过,另外一个问题却是赛勒恩可以问的。


    “实际上,我一直想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赛勒恩说,“他也是超凡者,而且非常厉害。只要你分一份战利品给他,他就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费拉利恩从床上坐起来:“你早说有这么厉害的朋友啊!为什么不带他一起来?”他的语气有责备的意思。


    “我现在就能叫他来。你要见他吗?”


    “现在?”费拉利恩不解地看着人鱼少年,“你朋友住在这座城里?”


    然后他就看见赛勒恩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具真人大小的木偶,丢在地板上。


    第74章 竞技场


    费拉利恩刚想问人鱼少年为什么要拿出一具木偶的(至于是从哪儿拿出来的,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就看到木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它手脚的关节依次活动,像是在测试这具身体是否灵活好用。


    接着,它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坐了起来,安装了球形关节的手指对着虚空做出抓取的动作。


    下一秒,木偶就披上了一件残破的黑色斗篷,如同将夜色披在了身上。


    费拉利恩饶有兴味地端详着木偶——或者说,身披黑斗篷的超凡者。


    “是某种能远程附身的超凡能力或奇物?”他好奇地问。


    “你猜得很准。”漆黑的兜帽下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灵体附身木偶的莱曼也同样暗中观察着费拉利恩。


    一个成年的精灵,身上虽无珠宝首饰,但衣着质量和裁剪都很好,他的经济状况很不错。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在精灵族中地位也很高。


    “你可以叫我影子先生。”莱曼说。


    费拉利恩扬起眉毛。这名神秘的超凡者没问他的名字,说明早就知晓他的身份了。想必是赛勒恩告诉他的。赛勒恩可以通过某种手段远程与影子先生交流,而且毫不避讳地将秘密都透露他了。


    赛勒恩肯定很信任影子先生。但是此刻人鱼少年望向影子先生的眼神,却有些陌生和惊异,就好像他们并不熟悉一样。


    私交不熟,却很信任对方……难道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十分熟悉的朋友?或者他们同属于一个组织,能彼此托付性命的那种?


    费拉利恩面不改色,客气地说:“很荣幸得到您的协助,影子先生。赛勒恩已经跟我说了,需要分给您战利品。我们不如先约定一下分配方式吧?”


    这个精灵倒是很实际,不来那套虚头巴脑的。莱曼心想。分配战利品的方法事先约定好,这样才能避免之后的扯皮。他在团队合作方面很有经验。


    “你要杀的人中,有超凡者吗?”莱曼问。


    费拉利恩点头:“有。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有很多。”


    “对付超凡者的时候,把最后一击留给我。”莱曼说,“如果死者析出了遗物,那么遗物也归我。除此之外的东西你们随便拿。”


    反正莱曼要金钱或者物资也没用。身为囚犯,就算有钱也没处花。需要用钱时让赛勒恩或多雷安团长进贡就是了。


    遗物却是多多益善。遗物越多,莱曼的实力就越强。他用不上的还能赐给使徒。


    “这没问题。”费拉利恩说着笑起来,“可是,死亡的超凡者并不会百分之百留下遗物。万一您运气不好,一个遗物都没得到可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莱曼神秘兮兮地说。


    好,他也当一回谜语人了!


    费拉利恩不置可否地观察着这个神秘的超凡者。难道他有自信能让遗物百分之百出现?他特意要求把最后一击留给他……被他亲手杀死的超凡者,一定会留下遗物?


    精灵内心忽然巨震,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摄住了他。


    这是何等可怕的能力!他杀的人越多,自身的实力就越强。最终世界上的每个超凡者,在影子先生眼中,都会变成会走路的遗物,他可以随手采撷!


    何等邪异,何等残忍,简直……简直就像是邪神的眷属才拥有的能力!


    赛勒恩竟然跟这种人同属于一个组织。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世界上还存在这种团体吗?自己怎么从未听说过?


    对了,根据族中天文学家的观测,又一次星轨交汇已经开始,这次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莫非是来自外世的神明……


    费拉利恩并未将自己的震惊表露出来,而是礼貌地说:“我同意这种分配方法。”


    赛勒恩偷偷观察着两人的交流,觉得他们开门见山、简明扼要,就像是交易场上的老手。影子先生真不愧是资深的使徒,他的大前辈。他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啊!


    莱曼并不知道另外两人内心的风起云涌,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精灵说的一句话上。


    “你说对手会有很多超凡者,你要杀的人到底是谁?”


    人鱼少年双手环抱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是啊,我也早就想问了。我不能连自己要去杀谁都不知道。”


    他以为费拉利恩会打个哈哈蒙混过关,却见精灵兀自颔首:“嗯,差不多是该给你们交个底了。”


    费拉利恩挺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笑容消失了,他郑重其事地看向赛勒恩和影子先生。


    “你有没有注意到城里那座圆形竞技场?”他问。


    赛勒恩回想着他们在山崖上眺望温尔德拉城时所见的景象。在高耸的白塔之下,的确有一座恢宏的竞技场。


    银雾堡也有类似的建筑,一般用来上演戏剧,很受当地贵族富商的青睐。


    “我记得。”他说。


    费拉利恩道:“我要杀的,就是那座竞技场的主人。”


    赛勒恩蹙眉:“他怎么惹到你了?”


    “掌管温尔德拉城的是群山之母教会。他们大多都是宗教人士,缺乏战斗力,于是当他们需要武装时,就会聘请雇佣兵。或者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叫作‘私人军事承包商’。


    “久而久之,这些雇佣兵就在城里扎了根,成了地头蛇一般的人物。那座竞技场就属于一名佣兵头子,人称‘谢瓦德将军’。


    “当然,说是雇佣兵,其实跟强盗没什么区别。为了赚钱,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们精灵族身上。”


    费拉利恩神色灰暗,绿眼睛中隐隐透出愤怒,如同夏季乌云后沉闷的雷鸣。


    “他们袭击了一座精灵村庄,屠杀了所有村民,抢走了财物,同时还偷走了一枚神圣之种。”


    “神圣之种?”赛勒恩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影子先生插嘴:“圣树的种子。精灵族都是从圣树上诞生的,将种子种在别处,就会长出新的圣树,精灵族便可以在周围繁衍生息。因此圣树的种子非常珍贵,可以说是精灵族的秘宝。”


    “您对精灵族了解很多嘛。”费拉利恩说。


    从你们圣女那儿现学现卖的。莱曼心想。只是不知道生活在这片新大陆上的精灵,是否从属于圣女西尔维拉。还是说他们有自己的圣女、圣子?


    赛勒恩有所明悟:“所以你为了给同族报仇雪恨、夺回神圣之种,才要杀那个佣兵头子?”


    “正如你所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帮忙了。不仅因为你也是个超凡者,还因为你能变化成弗格斯,更容易接近谢瓦德将军。只要你亮出弗格斯的身份,声称你要和谢瓦德谈生意,他肯定愿意见你一面的。”


    “谢瓦德是超凡者?”


    费拉利恩颔首:“不仅他,他手下还有很多超凡者。事实上他有办法可以批量制造超凡者。”


    “这不可能!”赛勒恩忍不住喊道。


    影子先生按住他的肩膀,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立刻噤声,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旅馆的隔音不太好,他唯恐隔壁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过了一会儿,见隔壁没有反应,赛勒恩才小声说:“超凡者怎么可能批量制造?大家不都是,呃,自然而然觉醒的吗?”


    他的超凡能力是深渊之主赐予的,但别人的能力都是自行觉醒的。他不能暴露这一点。


    精灵露出一个阴郁的笑容:“明天我们去了竞技场,你自然就知道了。”


    ***


    翌日清晨。


    赛勒恩一大早就召唤出了影子先生,然后依照费拉利恩的指示,变化成弗格斯的模样。


    “你扮演弗格斯,我和影子先生假装成你的随从和保镖。这样比较容易混进去。”费拉利恩说着戴上兜帽,遮住他的精灵面容。


    准备完毕,三人一道前往竞技场。


    旅店老板看到他们两个人住宿,三个人下楼,一直在嘀嘀咕咕,要求他们加钱。费拉利恩朝他投去锐利的一瞥,他低下头不敢吱声了。


    竞技场就位于白塔之下,是温尔德拉城的标志性建筑,无需问路,他们只要朝着白塔的方向走,就能顺利抵达。


    一路上,赛勒恩又拒绝了三个企图推销生命之水的小贩。他觉得群山之母教会应该好好管管这群奸商。


    “咦?”影子先生忽然发出疑问声,“这里居然也有拂晓之神的教堂?”


    听他这么一说,赛勒恩才注意到前方的街角处建有一座白色小教堂,大门正上方悬挂着太阳圣徽。一名身披白袍的神父正在给贫民们施粥。


    “温尔德拉城不是信奉群山之母吗?”影子先生转向赛勒恩。昨天赛勒恩已将城市的大致状况给影子先生讲解了一遍。


    费拉利恩轻笑一声:“群山之母是这座城市的主流信仰,但不代表城市不能有别的宗教啊。毕竟有许多外来人,他们也有宗教生活需求。”


    莱曼的视线越过那座拂晓之神教堂,意外地望见街上还有几座别的宗教建筑。它们虽然规模不大,但外形明显区别于普通民宅,门前或是屋顶上都悬挂着奇形怪状的圣徽。


    莱曼颇感新奇。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神明吗?如此看来,并不是所有人神都在千年前的神战中陨落了。


    “这些都是什么神?”他在脑海中询问卢纳斯特。


    “这……”卢纳斯特罕见地词穷了。


    “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不是千年前的大邪神吗?”莱曼调侃道。


    “我只是……我没想到还有再见到祂们的一天……”卢纳斯特说着叹了口气,“你这个信徒还真是了不起,竟然能把你召唤到……这个地方。”


    莱曼敏锐地觉察到卢纳斯特语气中蕴藏的感慨,还有一缕忧伤?


    “这些神到底怎么了?”


    “不,没什么。这些神里有好几个都跟我有些交情,我有点儿触景生情。”卢纳斯特低声笑起来,“你左前方的是凛冬少女的神庙。右前方是司书人的神殿,同时也是图书馆。那边那座红房子属于七首之蛇。还有大地测绘师、歌行者、守秘人……”


    如此之多的神明!如此之多的宗教!


    尊崇拂晓之神的圣国,绝不允许其他的宗教信仰存在。这么一看,群山之母还挺开明、宽容的。


    他们一路来到竞技场门口。这座雄伟的建筑令人望而生畏。


    费拉利恩去买了三张门票,在领座员的指引下前往竞技场最前方的贵宾看台。


    竞技场中几乎座无虚席。他们刚一落座,就听见嘹亮的号角声响彻全场。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雄鹰竞技场!”


    一个颇具煽动力的男声回荡在竞技场上空。考虑到这个时代还没发明麦克风,因此莱曼推测说话人应该拥有某种可以扩大声音的超凡能力或遗物。


    “在雄鹰竞技场,您将看到最紧张激烈的竞赛,最酣畅淋漓的战斗,最血腥刺激的杀戮!每一场竞技都保证值回票价,绝不让您失望而归!


    “现在,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第一场比赛的选手——两位竞技场的新星,对抗雄狮达克!”


    所有观众齐齐望向竞技场西边。莱曼也跟着向那个方向伸长脖子。


    竞技场西侧的闸门徐徐打开,两个身材矮小的少年被推进了竞技场中。


    他们俩的年纪还没有赛勒恩大,顶多十二三岁模样,一个黑发,一个红发。


    他们身上套着不合身的皮甲,各自拎着一把短剑和一面盾牌。两个少年都十分茫然的样子,面对宏伟宽阔的场地和人山人海的观众,他们似乎完全懵了,连自己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竞技场东侧的大门也打开了。几个佣兵打扮的男子手持长矛,将一头体型庞大的雄狮驱赶进场内,然后飞快地降下闸门,唯恐雄狮回头撕咬他们。


    赛勒恩瞪大眼睛:“什么?雄狮达克居然真是头狮子?我还以为是角斗士的名字……”


    观众席上爆发出兴奋的喊叫。


    “加油,达克,撕碎那两个小鬼!”


    “小鬼,我可在你们身上下了重注,别让我失望!”


    “鲜血!鲜血!鲜血!”


    狂热的气氛如同滴入水中的血滴,迅速蔓延到全场。每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成百上千个声音汇成一片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咆哮,几乎让石头竞技场都随之震动。


    安静坐在贵宾席上的莱曼、赛勒恩和费拉利恩,反而像格格不入的异类。


    竞技场中铺着细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个响彻全场的男声再度响起:“一边是经验丰富的猎手,一边是初出茅庐的新星,那一边才是最终赢家?女士们先生们,现在下注,就有机会赢得十倍赔率!”


    男声解说时,雄狮已经锁定了目标。


    这头猛兽利爪刨地,扬起一片烟尘,接着它伏地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金色巨弓,猛地扑向那红发的少年!


    少年狼狈地往侧后方一滚,堪堪躲开了雄狮的利爪。雄狮接着向前一扑,一口咬向红发少年的小腿。


    “啊啊啊!”少年发出破碎的喊叫。鲜血滴入沙地中,很快被沙子所吸收。


    就在这时,那名黑发少年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一剑劈向雄狮。剑锋精准无误地刺入狮子的左后大腿。


    雄狮发出痛苦的狂吼,丢下红发少年。后者拖着鲜血淋漓的腿,慌乱地退向场地边缘。


    观众席上的呐喊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尖叫。


    受伤的野兽暂时放弃了红发少年,将所有愤怒集中在了那个给予它痛处的可恨两脚兽身上。


    解说员发出夸张的惊叫:“群山之母在上,雄狮达克竟然受伤了!上一个让达克流血的人类,被它生吞下肚。这一次勇敢的少年能否逃脱沦为食物的命运?”


    雄狮以压倒性的力量猛地前冲,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那足以咬碎骨头的獠牙。


    黑发少年举起盾牌。他只能做出这种可怜的自卫动作。


    下一个刹那,世界仿佛静止了。


    雄狮巨口合拢。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穿过空气,精准而奇异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啪。黑发少年的盾牌和短剑掉落在沙地上。紧接着是瀑布般的鲜血。


    人的血和野兽的血同时飞溅,迅速被沙地所吸收。


    一瞬间的安静之后,竞技场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喧哗。惊叹与怒吼如同海啸般拍打着石壁。


    “干得好,达克!我今天又能去欢愉街了,哈哈哈!”


    “该死的小鬼,我可是在你身上下来注啊!”


    解说员越发起劲:“达克拿下一杀!看来我们的雄狮还宝刀未老!那么,第二位新星的命运会如何呢?”


    雄狮一甩脑袋,将已经失去生气的软绵绵的躯体抛向空中。残破的身影划出一道短暂弧线,像个漏水的破口袋一样重重砸在沙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赛勒恩豁然起身,脸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


    “这太过分了!我无法容忍!”


    他的声音被观众们的欢呼盖了过去,只有旁边的费拉利恩和莱曼听见了。


    精灵按住赛勒恩的肩膀,强迫他坐下。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还不到出手的时候。”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赛勒恩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


    “你现在冲下去,只会变成众矢之的。”费拉利恩严肃地说,“等会儿见到谢瓦德,你想怎么杀他就怎么杀。”


    赛勒恩气愤地坐下。他眼睛通红,几乎要把牙齿都咬碎。


    莱曼倾身向前,思索着是否能和雄狮沟通,让它放过剩下的那名红发少年。然而距离太远,他的声音只会被观众的呐喊盖过,根本无法和雄狮交流。


    雄狮扭头扑向红发少年。后者僵立在原地,身体在恐惧的支配下已经无法活动了。


    “别过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谁来救救我……”少年唯一能做的就是抬起手臂,保护自己的头部。


    眼看雄狮的獠牙就要将少年咬成两节,忽然,少年的胸口迸发出一道夺目的白光。


    光芒笼罩他全身,使他的手臂在一瞬间变成了耀眼的银白色,就好像那不是血肉,而是钢铁铸成的义肢。


    雄狮一口咬向少年,獠牙撞击在银白色手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野兽愤怒而又困惑地后退几步。它竟然无法咬穿两脚兽的血肉之躯,这不对!


    少年这时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讶异地注视着自己的手臂。


    “什么?!”莱曼忍不住倾身向前,想看个真切。


    “群山之母啊,奇迹出现了!这位新星竟然在生死关头觉醒了超凡能力!”解说员越发兴奋,“看上去他的能力是让身体的一部分金属化?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战局可谓是绝地逆转啦!”


    观众席的咆哮声浪又高了一个八度。那些下注雄狮达克的赌徒懊恼地上蹿下跳,恨不得冲入沙地亲自替野兽战斗。而押宝新星少年的观众则狂笑不止,尖叫声几乎要把整个竞技场都掀翻。


    红发少年听见了解说员的话语。


    “超凡能力……我是超凡者!”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他立刻忘记了痛苦和恐惧。他微微一动念,银色就覆盖了他的上半身,从脖子到腰际,还有两条手臂,都转变成了坚硬的金属。


    他大喝一声冲向雄狮,一拳砸在狮鼻上。


    虽然他力道并不大,但这可是坚硬的铁拳!


