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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巡回剧团


    莱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这一刻,他脑中闪回了许许多多恐怖的画面,什么下水道里的小丑,什么一边唱歌一边下楼梯的小丑……


    说时迟那时快,艾瑟拔出长剑,不由分说一剑斩向小丑!


    “哎哟!”小丑惊慌失措地躲避,一个趔趄,堪堪避过剑锋,却被脚下的荒草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莱曼头顶冒出一个问号。这小丑……和他想象中的恐怖片鬼怪好像不大一样……


    艾瑟推开莱曼,一脚踏上小丑的胸口,剑锋直指他的喉咙。


    “别杀我!”小丑声嘶力竭喊道,“我是好人!手下留情!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啊,您放过我吧要不我给您演个戏?”


    艾瑟愣住了。明明是这个“鬼怪小丑”来偷袭他们,怎么搞得好像他才是坏人一样?


    莱曼心想,小丑的声音听起来好耳熟……


    啊!这不就是那个成天抱怨截稿日写不出稿子的声音吗?!


    这个世界的小丑难道还兼职当作家?作家就是小丑,小丑就是作家,对吧?


    莱曼眯起眼睛,借着黄昏的阳光仔细观察这小丑。刚才小丑站在暗处所以没看清,现在他躺在光线下,莱曼才发觉他的妆十分潦草,一部分皮肤甚至没涂上颜色,小丑装虽然颜色亮丽,但不少地方都磨破了,打着补丁。


    ……如果他是鬼怪,那还真是个穷鬼。


    “你到底是……”


    艾瑟话还没问出口,就看到废墟后方跑来一大波乌泱乌泱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都穿着奇装异服,有古代的贵族,有现代的骑士,有华丽的宫廷仕女,也有一身漆黑的巫婆……


    “团长!您没事吧?”一个作贵族打扮的青年冲上前,想把小丑扶起来,可看到艾瑟的剑锋,又悻悻地缩回去。


    学者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杀人马戏团!真的出现了!”


    艾瑟的目光在奇异男女和小丑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你们是……演员?”


    “我们是正经剧团!”小丑也跟着惨叫,“我们有通行证!还有推荐信!您看看就知道了,绝没有骗您!”


    他慌里慌张地朝贵族打扮的青年做手势。青年会意地跑向城堡另一边。


    艾瑟不敢轻易相信,毕竟他们前些天才遭遇了劫匪。谁知道这剧团是不是劫匪假扮的?就算不是,许多马戏团、剧团也和流窜的盗贼没什么两样,打着演出的旗号拐卖妇女儿童或是盗窃的案件层出不穷。


    另一个巫婆打扮的女子将小丑扶起来。


    小丑龇牙咧嘴,捂着腰,行动笨拙,看上去甚至还没有身负“精湛演技”的莱曼灵巧敏捷。不知道他要怎么表演小丑的抛接球、骑独轮车之类的绝技。


    运囚车队的人因为这一番骚动都聚集到了艾瑟身边。


    小丑和贵族打扮的青年看到一群披枷带锁的囚犯,又看到一群全副武装的看守,神色都微微一凛,似乎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小丑清了清嗓子,浮夸地鞠了一个躬。


    “在下多雷安·卡莱斯特,是卡莱斯特巡回剧团的团长兼编剧兼男演员之一。”小丑用洪亮的声音说,“这些人都是剧团的演员。”


    他朝背后的奇装男女们挤眉弄眼。他们如梦初醒,连忙用各式各样的礼节朝审判官行礼。


    “剧团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艾瑟问。


    多雷安团长答道:“我们受薄暮城商人公会的邀请,要去参加建城庆典的表演,也是路过此地,准备过夜。我们的营地在城堡另一边,从您这边看不见。”


    莱曼在脑海中勾勒世界地图。薄暮城是位于林语湾北方的一座大城,商贸发达。剧团如果从东方商路来,要去薄暮城,的确会路过这里。


    那名贵族打扮的青年演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将一份用金色断带系上的卷轴捧给艾瑟。


    艾瑟还不敢收起剑,于是将卷轴递给莱曼:“你来读。”


    莱曼是在场少数能读会写的人之一。上次他翻译精灵语,让艾瑟对他很是刮目相看。


    莱曼展开卷轴。这是一份书写整饬的公函,大意是薄暮城商人公会邀请“卡莱斯特剧团”前去城中演出,允许剧团在薄暮城领内通行,公函中还详细叙述了团长的相貌、团员的人数,并有公会印章为证。


    莱曼大声读出公函的内容,又把卷轴向艾瑟的方向倾斜,让他也能看清印章。


    见公函与团长所说一致,艾瑟总算放下了戒心。他还剑入鞘,说:“完是艾瑟·奥罗兰,宗教审判庭高级审判官。我奉命押送这批囚犯前往圣城。途径此地,准备在这里过夜。没想到……”


    他的脸色有些尴尬。堂堂审判官竟把活人当成了鬼怪,传出去面子上实在不好看。


    “哎呀呀,原来是审判官大人。真是威风凛凛、孔武有力!您执行公务,一路辛苦了!”多雷安团长恭维道。


    “你既然是团长,为什么要打扮成小丑?”艾瑟问。


    多雷安团长说:“我们的小丑生病了,所以由我这个团长暂时替代。刚才我们正在带妆排练呢我听见城堡这边有响动,害怕是流寇劫匪什么的——请不要见怪,审判官大人,最近这条道路的确不大安宁——所以我自告奋勇过来查看。”


    结果就被艾瑟误当作鬼怪,差点一剑砍了。


    艾瑟的神情又变得不自在起来。


    “谁知道!”多雷安团长忽然提高声音,惊了所有人一跳,“我遇上的非但不是流寇,反而是可敬的圣职者!哎呀呀,一定是拂晓之神护佑我们,今夜我们可以安心入睡了!”


    他的一番话不但完美化解了审判官的尴尬,维护了对方的体面,还让审判官不得不在今夜保障剧团的安全,算是给自己的倒霉遭遇找了些补偿。


    莱曼不禁感慨,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艺术家,说话就是有水准。


    或许,此人可以发展为使徒?


    正好《邪神之书》发布了招募新使徒的任务。精灵圣女是暂时不用想了,这位团长倒很有潜力……


    误会既然已经解开,艾瑟于是大方地请剧团众人一起过来用晚餐。


    多雷安团长也不推辞,当即下令暂停排练,让大家伙儿围过来。


    他去卸了妆,换了身正常的衣服,再回来时,莱曼几乎认不出他了。


    他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褐色卷发披肩,有一双鹰隼一样深邃的绿眼睛。他身量高大,肩膀宽阔,如果穿着得体,倒还挺有一番落拓文豪的气质。


    他热情地同艾瑟攀谈起来,打听运囚车队的情况和艾瑟本人的履历。艾瑟起初心存戒备,不肯多说,但当团长拿出一袋酒后,他也打开了话匣子。


    莱曼在旁边看得很吃惊,团长是什么社交恐怖分子,这么厉害吗……


    看守们都开心坏了。他们在监狱岛上待了好几年,经历了毁灭监狱的灾难,又风尘仆仆一路,什么娱乐都没有。现在遇上剧团,哪怕只是坐下来聊两句,他们都觉得是难得的放松。


    更不用说剧团里还有好几位女演员。她们往篝火边一坐,看守们的眼珠就像被胶水黏住的老鼠的一样,再也转不开了。


    有严厉的审判官在,看守们不敢放肆,只是和女演员们聊天打趣。仅是如此,他们就心花怒放。


    那名打扮成巫婆的女演员趁机向看守们做起了推销:“各位大人,其实我略懂一些占卜术,要不要为你们看一看事业、财运、姻缘?”