    雄狮吃痛地朝后一仰,挥舞利爪拍向红发少年。然而少年不躲不闪,硬是用金属之躯接下了这一击。


    利爪在金属上擦出火花。红发少年咬紧牙关,向前踏出一步,再度挥拳砸向雄狮最脆弱的面部。


    “我要杀了你!你这头畜生!你害死了依马,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去死去死去死……”


    少年语无伦次,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起初雄狮还能躲避或还击,但是当少年一拳砸碎它的眼球,它就再也无力和这个刚刚觉醒的疯狂超凡者对抗了。


    “去死!去死!去死!”


    血肉之躯哪里是钢铁之拳的对手。少年的拳头砸碎雄狮的皮肤,砸穿雄狮的骨骼,砸得鲜血横流,脑浆四溅。血腥的一幕非但没有让少年畏怯,反倒更加激起他的兽性。


    直到将雄狮的脑袋砸得血肉模糊,少年也终于耗尽力气,他才停下来。


    他跪在破碎的野兽尸体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雄狮达克惨败于新星之手!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今天雄鹰竞技场诞生了一位新的金牌角斗士——‘钢铁之拳’卡罗南!女士们,先生们,为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欢呼吧!”


    欢呼和咆哮再度如同海潮一般席卷全场。莱曼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竞技场边的闸门打开了,工作人员跑过来拖走雄狮残破不堪的尸体。血迹在沙地上拖成一条暗红色的粗线。


    “真是个幸运的孩子。”赛勒恩喃喃自语。


    “幸运?”费拉利恩扬起唇角,“你刚刚所看到的,就是谢瓦德将军制造超凡者的过程。”


    赛勒恩一惊。莱曼明白了费拉利恩的意思,说:“据说每个人体内都蕴藏着超凡能力,只是有些人能早早觉醒,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觉醒。觉醒的契机,谁也不知道,但是许多人都是在生死关头、命悬一线的时候觉醒的。”


    “所以,谢瓦德将军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费拉利恩说,“他把年轻人送进竞技场,让他们生死搏斗。如果他们觉醒,那谢瓦德就把他们收入麾下。即使他们没有觉醒,一场血腥的战斗也能为竞技场带来不菲的收益。多年来,他还真得到不少超凡者。”


    赛勒恩露出嫌恶的表情:“真是个贪得无厌的疯子!他把人命当成什么!”


    莱曼问:“可是谢瓦德要如何保证超凡者一定忠于他呢?那些觉醒的角斗士可都是被逼迫上场的,应该痛恨谢瓦德还来不及吧?”


    “据说谢瓦德身上有一件奇物,可以魅惑他人。所以才让那些超凡者对他言听计从。”


    三人正说着话,第二场竞技已经开始了。


    赛勒恩不想再看血腥的表演。他站起身说:“我们现在就去找谢瓦德!”


    费拉利恩点点头:“现在时机应该差不多。”


    他冲贵宾席角落的仆人招手示意。仆人立刻走上前,谦卑地弯下腰。


    “尊敬的客人,您有什么吩咐?”


    费拉利恩拖长声音,故意用傲慢的语调说:“我家老爷想见一见竞技场的主人谢瓦德将军。请你去通报一下,就说银雾堡的弗格斯先生来访,想和他谈一桩生意。”


    第75章 谢瓦德将军


    谢瓦德将军身份尊贵,一般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即使是和他人做生意的商人,他也只挑选那些出手阔绰的豪商。


    因此费拉利恩才会想到利用“弗格斯老爷”的身份。弗格斯是银雾堡的大商人,声名在外,即使遥远的温尔德拉城也有所耳闻。


    三人假扮成弗格斯及其随从,先来竞技场观赛。消息灵通的谢瓦德肯定很快就知道贵宾席来了三位外地客商。


    等看完角斗竞技,“弗格斯”假装被超凡者折服的样子,再提出想和谢瓦德做生意,就顺理成章了。


    赛勒恩三人立即被请进了竞技场外的一座塔楼中。这座塔楼不如白塔那般高,却因为地势高于竞技场,从顶层可以轻易俯瞰竞技场内的景象。


    这里就是“私人军事承包商”雄鹰军团在温尔德拉城内的驻地,也是谢瓦德将军的私人住所。


    一名染着紫色头发的士兵将三人领到塔楼最高的房间之中。


    “将军,我把他们带来了。”


    士兵行了个礼,毕恭毕敬地退出房间,轻轻掩上门。


    谢瓦德将军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两鬓半百,胡子中也掺杂着白丝,这让他看上去像一只老练的白头翁。


    他身穿战士的皮甲,胸甲上有好几个凹痕,彰显着过去战斗之激烈。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是个老练的战士,才故意如此穿着。


    “欢迎,尊敬的弗格斯先生!您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没想到今天有缘一见!”


    赛勒恩假扮的弗格斯也热情地说:“谢瓦德将军的大名,我在银雾堡都如雷贯耳!”


    两个人假惺惺地商业互吹,十分浮夸。


    莱曼趁机观察谢瓦德将军。他作战士打扮,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左手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金戒指。那是结婚戒指吗?


    就在莱曼注视戒指的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恍惚眩晕,但很快清醒过来。戒指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变成了一枚朴实无华的金环。


    直觉告诉莱曼,那是一件遗物或奇物。难道谢瓦德将军就是靠着它魅惑了那些角斗士,让他们为自己卖命?


    寒暄了一阵,谢瓦德将军切入正题:“弗格斯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是我这个区区佣兵头子能为您效劳的吗?”


    赛勒恩先前已经和费拉利恩、莱曼商量过台词,此刻大大咧咧一坐,说:“听闻您手下有许多超凡者,我想雇佣其中的一些当我的私人保镖。”


    谢瓦德将军的目光在莱曼和费拉利恩身上停留了几秒。


    “您不是已经有两位杰出的保镖了吗?我相信他们肯定是超凡者,或者至少持有遗物吧?”


    “优秀的保镖永远不嫌多。”赛勒恩模仿弗格斯摆摆手,“就在前不久,我还遭到刺杀了呢!一群逃亡的奴隶在我死对头的唆使下跑来进攻我的宅邸,我差点儿连命都没了!”


    这可是大实话。说谎的高手会在九句真话里掺一句假话。而说谎的大师永远只说真话。


    即使谢瓦德将军派人去核实,也发觉不了任何漏洞。


    赛勒恩继续说:“从那时起我就夜不能寐。我的一个朋友向我推荐了您,说您手下人才济济,一定能雇到身手高超又忠心耿耿的保镖,永远解决我的后顾之忧。”


    谢瓦德将军心领神会地笑了:“您的意思是,从源头解决您那位死对头,还有不知好歹的逃奴?”


    赛勒恩对费拉利恩使了个颜色。精灵傲慢地走上前,将一袋金币砸在谢瓦德将军的办公桌上(自然是费拉利恩自掏腰包准备的)。


    “这些是定金。”赛勒恩轻描淡写地说,“我想雇佣一支贴身卫队,人不必多,但都要是精锐。其中最好有一个,不,两个超凡者。最好都是战斗系的能力,或者能给我保命的能力。”


    谢瓦德将军拿起钱袋掂了掂,脸上笑意更盛。


    “这好说。我可以给您一份名单,由您挑选。不过,您现在很急吗?我手下的一些士兵正在其他城市执行任务,要一周后才回来。现在留在温尔德拉城里的超凡者并不多。当然,他们也都是千里挑一的战士,完全能满足您的需求。只不过您愿意等一等的话,就有更多的选择。”


    “可我没那么多时间。银雾堡的生意还等着我去打理呢。而且我等得越久,我的敌人就有越多时间积蓄力量。”赛勒恩佯装紧迫的样子,“最好今天就签下合同。您现在有多少个超凡者?”赛勒恩问。


    “现下城里有两个,不,应该说是三个。”谢瓦德将军有些得意,“今天又诞生了一位新星。”


    “我在竞技场看见了。不过我可不会考虑他。年轻人太缺乏战斗经验。”赛勒恩挑挑拣拣地说,“其他两人都有什么能力?”


    “一个能操控植物,还有一个不是战斗系的能力,但可以预知危险。也很符合您的要求。”


    “很好!正是我所需要的!我能见见他们吗?”


    “当然。我这就召集超凡者们,让他们展示一下实力,供您挑选。”


    谢瓦德将军起身,拿起那袋金币,转身走向房间一角的保险箱。那保险箱和弗格斯所用的类似,都有密码锁。他转动密码锁,打开保险箱,将钱袋放进去。


    莱曼瞥见保险箱里还放着别的东西——一些文件,一堆宝石,还有一枚红棕色的精致木盒。


    谢瓦德关上保险箱,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走向房间大门。就在他背对三人的刹那,费拉利恩扯了扯莱曼的斗篷。


    这是进攻的暗号!


    莱曼立刻拔出洞启之刃,用刀刃尖端刺破自己的手指,激活这件遗物。


    同时,赛勒恩和费拉利恩同时拔剑,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刺向雇佣兵头子。


    谢瓦德将军连惨叫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两人的长剑洞穿胸口和腹部。


    莱曼唯恐他生命力过于强韧,在洞启之刃激活后,立刻一刀刺向他的喉咙。


    鲜血无声飞溅。


    三人同时拔出武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困惑:这么容易就杀死他了?


    谢瓦德将军的身体瘫软下去。为了避免他倒地发出声音,赛勒恩眼疾手快地托住他,准备轻轻将他放到地板上。


    可就在他碰触到谢瓦德的瞬间,中年男人的身体里腾起一股烟雾,转眼间,他就变成了之前为三人领路的那个紫色头发的年轻佣兵!


    年轻佣兵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鲜血从喉咙、胸口和腹部汩汩涌出,将昂贵的手工长绒地毯染成一片暗红。


    门外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有什么人正飞快逃离塔楼!


    “是替身!”费拉利恩喊道,“谢瓦德的超凡能力应该是替身,他在遭遇致命攻击时,可以让别人替他死!”


    也就是说,谢瓦德和紫发年轻佣兵交换了位置!


    “快追!”莱曼沉声说。


    话音未落,他就化作幽影,从门缝下溜出房间。


    一个身穿皮甲的身影从旋梯上一闪而过。


    莱曼融入无处不在的阴影之中,直接越过楼梯,来到楼下,拦截谢瓦德。


    佣兵头子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一手撑着墙壁,飞快地向下逃窜。他的替身能力虽然可以让伤口转移到替身身上,却似乎无法带走疼痛。


    看见眼前陡然升起一道比夜色更幽深的影子,谢瓦德的脸扭曲成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该死,我跟弗格斯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你们受什么人指使?”


    “弗格斯老爷心善,见不到人受苦,只好请你去死了!”


    莱曼已读乱回,绯红的刀刃化作一道致命的光,直取谢瓦德胸口。


    可就在洞启之刃即将洞穿谢瓦德的刹那,莱曼突然犹豫了。假如谢瓦德还能使用替身,那么杀死他就会将他传送到别的地方。万一传送到城外,那岂不是再也抓不到他了?


    谢瓦德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猜到黑衣超凡者为何犹豫了。


    “哈哈,没错,你尽管试试!”


    说完,谢瓦德冲向塔楼窗户,纵身一跃。


    哗啦——


    窗户玻璃化作千万碎片。谢瓦德跃入半空之中。


    窗户高度大约是两层楼。凭借常年的锻炼和战斗技巧,谢瓦德落地后收身一滚,卸去冲击力,然后如猎豹般弹跳起来,竟然没受一点儿伤!


    塔楼外是佣兵团驻地。此刻正有数十名佣兵在场地上操练。


    见谢瓦德将军狼狈地跳出窗户,佣兵和指挥官同时一愣,接着训练有素地冲上前,围在谢瓦德身旁,背靠背,武器一致对外,提防任何有可能靠近的可疑人物。


    “将军,怎么回事?”一名女性指挥官惊讶地问。


    “有刺客!”谢瓦德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对方是超凡者,还有遗物,总共三个人!帕丽,你保护我!拜亚斯,带人对付那三个人!”


    “遵命!”名叫帕丽的女性指挥官答道。


    同时,一名皮肤黝黑、剔着光头的男性指挥官带领一半佣兵,拥向塔楼,将出口团团包围。


    塔楼之上,莱曼站在破碎的窗户边,将楼下驻地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帕丽和拜亚斯两个指挥官,应该就是谢瓦德手下仅剩的两名超凡者。他心想。我们这次走运,挑选了一个大部分超凡者佣兵不在驻地的时候。


    背后的楼梯上传来赛勒恩和费拉利恩的脚步声。


    “赛勒恩,你去对付那些普通佣兵。”莱曼吩咐道,“费拉利恩,你和我对付两个超凡者。先把小兵清了,再想办法制服谢瓦德!不能杀他,否则他的替身能力一发动,他就会传送到别处!”


    “好!”赛勒恩正要从窗口一跃而下,莱曼拉住他,将“泰坦之楔”塞进他手里。


    “借你用的。只要把它刺入身体,就可以获得怪力。”


    赛勒恩眼睛一亮:“正适合我!”


    他毫不犹豫地将箭头刺入腹部。钻心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伤口愈合的同时,将箭头整个裹在其中。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只需动动小指头就能摧毁一整座高山!


    这枚奇特的遗物搭配他的“不坏之躯”,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精妙、更适合他的组合了!


    感谢影子先生,感谢深渊之主的恩赐!


    他从窗口一跃而下,大笑着冲向那群佣兵。


    莱曼和费拉利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冲向窗口。


    跃入空中的瞬间,莱曼化作幽影,疏忽间便出现在那光头黑皮肤指挥官拜亚斯身旁。


    洞启之刃化作血红光流,刺向拜亚斯的胸口。


    然而拜亚斯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击,身形微微一闪,刚好躲开猩红的刀刃。洞启之刃擦过他的胸甲,连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危险预知?


    莱曼想起了谢瓦德之前的介绍。


    脚下的地面没来由地震动起来。夯实的土地突然被顶起一个小土包,


    一束足有成年人小腿那么粗的藤蔓从地底轰然升起,如同舞动的触手一般将莱曼死死缠住!


    那个名叫帕丽的女指挥官向莱曼伸出手,嘴里念念有词。操控植物是她的超凡能力!


    藤蔓越收越紧,黑衣超凡者仰起头,身体剧烈颤抖,十分痛苦的模样。


    帕丽以为自己得手,正要控制植物将他彻底绞碎,谁知下一刻,黑衣超凡者竟凭空消失了!


    一道幽影在帕丽左前方凝聚成形。


    “你以为你能逃掉?”帕丽冷冷说,“地底布满了我的根系,我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攻击你!”


    话音未落,另一条藤蔓便从莱曼脚底轰然升起。


    莱曼再度化作幽影逃过攻击。帕丽操控着植物,一边追逐莱曼,一边保护谢瓦德将军,且战且退。


    另一边,赛勒恩牵制住了大部分普通士兵。他们肉体凡胎,哪里是力大无穷且不会受伤的超凡者的对手?


    谢瓦德见对方的能力远比自己想象中强大,也不恋战,带着几个亲卫便冲向营地大门。


    他们踏过满地的玻璃碎片。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突然发出惊恐万状的叫喊。


    “呃啊啊啊啊啊!你!你是怎么出现的!”


    费拉利恩刚才还站在塔楼门口和拜亚斯对峙,可下一秒,他居然就出现在了谢瓦德面前,一剑斩向其中一名亲卫!


    亲卫捂着脖子,仰面倒在地上。其他亲卫连哀悼同袍的闲情逸致都没有,不约而同将刀剑刺向费拉利恩。


    剑锋即将碰触到费拉利恩的刹那,精灵的身影骤然消失。


    亲卫们傻眼了,提着武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他会隐身!”一个亲卫颤抖着喊道。


    “不对!是瞬间传送!”另一个亲卫怪叫起来。


    谢瓦德眉头紧锁。其他两人的超凡能力都显而易见,一个可以化身幽影,另外一个力大无穷、能够自愈,应该是搭配了遗物。


    可是这个精灵什么来头?他是怎么做到瞬间转移的?


    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谢瓦德来不及思考,就看见费拉利恩再度瞬间出现在他跟前。


    胸口一凉。精灵的长剑从他胸口刺入,背后刺出。


    一阵烟雾升起,被长剑刺穿的变成了一个年轻亲卫,而谢瓦德转移到了亲卫队外围的位置上。


    精灵轻蔑地笑了一声:“就知道让自己的部下送死。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


    接着,他的身影骤然消失。


    又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谢瓦德的目光扫过满地玻璃碎片,蓦地灵光闪现。


    “我知道了!他的能力是‘镜面穿梭’!”谢瓦德怒吼道,“他可以在能反射光的光滑物体之间来回穿梭!快远离玻璃碎片!”


    亲卫队如梦初醒。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走到遍布碎玻璃的区域时,那个精灵才忽然现身攻击他们!


    玻璃可以当作镜子,精灵可以在玻璃碎片之间自由移动!


    那一闪而过的诡异物体,就是他高速移动的身影!


    众人急忙退到场地另外一边,远离碎玻璃。


    这时,一名亲卫指着同袍的剑喊道:“哇啊!你的剑上怎么有眼睛?”


    同袍竖起自己的宝剑,只见光滑的剑刃上倒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金发飞扬,碧眼如海。


    费拉利恩从剑刃中一跃而出,一剑割断了亲卫的喉咙。


    然后,他身形一闪,极速消失。与此同时,另一名亲卫的盾牌上再度映出费拉利恩的身影!


    “金属也可以当作镜子!”谢瓦德将军声嘶力竭,“把一切光滑的东西都扔掉!”


    亲卫们连忙将刀剑和盾牌扔到地上,从场地边缘的武器架上抄起木棍、木锤之类的武器。


    他们满心恐惧,不知道敌人会从什么地方跳出来。虽然和超凡者战斗过,但这么诡谲的超凡能力,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一名亲卫求助地望向谢瓦德,指望他们的首领能想对敌之策。可是在与谢瓦德目光相接的刹那,他嗓子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将军,在你的眼睛里!”


    眼睛!


    谢瓦德悚然一惊。


    是的,眼睛也可以反射光线!眼睛也可以倒映出风景!


    谢瓦德瞪大的棕色瞳仁中,金发碧眼的精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健步冲向前方,就好像他冲到了谢瓦德面前。


    精灵从谢瓦德的眼睛里一跃而出!


    “所有人,闭上眼睛!”谢瓦德吼道。


    亲卫们本能地服从命令。但是失去了视觉,他们要怎么战斗?


    只听见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亲卫们发出被伐倒的树一样的沉重倒地声。


    谢瓦德听见了声音,却不敢睁开眼睛,冷汗从额角流下,大脑飞速运转。


    精灵不杀我,只是担心我用“替身”转移到别处。闭着眼睛没法和他较量,我又不是什么盲剑客。但是有人可以精准预知他的攻击!


    “拜亚斯!”谢瓦德呼唤部下的名字,“来我这边!保护我!”


    远处正和赛勒恩缠斗的拜亚斯立刻向谢瓦德这边靠拢。赛勒恩正想追上去,一条从地底钻出的藤蔓迅速卷住他的小腿,拖得他一个趔趄。


    赛勒恩咋舌,不假思索地一剑斩向自己的小腿。斩断了藤蔓的同时,也斩断了自己的腿骨。


    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等待鲜血、碎肉和破裂的骨骼回归原位,然后大踏步地朝帕丽走去。


    先解决这个控制植物的超凡者和她的手下!


    另一边,拜亚斯听见谢瓦德解释敌人的能力是镜面穿梭,迅速厘清了当下的状况。


    他丢掉手中长剑,捡起一个死去亲卫队钉头锤。他闭上眼睛,释放“危机预知”,将四周十米范围笼罩在自己的超凡能力中。


    虽然目不能视,但他脑中可以勾勒出模糊的影像:一个提着剑的瘦长人影从他右前方扑来!


    拜亚斯举起钉头锤格挡——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告诉他,他成功挡下了这一击!


    即使敌人能通过镜面穿梭瞬息移动也无妨!攻击时敌人必定会现身,而他的危机预知能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


    虽然佣兵死伤惨重,但三名超凡者佣兵都不落下风。谢瓦德和拜亚斯迎战精灵,而帕丽则操控植物拖住了赛勒恩。


    这个蓝色头发的少年真是难缠!不仅不怕受伤,还力大无穷。好恐怖的能力!好惊人的遗物!


    帕丽左支右绌。若不是她可以操控植物迅速再生,恐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她拼命战斗的时候,一种奇妙的违和感从心中升起。


    那个能化作幽影的超凡者呢?为什么不见他的踪影?他藏在什么地方准备偷袭?


    对方似乎可以在影子中行动。帕丽咬了咬牙,从胸甲内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水晶。


    这是她斥巨资从拂晓教会购买的奇物,叫作“聚光水晶”,它可以长时间地照明,但是只能使用一次。


    她将镜子掷向空中,高喊:“拂晓之神,赐予我光亮!”


    水晶悬浮在帕丽头顶,迸发出纯净的白光,犹如一个小太阳驱散了周围的阴影。


    这个光源可以维持一小时。来自正上方的光芒让帕丽周围无法形成阴影。她不用担心遭到那名幽影超凡者的袭击!


    帕丽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接下来只需要搞定这个打不死的人鱼少年就好!


    就在这时,帕丽的脚掌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她惨叫着跌坐在地上。裹着皮靴的右脚被一柄猩红的刀刃刺穿。


    这不可能!脚下可是坚实的大地啊!幽影超凡者难道能在泥土里移动?!


    紧接着帕丽意识到,不是幽影能在地底穿行,而是她刚巧踩中了自己用植物制造的洞口。


    植物在地底生长钻挖,然后破土而出,留下了无数洞口和隧道。那里可照不到光,全都是幽影超凡者可以利用的阴影。


    幽影超凡者就是这样穿过隧道,移动到了她的脚下!


    帕丽呼唤植物的帮助,然而已经迟了。幽影自地底升起,凝聚为实体,静默地肃立于她面前。


    这一次,幽影不必藏匿于阴影,也可以取她的性命。


    猩红刀刃掠过她的喉咙。鲜血飞溅,让头顶悬浮的聚光水晶都染上了血色。


    帕丽倒了下去。她周围,植物迅速枯萎,收缩进黑暗的地底。


    丝丝缕缕无形的物质自她的伤口中升起,汇聚向她头顶那枚溅有她血液的水晶。


    水晶闪烁了几下,黯淡下去,失去悬浮的力量,直直坠入莱曼手中。


    【名称:大地的叹歌】


    【描述:来自一位亲手为自己挖掘了坟墓的女人。用血液浇灌这枚水晶,可以使你操控植物。使用者啊,务必谨记,草木需要雨露,正如此物需要鲜血。】


    莱曼将水晶收入怀中,大踏步走向谢瓦德的方向。


    第76章 雨水与风


    谢瓦德见自己的得力手下竟然惨死,油然而生的恐惧笼罩在心头。


    事到如今,保命最重要,牺牲多少都是值得的!


    “拜亚斯,你挡住他们!”


    黑肤光头的佣兵粗声粗气道:“遵命!”


    接着,谢瓦德从随身腰包中取出一枚银色的羽毛。


    他将羽毛插在自己的头发上,朗声念诵道:“群山之母,飞鸟的支配者,请赐予我风的力量!”


    随着念诵完毕,一股强劲的疾风从虚空中涌来,托起了谢瓦德的身体。同时,他的皮肤瘙痒刺痛起来,一簇簇羽毛从毛孔中钻出。


    这是他从群山之母神殿那儿购买的奇物,只能使用一次,同时会带来副作用:使用者皮肤上会长出羽毛。因此谢瓦德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使用它。


    疾风将谢瓦德托上天空。常年的锻炼和战斗让这名佣兵头子平衡感极佳,他只花了几秒就掌握了飞行的方法。


    佣兵头子望向不远处的竞技场。他在那里还有些士兵,虽然比不上佣兵团的精锐,但当炮灰还是够用的。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今天刚觉醒的超凡者!


    他需要更多人手!


    谢瓦德飞向竞技场。“弗格斯”他们三个没有飞行的能力,在空中也没有影子或镜面可供他们使用镜面穿梭或阴影穿梭,自己肯定能逃脱的。


    到时候他会带着军队杀回来,为死去的部下们报仇雪恨……


    背后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谢瓦德惊恐万状地回过头。


    一只巨大的苍鹰乘风扶摇而起,直上云霄。


    漆黑的幽影超凡者单手抓着苍鹰的爪子,随它一起升空,残破的黑色斗篷在风中猎猎狂舞,映衬着背后白雪皑皑的山峰和高耸入云的白塔,犹如夜晚提前降临在了温尔德拉,飞鸟的故乡。


    “这不可能!”谢瓦德脱口而出。


    苍鹰再怎么雄壮有力,也不可能吊起一个人类啊!这完全违反自然规律!


    除非……除非这也是一种超凡能力!


    莱曼在兜帽下露出一抹微笑。被斗篷掩盖的手指上,透明的指环正在迅速储存他的一项属性——


    体重。


    他将体重储存在指环内,留待今后释放。与此同时,他的体重减轻到轻若鸿毛的程度,即使一只鸟也能轻易将他抓起来,飞往苍穹!


    莱曼望向下方。黑肤光头的拜亚斯正独自和两个对手缠斗。“危机预知”让他每每能躲开赛勒恩和费拉利恩的攻击。


    “费拉利恩,帮你一把!”莱曼快活地呐喊道。


    他打开神之匣,取出不久前才得到的那件遗物——“天象图腾”。


    他举起那枚小石子,将刻有图腾的一面朝向碧蓝如洗的天空。


    “雨来!”


    他的呼唤回荡在群山之巅,直抵苍穹尽头。


    方才还晴空万里,可很快的,乌云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云隙间跃动着青白色的电光,沉闷的雷鸣惊醒了沉睡的大地。


    一滴雨落在地上。


    温尔德拉城的居民们疑惑地抬起头。这座建在高山上的城市很少下雨,何况此时也不是多雨的季节。


    乌云下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像是两只巨大的鸟儿。


    居民们来不及仔细观看,因为随着一道闪电,雨水很快哗啦啦地落了下来。行人飞快蹿向附近的建筑避雨。街上的商贩赶忙收起小摊。


    佣兵团驻地内,拜亚斯惊惧地睁开眼睛,望着从天而降的雨点。


    雨水打湿了场地,留下深色的水痕,然后汇聚成河流,冲走满地的鲜血。


    与他正面对峙的精灵摘下兜帽,仰起头,任由雨水浇灌在蜜色的皮肤和错综复杂的纹身上,将他的金发淋得湿透。


    他沐浴大雨,仿佛在接受一场天堂降下的洗礼,由此获得新生。


    一道电光闪过,将精灵的身影勾勒成黑白两色。


    他的嘴角勾起刀锋般的弧线。一个畅快又残酷的笑容。


    下一秒,电光消失。精灵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姗姗来迟的沉闷雷声中,拜亚斯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危机预知”在他脑海中隆隆作响!


    危险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前后左右,来自天空和地面。三百六十度,每一个角度似乎都即将有敌人的武器刺过来!


    拜亚斯头晕目眩,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对手只有两个人,哪儿来的铺天盖地的危机?


    紧接着,他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身边飞速移动。


    他瞪圆了眼睛。


    如果将时间放慢一百倍,他就能清楚看见,一滴从天空落下的水滴几乎停滞在空中。水滴圆润的表面反射着光线,倒映出一个金发碧眼的精灵战士的身影。


    他化作一道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光,从一滴雨水跃向另一滴雨水。


    拜亚斯被大雨包围。同时也被费拉利恩所包围。


    精灵在雨滴之间飞速穿梭,他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让拜亚斯根本无从招架!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拜亚斯圆瞪的眼瞳中倒映出精灵的身影。


    电光消失。


    拜亚斯向后倒去,仰面倒在湿漉漉的沙地上。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眼睛里。


    ***


    谢瓦德咒骂着该死的天气,摇摇晃晃地降落在竞技场中央。


    此刻竞技已经结束,观众离去,场地内空无一人。谢瓦德一落地就冲向员工通道。士兵们现在应该在地下看管那些角斗士和野兽。


    他的替身能力发动有一定条件:只有发自内心忠诚于他的人,才能成为他的替身,并且当他遭遇致命攻击时,替身距离他一千步之内,他才能和替身交换。


    驻地中的士兵已经被杀光了,现在他的替身只剩下竞技场里的这些人了。


    没关系,他的替身还有很多!


    谢瓦德奔入地下,大声呼唤他的士兵。


    声音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地下监牢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谢瓦德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尸体。


    监牢门口,乃至后头的走廊里,堆满了士兵们的尸体。


    “怎么回事……?!”


    谢瓦德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场噩梦。先是驻地,然后是竞技场。到底是谁做的?!


    背后响起纷乱的脚步声。谢瓦德骤然转身,拔出宝剑横在身前。


    一群衣衫褴褛的角斗士从监牢的阴影中走出来,神色阴郁地瞪着谢瓦德。他们的镣铐已经打开,每个人都拿着武器,不少人身上还沾有血迹。其中,那个今天才觉醒的超凡者少年也赫然在列。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谢瓦德脸庞扭曲。


    肯定也是弗格斯那帮人吧?他心想。那几个家伙声东击西,在驻地袭击他的同时,也派人到竞技场来搞破坏。真搞不懂他哪里惹到那帮家伙了!


    不过没关系,谢瓦德还有压箱底的宝贝。


    他亮出左手的那枚金戒指。


    ——遗物·不朽的誓约。


    这枚戒指可以让他魅惑他人,让他人全心全意地服从他。使用条件是,他必须知晓对方的相貌和姓名。


    弗格斯那三人乔装打扮,用的八成也是假名,所以“不朽的誓约”无法对他们生效。但这些角斗士可不一样。他们每个人谢瓦德都认识!


    只要魅惑他们,让他们献上忠诚,这些人就可以尽数变成替身!


    谢瓦德转动着金戒指,紧盯那个刚刚觉醒的超凡者少年。他有了个新绰号,叫“钢铁之拳”卡罗南。


    “孩子,过来。”谢瓦德用慈父般的口吻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超凡者。只要跟随你,你就能……”


    刷——


    一道剑光闪过。谢瓦德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离开了手掌,和金戒指一起滚落在了地上。


    一个身披斗篷、遮掩了面容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此人不是弗格斯三人中的一员,身材纤瘦,很可能是少年或者女人。


    半晌,谢瓦德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捧着鲜血淋漓的手掌跪倒在地上,试图用仅剩的那只手去够金戒指。


    他刚伸出手,戒指就被一只脚踩住了。


    “钢铁之拳”卡罗南居高临下地俯瞰他,年轻稚嫩的脸孔犹如一张冰冷的面具。


    “谢瓦德,你让我们为你赚钱,为你当牛做马,为此你害死了多少人!”


    他举起右手。金属瞬间覆盖了拳头。


    “现在轮到你了!”


    ***


    莱曼降落在竞技场上。


    他礼貌地送走苍鹰,正准备进入竞技场地下,却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角斗士从闸门中走了出来。


    他们拖着一个残破不堪的人体。从服装来看,正是谢瓦德。


    他们将谢瓦德丢在竞技场中央,任由雨水冲刷着鲜血和沙地。这一幕就仿佛谢瓦德是个败北的角斗士,只不过他的死亡既没有带来欢呼,也没有带来愤怒。


    竞技场里寂静一片,唯有雨声淅淅沥沥。


    那群角斗士们走向莱曼。为首的是那个刚觉醒的少年。似乎因为他是这儿唯一的超凡者,其他人就默认他是领袖了。


    莱曼记得少年似乎叫作卡罗南。


    他一头雾水,正要开口询问,卡罗南却先一步说:“请问您是赛勒恩先生的朋友吗?”


    “呃,我是……”莱曼心中讶异。赛勒恩一直乔装成弗格斯,这个少年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名?


    卡罗南在裤子上擦了擦右手。他的整只手都被鲜血染红了,但似乎不是他的血。他毫发无损。


    “有一个超凡者把我们放了出来,告诉我们,赛勒恩先生和他的朋友会帮助我们获得自由。”卡罗南说。


    “超凡者?是谁?”莱曼追问。


    “那人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孔,声音也故意压低了,不知道是男是女。那人连手都没动,就杀死了几个看守我们的士兵,所以我判断是超凡者。”卡罗南露出遗憾的神色,“先生,您认识那个人对吗?您的确是赛勒恩的朋友对吗?您能帮我们离开温尔德拉城吗?我们杀了士兵,还有谢瓦德,他手下的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一个神秘的超凡者,认识赛勒恩,还配合他们的行动,释放了角斗士……


    到底是谁?运输站的成员?可运输站有那么厉害的超凡者吗?


    嗯,回头去问问赛勒恩吧,也许他知道什么线索。


    莱曼环顾着这群角斗士,兜帽下露出微笑。


    “我想,赛勒恩会很愿意帮助你们的。”


    ***


    谢瓦德是被角斗士们杀死的,莱曼没能拿到他的遗物,深感遗憾。不过谢瓦德那枚有魅惑能力的戒指倒是留了下来。


    莱曼让角斗士们先藏在竞技场地下,只身返回佣兵团驻地。


    费拉利恩已经制服了拜亚斯,他特意留了这名黑肤光头的佣兵一名,等着莱曼回来收割。


    莱曼起初还觉得拜亚斯或许也是被谢瓦德魅惑的,只要魅惑效果消失,他就会痛改前非,和佣兵头子划清界限,请求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谁知拜亚斯见了莱曼,只是侧着头吐了口口水。


    “杀了我吧。”他沙哑地说,“让我去冥界继续追随谢瓦德将军!”