    身为拂晓教会的圣职者,看守们本该拒绝这些民间占卜,可大家都具有灵活的信仰底线,觉得试试也无妨。如果对方说得好,那就是神奇灵验,如果说得不好,那就是迷信巫术。


    女占卜师从袍子下取出一只水晶球。看守们纷纷凑到她身边。


    她十分懂得语言的艺术,先用模棱两可的语言赢得对方的信任(“您前不久是不是遭遇了什么灾难?哦,果真如此!”),再一通夸赞(“您的手相真是罕见!这是大富大贵之相啊!”),之后略带为难地表示对方命中有劫(“您的命星即将进入飞鸾座,这可是不祥之兆,恐怕会影响您的仕途。”),最后图穷匕见(“我这里有一块水晶,可以增强您的气运!”)。


    一通组合拳下来,不少看守都心甘情愿打开腰包,购买了她的水晶。莱曼在旁边听得心悦诚服,要不是自己不能暴露身份,真想和这位女士学一学话术,增强自己邪神教团的凝聚力。


    女占卜师向看守们推销完了,又不敢打审判官的主意,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囚犯身上。


    “这位小哥,你要不要也来看看相?”她笑意盈然地问莱曼。


    “我?”莱曼指着自己,顺便向她展示自己的囚服和脖子上的绞索,“我是囚犯,可没钱买什么水晶。”


    “瞧您说的!我是为了拨开大家眼前的迷雾而来的,并不是为了钱那种庸俗的东西。”


    说得好听,莱曼信她才有鬼。


    “我去看看马。”他转身走向栓马的地方。


    “等等!”女占卜师拽住他的衣摆。


    “都说了我买不起水晶……”


    “这位小哥,你的面相十分特别啊。”女占卜师的表情变得有些虚幻,“我能觉察到你身份不一般。”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你不一样。”女占卜师斩钉截铁,“奇怪,我在水晶球里看不到你的过去,这很不同寻常。每个人都有过去,可你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就好像你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我说的对吗?”


    莱曼心头一跳。她怎么会知道?不对,占卜都是利用人的心理效应来诓骗受众,这个占卜师肯定也是一样。


    “我失忆了,当然没有过去。你肯定事先悄悄跟其他看守打听过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莱曼耸耸肩。


    女占卜师的眼神变得越发迷离:“我看到你不是一个人……”


    “你怎么骂人呢?!”


    “你的影子旁边,还有很多影子。”女占卜师说,“有一个影子,和你站得最近,简直不分彼此。但是它残缺不全,好像缺胳膊少腿似的。”


    卢纳斯特?莱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狱友。他把卢纳斯特收纳在神之匣里,所以他站得离自己最近,而且他的确残缺不全……


    怎么搞的,不对劲,这个占卜师难道有真本事?


    “我还看到,你背后跟随着六个影子,三男三女。”女占卜师又说,“其中有五个,你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还有一个,你尚未遇见。五个人里,已经有两个与你的命运交缠不清,你们所走的道路相隔万里,却终有一天会汇聚。”


    莱曼喉头发紧。她这话怎么像是在暗指自己的使徒?他已经招募了两个使徒,他们的命运的确和自己紧密交缠。他背后有六个影子,是指他最终会招募六个使徒吗?


    已经遇见的五个人是指赛勒恩、托芙,还有颇有潜力的精灵圣女西尔维拉、剧团团长多雷安?这才四个,还有一个是谁?那个尚未遇见的影子又是谁?


    “啊,我还看到,你背后的影子中有一个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死了吗?”


    女占卜师的神情变得很哀伤:“是的,那个影子会死。”


    “是谁?!”


    “我不知道,我连他们的面孔都看不清,他们被阴影所笼罩。不过我可以确定,在我们说话的此时此刻,这场死亡已经注定,无力回天了。”


    篝火边明明很暖和,莱曼却觉得浑身寒冷。


    他的使徒中有一个会死?赛勒恩和托芙的确在做很危险的事,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不对,他为什么要把这番话往自己身上套?说不定女占卜师见谁都这么说,人们会自动把“六个影子”代入自己最亲密的六个亲朋好友,为他们忧心,然后掏钱买水晶……


    莱曼定了定神,说:“真抱歉,女士,虽然我很关心我的朋友们,但我真没钱。……女士?女士?”


    “啊!”女占卜师猛地一颤,用力眨眨眼,茫然地抬起头,“我怎么了?我刚刚好像打了个盹。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她那种好像吃多了云南蘑菇一样的迷幻表情如果是装出来的,那“伶人皇帝”得从宝座上走下来,换她坐上去。


    “没什么,女士,您大概是太累了。”


    莱曼从她手中抽走衣角,去查看马儿们的情况。


    女占卜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又去找其他看守推销了。


    “各位!各位!”


    多雷安团长站起来,用洪亮的声音吸引众人的注意:“既然我们在这里相逢,说明冥冥中自有神意引导我们。我有个好主意,刚才本剧团正在排练新剧,准备去薄暮城表演,目前还没人看过这部戏。审判官大人,各位尊敬的看守先生,不如你们来做这出戏的第一批观众,如何?”


    看守们纷纷欢呼起来。有免费的戏可看,谁会拒绝?


    多雷安殷切地对艾瑟说:“大人,这出戏是根据拂晓教会圣典中的一个经典故事改编的,希望您能来指导指导!”


    他这么一说,艾瑟也没理由拒绝了。看守们遭遇连番打击,士气低落,这正好是个鼓舞他们的好机会。


    “那我就等着大饱眼福了。”他说。


    城堡的庭院刚好是一个天然的舞台,剧团可以大厅前方台阶上的平台表演,其他人在下面席地而坐。虽然简陋了些,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囚犯们也被允许来观剧了。他们被铁链拴着,坐在看守们中间。艾瑟的理由是,既然这出戏是圣典故事改编的,正好让囚犯们接受圣典的熏陶。


    莱曼坐在第三排,左右都是看守。他还从没看过异世界的戏剧呢。


    首先登台的是团长多雷安。他戴着一顶豪华羽毛帽,用浮夸的姿势行礼鞠躬。


    “各位高朋,承蒙赏脸!在此春夜,卡莱斯特剧团将为您献上新作《浪子归家》,敬请欣赏!”


    掌声雷动。多雷安团长退至舞台旁边,几名男女演员依次登场。


    团长担任旁白,用他带有少许异国腔调的口音讲述开场白:


    “故事发生在历史上的某个不知名的国家,不知名的王朝。有一位白手起家的富商。他有两个儿子……”


    莱曼没对拂晓教会的圣典全无印象,但这个故事还算通俗易懂:富商的大儿子厌恶平凡的生活,想去外面的世界进行波澜壮阔的冒险。家人都劝说他脚踏实地,他却一意孤行,在某个雨夜离家出走。


    大儿子虽然志向远大,却眼高手低,先是在外头做生意亏钱,又被不良的“朋友”引诱,染上赌博,输光了仅剩的财产,最后甚至当起了盗贼。某一天,他盯上了一位教士的财产,可实行偷窃时却被教士抓了个现行。


    教士却没有把他送去监狱,而是用拂晓之神的圣言感化他。大儿子受到神圣的感召,决心痛改前非,回到老家,可又害怕父母不认自己。


    他抱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以为会被家人拒绝,可没想到家人早已摆好接风洗尘的宴席。原来在前一夜,神的使者在他父亲面前显灵,告诉他“浪子即将归家”的消息。


    一家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此时一位女歌手唱起了圣歌。)富商原谅了儿子的不告而别,愿意再度接纳他。儿子也从此洗心革面,成为了一个虔诚、孝顺的人。


    全剧终。


    这出戏并不长,一个多小时就演完了。演员们登台谢幕,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之所以没有掌声雷动,是因为大部分观众在剧情尚未过半的时候就睡着了。


    莱曼强撑着眼皮看到了最后。如果要他发表评论,他觉得这出戏不能说是精彩吧,起码也可以说是无聊。


    演员的演技都很不错,但处处充满了道德说教,剧情也乏善可陈,丝毫没有惊喜。唯一的亮点大概就是歌比较好听。


    不光是他,其他观众也露出乏味的表情。就连虔诚的艾瑟审判官,也只是意兴阑珊地拍手。


    演员们退场卸妆。囚犯们纷纷惊醒,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多雷安团长搓着双手来到艾瑟面前:“审判官大人,您觉得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艾瑟干巴巴地说:“呃,很遵循圣典的教义,很有……教育意义。”