    这倒是让莱曼节省了良心的苛责。他划开拜亚斯的喉咙。无形的超凡力量与黑肤男子的耳环结合,形成的一件新的遗物。


    【名称:死亡为邻】


    【描述:来自一位恐惧死亡、预知死亡,却还是心甘情愿踏向死亡的男人。戴上它,可以短暂地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危机。】


    很好,又是一件保命神器。这次的任务莱曼收获颇丰,两件遗物到手,他的实力又增强了不少。


    费拉利恩好奇地看着他将耳环收起来。


    “影子先生,莫非被你杀死的人,都会析出遗物吗?”他饶有兴味地问,“难怪你要求把最后一击留给你,还索要死者的遗物当战利品。说实话,我都感觉有点儿亏了。”


    “我们当初的约定就是这样。”莱曼耸耸肩。


    “好吧。约定就是约定。我这人向来说一不二。”费拉利恩耸耸肩,微笑道,“不过,其他战利品应该由我接收吧?谢瓦德有一件能魅惑他人的遗物,请交给我。”


    他向莱曼伸出手。


    莱曼就知道他会索要谢瓦德的戒指。莱曼拥有精湛演技,本身就有些许欺骗他人的能力,倒也不是非要这枚戒指不可。


    “给。”他将套着戒指的断指丢给费拉利恩。


    精灵心满意足地将戒指装进口袋,说:“对了,听赛勒恩说,你有办法打开保险柜?”


    “开锁是另外的价钱。”莱曼说,“当初只答应帮你打架,可没答应别的。”


    费拉利恩故意皱了皱鼻子:“还是你会做生意。赛勒恩,可别跟你的好朋友学坏了。”


    后方的赛勒恩瞥了他一眼,说:“影子先生说的没错,开锁要加钱。”


    “……你!”费拉利恩夸张地捂住胸口,好像舞台上一个表演心碎情绪的演员,“好吧。我另外给你一件奇物,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


    事不宜迟,三个人迅速登上塔楼,来到谢瓦德将军的办公室。


    莱曼用洞启之刃开启保险箱,费拉利恩回收了他的钱袋,从保险箱底部取出那个精雕细琢的木盒。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盒,用极为温柔的力道打开盒盖。


    盒子中填充了天鹅绒,其上躺着一枚越有拇指大小的、流光溢彩的金色种子。


    费拉利恩长舒一口气,又如履薄冰地将盒子盖上。


    接着,他从随身的腰包里取出一枚约有樱桃大小的金色果实。


    “这是从我们精灵族的始祖圣树上结出来的奇妙果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据说可以让人运气变好,或者心想事成。”费拉利恩耸耸肩,“反正我带着它这么久,运气也没好过。也许你能发掘出它真正的作用。”


    莱曼接过金色果实,细细端详:“有趣。那我收下了。”


    【名称:奇迹之果】


    【描述:来自精灵族始祖圣树,由圣子或圣女祈祷而诞生的果实,偶尔会伴随神圣之种出现。只要向它许愿,就能实现一个小小的奇迹。】


    小小的奇迹?这就是费拉利恩说的心想事成马?可这个奇迹有多“小”?许愿一夜暴富,肯定不算“小”,那许愿出门捡到一块钱呢?


    也许今后用得着吧。莱曼这么想着,将奇迹之果放入神之匣中。


    至于谢瓦德办公室中的其他东西,他们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也没有放过。


    钱财自然是被一扫而空。费拉利恩取走了一些文件,据他所说,这些东西的价值比金钱更高。


    文件对赛勒恩没用,他终究是要回银雾堡的。于是他将谢瓦德收藏的武器和防具通通扫进神之匣里。佣兵头子收藏了不少高质量的装备,赛勒恩可以拿回去给运输站成员当伴手礼。


    三人扫荡的同时,莱曼将谢瓦德之死和角斗士的解放告诉了两人。


    “赛勒恩,你知道那个神秘超凡者是谁吗?”莱曼问道。


    赛勒恩摇头,蓝色头发随之摇晃起来。“我认识的超凡者只有你们了。运输站没有别的超凡者。”


    他忽然愣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是……”


    “是谁?”


    “没、没什么!”赛勒恩猛地低下头,“我想,可能是运输站的某个盟友吧!”


    莱曼觉察到他在说谎。人鱼少年微妙的表情变化逃不过莱曼的“精湛演技”的观察。


    但他不准备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赛勒恩不想说,他没必要追根究底。


    “我很愿意帮助那些角斗士!”赛勒恩转移话题,“他们和我们人鱼族一样,都是被奴役的人。运输站的大家肯定也乐意接收他们。”


    人鱼少年说着,又有些忧虑,“可他们未必全都愿意加入运输站。我是说,也许有人只想普普通通地过日子呢?”


    费拉利恩拍拍少年的肩膀:“别担心,如果他们不愿加入你,我就把他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让他们自谋出路。”


    赛勒恩有些惊奇地看着精灵:“这可以吗?”


    “举手之劳罢了。”费拉利恩微笑。


    他又从腰包中取出那枚黄金罗盘。他对着黄金罗盘,用精灵语说了一个词,罗盘指针飞速转动,晃晃悠悠地停留在了朝向西南的方向。


    “给。我已经让它指向黄金城了。你们不要随便更改它的指令,否则它就会指向别的地方。”


    赛勒恩小心翼翼地接过黄金罗盘。不论他如何转移挪动,指针都毫不动摇地指着同一个方向。


    这样一来,托芙小姐就能顺利找到黄金城了。


    这时,他的掌心像是被某种炽热的东西烫了一下。他忍住刺痛,和影子先生对视一眼。


    “我们去竞技场吧。”影子先生说,带着费拉利恩走出办公室。


    赛勒恩跟在后头,念头一动,使徒卡便出现在他掌中。


    【你已完成任务:“寻找一批伙伴”。】


    【你将获得一项奖励。】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建立一支军队”。】


    完成任务了?赛勒恩心中狂喜。


    也就是说,他已经找到足够的伙伴了?


    那些角斗士会成为他的伙伴,这是当然。不过,赛勒恩认为他还找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伙伴——通过这次任务,他认为费拉利恩也是值得信任的。


    也许他们将来还会有更多合作。


    奖励什么的,他倒不是很在乎,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又更进一步了,我可以为我的同胞、为深渊之主做更多事!


    他快步跟上费拉利恩和影子先生。看着高挑矫健的金发精灵,赛勒恩回忆起了之前在他心头盘桓许久的问题。


    “费拉利恩,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去黄金城的?黄金城在另外一块大陆上吧?你是怎么渡海的?”


    精灵扬起眉毛,像是没弄懂他的问题。


    “你不是来自海对岸的精灵吗?”莱曼也问道。


    费拉利恩欲言又止,接着,他似乎有所明悟,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他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脑袋,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抱歉,这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你们。但是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


    “谜语人滚出温尔德拉城!”莱曼愤怒。


    费拉利恩大笑起来。在他的笑声中。雨水渐渐停止,阳光重新洒向大地。


    ***


    之后如何解救那些角斗士,莱曼就不再参与了。他解除“灵体支配”,返回自己的本体之中。接下来的事交给赛勒恩和费拉利恩处理就好。


    经过与巨龙的战斗,运囚车队休整了一天,再度踏上旅程。


    不过这次旅程,莱曼的待遇有所提高。


    艾瑟没给他戴上“恋人的绞索”,将那条瘆人的绳子收了起来。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值得信任。我想不需要再用这东西束缚你了。”


    这对莱曼来说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的活动范围进一步扩大。不过,为了隐藏身份,他也没必要逃离运囚车队。所以“恋人的绞索”的有无,对他影响并不大。


    完成温尔德拉城任务的当晚,赛勒恩将“泰坦之楔”还了回来,一并送上了“黄金罗盘”。


    莱曼将“黄金罗盘”交给托芙。《邪神之书》中赛勒恩的章节又出现了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完成任务“寻找一批伙伴”。请从以下两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


    赛勒恩完成第二个任务所得的奖励才是新的超凡能力,这和托芙的任务链有所不同。也许《邪神之书》为每个使徒指定了不同的进阶策略?


    【超凡能力:迅如疾风(B级)。你的速度与灵敏远胜常人。你身轻如燕,行走无痕。长途奔行不再使你感到疲惫。当你动作,时间似乎都将变慢。】


    【超凡能力:伤口转移(B级)。你可以将他人的伤口转移到自身。你自身的体质决定了被转移伤口的恢复速度。如伤口为致命伤,你也将步向死亡。唯有天生的圣人才能承受此等超凡能力。】


    第77章 圣女的追寻


    莱曼眼睛一亮。伤口转移!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个能力虽然可以治愈他人,但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劣势。


    但是在赛勒恩身上不存在这种问题!他完全可以用“伤口转移”将别人的伤势转移给自己,再使用“不坏之躯”治愈那些伤口。赛勒恩将变成一个不会掉血的无敌奶妈!


    当然,转移他人的伤口会给赛勒恩带来极大的痛苦,他如果不乐意,莱曼也不会强求。另一个选择“迅如疾风”,对赛勒恩也是极为有用的。


    至于究竟该选择哪种……莱曼打算把决定权交给赛勒恩本人。


    他拿起赛勒恩的使徒卡,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漆黑缥缈的形象……


    ***


    夜晚。


    温尔德拉城外,逃亡的角斗士们正在一处洞穴内扎营。他们升起篝火,有些人去处理食物,有些人去布置营帐。费拉利恩野外生存经验丰富,正在指导他们如何排班守夜。


    赛勒恩站在洞口,背对着火光,迎着寒冷的山风,目光流连在群山之间。


    他思索着从角斗士那儿听来的话:一个神秘的超凡者营救了他们。


    他所认识的超凡者寥寥无几。排除一切可能性后,就只剩下一个答案。


    “是你吗……”人鱼少年的声音轻如烟雾,散入风中,几不可闻。


    忽然,少年的视野被无尽的黑暗所支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瞎了。他正要呼唤费拉利恩,却很快意识到,这黑暗是那么的熟悉。


    在他曾命悬一线的时候,这黑暗拯救了他,给他带来了生的希望。


    黑暗凝聚成一个缥缈无定的人形,让赛勒恩联想起影子先生。不过黑暗人形更为深邃、高远、广阔。如果说影子先生是夜晚的具象化,那黑暗人形就是漆黑宇宙的化身。


    “……深渊之主!”


    赛勒恩心潮澎湃,立刻虔诚地低下头,双手交握胸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深渊之主直接交流了。自打离开那片埋葬了无数同胞的树林,这还是第一次……


    “赛勒恩·月汐,我见证了你的功绩。”


    恢弘如远古钟声的声音在赛勒恩耳边回荡。


    人鱼少年身躯颤抖,几乎要在神恩下涕泗横流了。


    “我……不敢说自己有什么功绩,伟大的深渊之主。我只是按照您和您仆人的指点行动,功劳应该归于小奇和影子先生。”


    “谦逊是你的美德。”深渊之主说,“优秀的使徒理应获得奖励。赛勒恩,看你的手。”


    赛勒恩看向自己的手——他还握着使徒卡呢!


    随着一道光芒,神之匣中出现了一件新的物品,正是之前影子先生借给他的“泰坦之楔”!


    “这是对于你忠诚的褒奖。收下吧。”


    赛勒恩颤抖得差点儿把使徒卡给扔掉。


    “这太贵重了!还是还给影子先生吧!”


    一声轻笑溢出深渊之主唇边。“影子这次得到的战利品足够丰厚了。况且他也不适合这件遗物。最好的武器应该交给最合适的人。”


    赛勒恩明白了深渊之主的意思。的确,他的“不坏之躯”和“泰坦之楔”更契合,可以避免这件遗物造成的伤害。


    “此外,为了褒奖你顺利完成任务,我还打算给你另一样奖励——第二种超凡能力。”


    第二种超凡能力!赛勒恩此前可是想都不敢想!他一直以为一个人只能拥有一种超凡能力,这是自然的规律。深渊之主的神威真是深不可测,竟然连自然规律都能打破!


    “你自己选择,是希望变得如同风一样敏捷,还是可以将他人的伤口转移到你自己身上,代替他人承受伤害?”


    赛勒恩不假思索:“我选择转移伤口!”


    “哦?这可是会给你带来很大痛苦的。”


    “我愿意承受!如果拥有这项能力,搭配我的‘不坏之躯’,我就可以治愈别人了!这对运输站太有用了!”


    变得更敏捷自然也很好,但赛勒恩现在要关心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同伴们、战友们。


    “很好。”


    深渊之主话音落下,一道光流陡然从使徒卡中涌出,如同奔腾的河水一般直冲向赛勒恩的大脑。他忽然之间多了许多关于“伤口转移”的知识,全新的能量在他四肢百骸间流动。


    “希望你今后再接再厉,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说完这句话,眼前的黑暗如同被雾气吹拂的风一样散去。赛勒恩的视野再度被星空和月下白雪皑皑的群山所填满。


    “感谢您,深渊之主!”人鱼少年深深垂下头,泪水夺眶而出,“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不远处,费拉利恩站在篝火另一边,凝视着少年的背影。火焰在他翠绿色的双眸中跳动。


    “他是在敬拜他的神吗?那究竟是个怎样的神?”精灵心中说道。


    ***


    运囚车队离开刀锋山脉后,继续在山地中行进。一路上风平浪静,既没有遇上强盗,也没有野兽袭击。


    学者说这是或许是因为曾有龙在此地出没,强盗和野兽都闻风而逃。他们还不知道龙已死的消息,所以现在这里的生态位是一片空白


    四天之后,他们终于离开崎岖的山路,回到的平坦的大陆之上。


    “大概再走一周左右,我们就能抵达鸦栖渡了。”


    这天傍晚扎营的时候,莱曼听见艾瑟对看守们说。


    “在那里有船只接应我们,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路北上返回圣城了。”


    闻言,看守们纷纷发出欢呼。他们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磨难,先是海角监狱事变,接着又是遭遇劫匪,甚至还遇上了龙……虽然被迫开了很多眼界,但看守们宁可不要这些眼界,只想安全返回圣城。


    莱曼却注意到了艾瑟说的“鸦栖镇”。


    卡洛斯死前曾嘱咐他,将遗物换成钱交给他的妻子。她就住在鸦栖镇,名叫安娜·布兰科。


    到时候到了鸦栖镇,得去寻找那位女士。至于将遗物换成钱,莱曼还没有什么好路子。或许到时候可以直接跟赛勒恩交易,用传音贝壳跟他换些钱财。


    莱曼悄悄打开神之匣,清点了一下他目前所拥有的遗物:“洞启之刃”和“影子戏法”,他的老朋友了;塔塔爷爷的“不灭提灯”;卡洛斯的传音贝壳;从死去的红龙身上得到的“天象图腾”;温尔德拉城杀死佣兵得到的“大地的叹歌”和“死亡为邻”。


    还有奇物“聚光之镜”,只能使用一次了;托芙制作的“灵视之镜”;以及费拉利恩赠予的“奇迹之果”。


    家底一下就变得丰厚了!


    在查看遗物说明时,莱曼发现,像“不灭提灯”“死亡为邻”这类拥有辅助或是被动效果的遗物,都没有什么副作用。


    而“大地的叹息”“泰坦之楔”“洞启之刃”这类拥有强力攻击效果的遗物,往往都会给使用者带来一定损害。譬如“大地的叹息”和“洞启之刃”需要鲜血,而“泰坦之楔”则必须刺入身体。


    如果不是像赛勒恩那样拥有刚巧能抵抗这些伤害的超凡能力,那么遗物多少会给使用者带来伤害。


    “看来今后还得斟酌着使用才行啊。”莱曼心想,“否则敌人没打倒,自己先失血过多倒下,可就不妙了。”


    此外,莱曼又可以升级一项超凡能力了!这是赛勒恩完成任务后,莱曼所获得的奖励。


    他一直犹豫不决,不知该升级哪一项能力好。目前的能力都够用了,不如把这次机会留下来,等以后获得什么更强力的超凡能力时再使用?


    “莱曼!”卢纳斯特的声音冷不丁在脑海中响起,“升级‘动物朋友’,听我的没错!”


    “嘶……”莱曼捂住耳朵,“你怎么知道我有哪些超凡能力?”


    “书上不是写着吗?我又不是文盲。”卢纳斯特奇怪地说。


    “为什么是动物朋友,而不是其他超凡能力?”


    卢纳斯特声音贼兮兮的:“这样下次遇上龙之类的超凡生物时,你就能直接请它们离开啦。这样就避免了和什么审判官独处……”


    “卢纳斯特,跟我说实话。”莱曼无奈道。


    他现在已经能分清这个只有人头的家伙什么时候在胡言乱语,什么时候在说实话了。


    “好吧。其实世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越是看上去很弱的超凡能力,越是会在升级后变得强大。


    “譬如‘恋人的绞索’,如果它是一种低级超凡能力,大概就是操控绳子之类的。可当它成为顶级遗物,就连龙这样的传奇生物都逃不过它的绞杀。


    “而‘动物朋友’是你身上看似最弱的超凡能力,除了和动物交流之外没别的用处,有时候动物甚至不听你的指挥。这就意味着它升级后会格外强大。”


    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动物朋友”升级后的A级超凡能力“万物之友”,也只是增加自然的亲和力而已。难道要升级到S级,才会体现出它的强大之处吗?


    莱曼思索了一会儿。卢纳斯特这人虽然满嘴跑火车,但从来没有害过他。在超凡能力上,他的经验远比自己丰富,这次就听从他吧。


    而且莱曼也害怕今后再遇上什么传奇生物。这一次有艾瑟审判官在,成功解决了一头龙,下次或许就没这么好运了。


    “好吧。邪神之书,我要升级‘动物朋友’!”


    随着他的心声,书页中涌出璀璨的光流,注入他脑海之中。他的记忆里多出了不少关于升级后超凡能力的知识。


    他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命令弱小的生物,能够安抚狂躁的动物,在面对强大的猛兽和传奇生物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它们的善意。


    同时,大自然中的植物甚至自然本身,也对他更为亲善。植物总会为他让开道路,甚至为他拦截敌人。


    “唉,距离迪士尼公主更进一步了……”莱曼苦笑着想。


    不知道万物之友还能否升级?是否有一天他可以命令包括龙在内的所有传奇生物?


    莱曼收起《邪神之书》,去照看动物们。或许是因为能力升级了,动物们看待他的眼神都改变了。


    “尊敬的莱曼大人,欢迎莅临您忠诚的马厩!”赤电一看到他就昂起头,郑重其事地说。


    莱曼:“……”


    哥们儿,这就太过了。


    他卸下马儿们的鞍鞯,把它们牵到青草茂盛的地方,让它们自由享用自助餐。一群小鸟落在他附近的树枝上歌唱,松鼠也钻出树洞,在他附近调来调去。


    嗯,越来越有迪士尼公主的风范了。


    就在莱曼内心吐槽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伟大的赞助人,我呼唤您的帮助!”


    是多雷安团长的声音。


    奇怪,他不是在薄暮城演出吗,怎么突然祈求自己的帮助了?演出不顺利?被教会口诛笔伐了?


    没有超凡能力就是不方便。是不是该从三个无用能力里矮子中选将军,挑一个不那么糟糕的赐给他?


    莱曼循着祈祷声,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到多雷安所在的位置。


    映入眼帘的是冲天的火焰。


    这里似乎是一座村庄,焚风呼啸,带来浓烟的气味和哭喊的人声。天空被火焰映得通红,仿佛末日即将降临。


    ***


    十天之前


    苍翠王庭,圣树议事厅。


    “圣女大人,您说您要离开苍翠王庭一段时间?”


    议事厅建造在一棵雄伟的巨树上,在古代精灵先民精妙绝伦的设计下,与苍老的树干、树枝自然融为一体。


    议事厅呈圆形,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自然洒在同样为圆形的十三个坐席上。


    这些坐席中,十二席属于圣裔理事,还有一席属于圣子或圣女。精灵国度的所有大事,都是在这里商议敲定的。


    此刻,议事厅中座无虚席,十二位圣裔理事悉数到场。而圣女西尔维拉端坐在属于她的席位上,坦然沐浴着理事们怀疑的目光。


    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棵迎风不倒的白杨树。相较之下,理事们虽然衣着更为华丽鲜亮,气势上却矮她一头,仿佛树下不起眼的灌木丛。


    “没错,尊敬的理事。我要离开森林,去人类的国度。不过这趟旅程不会太长,如果一切顺利,半个月到二十天左右我就能回来。”


    一名女性理事皱起眉:“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人类侵袭我们村庄的事还没解决,您却要离开……”


    “简直太不负责了!”另一名男性理事重重一捶桌子,“您是精灵族的圣女,就应该待在苍翠王庭!怎么可以像前代圣子那样,成天往外跑?”


    提到前代圣子,理事们都窃窃私语起来,语气中颇有不满的意思。


    西尔维拉扫视着他们,绿眼睛如同宝石般明亮璀璨,光芒四射。


    “我正是为了精灵族才要离开的。”她说,“实不相瞒,前几日我发现了一本前代圣子费拉利恩大人留下的手记。其中记载了一个或许可以拯救精灵族的重要信息。”


    “哦?”兰玛诺理事兴味盎然,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费拉利恩大人竟然有那种手记?我们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西尔维拉说,“那本手记夹在一本图书馆的古书里。如果不是刚巧借阅了那本书,我也不知道还有手记的存在。”


    准确来说,是她的小侍从利恩从图书馆替她借阅了那本书。西尔维拉心想。


    她继续说:“我把手记中的字迹和其他费拉利恩大人的笔记对照过了,确实是他亲笔没错。那本手记是费拉利恩大人在外界游历的记录,大部分都是游记或随想,但其中一则引起了我的注意。”


    西尔维拉一边回忆着手记内容一边说:“费拉利恩大人写道,他将一件重要的物品藏在了大森林北方的一座村庄中。如果有一天精灵族陷入危难,圣女或圣子可以前往那座村庄,取回那件物品。


    “我想,这或许是命运使然吧,让我在这个时候读到了这本手记。我打算去手记里提到的那座村庄调查一番。我相信费拉利恩大人。”


    “就这样?”一名女性理事皱起眉,表情有些不屑,“距离前代圣子写下那本手记,已经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吧?您怎么知道那件物品还在村庄里?也许连那个村庄本身都消失了呢!”


    另一名理事赞同:“就是!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言,就抛下精灵族前往人类国度,这太莽撞了!”


    “派使者去不行吗?我们精灵族又不是没人了。”


    “也许那只是费拉利恩大人的戏言。众所周知,他一向不怎么正经。哦,圣女大人不知道他的性格,毕竟那时候您还没出生呢!”


    理事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对西尔维拉的反对。


    圣女的肩膀耷拉了下去。她听出了理事们的讽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按理说自己的确应该坐镇苍翠王庭,理事们的反对不无道理。


    可是费拉利恩的手记中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特意嘱咐自己的后人,在遇到麻烦时千万记得去那座村庄。不尝试一下的话,西尔维拉觉得有负前代圣子的嘱托。


    她刚要辩驳几句,却听见一声轻柔却坚定的咳嗽。


    “咳咳,诸位。”兰玛诺理事说。


    他在圣裔理事中年岁最大,血统最高贵,家世最显赫,因此地位也最高。他一开口,虽然声音不大,可其他人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议事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诸位同胞,我想说句话。”


    “请吧,兰玛诺大人。”那名女性理事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说,“您也劝劝圣女,让她不要学前代的坏榜样。”


    兰玛诺瞄了她一眼,微笑着说:“恰恰相反,我尊敬的同胞。我很支持圣女大人的这次行动。”


    “什么?!”女性理事大惊失色,“您、您怎么……”


    西尔维拉很是惊奇地打量着兰玛诺理事。这位理事向来爱跟她唱反调,今天怎么转性了?


    兰玛诺理事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我们对人类侵袭束手无策,也许费拉利恩大人留下的那件‘神物’,正是破局的关键呢。我想,不如就让圣女大人去寻找那件物品。苍翠王庭有我们坐镇,想必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吧?莫非各位同胞对自己没信心吗?”


    他看向那名女性理事。后者的眼神心虚地闪了闪,移开目光:“我们当然可以保护好王翠王庭。哪怕圣女大人不在。”


    即便在圣裔理事会,也并非每位理事说话的分量都相等。兰玛诺的发言就像某种风向标,一下改变了会议的氛围。


    “仔细想想,兰玛诺理事言之有理。既然是圣子费拉利恩留下的东西,必然是一件秘宝。”


    “不能放任精灵族的秘宝流落在外,总该把它取回来。”


    “只有圣女大人才能担当如此大任……”


    西尔维拉的胸中一时间被喜悦填满。对于她的建言,圣裔理事会向来是反对多于赞同,她都已经做好舌战群儒,甚至悄悄离开苍翠王庭前往那座小村庄的准备了。没想到居然能得到兰玛诺理事的支持。


    她来不及思索其他,忙说:“既然如此,我今天就启程,争取尽早回来。”


    “那当然再好不过。请带上护卫一起去吧。人类的世界兵荒马乱,圣女大人可千万不能有什么损伤。”兰玛诺嘱咐道。


    这位地位最崇高的理事都如此发话了,其他理事更不敢有什么异议。敲定计划之后,会议便宣告结束。西尔维拉迫不及待起身离席,从圣女专用的通道离开大议事厅。


    埃罗温肃立在巨树之底,一动不动,宛如石像之路上的雕像。


    小侍从利恩盘膝坐在树下,正在用小刀雕刻木块。精灵族大多擅长手工艺,能看出利恩木块的雏形是一头鹿。


    见西尔维拉从旋梯上走下来,埃罗温和利恩同时迎上去。


    西尔维拉脸上的喜色告诉他们,这次会议的结果让她非常满意。


    “他们同意了?”埃罗温不可置信。


    “是的。说来稀奇,兰玛诺还帮我说话呢。”西尔维拉感慨道。


    “那只趾高气扬的孔雀!”埃罗温咕哝,“他向来不安好心。要我说,您就不该去那个见鬼的人类村庄。”


    西尔维拉冲他一笑,埃罗温忽然觉得整个视野都被照亮了。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去。”她温和地说,“前代圣子留下的秘宝对精灵族至关重要,说什么也得找回来。虽然我不太明白他为何要将那东西寄放在人类村庄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进入收官阶段


    第78章 使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兰玛诺理事只是对我个人有意见。我明白这一点。但我相信他和我一样,永远把精灵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时候我们就站在同一战线了。”


    “您总是把人往好处想。就算是路边的一坨排泄物,您也能找出它的好处来。”埃罗温对兰玛诺理事的贬低更深一层,“这事八成有鬼,没准他是打算在半路袭击您什么的。”


    西尔维拉无奈地笑了笑:“那就需要你和你的同伴来保护我了,不是吗?而且,埃罗温,排泄物的确有很多好处,比如,它们可以作为肥料……”


    “行啦!”埃罗温急忙打断这气味浓重的话题,他都不知道高洁的圣女怎么能这么坦然地将屎尿屁话题挂在嘴边,“我和兄弟姐妹们愿意为您奋战到最后一滴血!我立刻就叫大家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小侍从利恩收好小刀,忙不迭地跑过来。


    “圣女大人,我们要出发了吗?”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踏上一场冒险。


    西尔维拉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你还是个孩子呢!这次你就留在苍翠王庭。”


    利恩的小脸立刻失望地垮了下去:“我不小了!埃罗温大人说,他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战士了!”


    埃罗温撇撇嘴:“你又没学过战斗,只会拖后腿。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精灵男孩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西尔维拉责备地剜了埃罗温一眼,安抚利恩道:“他的意思是,这次你留在苍翠王庭,可不是给你放假,而是让你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学习。只有掌握更多知识呢技能,你将来才能做一个对精灵族有用的人。”


    埃罗温十分惭愧,眼神躲躲闪闪:“是、是的,正如圣女大人所说。等我们回来,我可要好好考查你有没有用功!”


    “哦!”利恩旋即转忧为喜。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破涕为笑,“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好好练习弓术的!请您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西尔维拉这才满意,吩咐他去帮忙收拾行装。埃罗温也去召集护卫队成员,准备随圣女出发。


    当天下午,他们就带着武器和行李,骑着密林大角鹿离开了苍翠王庭。西尔维拉向来不喜欢盛大的排场,在她看来,那不过是浪费人力物力。这次远行又不是出征,只是一趟寻宝之旅,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所以也没举办正式的送行仪式,带着护卫便奔向北方。


    苍翠王庭高耸入云的巨树宫殿之中,兰玛诺理事站在窗前,目送圣女一行人小小的身影被翠绿茂密的森林所吞没。


    他的背后闪现出一道漆黑的幽影。


    幽影摘下兜帽,银发如月光流泻而下,绯红的眼眸带着笑意注视着年长的精灵圣裔。


    “恭喜啊,想不到您的计划竟然这么顺利。”莉薇娅虽然说着恭维的话,语气中却不乏嘲讽,“我还以为圣女大人不会轻易上当呢。”


    兰玛诺绷紧了身体。这个女人总是神出鬼没,每次都吓他一大跳。他明明在门外安排了守卫,她却还是如入无人之境。


    肯定是因为她那枚戒指。早知如此,就不应该把那东西交易给她……


    兰玛诺收回视线,不敢再看莉薇娅的那枚金戒指,唯恐自己的意志也被戒指所支配。


    “什么叫‘上当’。那本手记可是千真万确的。我只不过把它从自家的藏书室送到了图书馆。”兰玛诺不悦道。


    “可你知道,圣女一旦读到那本手记,就一定会去寻宝,不是吗?”莉薇娅冷笑,“你将她的性格摸得很透嘛!”


    “那是她自己天真愚蠢。”兰玛诺不屑,“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她那样的人怎能能领导精灵族?只有——”


    “——像您这样的人才能成为精灵族的领袖。”莉薇娅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她有些厌烦,似乎已经听腻了兰玛诺宣扬自己的理想。


    “那么,我们的交易也该进行下一步了。我已经派我最信赖的部下去埋伏圣女了。保证她有去无回。”


    莉薇娅说着撩起斗篷,苍白的手指间握着一支卷轴。


    “至于这个生命能量转化之术……想用它打造一支军队,可是需要很多很多人命呢。”


    兰玛诺渴望地盯着卷轴,眼睛就像被蜜糖黏住的苍蝇一样,根本离不开那东西。


    “我明白。我会给你足够的实验品的。”


    莉薇娅斜睨着他:“用你同胞的生命来当武器,你当真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兰玛诺轻笑:“莉薇娅小姐,树木生长是需要养料的。贫瘠的土地长不出参天巨木。为了让精灵族这棵大树继续屹立不倒,用少数人的鲜血来浇灌它是完全值得的。”


    “真是深奥的哲学。”莉薇娅有些心不在焉,“那么,按照约定,给我找个实验品来吧。等你满意了,就把那件圣物交给我。”


    兰玛诺复又望向窗外,他的目光穿过苍翠王庭林立的树木、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定格王庭边缘的一片阴影中。


    “好。”他说,“我这就去给你找。”


    ***


    苍翠王庭郊野,临时搭建的难民营地。


    不久前刚从边境村庄逃难而来的难民们瑟缩在棚屋屋檐下,呆滞地望着远方波涛般起伏的绿色树海。


    他们习惯了居住在树屋上,现在要他们住在地上的棚屋内,他们实在难以适应。


    但是没办法。王庭中可供居住的巨木已经住满了人,没有空间给他们这群外来者了。除非去圣裔家族当仆人,否则他们只能在难民营地中苟活。可是圣裔家族也不是什么人都要,就算挤破头也轮不上他们这些难民。


    新的圣树扎根、新的村庄建立,还需要很久很久。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再一次拥有自己的家呢?


    难民们一个个眼神无光、没精打采。他们甚至没什么事情可做,只能坐在那儿发呆。


    所以,当那一队衣饰鲜亮、装备威武的精灵战士走进难民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带来了一辆装满食物的拖车,慷慨地将食物分发给难民。难民营原本一天提供两餐食物,但仅能供人果腹,额外的食物无疑是天降甘霖。


    “不要抢!每个人都有份!”运送拖车的精灵战士高声宣布,“这是圣裔理事兰玛诺大人给大家的赠礼!”


    “感谢兰玛诺大人的慷慨仁慈!”有难民欢呼道。


    精灵战士又说:“兰玛诺大人打算召集一支军队去保护边境,将所有可恨的人类赶出大森林。有没有人自愿加入?兰玛诺大人绝不会亏待你们,不但有足够的薪水,家人也能成为圣裔家族的仆人!”


    难民们骚动起来。如此优厚的条件,他们很难不动心。


    “可是我们不懂武艺啊。”一个形容落魄的精灵女子说,“那些会武的早就去当保镖或者侍卫了。”


    “哪怕对武艺一窍不通也没关系,自然有教官指导你们。即使学不会,也可以在军中当后勤。”精灵战士说。


    更多人蠢蠢欲动起来。有些体格强壮的青年人已经在打听参军的具体待遇了,但大部分人仍旧犹豫不决。


    “可是圣女大人让我们待在这里好好过日子。”一个精灵少年踌躇着说,“圣女大人怎么说?”


    精灵战士用煽动性的语气说:“圣女大人不同意跟人类动手,她可是个‘和平主义者’呢。但兰玛诺大人不一样,他在为整个精灵族在着想!我问你们,你们难道不想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吗?不想夺回失去的土地吗?不想把可恨的人类驱逐出去吗?你们就甘愿窝在这个鬼地方?”


    这句话点燃了难民们心中的怒火。想起人类匪徒杀进村庄,洗劫民宅,屠戮同胞的景象,所有人都怒不可遏。难民营中的艰苦生活,更是如同干燥的柴薪一样,让他们心中的火焰越发炽盛高涨。


    “对!我们应该保卫自己的家园!”