    这是他唯一夸得出口的地方了。


    多雷安团长面色尴尬,他也看出观众们兴致不高了。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鞠躬道:“您宝贵的意见我会铭记在心的,也许剧本还要再调整调整……”


    他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地走向演员们。


    时候已经不早,两拨人明早都要赶路,便各自回营地休息了。


    艾瑟安排了守夜的班次,他自己守第一班。囚犯们缩在废弃城堡大厅的角落里,像聚在一处取暖的企鹅。


    莱曼因为有“特权”,和小狗们窝在一起。气味是不怎么好闻,但有暖烘烘的毛皮在身边,让他安心了不少。


    奇怪的是,他怎么也无法入睡。明明看了那么催眠的戏剧,他应该倒头就睡才对,可一闭上眼睛,女占卜师的话就会萦绕在耳畔,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卢纳,那个女占卜师什么来头?她是真有本事,还是个骗子?”莱曼用心声问。


    “当然是一位旷古烁今、铁口直断的大占卜家了!”卢纳激动道。


    “真的?!”莱曼心想难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她说我和你站得最近、不分彼此,简直一语中的!不是大占卜家怎能说出这么正确的话!”


    莱曼:“……”


    莱曼:“那她如果说我们很快就会分道扬镳呢?”


    “搞封建迷信的女巫,举报给审判官!”


    莱曼的眼珠子都快翻到头顶了。


    他把卢纳斯特的声音赶出脑海,接着召唤出《邪神之书》,飞快地降临在赛勒恩和托芙身边,瞄了他们一眼。托芙和原住民们正躺在夜空下休息,旁边有帕恰克的战士们守夜。赛勒恩则在一处地下室里,同运输站成员商量着什么。


    见他俩都平安无事,莱曼便没有以小奇身份现形,而是飞快地退了回来。


    他好不容易才发展两个使徒,如果他们中有一个出事……呸呸呸,乌鸦嘴。


    可是,女占卜师只说六个影子中会死一个,指的也有可能是那些有潜力但尚未被招募的人啊。


    像那位精灵圣女,处境就挺危险的。圣裔理事会看上去就不好对付。精灵们的森林最近也不太平……


    至于那位团长嘛……


    他就在城堡的另一侧,可谓只有一步之遥。那不妨也给他做个标记,没准能将他也纳入麾下。


    剧团行走四方,消息灵通,能接触到不同的群体和阶层,身为团长,没准还有和圣国上流社会交际的机会。将团长招募进来,好处肯定不少。


    更重要的是,莱曼一直在为今后做打算。


    他现在跟着运囚车队,一方面是为了打探圣国情报,另一方面是想倚靠审判官,对抗有可能找上门的黑日教团。


    可是,他终有一天是要摆脱囚犯身份,重返自由的。到时候如何躲避圣国的通缉,如何逃离黑日教团的魔掌,就成了一个问题。


    假如赛勒恩和托芙的势力发展起来,莱曼大可以去投奔他们。但是,人总要多留几条后路。


    剧团就是个很好的伪装手段。演员都要化妆,这很容易隐藏身份。莱曼拥有“精湛演技”,在剧团里也并不突兀。若要掩人耳目、四处旅行,剧团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莱曼触摸《邪神之书》,一张全新的空白使徒卡出现在他掌中。


    他集中精神,“降临”在多雷安团长身旁。


    多雷安坐在篝火边,膝盖上放着一沓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莱曼凑近一看,原来是剧本。


    “啊啊啊,怎么办啊!马上就要去薄暮城演出了,可是观众的反应那么糟糕!这出戏肯定大扑街啊!可恶,我要连夜写一部新的出来!”


    多雷安内心痛苦咆哮。


    “可是写不出来啊!完全没有灵感!神啊救救我吧,要么赐我一个惊天动地的好点子,要么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文学家的内心都这么丰富吗?


    莱曼隐身悬浮在多雷安头顶,感到十分无语。


    多雷安哭天喊地半天,却没有一个神明回应他。他悲愤地将稿纸全部扔进火堆,从行李中取出一只小玻璃瓶。


    瓶中装着某种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火光中能看到其中悬浮着许多发亮的小颗粒。


    多雷安凝视着小瓶子,表情悲壮,像是在天人交战。接着,他拔出瓶塞,将液体一饮而尽。


    ——糟糕!他不会是写不出稿要服毒自杀吧?!


    莱曼正要以小奇的形象现身,就看到多雷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打了个嗝,眼神变得迷离茫然,好像在梦游。


    小瓶子从他手中滑落,掉进泥土里。多雷安踢开瓶子,蹒跚走向城堡废墟。


    他从营地随手取了一根火把,穿过残垣断壁,拨开一丛格外茂盛的杂草,露出后面的一道裂缝。


    裂缝并不大,但可容一个成年男子勉强挤过去。它隐藏得太好,要不是多雷安拨开草丛,连莱曼都没发现。


    多雷安不顾形象,四肢着地,撅着屁股钻进裂缝中。


    ——他要干啥?寻找灵感吗?在这里?在这时候?搞文学的都这样吗?


    虽然一头雾水,但莱曼还是跟了上去。


    第62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狭窄的裂缝通往城堡地底深处,莱曼一接近,就感到一种阴郁沉滞的气息从缝隙中流泻而出。


    莱曼现在是以幻影形式降临在多雷安团长身边的。幻影无法使用超凡能力,也用不了神之匣里的道具,遇上危险束手无策。


    莱曼想了想,先解除降临,回到身躯中。


    营地中除了守夜的人,大家都在沉睡。


    莱曼取出小草人,唤来蒲公英。


    “莱曼先生,城堡里的老鼠告诉我,这下面有很邪恶的东西!”蒲公英说,“但是老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它被封印了。”


    莱曼奇怪:“那多雷安团长为什么要进来?他又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小老鼠答不出这个问题。莱曼只能亲身去求证了。


    他像上次一样“灵体漫游”到小草人身上,再骑着蒲公英追上多雷安团长。


    他们来到那条墙角的裂缝,多雷安团长已经不见了。


    “我们走!”莱曼催促蒲公英。


    一人一鼠轻松钻进裂缝中。


    裂缝之下是一条遍布灰尘的楼梯,通往上方的位置被坍塌的石块堵塞,从大厅是进不来的,只能从裂缝钻入。通往下方的阶梯倒是畅通无阻。


    莱曼骑着蒲公英跳下楼梯,很快就看见了多雷安团长火把的光亮。


    他站在一道石门前。门上贴着绘有太阳圣徽印记的封条,显然是拂晓教会的杰作。


    “不要!”莱曼喊道。


    然而已经迟了。多雷安团长一把撕开封条,推开了大门。


    一股阴风从门内流泻而出。风穿过缝隙,发出如同哭泣一般的声音。


    多雷安团长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异状,蹒跚走进大门,动作缓慢机械,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


    莱曼让蒲公英载着他,绕到多雷安面前。他仰望着这个中年团长,只见对方眼神空洞,嘴角流淌着口水,好像在睁着眼睛做梦似的。


    “这家伙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他之前喝的东西有问题?”


    蒲公英载着莱曼,沿多雷安裤腿一路爬到他背上。就这样,多雷安都毫无反应,可见是真的已经没有自主意识了。


    “喂!醒醒!喂!”


    莱曼揪着多雷安的耳朵大喊。见他无动于衷,他干脆跳起来,“啪”的一声给了多雷安一个大逼兜。


    “醒醒!”


    多雷安一个激灵,身体摇晃了一下,用力眨眨眼,如梦初醒。


    “我在哪儿?谁打我?”他摸了摸脸颊,疼痛感尚未退去。


    接着,他注意到了肩膀上的小老鼠和小草人。


    “呃啊!下去!下去!什么东西!”他慌里慌张地跳起来,将老鼠和草人扫下去,动作仿佛在跳霹雳舞。


    莱曼小草人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喂!我救了你,你就这种反应?”


    多雷安指着他惨叫:“草人在说话!”


    “闭嘴!”莱曼跳起来踹了一脚多雷安的脚踝,“你之前不是在向神祈祷吗?所以神派我来了!”


    “神?你?”多雷安表情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兴高采烈起来,“原来那瓶灵感补剂真的有用啊!”


    “什么灵感补剂?你刚才喝的那玩意儿?”


    多雷安连连颔首:“我之前从一个流浪商人那里买了一瓶灵感补剂,据说喝下去后就会灵感大爆发,仿佛被艺术之神亲吻过。因为写不出剧本,我就喝了一口试试。”


    “一口?”


    “好吧,我全喝光了。”多雷安不好意思地说,“可是喝下去之后,我觉得身心舒畅,还听见一个很美妙的声音在呼唤我。我忍不住朝那个声音走过去,等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殷切地问小草人:“难道说我喝了灵感补剂后听见的就是神的声音?神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啦!”莱曼又踹了他一脚,“神是听见你的祈愿才派我来的。灵感补剂什么的跟我无关!鬼知道你听见的是什么声音!”


    多雷安非常委屈,一个大男人好像小学校被老师训了一样,缩着肩膀站,无助地站在那儿。


    “可我真的听见了,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这下面有很邪恶的东西,你快回去!”


    多雷安撅着嘴,小声逼逼着什么,不情不愿地服从莱曼。虽然它只是个小草人,但草人会说话已经够诡异了,还是姑且相信它是神的使者吧。


    团长刚一转身,大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等等,这……”多雷安目瞪口呆。


    噗。噗。噗。


    周围的墙壁上渐次亮起蓝色的火焰。它们比多雷安的火把更明亮,整个地下瞬间被照亮。


    这是一处宽敞的地下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横桌,像是宴会时放在最上首、供主人使用的桌子。


    桌子后并排放着四张高背椅。随着幽蓝鬼火越来越多,四个半透明的人影出现在椅子上。


    一个留络腮胡的中年贵族男子,脖子上有一道恐怖的伤痕。


    一个挽着头发的中年贵族女子,胸口插着一把剑。


    一个脑袋凹陷下去的贵族少年。


    还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卷发小女孩,她怀里抱着个没有眼珠的洋娃娃。


    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啊。


    多雷安“嗷”的惨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大门。


    如果这事发生在一个月前,莱曼的反应只怕会比他更大。可是见过了会走路的骨头架子、死而复生的变异尸体、长满大眼珠子的怪物……莱曼的恐惧阈值不知不觉已经上升许多了。


    他想起了学者所讲的那个故事:城堡的主人招待了马戏团,却惨遭屠杀……


    他们的阴魂一直没有散去,所以才会被拂晓教会封印?


    莱曼握紧了神之匣中的聚光之镜。这件奇物还能使用一次,它连遭到神力污染的行尸都能解决,恶灵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可是这一家四口幽灵并没有攻击。他们似乎有话想说的样子。


    “行了,别嚎了。”莱曼瞪了多雷安一眼。小草人没有眼睛,以至于这一瞪毫无威慑力。


    他转向一家四口幽灵:“你们特意将多雷安团长呼唤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吗?”


    一瞬的沉默后,小女孩最先发话:“开始吧。”


    “开始什么?”


    贵妇人说:“你们不是马戏团吗?开始表演吧。”


    小女孩往高背椅上一靠,明明只是个小孩,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表演?”多雷安茫然。


    “没错。表演你的才艺。你不就是为了给我女儿庆生才来到城堡的吗?”


    多雷安和莱曼面面相觑。


    “呃,我听说这里的贵族是被假扮成马戏团的强盗杀害的。”莱曼艰难地说,“贵族老爷当时邀请马戏团来为女儿庆祝生日。可能因为生前的心愿未了,所以他们死后会一直重复一些刻板行为?只要满足了他们的愿望,就可以离开了?”


    “那我真要表演?”多雷安指着自己。


    “你不是剧团的团长吗?你不是还会扮小丑吗?上啊!”


    多雷安拉着一张老脸:“扮小丑是临时的啊,我本职工作是搞创作,表演什么的我真不擅长……”


    莱曼身上倒是有“精湛演技”,可使用“灵体漫游”时无法发动超凡能力。就算可以发动,凭借小草人的五短身体,恐怕也表演不出什么花来……


    被莱曼和四个幽灵沉默地瞪视,多雷安只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


    “那、那我就表演一段诗朗诵。”他颤抖着清了清嗓子,“这是我自己创作的一首诗歌,名为《歌颂我美丽的家乡星临城》。”


    四个幽灵正襟危坐,对多雷安投以审度的目光。


    这副画面让莱曼产生了严重的即视感。怎么搞得跟选秀节目似的?四个导师一个选手是吧?


    诗人开始用浮夸的语调和夸张的肢体动作表演起来。


    “星临城,我的家乡!你的海港是如此美丽!被大海的摇篮包围,北方海岸的明珠……”


    接下来是篇幅冗长的风景描写,主要描绘星临城海港的繁忙和大海上帆船点点的美景,放到网文里可以让作者水上五百字的那种。


    四个幽灵“导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那个贵族小姑娘甚至打了个哈欠。


    多雷安吓得冷汗淋漓,要是这场“庆生表演”让主人觉得无聊了,他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妈妈,还有多久啊?”小女孩不耐烦地问,两只小脚在桌子下踢来踢去。


    贵族少年看向她:“艾米丽,你不喜欢他吗?我可以杀了他给你助助兴。”


    “噢!好!我要看!”小女孩兴奋拍手。


    多雷安的脸霎时间没了血色。他瘫坐在地上,哀求道:“各位,各位老爷小姐,我还可以表演别的!我还会无实物表演,还会唱歌,还会……”


    小女孩突然指向莱曼:“那是什么?跟我的娃娃好像!”


    我们除了都初具人形之外,到底哪里像了?


    莱曼心里纳闷。


    “你会表演什么?”贵妇人傲慢地问。


    “怎么轮到我了?!”莱曼叫起来。


    多雷安换成跪坐的姿势,对着他努力做出“意大利人专用说话手势”:“你不是神使吗?想想办法啊!”


    莱曼准备好了聚光之镜,如果实在没辙,他就用圣光驱散这四个幽灵。


    慢着,聚光之镜是拂晓教会生产的奇物,这说明拂晓教会有办法彻底消灭这些幽灵,可他们为什么不做,而是单纯将幽灵封印?


    莱曼可以想出两种可能:要么聚光之镜对他们没用,要么拂晓教会有留着这四个幽灵的理由。


    如果是前者,那莱曼就无计可施了。不知道不灭提灯能否克制幽灵。实在不行,他还可以解除“灵体漫游”当场逃走,可多雷安恐怕就要把小命留在这里了……


    如果是后者,那莱曼最好也不要彻底消灭他们。虽然他不理解,但拂晓教会肯定有他们的缘由。


    “那么,我就给各位讲一个故事吧。不过我需要一些准备时间。”


    小女孩眉飞色舞:“好!我喜欢听故事!”


    他们看着小草人原地不动几秒钟,接着,小草人摇摇晃晃地跑到他们面前,爬上了长桌。


    “老爷小姐,我要讲的是一个有些恐怖的故事。你们会害怕吗?”


    一直没发话的老爷冷冷说:“我们是幽灵,世界上还有比我们更恐怖的东西?”