    “把可恨的人类赶出去!夺回我们的土地!”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愤怒的吼叫如同浪涛席卷了难民营地。精灵战士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展开手中的一卷纸:


    “那么,愿意参加‘特别部队’的人,到我这里来签名!”


    ***


    西尔维拉一行人从苍翠王庭出发,沿石像之路一路北上,进入圣国领土。


    为了赶路,他们不进入城市,而是一直在荒野或森林中骑行。对于精灵族而言,这样行进比在平坦的大道上更轻松,还能避开人群。西尔维拉不想在异国土地上引起注意。


    出发后的第九天的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位于薄暮城北方丘陵地带的一座小村庄中。


    村外的路标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叫作“树果园”。


    “根据前代圣子的手记,秘宝就寄放在这个村庄里。”


    西尔维拉从大角鹿背上跳下来,将发辫撩到背后,从鹿背的褡裢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它装订粗糙,封面是兽皮所制,没有书名。要不是西尔维拉当时多看了几眼,绝对想不到小册子中竟然记载着这么重要的东西。


    她翻开小册子,快速翻到夹了树叶书签的一页。这页纸上用潦草奔放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我的继任者,我给你留下了一件特别的物品。假如有一天精灵族遭遇莫大危机,而你束手无策,你或许可以尝试寻求这件东西的帮助。】


    【我将它寄存在一个朋友处,他居住在树果园村。到你这一代,那位朋友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树果园或许也早就消失,但尝试一下总没有错。相信冥冥中定有奇迹庇佑精灵族。】


    【沿石像之路向正北行,经过苍青山脉,顺绿水河向上游行进,至东北方……】


    接下来便是如何前往树果园村的路线描述。依照手记的记载,西尔维拉一行人成功找到了那座村庄。令她感到惊奇的是,村庄不但还存在,连名字都没变。


    前代圣子去世至今已有三百年了。对于精灵族而言,这段时间算不上漫长,但是对于人类来说,这已经是超过十代人的岁月了。


    如今的树果园村,还有人记得前代圣子和他寄存的秘宝吗?


    西尔维拉有些忐忑,但她必须去尝试。她从苍翠王庭带了许多精灵族特产和人类的货币,希望这些东西能打动村民,唤醒他们的记忆。


    “待会儿由我和村民们交流,你们不要插嘴。”她对护卫们说。


    她唯恐心直口快的埃罗温得罪村民。


    埃罗温欲言又止,似乎想抗议,但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西尔维拉牵着大角鹿走下山坡,向升起炊烟的村庄走去。


    在村外田间劳作的人们正扛着农具返回家中。西尔维拉远远地朝一名农夫喊道:“先生,请问……”


    农夫抬头看她一眼,愣住了。


    西尔维拉尽量用亲切和蔼的语气说:“我们是来自苍翠王庭的精灵,请问这里……”


    “呃啊!”农夫发出一声惊叫,丢下手中的农具,惊慌失措地奔向村庄,速度之快,就连大角鹿们都要自愧不如。


    西尔维拉沉默地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一阵风吹过,空中的乌鸦发出讥嘲的笑声。


    “我……有这么恐怖吗?”她低头着看自己。


    暮光之中,一个陌生女人牵着长有怪异犄角的四脚野兽。女人的脸上纹着古怪的图腾,背着沉重的武器,背后还跟着一群来者不善的战士。


    看起来……的确有点不对劲。


    她尴尬地看了看护卫们。以埃罗温为首的众位战士都紧绷着脸,尽可能不露出奇怪的表情。真是苦了他们了。


    “我看,我们明天再来吧。”西尔维拉讷讷地说,“把大角鹿栓在附近,也不要携带武器,这样就不会吓到村民了。”


    “您所言极是。”埃罗温严肃地点头。


    他们正要离开,一名精灵战士忽然指着村庄方向:“你们瞧!”


    一大群村民乌泱乌泱地从村中涌出来,朝他们的方向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精灵战士们不约而同拔出武器。埃罗温向前一步,将西尔维拉护至身后。


    西尔维拉却将他往旁边推了推:“我来和他们谈话。”


    “可是他们万一对您不利……”


    西尔维拉只是冲他摇摇头,将大角鹿的缰绳交到埃罗温手中,只身向村庄走去。


    暮色四合,白日西沉,孤身一人的精灵圣女朝山坡下走去,蜂拥而来的村民则朝上坡行进。


    双方同时停下脚步。


    西尔维拉注意到村民们并未携带武器。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拄着拐杖,由一名中年汉子搀扶着,似乎连走路都很困难。


    如果村民们想袭击精灵一行人,断然不会派出这种组合。


    西尔维拉定了定神,右手放在胸前,向老人微微低头:“我是来自苍翠王庭的精灵,名叫西尔维拉。”


    虽然老人的年龄还不到她的四分之一,但她还是给予了这名人类足够的敬意。


    老人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一步:“我是这座村庄的长老,您可以叫我马可。您是精灵族的圣女吗?”


    “啊,没错。”


    听见这话,村民们交头接耳起来,表情渐渐变得兴奋。


    老人抬起白色的眉毛:“我们从没和精灵族打过交道,不晓得您是否是真的圣女。您能否证明一下?”


    西尔维拉向脚下的草地伸出手。碧草无风而动,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拨弄着柔嫩的草叶,围绕西尔维拉画出一个完满的圆形。


    精灵族的圣女或圣子天生拥有植物的亲和力。这和操纵植物的超凡能力不太一样,他们并不能命令植物或是促进它们的生长,只能在小尺度上影响它们。这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铭刻在他们的血脉之中。


    “哦!”村民们发出惊叹声。


    “如果您还不相信,还有这个。”西尔维拉从背后卸下那张银弓,“这是三代之前的圣女所制的奇物,只有圣子或圣女本人才能拉开。”


    老人捧起银弓,试着拉了拉弓弦。它纹丝不动。


    “和先祖流传下来的传说一模一样。”他毕恭毕敬地将银弓还给西尔维拉。


    他侧过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村民们纷纷让开,就像海水被劈开了一条道路。


    “欢迎来到树果园,尊敬的精灵族客人,我们等待您已经很久很久了。请吧。”


    西尔维拉微微惊讶,村民们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她回头向埃罗温等人招手,示意他们跟上。埃罗温不敢放松警惕,手搭剑柄,牵着大角鹿戒备地靠过来。


    精灵一行人跟随马可长老走下山坡,沿着夯实的乡间土路进入村中。


    村庄并不大,约有五十多户人家。不少村民都从房子中探出头,好奇地望着陌生的来客。


    一群孩子围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精灵们身后,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埃罗温十分不耐烦,却又不好赶走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忍耐,保持着精灵应有的高贵气度。


    有胆大的孩子摸了一把大角鹿的屁股。大角鹿甩了甩尾巴,却没有发怒,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庄重地撇过头,不和这群小鬼计较。


    西尔维拉注意到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石料,有些尚且是没经过雕琢的原石,有些却已经雕成了栩栩如生的石像。大部分是人像,少部分是动物。这让西尔维拉想起了石像之路。


    “这是?”她问。


    “我们树果园村以石工闻名,家家户户都会做些雕塑的工作,赚点儿养家糊口的钱。”马可长老说,“精灵族的手艺巧夺天工,让行家见笑了。”


    西尔维拉端详着一座摆在民宅门口的少女半身像,说:“您太谦虚了。人类的工匠并不比精灵族差。我们只是寿命漫长,有足够的时间练习而已。相比之下,人类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掌握这样精湛的技艺,我觉得很了不起。”


    马可长老将精灵客人们安置在村中央的集会所。他们人数太多,只有集会所有足够的空间。接着,他请西尔维拉到家中单独谈话。


    埃罗温想寸步不离地保护圣女,可西尔维拉让他待在原地。


    马可长老的家是一栋平平无奇的小木屋。据他所说,自打妻子去世,儿女离家后,他就一直独自居住在这里。小屋打扫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几个小巧玲珑的小狗雕塑,门上挂着一束月桂叶——这是精灵族的民俗,据说可以驱除污秽邪恶。在人类民居中看到月桂叶,西尔维拉颇感惊讶。


    这座村庄似乎处处都和精灵族有关。西尔维拉怎么不知道在人类国度竟存在这样一座奇妙的村庄?


    “您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西尔维拉从小雕塑和月桂叶上收回目光。


    马可长老在炉火前坐下,从墙上取下拨火钳,将火焰拨得更旺盛。


    “是的。”他说,“这是费拉利恩交给我们树果园村的使命。”


    太阳落入地平线之下,繁星升上天空。小屋中唯有炉火照明,暖色的火焰发出噼啪声响,将身材矮小的马可长老勾勒出一层金边。


    “您知道这个村子为何叫树果园吗?”他问。


    西尔维拉摇头:“因为村里有果园?”


    老人的胡子颤了颤,他在微笑:“因为你们精灵族是从树果中诞生的,在你们的文化中,树果代表新生,所以我们给村庄起了这个名字。


    “我们的先祖是在精灵圣子的帮助下,才重获新生的。他不仅救了先祖的命,把我们带来这片和平的土地,还从精灵族请来工匠,教导我们雕刻技艺,让我们吃得上饭。”


    老人从壁炉上取下一只木盒,放在桌上,往西尔维拉的方向推了推。


    “我们守着这件秘宝直到今天,终于等来了您。”


    他自豪地昂起头,目光穿过西尔维拉肩头,注视着窗台上的一排小雕像。


    “精灵族寿命漫长,你们的记忆本身就等同于一部历史。而人类寿命短暂,不足精灵族的十分之一,再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会随着肉身的死亡而消逝。


    “但是人类懂得传承,先辈会将知识和经验传给后辈,通过这种方式,记忆就能变成永恒。


    “有朝一日,当我离开人世,回归神的怀抱时,我可以骄傲地告诉先祖和圣子:树果园村从没有遗忘过恩人的情谊。我们不负使命。”


    西尔维拉的心脏忽然一跳。在这座平凡的木屋中,面对这名平凡的人类老者,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揭开一个不凡传奇的一角,窥见湮没在时间长河中的神秘历史。


    那位热衷于漫游的圣子,平民眼中的英雄,圣裔口中的浪子,究竟给她留下了什么样的宝物?


    “我可以现在就打开吗?”她问。


    老人点点头。


    西尔维拉深吸一口气,推开盒盖。


    看见木盒中的东西时,她有一瞬间的失望。她本来以为能拯救精灵族危机的,必然是一件稀奇的遗物,然而盒子里所藏的却是另一个小盒子,以及一本新的手记。


    西尔维拉取出小盒子,试着打开,然而盒子严丝合缝,锁头更是精金铸造,如果暴力开启,搞不好会损坏其中的东西。


    她只好先放弃,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手记。


    和利恩从图书馆里拿来的那本一样,装订简陋,不过保存得很好。纸页散发着樟木香气,没有半点儿虫蛀的痕迹。


    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本手记和她所持有的那本似乎是前后相连的。前面几页字迹潦草,似乎是在匆忙之中写下的,内容大多是旅行见闻。中间出现了几页空白。再之后,则是一整页端正流丽的字体。


    【我的继任者,当你看到这本手记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的诞生意味着我的死亡,我永远无法与你当面交流,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留下遗言。】


    【相信你与我一样,都希望精灵族永远和平自由地生活在森林中。然而美好的愿望之所以是愿望,正是因为它难以实现。】


    【在我的时代,精灵族积弊已久。到你的时代,或许又会有新的危机出现。但是不必担心,生命永远拥有出路。】


    【我将一件可以挽救精灵族的重要秘宝放在了那个打不开的盒子里。别担心,只要你怀有强烈的祈愿,终有一天,你会遇上一个能为你打开盒子的人。】


    【不过,将希望寄托在秘宝上,并非万全之策。精灵族的路,还是需要精灵族自己开辟。】


    【请你记住,我的继任者……】


    作者有话要说:


    呃呃呃,觉得这章写的有点问题,修改了一下,看过的读者麻烦重看一遍吧,跪地磕头


    第79章 遗言


    西尔维拉抬起头,放下手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永远也想不到,圣子费拉利恩留给她的,竟是这样的“遗言”。


    这真的是从圣树之顶诞生的、凝聚精灵族所有美好愿望的圣子,所说出的话吗?


    “怎么了,圣女大人?”马可长老见她神色变幻,不安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很震惊。”西尔维拉合上手记,将它放回木盒中,“这东西我能带走吗?”


    “当然,这本就是属于您的东西。”


    西尔维拉礼貌地谢过老人,将木盒紧紧揣在怀中。


    天色已晚,精灵族便在村中集会所留宿。村民们拿出了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吃的丰盛食物和自酿的果酒,生怕客人住得不舒服。


    他们甚至在集会所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宴会。


    精灵战士们起初端着架子,只吃自带的干粮。但是他们很快就沦陷在了村民的热情中。当西尔维拉来到集会所时,就连最冷漠的埃罗温,也开始跟一位石匠推杯换盏,聊起了雕塑的话题。


    西尔维拉到来后,很快被妇女们也拉过来喝酒。她们好奇地盯着西尔维拉的金发,请求她同意让她们摸一摸。得到许可后,她们惊叹地触碰着她细纱一样的发丝,好像这样就能偷走精灵族美貌不老的秘密似的。


    村里自酿的果酒自然不如苍翠王庭的精灵佳酿,但是别有一番风味。这样的热闹让西尔维拉觉得很新鲜。在苍翠王庭,圣女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每个人对她都毕恭毕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但是在这座偏僻的小村庄,精灵却和人类混杂而坐,不分彼此,分享食物,共饮美酒。精灵战士教人类农夫唱森林的歌谣,人类的孩子骑在大角鹿背上撒欢。


    这样的景象,这样的景象……


    西尔维拉觉得胸口一阵暖洋洋的,美酒化作热流涌入心田。


    ……正是世间当有之景。


    ***


    同一时间,树果园村外。


    一队身披黑衣的人马擎着火把,站在山丘上,远眺山下的小村庄。


    夜色已深,大部分民宅都熄了灯火,陷入黑暗,唯有村庄中央的集会所还灯火通明。夜风甚至送来了隐约的欢笑声。


    “那就是树果园村?”队伍的首领沉声问。


    “从地图上来看,是的。”队伍中的年轻人用火把照了照手中地图,笃定地说。


    “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不过应该不妨事。”首领朝众人勾勾手,“我们走!”


    ***


    砰!


    集会所大门被猛然推开。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破门而入的中年男子身上。


    “不好了!失火了!”男子声音沙哑。


    长老马可霍然起身,忙问:“哪里起火?”


    “西边的谷仓!”男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留下一道脏污痕迹,他顾不得那么多,道,“现在风向不妙,说不定会扩展到全村!”


    马可仰起头,粗重的白眉下射出锐利的目光。他回头吩咐道:“老弱妇孺撤到村外,年轻男人都去救火!”


    西尔维拉向埃罗温递了个眼色:“我们也去帮忙救火!”


    她本以为埃罗温会反对,说什么“人类的事与我无关”或者“保护圣女才是我的职责”,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精灵战士只是一言不发地按住胸口,向她鞠躬,带着护卫们同村民一道涌出集会所。


    村庄正在熊熊燃烧。


    有人敲响了集会所的钟。疯狂的钟声震得西尔维拉耳膜鼓胀。浓烟滚滚升起,高窜的火舌将夜空映成深红。


    村民们在土路上奔走。不少人都只穿着睡衣,光着脚,惊慌失措地朝村外跑去。并不是所有村民都到集会所来了,火灾发生时,有人还在家中睡觉。


    牲畜到处乱蹿。几匹驮马受惊地挣脱缰绳,鬃毛上燃烧着火星,嘶鸣着冲入黑暗的田野。


    有些人拎着水桶,试图救火。可水一泼出去,就嘶嘶地化作白汽,火焰分毫未退。他们的努力在熊熊火势面前却显得如此渺小可怜。


    那些摆放在民宅门前、尚未完成的雕像倒了大半。一个雕像人头骨碌碌滚到西尔维拉脚下。那是个娇美的少女的头,不知是哪位有钱人定制的,或许是为了女儿,或许是为了妻子,或许是为了自己。


    现在,少女像已经粉碎了。被逃难的村民们踩踏,被火焰烧裂,化作了石粒和粉尘。


    方才还宁静美好的小村庄,一瞬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西尔维拉觉得血液上涌,她的耳朵在隆隆作响。村庄的惨状让她非常悲伤,失控的火势又使她非常心焦。她也生出了恐惧,不知道暗中是谁在搞破坏。


    同时,还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她血管中咆哮。


    像是燃烧村庄的烈火穿过了她的胸膛,也点燃了她的心脏。


    精灵战士们在道路上奔走,帮着疏散人群或是灭火。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附近的一间民房房门被大力撞开。火焰爆裂着冲出屋外,火舌舔舐着屋顶上稻草。


    飘散的火星中,埃罗温如同炮弹一样冲出来。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头发都烧焦了一部分,只有两只眼睛是明亮的。


    他肩上扛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一名妇女哭泣着迎上来,从他手中接过孩子,对埃罗温千恩万谢。


    埃罗温送走妇女,注意到了西尔维拉。两人只对视了一眼,就判断出了当下的局势。


    “圣女大人,这火不寻常。”埃罗温飞快地说。


    “有人纵火。”西尔维拉神色凝重。


    他们一来到树果园村,就有人夜袭纵火,很有可能是冲着他们来的。


    屋顶上,一道漆黑人影一闪而过。人类恐怕难以捕捉那样迅捷的身影,唯有精灵族高超的动态视力窥见了他的行动。


    他跳到一间尚未起火的民宅屋顶,朝脚下丢了什么东西,只听“轰”的一声,火光窜天而起,民宅屋顶的稻草瞬间便被火焰吞没。


    西尔维拉吹了声口哨。一头大角鹿撒开蹄子,跃过火焰朝她奔来。


    她从鹿背的箭囊里抽出一支金箭,将银弓拉满如圆月。


    金箭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彗星,撕裂夜色!