    好有自知之明!这些幽灵竟然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这和莱曼过去在恐怖电影里看到的可不一样。


    “我在大学念书的时候,有个朋友叫杰洛特的在医学系读书,我经常去找他玩。有一天晚上,我闲得无聊,就照常去找他。他待在一个堆放人体模型的教室了,要做一些课题。他让我等等。这时候,我注意到教室里贴着一张奇怪的通知,叫作《教室守则》。


    “守则的内容,我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


    “一、本教室中仅存放人体模型,不存在任何活体标本。


    “二、每具人体模型都有且只有一个头颅。请爱惜人体模型教具,不要随意损毁。


    “三、如发现有模型教具损毁,立刻通知值班管理员。


    “四、如果听到通风管道里传来物体滚动(如球体)的声响,请立刻熄灭所有灯火,并以最快速度离开教室。


    “五、黑暗环境中,如觉察头顶有高速物体掠过的风声,请立刻屏住呼吸,保持绝对静止,直到声音完全消失。


    “六、在任何情况下,如听到有声音呼唤你的名字,禁止抬头查看天花板。”


    四个幽灵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


    “爸爸,什么是人体模型?”小女孩问。


    “类似于练武场里的假人。有些医生会用它练习医术。”老爷回答。


    “我知道什么是人体模型!然后呢?快说!”贵族少年不耐烦地用拳头敲打桌子。


    莱曼继续道:“我当时读了那张守则,觉得十分奇怪,正想问问杰洛特那是什么意思,忽然我发现,放在教室一角的一具模型,竟然没有头。


    “我起初以为那本来就是无头的模型,可我立刻想到了守则的第二条,每具模型都有且只有一个头。这显然不对!我立刻告诉朋友,应该去通知管理员。


    “朋友深以为然。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准备跟我一起离开教室。忽然,我听到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骨碌碌、骨碌碌的声音……”


    小女孩咽了一口口水:“那东西难道是……”


    “我不知道,小姐。但我立刻想起来守则,于是我们熄灭所有灯火,摸黑朝教室的门走去。就在这时,我听到‘呼’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我头顶飞过去!同时,我还感觉到一种细密的、丝线一样的东西掠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我立刻屏住呼吸,安静等待。可就在这时,我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它喊着:杰洛特!杰洛特!


    “我立刻觉察到不妙,我想提醒朋友,可我无法出声,因为一旦发出声音就是违背规则。


    “我只能听着杰洛特下意识回了一声,然后,只听见‘砰’的一声,头顶的通风管道似乎打开了,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被拉了上去……”


    莱曼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一星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如同摇曳的鬼影。


    “我一动也不敢动,等声音消失,我立刻以最快速度冲到门外。当我见到值班的管理员,我这才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我将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他立刻带着几个同事来到那里,点起灯。可是,哪里都找不到杰洛特的人影。”


    贵族少年问:“他去哪儿了?”


    “最后,管理员拆开了通风管道,在里面找到了杰洛特的人头——只有人头。他的身体不翼而飞。更诡异的是,他脖子上的切口与人体模型颈部的切口,可以完美对接……”


    “噫!”小女孩瑟缩了一下。


    “不知小姐对这个故事还满意吗?”莱曼笑着问。


    小女孩颤抖着回过头,眼角泛泪,却还是倔强地说:“一、一点也不恐怖嘛!没意思!”


    “是吗?”莱曼语气幽玄,“那您头顶是什么东西呢?”


    小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脸,某种细密的黑色丝线从上方垂落下来,就像是……人的头发。


    她向上一看。


    一个孤零零的人头悬在她头顶,黑发如同瀑布落下,仅有的一只银色竖瞳死死盯着她。


    “哇啊!”小女孩丢下娃娃,扑到母亲怀里,将脑袋埋在她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悬浮的人头徐徐飘落,碰触到小草人莱曼的瞬间,消失不见了。


    贵族老爷、夫人和少爷同时鼓起掌,伴随着小姐的哇哇大哭声回荡在地底,听起来无比诡异。


    “真是精彩的魔术。”夫人说,“还巧妙配合了恐怖故事。嗯,这的确是魔术对吧?”


    她的语气有点不确定。


    “当然了夫人。”莱曼鞠躬。


    骗你的。这完全不是魔术呢!


    莱曼只是在一瞬间将卢纳斯特的人头掏了出来。卢纳斯特非常配合他,故意飘到小姐的头顶。


    “既然我的表演让您满意,那可否放我们出去呢?”


    贵族老爷挥挥手,他们背后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莱曼微微讶异,这么好说话?他还以为这四个幽灵会一个劲儿的挑刺,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动用聚光之镜呢。


    “我能问个问题吗,老爷?”


    贵族老爷平静地开口:“你是想问教会为何只是单纯地封印我们,而不是把我们消灭吧。”


    “没错。虽然是幽灵,可各位看起来不像恶灵。”虽然外表是很恐怖。


    贵族老爷说:“我们本来就是拂晓之神的忠实信徒。我是在战场上立下功勋才受封这块领土的。这不仅是我的奖赏,也是我的责任,我要守住边境,成为圣国坚强的防线。可是,我辜负了这份光荣的使命。”


    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哀痛:“我因为贪图享乐,将那个马戏团招待进城堡,最后全家都惨死在他们手里。是我没有识人之明。所以我发誓,即使变成幽灵,也还是要为神奋战到底。”


    “外面的封条不是为了防止我们去害人,而是为了防止外人来打扰我们。”贵族夫人一面拍打小女儿的肩膀,一面和蔼地说,“附近的村民会跑来拾荒,也会有流浪者进入城堡。所以宗教审判庭故意编造了幽灵的传言,驱赶那些试图接近城堡的人。


    “只是我们在这儿沉睡太久,难免很无聊。我的女儿总是对她的生日宴会念念不忘。我很希望有人来实现她的梦想。”


    “妈妈,现在艾米丽再也不想过生日了。”贵族少年谴责地说。


    “是她自己想听恐怖故事的。这是个宝贵的教训。”


    “原来是这样……”莱曼不禁为这位贵族的忠诚扼腕,“那封条撕了,你们会不会困扰?”


    “无妨。”老爷道,“传说已经深入人心,几乎没人会来了。而且我有种预感,需要我再次拿起剑作战的时候已经快要到来了。”


    莱曼想追问那是什么意思,四个幽灵就渐次消失了,像他们来时一样突兀。


    幽蓝的鬼火也挨个隐去,地底恢复黑暗,只有火把照明。


    “喂,莱曼,别把我当成魔术小道具好不好?”卢纳斯特在脑海中大声抗议。


    “你演得很好啊!配合时机绝妙!”莱曼提供着情绪价值。


    卢纳斯特这才满意。


    “不过我还是不懂,”莱曼思索,“多雷安团长为什么会跑来这里?他说他听见了小女孩的声音,就是那位贵族小姐吧?”


    “大概是因为那瓶灵感补剂吧。世界上可没有什么能给艺术家增添灵感的灵药,所谓灵感补剂多半是致幻剂,或者让人提升‘灵视’能力的药剂。灵视高了,自然会看见、听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四个幽灵的座位上,有某种东西在闪闪发光。


    莱曼走进一瞧,原来是某种幽蓝色的粉尘。它好奇地捧起一撮,放入神之匣中。


    【名称:幽灵粉尘】


    【描述:在幽灵出没之地遗留的粉末状物体,接近虚实之间,在接触阳光或是放置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奇物的制作素材。】


    这可是个好东西,如果交给托芙,没准能得到什么意外的结果。


    莱曼想把粉尘都收集起来,可是小草人的两只小短手实在无法一次性捧起它们。


    他只好寻求帮助。


    “好了,多雷安团长,我们安全了。……多雷安团长?”


    莱曼四处寻找多雷安,发现他晕倒在桌子底下,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莱曼跳到他脸上,一个大逼兜把他扇醒。


    多雷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恢复意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声嘶力竭地呐喊:“有人头!人头在飞!”


    他喘着粗气,惊惧又茫然地左顾右盼,仿佛一只受惊的仓鼠。当他发现幽灵已经消失,现场也没有什么人头之后,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我看见幻觉了吗?”他喃喃自语。


    “啊没错是幻觉。”莱曼说。


    多雷安盯着小草人:“你怎么还在?你不也是幻觉吗?”


    莱曼跳起来又要给他一个大逼兜,多雷安连忙护住自己的脸:“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神使!”


    见莱曼放下手,多雷安才心惊胆战地从指缝间睁开一只眼睛。


    “既然知道,就帮我个忙。这也是我救你的代价。”莱曼说,“那边的椅子上有一些粉尘,去把它们收集起来。”


    多雷安不敢违抗,艰难地爬起来,扶着桌子绕到另一边。光是走路似乎就消耗了他很大的力气。


    看到幽灵粉尘,他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在小草人的瞪视中(它连眼睛都没有,多雷安却能感觉到那逼人的视线!),他哆哆嗦嗦地解下自己的钱包,将钱币放进口袋中,再把粉尘装进钱包里。


    “给……”他双手将钱包奉送给莱曼,根本不敢和小草人对视。


    莱曼手下一袋子幽灵粉尘,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讲鬼故事,多少还是有所收获的。


    “我们出去吧。如果剧团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会着急的。”


    多雷安扶着墙壁缓缓向外走。


    “真该死,我的脑袋在嗡嗡响。”他说,“一定是那瓶灵感补剂有问题。”


    “你为什么要喝那玩意儿?”莱曼问,“你们剧团不是已经有剧本了吗?”


    多雷安垮着脸说:“演出反响不好啊。今天我们给运囚车队表演,就连囚犯都看睡着了。这种戏剧要怎么拿到薄暮城去表演。”


    第63章 一点震撼


    多雷安不知道面前的小草人也是睡着的人之一,还向它简要描述了一遍剧情内容。害得莱曼又开始犯困了。


    如果这部戏剧的上演地点不是剧场,而是在治疗失眠的诊疗室,说不定会有奇效。


    “宗教剧实在太无聊了。”莱曼真诚地发表意见,“你们就不能换个类型吗?比如,呃,爱情剧?”


    俊男美女,浪漫爱情,古今中外的人们都好这一口,可谓长盛不衰。


    “那不行,爱情剧已经有剧团演了。”多雷安叹气,“这次受邀去薄暮城表演的剧团不止我们。每个剧团都有自己擅长的剧种。我们拿头比也比不过他们啊!”


    “哦?那他们都擅长什么?”莱曼好奇。


    多雷安说:“这次受邀的一共有四个剧团,我们卡莱斯特剧团是其中之一。四个剧团中,金色海星剧团最擅长爱情剧,他们的演员男帅女美,我们是远远比不上——呃,我没有诋毁自家演员的意思,可这是事实。观众都是看脸的嘛……


    “另外两个剧团中,北方翠鸟剧团擅长英雄史诗剧,而美因纳斯剧团擅长幽默讽刺喜剧。这都是他们擅长的领域,我们卡莱斯特剧团是比不过的……”


    莱曼说:“所以你想开辟一个新赛道,就写了部宗教剧?”


    多雷安颔首:“因为这次薄暮城建城庆典不止是商人协会主办的,还邀请了当地的主教、教士。为了博取他们的欢心,大家都会在剧本里加点儿宗教元素。


    “我为了新剧本已经冥思苦想好久了,好不容易才写出《浪子归家》。没想到连审判官都不喜欢……”


    难怪他每天都在哀嚎写不出稿,心声甚至都传到邪神耳朵里了。


    “所以你才要喝灵感补剂。”莱曼说,“不过,薄暮城庆典有这么重要吗?你们剧团又不是只表演这么一次,今后再慢慢想新剧本就是了。”


    “要是这次表演失败,剧团就要解散了。”多雷安很气馁,“我们很穷,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而且我想,如果这次我们能一举成名,没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家了。”


    “回家?”


    多雷安解释道:“我是摩尔塔利亚星临城人,读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几个朋友。我们在一起写诗,畅谈文学,我当时以为他们是我的心灵之友,我们的友谊会持续一辈子。”


    “后来他们背叛了你?”莱曼几乎可以猜到下面的剧情,“是抄袭你了还是怎么的?”


    “不是。当时星临城有一座拂晓教会的教堂,可是那儿的神父道德败坏,会借‘驱逐恶魔’的名义诱骗小孩做那、那种事,可没人敢公开谴责他。摩尔塔利亚虽然没有立拂晓教为国教,但拂晓教会势力很大,谁都不敢得罪他们。


    “我当时年轻气盛,实在看不惯那神父的倒行逆施。几个朋友也都义愤填膺。于是我们约定每人写一首讽刺神父的诗,趁夜贴在教堂大门上。这样第二天一大早就会被信众看见,神父的恶行也会暴露。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伸张正义的方法,便迅速写好一首讽刺诗,在深夜时分悄悄溜到教堂,把诗贴上去了。


    “我以为朋友们也会遵照约定做同意的事,可第二天,神父竟然带着一群卫兵找到我家里,说我诋毁圣职者。这时候我才知道,我的‘朋友’根本没有写诗,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干了。他们甚至还暗中告诉神父,匿名诗的作者是我。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想骗我当出头鸟。


    “就这样,我被大学除名了,不得不离开祖国到南方来谋生。我好不容易才拉起一支剧团,这次薄暮城的庆典就是我们最好的舞台。只要剧团能一炮而红,我或许就能衣锦还乡——我想堂堂正正地回去,让那些背叛我的人瞧瞧,我现在过得有多好!”


    多雷安凝视着黑暗,虚弱和慌张消失殆尽,现在他脸上只剩冰冷和憎恨。


    他眼瞳中迸射出的火花让莱曼大吃一惊。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搞笑又胆小的文人,没想到他心中也有火一般的意志。


    莱曼摸了摸下巴:“嗯,帮你一把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也不确定能不能百分百成功。”


    “真的?”多雷安惊喜万分,“你要是真能给我灵感,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我可以供奉你的神,让我改信也没问题!帮你们传教也不在话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要是你们在薄暮城一炮而红,你就要成为我主的信徒。”


    “虽然听起来不是什么很正经的宗教,但我答应你!”多雷安斩钉截铁。


    前半句明明可以不用说的……


    莱曼想了想:“我记得,这次的城市庆典是商人行会举办的吧?”


    “是的。到时候城市各大行会的高层都会来观剧。”


    “而且薄暮城是一座商业城市,工商业者非常多。你必须写一些这些阶层的人爱看的东西。”


    多雷安用力点头:“我懂我懂。贵族爱看的和平民爱看都不一样。但是别忘了还要加入宗教元素。”


    “这个简单。”莱曼对多雷安招手,示意他靠近,附在他耳边说,“你就这么写……”


    ***


    第二天。


    清晨苍白稀薄的阳光洒在古堡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废墟上。鸟儿啁啾声中,看守们叫醒同伴和囚犯,在一顿简朴的早餐之后,众人再度启程。


    谁都不知道昨夜城堡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有安睡了一晚的看守开玩笑道:“什么也没发生!果然鬼怪都是子虚乌有的传闻!”


    一些早起的剧团成员前来向他们打招呼,和他们分享了附近可以取水的地方。看守们也在艾瑟的同意下和他们共进早餐。


    莱曼被派去打水。他拎着空水桶走向城堡中庭的水井。城堡荒废多年,井里居然还有水,这让他十分惊讶。


    蒲公英从他袖子里钻出来,小鼻头在清晨凉爽的空气中翕动着。


    “莱曼先生,昨晚的戏真有意思,我还想看!“小老鼠兴奋地说。


    小家伙从没看过戏,哪怕是让众人昏昏欲睡的《浪子归家》,在它眼里也有趣得不得了。


    莱曼打趣道:“你跟着卡莱斯特剧团,就能天天看了。”


    “我真的可以跟着他们吗?”蒲公英喜出望外,“可是那样就得离开您了呀!”


    莱曼一噎,这孩子怎么把玩笑话当真了?可是,蒲公英如果真的想跟随剧团,莱曼也不能阻止它。蒲公英是自由的小老鼠。


    “你真想跟他们走的话,我不会反对的。”莱曼挠了挠小老鼠的下巴,“你不是本来就想看一看外面的大世界吗?和剧团在一起,你肯定能看见更多。”


    “那真是太棒啦!谢谢您莱曼先生!”蒲公英亲切地咬了咬莱曼的手指,表达自己的谢意,“等我看完他们的戏,就回来找您!”