    屋顶上的黑衣人凌空一跃,金箭擦过他的肩膀,血花飞溅。


    黑衣人闷哼一声,捂住伤口,未作停留,飞快地跳到地上,朝村外狂奔而去。


    西尔维拉翻身跃上大角鹿,指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大喝一声。大角鹿旋即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蹄子在泥土中刨动,准备主人一声令下就撒开蹄子。


    “圣女大人!”埃罗温追过来,“那搞不好是陷阱,就为了把您引过去!”


    西尔维拉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金箭,她没看埃罗温,翠绿的眼眸直盯着夜色深处。


    “即使是陷阱,我也要去。”她说,“你在这里帮助村民撤离!”


    说完,西尔维拉双脚一夹鹿腹,大角鹿呦呦地鸣叫起来,飞驰向黑暗之中。


    经过一座座燃烧的房屋时,西尔维拉觉察到有更多人跟了上来。数名黑衣人骑着马,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撵在西尔维拉后头。


    ——果然是陷阱,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西尔维拉反倒放了心。既然如此,只要她离开村庄,敌人为了拿下她肯定会倾巢出动。那么村民们就安全了。


    很快,她就来到了村外的山丘上。她放任大角鹿继续奔驰,反身射出一箭。


    弓弦鸣响,一名黑衣人闷哼一声跌下了马。


    前方引诱她的那名黑衣人倏然腾空而起,黑袍鼓胀,宛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或许他是拥有飞行能力的超凡者,或许是用了什么能浮空的遗物。西尔维拉无所谓对方是怎么飞天的,她再度张弓搭箭,瞄准夜空中的黑衣人。


    ——嗡!


    一种古怪的低鸣支配了西尔维拉的大脑。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耳鸣了,但是当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喉头被铁锈味所占据时,她才意识到,这是敌人的某种攻击手段!


    大角鹿哀鸣着倒了下去。西尔维拉被惯性猛地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滚。


    疼痛铺天盖地。西尔维拉的眼前一片血红——那是她自己的血。


    她忍着眩晕迅速爬起来,用银弓支撑着身体。


    天空中蝙蝠似的黑衣人徐徐降落。另有十多名黑衣骑手围拢上来,将她包围在中央。


    西尔维拉擦去眼睛上的鲜血。她的战袍上沾满泥污,泥土和鲜血混杂在一起,砂砾陷入了伤口中,编得整齐的发辫也快要松脱了,发丝凌乱地垂在眼前。可她的眼睛依旧是清明的,冷冽中似乎又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燃烧。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蝙蝠似的黑衣人向前一步。在众人当中,他的地位似乎最高。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快死了。”黑衣人的斗篷下传出轻蔑的笑声,“我们是黑日教团,奉命前来刺杀你,精灵圣女西尔维拉。”


    “黑日教团?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记得自己和什么教团有过仇怨。”


    黑衣人摊开手:“当然了,圣女大人,这可不是个人恩怨。不过这种事情不重要了。反正你马上就要死……”


    “你说你是什么教团?”


    一个冰冷而缥缈的声音打断了黑衣人。


    他愕然扭头。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如同一把冷冽森然的尖刀劈开黑暗,霎时间将黑暗的山丘照得亮如白昼。


    每一个人的身形和面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光勾勒成黑白两色的图画。


    雷声接踵而至,那不是遥远沉闷的低鸣,而是近在头顶的炸裂,震得人耳膜轰鸣,胸腔发麻。


    黑衣人被电光吸引,瞄了一眼深红色的夜空。


    就这么短短的一刹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当他再度将视线移回地面时,惊恐地发现,面前出现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明明双方的装束极为相似,可黑衣人本能地知道,那绝不是他们教团的成员。


    那是一道化作实体的幽影,是“黑暗”这个概念凝聚成了现实。是一个披着死亡的刺客,一个带来厄难的圣徒。


    黑暗的幽影用一把猩红的匕首挑开斗篷,刀尖直指向黑衣人。


    “我问你,你说你是什么教团?”


    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大雨倾盆而下!


    ***


    不久之前。


    埃罗温骑着大角鹿,从燃烧的村庄中狂奔而出。鹿鞍上趴着一个被烟气熏昏过去的小女孩。


    埃罗温松开缰绳,反身射出一箭。一名在他背后紧追不舍的黑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立刻的,另一名黑衣人便纵马踏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咬上埃罗温。


    这群疯子!居然连同伴的命都不顾?埃罗温心中震惊。


    圣女大人已经引走了一批黑衣人,可还剩下好几个,就像是要把他们赶尽杀绝似的,不断在村里纵火,趁机刺杀精灵战士。


    埃罗温拍了拍大角鹿的脖子,用精灵语喊了句话。聪慧温顺的动物明白的主人的意思。它在转弯时放慢脚步,埃罗温立刻跳下鹿鞍,让大角鹿载着孩子继续朝安全的地方撤离。


    许多村民正守在村口一处水塘边,忧惧地望着村庄方向。见到一头大角鹿脱困而出,立刻有年轻人迎上来,把昏迷的孩子抱下来。


    埃罗温一落地,便飞快地拉弓引箭。一名黑衣人被他射下马,另一名黑衣人却纵马追了上来。


    他从马上探出身子,手中弯刀劈向埃罗温的肩膀。


    精灵战士吃痛地弯下身子,被马匹奔跑的冲击力撞飞出去,在地上滚出去数尺远才堪堪停下来。


    马上的黑衣人发出狂笑:“受死吧!”


    他催促马匹转向,举起弯刀。下一击,他就可以收割这个精灵的首级!


    ——啪。


    一枚小石子砸在黑衣人的后脑勺上。攻击力不高,但足以吸引他的注意。


    黑衣人恼羞成怒的回过头。


    一群村民从低矮的灌木后探出脑袋。他们大多是十四五岁的青少年。其中一个抡开胳膊,将石块狠狠掷向黑衣人。另一个旋即为他递上新的弹药。


    “滚出去!”少年叫骂道,“从我们村里滚出去!”


    黑衣人顾不得精灵战士了。他怒火中烧,要先把这群小崽子给崽了。反正执事阁下的命令是杀死所有目击者。


    少年惊慌失措地后退,他们眼中的恐惧大大取悦了黑衣人。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他们丢下石块,尖叫着朝黑夜中蹿去。


    黑衣人纵马上前,追逐四散逃窜的少年们。就在这时,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回身一看,两个村民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正将那血流不止的精灵战士搀扶起来。


    可恶,是声东击西!


    黑衣人怒不可遏。他愤怒于自己竟然中了这么简单的诡计,更愤怒于这群和低等动物没什么两样的村民居然敢欺骗他!


    “等着吧,我会把你们全都杀了,把你们的人头献给执事和教主大人!”


    两个村民发现行踪暴露,并未丢下埃罗温,而是拖着他慌忙朝水塘方向撤退。但他们步行,又带着伤员,哪里跑得过战马?


    埃罗温艰难地挣开眼睛。他的视野已经被血色占据,只能勉强看清被火光照亮的人影轮廓。


    他试图推开架着他的两名村民。


    “你们快跑,我来对付他……”


    村民两股战战,连站都站不稳了,却始终没有放开他。


    “可、可是你受伤了,我们不能丢下你……”


    黑衣人用了不到十秒钟就追上了他们。他驱马撞开一个村民,接着勒马回头,亮出弯刀。下一次冲锋时,他就会割下那个埃罗温的脑袋!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埃罗温绝望地想。我发誓守护圣女大人,为她流尽最后一滴血,却在这里失去了生命。为了保护区区几个人类……


    圣树啊,原谅我,我没能完成使命。但是,西尔维拉大人若是知道我的死因,应该会为我骄傲吧?她一直都……希望能和所有的种族和平相处,哪怕是人类中最平凡的那些,她也想要跟他们成为朋友……


    我是,为了保护朋友而死……


    黑衣人的弯刀在火光中散发着妖异的光芒。那光芒倒映在埃罗温的绿眼睛里,跳跃着,跳跃着,然后……


    “快走,我来——”


    “哇,这里好多人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埃罗温悲壮的遗言。


    黑衣人和埃罗温同时愕然扭头。


    只见一大群披着黑斗篷的人擎着火把,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他们牵着马,埃罗温甚至看见,他们还带着一辆大篷车。驾车的是一个……小丑?


    什么玩意儿?!


    队伍最前方的年轻人拿着地图,对着火把看来看去。


    “团长,我们没走错,这里就是树果园村。”他瑟缩地看着黑衣人和受伤的精灵,“可是这……我们要不要换条路?”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推了推。


    被称作“团长”的男子大步走上前,挥去身上的斗篷。他是个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张开双臂,行了个夸张的宫廷礼节。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拉多米尔?正有恶徒在此作乱,给无辜村庄带来深重灾难。”他语气浮夸,好像在演什么舞台剧,“卑鄙恶徒,竟让精灵朋友受伤。噢,你这可恨的小人,定有神明来惩罚你的狂妄!”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沾沾自喜:“还挺押韵!记下来!”


    黑衣人们愣住了。精灵和村民也愣住了。


    壮绝惨烈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这什么跟什么?他们是来演舞台剧的吗?从哪儿来的这么一帮神经病?!


    黑衣人首先反应过来:“我要杀了你们!”


    却见那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举起手,指向天空。


    “伟大的赞助人,我呼唤您的帮助!”


    黑衣人的表情从愕然到茫然。他戒备着,随时准备发动攻击。可是……


    什么也没发生。


    中年男子保持着右手指天的豪迈形象,岿然不动。但是他身后的团员们纷纷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有些人开始用鞋子踢着泥土,有些移开视线,还有一些试图把中年男子拉回来。


    他还以为这个中年男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绝技,或者这群人是什么不世出的杀手集团呢。


    结果,就这?


    “有病!”黑衣人咬牙切齿。要不是这帮神经病打扰,他刚才就已经拿下精灵的首级了!


    他正要驱马上前,便看见中年男子放下手臂,盯着自己的手掌,做了个从手掌中抓取的动作。


    一具木偶陡然出现在他脚下。


    ——隔空取物?超凡者?


    黑衣人大为警惕,立刻摆出防御的架势。


    对方有超凡能力,他也有教主赐予的奇物,可以释放火焰,点燃周围的一切。正是靠着这件奇物,他们才能如此之快地在村中纵火。


    对方的超凡能力似乎只是凭空变出东西,完全没有攻击力。即使对方人数众多,但他们连武器都没有,只是平民,自己一个人也完全能把他们屠杀干净!


    黑衣人冷笑一声,从衣兜中取出教主赐予的奇物。


    ***


    黑衣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


    附身人偶的莱曼从他面前退开,后撤几步,不想沾上鲜血。


    “多雷安团长,怎么搞的?”他不悦地问。


    听见多雷安的祈祷后,他立刻降临在这位诗人身边,接着就听见一个黑衣人在逼逼叨叨。


    黑衣可是我们秘密组织的配置,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邪神撞衫?!莱曼气鼓鼓地想。


    一刀戳死黑衣人后,莱曼才发现,不远处还跪着一个精灵战士,看着眼熟,好像是那位精灵圣女身边的护卫。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在这里,意味着精灵圣女也在?


    多雷安忙不迭地解释:“昨天我们离开薄暮城,准备北上前往摩尔塔利亚,途经此地,就看到,呃,有恶徒袭击村民。所以我向伟大的赞助人求救。是祂派您来的吗,影子先生?”


    “这还用问?”


    莱曼转向那名精灵战士,记得他似乎叫埃罗温。


    “为什么这里会有精灵族?”


    埃罗温错愕地望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个幽影般的超凡者救了他们的命。


    “多、多谢您,先生。”他艰难地行了个礼,“我是侍奉圣女西尔维拉的护卫。这群黑衣人袭击村庄,目标应该是我们。村民们是被连累的……”


    “圣女西尔维拉也在这儿?”莱曼忍不住提高声音。


    那可是他的使徒候补,万万不能折损在这里啊!


    “是……圣女她为了引开敌人,朝北边的山丘去了。啊,您要去哪儿?”


    莱曼从神之匣中摸出“死亡为邻”,夹在自己耳朵上,又掏出天象图腾,扔给多雷安。


    “祈雨的遗物!帮助村民灭火、逃离!”


    丢下这句话,他化作阴影,融入黑暗,朝埃罗温所说的方向疾驰而去。


    埃罗温咬了咬牙,吹了声口哨。水塘边的大角鹿呦呦鸣叫着向主任跑来。埃罗温忍着疼痛爬上鹿背,紧紧追上那道鬼魅般的幽影。


    当他抵达北方山丘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作者有话要说:


    黑衣人:转瞬即逝


    上一章的后半部分修改了一下,可能有些读者会觉得跟这章开头对不上,还请重看一下,真的非常抱歉[笑哭]


    第80章 叛徒


    莱曼沐浴着雷光和暴雨,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他刚才分明听见,这个首领模样的黑衣人自称是“黑日教团”!


    那个使海角监狱化为废墟,从雷夫·石矛那里买走禁术的黑日教团!


    他的妹妹莉薇娅所在的黑日教团!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为何要袭击精灵圣女?


    千头万绪在莱曼心头盘桓。他迫切地抓住黑衣人问个清楚,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对方是不可能老实交代的。


    黑衣首领死死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神秘怪人。对方显然是超凡者,可以在阴影中自如穿梭。他是圣女的盟友?还是另有什么目的?


    “你又是什么人?”黑衣首领冷冷问,“不要妨碍我们黑日教团,我还可以留你一条生路!”


    果然……斗篷下,莱曼的目光冷了冷。


    海角监狱的惨状依然历历在目。他绝不能放任黑日教团胡作非为。


    正好他的“神秘组织”在名义上是黑日教团的死对头,那不妨把这个设定贯彻到底。


    “我正是奉我主之命,前来清理你们这些异端分子的。”莱曼亮出洞启之刃。


    “你的主?”黑影首领神色微变,“你是哪位伟大存在的信徒?”


    莱曼忍着尴尬,一边用脚趾抠地,一边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我主乃是深渊之主,暗影导师,艺术与美的赞助人……黑日教团的死敌!”


    “深渊之主?”精灵圣女抬起头,朝他投来混杂着惊讶与疑惑的视线。


    “听都没听说过!连你一起杀!”


    黑衣首领的黑袍随风鼓起,让他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一样腾空而起。


    其余部下没有他这样的浮空能力,但他们都知道,这时候应该先合力围剿精灵圣女和幽影超凡者。


    一个部下挥舞着长剑冲向精灵圣女,就在这时,他脚下的草叶竟莫名其妙结成了一个死结,绊住他的脚。


    他惨叫一声,重重栽倒,吃了一嘴泥土。下一秒,莱曼鬼魅般闪现到他身边,一刀刺穿了他的后背。


    他将猩红的匕首对准另一名黑衣部下,正要化作阴影穿梭到对方面前时,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突然支配了他的大脑。


    ——不可以过去,会有东西阻碍你!


    莱曼从善如流地停止了动作。


    这是“死亡为邻”的效力?它在提醒我,那名黑衣部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杀手锏?


    可是他们之间明明没有任何障碍啊。“死亡为邻”的提示过于模糊,虽然可以规避危机,却难以提供有效的进攻建议。


    就在莱曼犹豫不决时,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当心,他们有某种无形的远程攻击能力!”


    精灵圣女西尔维拉用银弓支撑起身体,朝着莱曼说。被暴雨冲刷得湿透的金发贴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十分狼狈,一点儿也不像高高在上、尊贵非凡的圣女。


    “刚才我就是受到无形的攻击才受伤的。”她说。


    埃罗温跳下大角鹿,冲到她身边:“圣女大人!”