    小老鼠从莱曼手上跳下去,一步三回头地跑向剧团方向。莱曼望着它没入草丛中的银灰色身影,竟然觉得有些不舍。


    早餐过后,运囚车队依依不舍地向卡莱斯特剧团道别,虽然昨晚的戏剧很无聊,但演员们都幽默风趣,是艰难旅途中难得的调剂。


    莱曼照旧驾驶着马车。昨晚的地底之旅让他没睡好,今天精神不振,脑袋一点一点的。幸亏这时代有低科技自动驾驶系统——马,路上才没出事故。


    “莱曼·维夏德。”艾瑟的声音陡然在莱曼耳畔响起。


    他一个激灵,登时清醒了。


    “是,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一直想问,你怎么懂精灵语?”艾瑟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大学里学过?”


    莉薇娅说过莱曼读过大学,这理由合情合理。


    艾瑟颔首,接受了他的解释:“那今后再遇到精灵族,或是其他什么异族,你来当翻译。我会在权限内给你一些自由行动的许可。”


    他瞄了一眼莱曼脖子上的绞索:“反正你也跑不掉。”


    “没问题,大人。”莱曼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太君的翻译官,但是队伍里有他当翻译,他反而更放心。万一再遇上什么武德充沛的精灵族,最起码有交涉的余地。


    艾瑟催马奔向队伍最前方。莱曼见没人再注意自己了,便使用“降临”,灵魂离体来到托芙身边。


    矮人少女正骑着一只双足蜥蜴,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原住民骑手们与她并肩同行。他们后方是步行的人们,再后方则是辎重车队。帕恰克带着战士们殿后。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荒莽的原野,向内陆地带行去。这是一场盛大而漫长的迁徙,或许他们永远都无法再回到家乡,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头。


    “啊,小奇!”托芙注意到了浮现在身旁的白色小动物,“你怎么白天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小奇一般在夜里拜访。托芙不知道缘由,但猜想或许暗影导师和祂的眷属都在夜晚力量更强。毕竟暗影导师看起来就黑乎乎的。更何况白昼是拂晓之神的领域,这时间其他神力量衰弱一些也很合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再请你打造一件东西。”


    莱曼将幽灵粉尘移动到托芙的神之匣中,“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当素材。我替影子先生问问。”


    “噢!是幽灵粉尘!”托芙一眼就认出来了,地火城也有人售卖这类材料,但价格昂贵,还是学徒的托芙可用不起。


    “用它打造武器可能有点困难,没准能制造一些能提升灵视的辅助道具?我得想想。”


    “行,你看着办吧。你要多少报酬?”


    “对影子先生当然是免费的!我以前很少有机会使用这种高级素材,现在正好练练手。只要,呃,”托芙不好意思地说,“如果制造出来的东西不合他心意,他不怪我就行了。”


    “他要是敢蛐蛐你,我替你揍他。”莱曼很尽责地左右互搏起来。


    和托芙说定交接物品的时间,莱曼又问了问原住民队伍的情况,得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也没遭遇追兵后,他放心了一些,接触了“降临”。


    自己这边,也还有漫长的旅途要走啊……


    ***


    运囚车队启程后不久,古堡,卡莱斯特剧团营地。


    “团长,您没事吧?!”剧团的首席男演员拉多米尔震惊地看着从帐篷中走出来的中年男人。


    多雷安团长看上去……既糟透了,又好极了。他头发凌乱,脸色蜡黄,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好像一宿没睡,这副尊荣去演疯子什么的,连妆都不用化。


    但同时,他精神亢奋,神采奕奕,虽然疲惫,但眼睛里火花四溅。他挥舞着一叠手稿,嘴里念念有词,这幅模样……也很适合演疯子。


    “拉多米尔,我成啦!团长我成啦!”多雷安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青年演员的衣领用力摇晃,“我得到了神的启示,写出了一个精彩绝伦的本子!这是我连夜赶出的第一幕,你看看!”


    其他剧团成员听见动静,都聚了过来。他们交头接耳,都觉得团长状态很不对劲。他昨天还抱头痛哭“我写不出来”呢!该不会受什么刺激,精神彻底崩溃了吧?


    拉多米尔怀疑地看着团长,他思考着要不要叫两个力气大的剧团成员把团长强行按住。


    可多雷安非常期待地望着他,不停用眼神催促他阅读原稿。他只能硬着头皮,举起那叠稿纸。


    粗读了几行,他忽然扬起眉毛。当读到第二页,他已经目瞪口呆。飞快读完一遍后,他又翻到开头,开始精读第二遍。


    其他人见他神色不对,纷纷聚过来一起看。不识字的那些人则由别人大声读出来听。


    “团、团长,这个本子,真的行吗?”拉多米尔震惊地抬起头。


    “当然!”多雷安信心十足,“《浪子归家》不演了。我们再休整几天,我把剩下的写完,然后我们开始排练新剧!各位,我知道时间紧任务重,但是这一次请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们一炮而红的!”


    ***


    十天之后,薄暮城。


    这座圣国西部的商业大城,拥有三十万人口。城市中心是建造在山丘上的卫城,鳞次栉比的建筑从山顶铺到山脚。


    街道上行人如织,到处都是店铺和摊贩。因为城市庆典,街头随处可见流浪艺人或吟游歌手。音乐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中心广场上,一个小男孩站在堆叠的木箱顶端,大声吆喝着今日新闻。


    “各位注意啦!注意啦!四大剧团受邀参加城市庆典,新剧上演,门票供不应求!去晚可就看不到啦!”


    每个城市广场都有这么一两个小孩,他们奉命大声宣读城市新颁布的法令或新闻,有时候也替人打打广告。当然,他们也知道不少小道消息。如果你想打听什么秘闻,可就要另收费了。


    “金色海星剧团为您献上凄美爱情故事《常春藤恋人》!北方翠鸟剧团惊心动魄的《英雄骑士瓦尔迪斯》一定不会让您失望!如果您想大笑两个小时,千万不要错过美因纳斯剧团的《黄金弄臣笑传》!如果您想洗涤心灵,那卡莱斯特剧团的《浪子归家》将是您最好的选择!”


    不少市民纷纷驻足聆听。薄暮城商贸发达,有不少富裕的市民和外地来的商人,有钱有闲投入到各种娱乐活动中。城市西区剧场林立,俗称“剧院区”,这次城市庆典,商人协会更是邀请了不少艺人,让市民们颇为期待。


    “听说《常春藤恋人》的女主角是个大美女,我多少得去看看!”


    “《英雄骑士瓦尔迪斯》一定就很有趣!我才不要看两个人腻腻歪歪谈恋爱呢,我要看英雄故事!”


    “美因纳斯剧团的幽默讽刺剧一向很不错,演员也都是老戏骨了。”


    “这个卡莱斯特剧团没听说过啊,新剧团吗?有什么代表作?”


    市民们面面相觑,纷纷表示没听过这个名字。


    “《浪子归家》是拂晓圣典里的那个故事吧?一听就很无聊。”有人说,“我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听课的。如果我想听人说教,直接去教堂不好吗?”


    只见箱子上的小男孩清了清嗓子,大喊道:“各位,我原本是个成功的商人,白手起家,攒下偌大家业。可我的商业竞争对手居然勾结我的妻子,对我痛下杀手,害我惨死。在拂晓之神的恩典下,我居然重生了!我发誓,这一世一定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来卡莱斯特剧团,看《浪子归家》,聆听我的复仇计划!”


    市民们:“?!”


    这、这是什么?听起来好有趣!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薄暮城作为商业都市,大量市民都是工商业者,多少经历过手段肮脏的商战。其中更不乏曾被竞争对手坑惨的。


    现在听见《浪子归家》的宣传,不由同仇敌忾,真想看看戏剧的主角是怎样报仇雪恨的!