    见埃罗温浑身是伤,西尔维拉心痛了一瞬,但她明白此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从大角鹿的鞍袋中飞速抽出一支箭,搭在银弓上,指向天空中的黑衣首领。


    忽然……


    嗡——


    之前让西尔维拉头晕目眩、七窍流血的低鸣声再度响起。这次她连站都站不稳,眼前一片漆黑。


    她一时间失去了意识,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单膝跪在地上。而埃罗温已经倒在了她脚边,不省人事。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鲜血混杂着雨水,汇聚成一条蜿蜒的河流。


    “这……这难道是……蝙蝠的……”她艰难地抬起头。


    她曾在书上读过,蝙蝠会发出某种特殊的声音,以此来定位。人类完全听不见这种声音,精灵族听力更敏锐,能听到少许。


    那个黑衣首领的超凡能力,是“蝙蝠化”吗?这解释了他为什么能飞行,为什么能发出怪异的声波……


    空中的黑衣首领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他的声波攻击虽然有范围限制,但只要命中,对方就会遭受重创。


    他转向幽影超凡者,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嗡!


    怪异的尖锐鸣响再度支配西尔维拉的大脑。这次对她的伤害并没有前两次大,似乎是因为声音并非直奔她而来的。


    那也就是说,黑衣首领的攻击对象是那位深渊之主的信徒?


    西尔维拉正要发声提醒他,却见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没事?”西尔维拉惊愕。


    莱曼奇怪地看着她。他也在纳闷,为什么两个精灵突然开始口吐鲜血。受了什么内伤吗?


    比西尔维拉更加惊愕的是黑衣首领。


    怎么搞的,明明已经瞄准那小子了,为什么他毫发无损?


    黑衣首领不信邪,再度发出声波攻击。这次他卯足了劲儿,尖锐的声响甚至让并非攻击范围内的精灵和附近的几个部下都捂住了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


    然而,幽影超凡者依旧完好无损。


    黑衣首领百思不得其解。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问:“你……是聋子?”


    “我不是!”莱曼冷冷说,“不过我看你倒像个瞎子。”


    他将匕首对准周围的黑衣部下,画了个圈。


    “而你们,”他说,“都是尸体。”


    ——轰!


    一道树杈形的闪电从天穹坠入地面,好似天神将光明所化的刀刃直直插入大地。


    爆炸般的雷声中,莱曼的身影骤然消失,又骤然闪现在一名黑衣部下身后。


    猩红一闪,鲜血飞溅。


    黑衣部下的身体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歪歪扭扭地瘫软下去。尚未落地,莱曼的身影就骤然消失。


    然后出现在另一个黑衣部下身后。


    电光消失,山丘重新陷入黑暗之中。紧接着,又是一次电闪雷鸣。


    当青白色的光芒再度照耀大地,万物被漆成黑白两色的刹那,众人分明看见,第二个黑衣部下已经瘫倒在血泊中。


    幽影在黑日教团成员间穿行。


    暴雨如瀑,狂乱地捶打着世间万物。雷声似鼓,愤怒地擂击着天地穹庐。


    雷声、雨声、哀鸣声,汇聚成一首狂乱的交响曲。而那个在明灭交替之间飘忽闪现的幽影,既是指挥,也是舞者。


    如同一个从地狱尽头回归的鬼魅,一个自噩梦深处浮现的幽灵,在跳一场关于死亡的舞。


    转瞬之间,黑衣部下已尽数倒地。幽影停下脚步,猩红染血的匕首在他指尖灵巧一转,对准了天空中的黑衣首领。


    黑衣首领的瞳孔在光与暗的交替中急剧收缩,倒映着那个沐浴暴雨的死神般的影子。


    他恐惧万状,他恨不能转身逃跑。但是在黑日教团,最容不下的就是无能废物。


    今天他就是死,也要完成使命,杀死精灵圣女!


    他张开嘴,准备再次发动声波攻击。


    莱曼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拍击他的脸。


    黑衣首领飘浮在空中,他又没有飞行技能。他想找一只鸟带他上天,可现在大雨倾盆,好像河流从天上倒灌,附近所有的鸟都躲起来了。


    没办法,只能试试新入手的那件遗物了。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那枚染血的水晶。


    ——大地的叹歌!


    被黑衣部下们的鲜血所染红的泥土里,一条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


    它饥渴地吸收着血液。不但地面上流淌的血迹,就连尸体都迅速干瘪了下来,成了干尸一样的状态。


    莱曼向前一步,抓住那不断生长的藤蔓,随着他升上天空。


    就像地球的童话故事中,顺着豆茎登上天空,与巨人交战的男孩一样。


    黑衣首领恐惧地朝后退去,可那条藤蔓竟追着他,像舞动的巨蛇一般蹿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时,莱曼纵身一跃,抓住黑衣首领的领口。


    ——属性储存·释放!


    储存在透明指环中的体重,一次性宣泄而出!


    轰!


    仿佛有一只从天而降的拳头,不偏不倚地狠狠砸中他。黑衣首领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陨石击中了,重重落地,溅起滔天水花,以他为中心,甚至形成了一个巨坑。


    他听见了自己骨骼破碎、皮肤撕裂的声音。鲜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他喉间满是腥甜的味道。


    莱曼骑跨在他身上,匕首对准了他的咽喉。


    “说,你们为什么要刺杀精灵圣女!”


    黑衣首领咧开嘴。森白的牙齿被鲜血染红。


    “这是……教主的命令……”他沙哑地说。


    “黑日教团对精灵族有什么图谋?”


    黑衣首领笑意更盛,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好像他的肺变成了一个破风箱。


    莱曼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撬开黑衣首领的牙关,却已经迟了。男人喉头一滚,将某种东西吞进腹中。


    然后,他带着既惭愧、又解脱的笑容,向后一仰,不动弹了。


    “可恶!”


    莱曼怒极,高举起洞启之刃,然后狠狠刺进泥土里。


    踏着水花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西尔维拉和埃罗温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到黑衣首领和莱曼身边。


    “他服毒自尽了?”西尔维拉低声问。


    莱曼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居然连审问的机会都不留给他。黑日教团恐怕给每个成员都配发了藏在牙齿中的毒药,目的就是防止他们被俘虏。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


    翌日拂晓时分,下了一夜的暴雨蓦然停止了。阳光洒在田野上,天空中甚至出现了一轮彩虹。


    如此美好的景象,很难让人联想到昨夜发生了何种惨剧。


    树果园村中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建筑被烧毁。多亏了天降暴雨,火势很快就熄灭了,大部分建筑都幸免于难,只是需要修补。


    在精灵战士和剧团成员的帮助下,所有村民都安全逃生,没有一人伤亡。


    团结勤劳的树果园村民,天一放晴就开始了重建家园的工作。


    无家可归者被邻居收留。男人们从附近的树林伐来木头,为房子被烧毁的人搭建新居。女人们从家里端出热腾腾的食物,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孩子们也忙个不停,替大人们管束牲畜,清扫垃圾,照看比他们更小的孩子。


    受伤的人被安置在集会所,由剧团的女占卜师统一照顾。她除了演戏和占卜,似乎也精通草药学。就连与植物亲近的精灵战士们,都乖乖躺着,等待她将一碗碗苦涩的草药汤端过来。


    西尔维拉走在尚且泥泞的道路上。她只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拒绝了女占卜师更进一步的照料。


    “我很抱歉,马可长老。”她对身边的老人说,“我们给这个村庄带来了灾难……不,应该说是我带来的。”


    “请别这么说,圣女大人。”马可老人捋着一把白胡子,“是那些黑衣人给这个村庄带来了灾难,您也是受害者。要是责怪您,黑衣人们大概会笑死吧!”


    “可是,如果不是我来到这里,你们也不会遭遇这等横祸……”


    “从我们的先祖发誓为圣子费拉利恩保管那件秘宝开始,我们就做好迎接危机的准备了。”  马可老人冲西尔维拉笑了笑,“不要小看我们啊,圣女大人,我们树果园村的人可代代都是战士。从先祖的时代起,就在战斗了!虽然到了我们这一代,剑术什么的已经忘光啦。”


    “谢谢。”她低声说,“我带了一些精灵族的特产来,大概值些钱,请您拿去换物资吧。等我回到苍翠王庭,再派人送些物资来。”


    “如果您真要补偿我们,那就抓住真正的幕后主使吧。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知道这世界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我爸爸常说,世界上最醇美的酒,就是敌人的鲜血。”


    老人发出豪迈的笑声,手舞足蹈说:


    “不过可别真把尸体拎过来!会吓坏孩子的!”


    西尔维拉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她发不出声音。


    辞别老人之后,她来到了集会所旁边放物资的仓库中。她向马可老人借用了这个地方,作为一处临时密谈所。


    那位剧团团长和神秘的幽影超凡者已经等在这里了。


    他们先前已经互通过姓名,她知道前者叫作多雷安·卡莱斯特,是一位诗人兼剧作家。而后者绰号影子先生,和多雷安团长是信奉同一位神明的教内兄弟。


    信奉同一个“邪神”的两人……


    在这里遇到他们,是命运使然吗?他们本该是陌路人,可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们命运的经纬编在了一起,织成一条关于血和火的画卷。


    西尔维拉在他们身边席地坐下。两个人都朝她点点头。


    多雷安团长膝盖上放着一叠纸,脚边还有打开的墨水瓶。


    “您在写什么?”她问。


    “噢,我想趁着记忆还清晰,把昨晚的事记录下来,没准能成为素材!”多雷安一宿未睡却还神采奕奕。


    西尔维拉又看向影子先生。这位面目不清的超凡者正在……玩老鼠。


    他捧着一只银灰色的小老鼠,不断挠着它的小脑瓜。小老鼠吱吱叫唤,很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西尔维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位,感谢你们为我族、为树果园村所做的一切。”她深深低下头,“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尽管开口。”


    多雷安立刻兴奋起来:“您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我一直很好奇精灵的文化习俗,待会儿可以采访一下您吗?如果能让我去苍翠王庭参观一下……啊!”


    他发出惨叫,因为影子先生踹了他一脚,还纵容老鼠咬了他一口。


    多雷安缩了缩肩膀,抱起膝盖,委委屈屈,不说话了。


    “我想,我们当下最需要的是开诚布公。”影子先生声音嘶哑,“因为黑日教团不仅是您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


    “你们的……深渊之主教团的敌人?”西尔维拉注意到他的措辞,“是深渊之主派遣你们来到此地的吗?”


    “是多雷安团长途经此地,发现村庄着火,于是召唤我帮忙。”影子先生说,“我的超凡能力可以让我附身在无生命的物体上,降临在遥远的地点。我现在的身体实际上是一具木偶。”


    西尔维拉恍然大悟。难怪那个蝙蝠首领的声波攻击对他无效。他的身体是木偶啊!


    “但是,我们既然能在此地相会,其中难道没有半点神的旨意吗?”多雷安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这世界就是个大舞台,所有男男女女都只是舞台上的演员*。而神,就是背后操控一些的导演,撰写剧本的编剧……”


    影子先生打断他:“圣女大人,能否告诉我,您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村庄吗?”


    西尔维拉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全村都知道他们来寻找秘宝的事。


    她将圣子费拉利恩留下秘宝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但并未说出手记的真正内容,也没提到还有个打不开的盒子。那是费拉利恩留给她的遗言,留给精灵族的秘宝,不方便拿给外人看。


    影子先生看不见脸,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多雷安却面露怪异神色。


    “那个,圣女大人,”他小心翼翼问,“费拉利恩这个名字,在精灵族中很常见吗?”


    “是的,因为前代圣子叫作费拉利恩,所以他过世后,许多人都给孩子起同样的名字来纪念他。我有个小侍从也刚好同名呢。有什么问题吗?”


    多雷安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这就没事了!”


    西尔维拉继续道:“之后,我们就遭遇了黑日教团的袭击。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的是什么。两位对黑日教团似乎很熟悉,他们究竟是什么组织?”


    这个问题只能由影子先生——莱曼来回答了。毕竟多雷安根本没接触过黑日教团。


    “他们是邪神的信徒。”莱曼解释。


    “和我们一样?”多雷安挑起眉毛。


    “一样个鬼。”莱曼瞪了多雷安一眼。由于多雷安看不见他的脸,因此并没有被威胁到。


    “我们的主向来救助限于厄难中的人们,而黑日教团一直隐藏在幕后搞阴谋诡计,是主的大敌。”


    多雷安心想,黑日教团之前在殖民地现身过,而托芙小姐也在殖民地。那应该是伟大的赞助人派遣使徒,在追踪大敌的踪迹吧?


    而这次黑日教团袭击树果园村,自己刚巧来到此地,召唤出影子先生,肯定也是赞助人冥冥之中的操控!


    赞助人和黑日教团在世界的层面上博弈,而自己和影子先生他们,都不过是神手中的棋子。其中的波诡云谲,暗流涌动,真是无法想象啊!


    一想到自己参加了这场神明的博弈,卷入了历史的滔滔洪流中,多雷安就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他能被选为使徒,是何等幸运啊!


    西尔维拉神情黯淡,喃喃道:“这么说,黑日教团刺杀我,是出于某种政治方面的考量?为了压制我们精灵族?”


    莱曼正要赞同,却听见多雷安说:“那可未必。圣女大人,您寻找秘宝的事,都有谁知晓?”


    “我和我的护卫、侍从。还有圣裔理事会的成员。”西尔维拉说,“其他族人只知道我要外出,并不知道我的目的。”


    “他们都知道树果园村的具体位置吗?我是说,这个小村庄其实挺偏僻的,不看地图根本找不到。”


    西尔维拉思忖片刻,摇摇头:“知道位置的只有我和护卫们。”


    多雷安说:“可是,黑日教团却能和您同一时间抵达树果园村。他们就像未卜先知了一样,甚至提前做好了纵火的计划……”


    “啊!”西尔维拉一惊,“您的意思是……”


    莱曼也明白了多雷安在暗示什么。“精灵族中有叛徒,出卖了圣女大人的路线?”


    “不可能是我的护卫!“西尔维拉语气坚决,“他们都跟随我多年,我敢用性命担保他们的忠诚。而且我在离开苍翠王庭后才把树果园村的具体位置告诉他们。他们即使要泄密也来不及吧?”


    “换言之,您在离开苍翠王庭之前,就有人把您的行程计划泄露给黑日教团了。”多雷安说,“您说您是在手记里读到树果园村位置的。这本手记是只有您能读,还是谁都能读?”


    西尔维拉迟疑:“手记是在圣树图书馆发现的,夹在一本古籍里。我当时发现它,还觉得很惊喜。”


    多雷安摊开手:“也就是说,不是没可能有别人借阅过那本书,先您一步读到了手记。这个人发现了珍贵的圣子手记,却没有报告,而是悄悄把手记放了回去,未免太不符合常理了。”


    莱曼接着他的话说道:“那么就有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手记是别人故意夹进那本古书里的,目的就是让您读到它。”


    多雷安看着影子先生,突然有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惺惺相惜感。“那人知道以您的性格一定会踏上寻宝之旅,所以他就提前通知黑日教团,在树果园村布下落网。从一开始,这场寻宝之旅就是被人策划好的。不过,树果园村的秘宝,应该是真的吧?”


    “只有真的东西才能引人上钩。就像真正的骗术大师从不说谎。”莱曼自顾自地点头,觉得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西尔维拉脸色苍白。她怎么也想不到族人会背叛自己。比起这两个人类,她更应该相信自己的同胞不是吗?但是比起同胞,难道不应该更相信证据、逻辑和理性?


    自己出生至今所坚信的东西,似乎一点点地开始崩塌了。


    多雷安继续侃侃而谈:“圣子的手记是非常贵重的文献,一般的精灵族不可能拥有吧?圣女大人,你们族中谁最有可能持有圣子手记,多年来还不被人所知?”


    “圣子的遗物都会留给继任者,但在继任者成年之前,一般会由圣裔理事会保管……”


    多雷安和莱曼对视一眼。诗人的脸上像是写着“就他们没跑了”一行字似的。


    “圣裔理事策划了这场袭击?”


    西尔维拉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两个人在胡说八道。可紧接着,兰玛诺的脸又浮现在记忆中。


    向来和她不对付的兰玛诺,这次却意外地支持她。她本以为是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打动了那位圣裔理事,让他放下了对自己的偏见,没想到……


    “您心中已经有人选了吗?”莱曼用“精湛演技”观察着西尔维拉的表情问道。


    西尔维拉霍然起身:“我必须立刻返回苍翠王庭。不论是不是那个人,我都必须回去确认。而且,黑日教团一次袭击失败,没准还会策划第二次。我待在这里,会给无辜者带来麻烦。”


    多雷安兴致勃勃地搓手:“我也认为您应该尽快赶回去主持大局。黑日教团说不定潜伏在苍翠王庭中,必须把他们一网打尽才行!”


    “可没有你说的那么轻松。”莱曼道,“黑日教团拥有许多禁术,甚至能将人转化为怪物,或是将生命能量转化为武器。要是那么容易就能将他们根除,那他们还会是主的大敌吗?”


    “那我就更应该回去了。不能让那些危险分子继续留在精灵族的土地上。”西尔维拉说,“虽然很想在树果园村多留一些时日,但是时间紧迫。二位,再次感谢你们的帮助,请留个联络的方式,我会给你们送去谢礼。我们就在这里分别……”


    “等一下。”莱曼抬起手制止了西尔维拉,“你要不要成为我主的信徒?”


    作者有话要说:


    *莎士比亚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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