    “要不,就去看这个《浪子归家》吧?”一个男市民低声对同伴说。


    “其他几个剧团的票肯定抢都抢不到,先去看这个冷门的也不错。”


    人群中站着一位身披白袍的圣职者和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他们是薄暮城教区的主教和商人行会的会长。


    “圣典里的《浪子归家》,是这么个故事吗?”主教开始怀疑自己的神学知识了。


    “可能只是名字刚好相同吧……”会长不确定地说,“您想去看看吗?我可以弄到前排特等座的票。”


    主教思忖一会儿,点头:“那就去看看吧。我倒很好奇拂晓之神是怎么赐予这个主角恩典的。”


    当天傍晚,城市西区,独角兽剧院。


    拉多米尔悄悄撩开幕布,飞快地瞅了一眼外头,然后缩回来。


    “好、好多人啊!”他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我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


    剧团的首席女演员佐拉给了他一肘子:“冷静点!你要是怯场,我就当场杀了你。”


    “可我们真能行吗?”拉多米尔哭丧着脸。他以前只在小村庄里表演过,观众顶多一百来号人。


    “我教你一个绝招。”佐拉说,“只要把他们想象成番茄就好了。”


    拉多米尔努力想象了一下:“……谢谢,感觉好了一点。”


    佐拉冲他笑了笑,捏捏他的脸:“好好表现,这可是团长的心血,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他,好吗!”


    拉多米尔用力点了点头。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牧羊人,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多雷安团长路过他们村庄时,听见了拉多米尔的歌声,认为他有天赋的才华,说什么都要招揽他进剧团。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说过拉多米尔有才华。村里其他人都说团长说个骗子,是想拐走村庄的年轻人。但拉多米尔知道团长为剧团付出了多少心血。他要证明村民们错了!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自己是有才华的,团长慧眼识珠!


    剧院的灯火暗了下来,只有舞台光亮大盛。拉多米尔意识到快开场了,连忙拉着佐拉回到后台。


    嗡嗡的人声逐渐消失在悠扬的音乐声中。《浪子归家》正式开演。


    故事的开头,拉多米尔所扮演的男主角凯伊尔,正在和他的妻子用餐。凯伊尔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他从小工做起,靠着贩卖羊毛赚来第一桶金,慢慢成为城市中首屈一指的羊毛商人,还赢取了一位美貌的商人之女为妻,过上来人人艳羡的富足生活。


    薄暮城的羊毛贸易十分发达,台下观众中有不少都从事与之相关的行业,这让他们多了一丝代入感。


    就在凯伊尔陶醉于幸福中时,他忽然捂着喉咙倒下,不停地咳血——他被人下了毒。毒杀他的,居然就是他的妻子!


    原来,妻子早已和竞争对手乔吉斯勾结。两人密谋杀害凯伊尔,还有不少仆人、熟人都参与了阴谋,瓜分了凯伊尔的财富。


    凯伊尔濒死之际,忽然一道圣光从天而降,那是拂晓之神的使者!(此处演员们唱起了圣歌。)


    凯伊尔是虔诚的信徒,成为富人后向教堂捐献了大笔财富,还自掏腰包建立了孤儿院。这份虔诚得到了回报,凯伊尔获得了第二次人生,重回他还是个小工的时代。


    这一次,凯伊尔发誓不但要夺回一切,还要让他的仇人们付出代价。


    因为有了前世的记忆,凯伊尔知道什么商品会涨价,什么商品会降价,于是靠着低买高卖大赚一笔。他也知道何地会爆发战争,何地会发生瘟疫,靠着贩卖武器、粮食和药品一夜暴富。


    竞争对手乔吉斯每次打算对他动手,都被他抢先一步,所有的商业计划都遭到凯伊尔的无情打击。


    而和乔吉斯勾结的仆人、熟人,也遭到凯伊尔的残酷报复,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至于那些曾给予凯伊尔事业帮助的人,则得到了十倍百倍的报偿。


    当然,剧中也不忘插入爱情元素。重获一世的凯伊尔这时才发觉,自己青梅竹马的少女布兰卡才是他的真爱。他拒绝了富商的联姻,迎娶了真爱布兰卡。


    最终,竞争对手乔吉斯家破人亡,惨死在监狱里。前世妻子则因为试图暗杀凯伊尔夫妇,阴谋败露后被送上断头台。


    再次登上人生巅峰的凯伊尔,没有忘记神的恩典。他向教会捐出了大笔财富,成为远近闻名的慈善家。这位迷失的浪子,终于回到的神的怀抱。


    戏剧在主角和朋友们手拉手歌颂拂晓明光的歌声中落下帷幕。


    观众们目瞪口呆地看完全剧,直到演员们出来谢幕,才开始疯狂地鼓掌。


    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们的心情就像被装进了一艘暴风雨中的航船一样,上下起伏,刺激到不行啊!


    商人行会的会长也坐在台下。


    他五十多年的人生中看过无数戏剧,其中不乏讲述主角奋斗历程的。但那些戏剧总强调宽恕慈爱,即使面对十恶不赦的敌人,主角也总会原谅他们,最后以恶人改邪归正、所有人大团圆为结尾。


    可今天这部《浪子归家》和它们截然不同。原来主角对于敌人,可以施以无情的复仇,对于朋友,则能给予百倍的报偿!


    这和拂晓教会宽容慈悲的教义截然相反,但是不得不说,看得人好爽啊!


    会长简直要爽到扭成一条蛆了!


    他自己也曾遭遇过商业对手的抹黑和打击,也曾无数次幻想如果自己能提前知道他们的行动、先发制人该有多好。可是,幻想毕竟是幻想,无法成为现实。


    但他的梦,今天在《浪子归家》中实现了!他觉得仿佛吐出了胸中一口恶气,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很快,会长又为难起来。这剧本不符合拂晓教会的教义,主教大人应该很不喜欢吧?


    他说不定会勒令停演,甚至要求驱逐整个剧团。


    会长胆战心惊地望向身旁的主教。


    白袍老人双手环抱胸前,神情凝重。


    完了,他肯定要发怒了。


    会长正思索着该怎么平息主教的怒火,就听见老人咕哝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如果这部戏剧大火,来捐款的人会不会变多?”


    会长:?


    第64章 第三使徒


    一位来到薄暮城,想在城市庆典期间大赚一笔的商人,现在正在大吃一惊中。


    他的马车刚进入西区,就再也无法前进了。前方的道路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车夫告诉他必须绕路。


    “西区不是剧院区吗?又不是商业区,哪儿来这么多人?”


    商人掀开窗帘,探头往前方一望,立刻被前方的人山人海吓了一跳。


    他叫住一个路过的小孩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前面出事故了吗?”


    “先生,您不知道吗?他们是在排队买票啊。”小孩儿用打量臭外地人的眼神看着商人。


    “买票?”商人皱起眉。


    “是现在最火的戏剧《浪子归家》的票。一票难求,大家从昨天排到今天,好多人还带了帐篷和铺盖来呢。”


    商人才一个月没来薄暮城,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吗?


    他赏了小孩儿一个铜板,后者立刻换上谦卑讨好的笑容:“愿您发财,尊贵的老爷!”


    “我问你,那戏剧是怎么回事?真有那么好看?”


    “可不是么!就连大主教都倾力推荐呢!”小孩儿用力点头,“您也要买票么?代排一个金币。”


    一个鬼鬼祟祟的黑衣男子走过来,挤到马车边,将小孩往后推了推。


    “先生,买票吗?”男子压低声音,飞快地撩起大衣,“明天的《浪子归家》,C区12排,只要十个金币。”


    “十个!你不如去抢!”商人大受震撼。这笔钱足够城市里的普通家庭过一个月了!


    小孩儿挤上前:“我只要一个金币。”


    “滚滚滚。别听他的,先生,现在排队只能买到一个星期后的票,还不保证排到的时候一定有票。我这可是现成的,就明天!位置也很不错!”


    商人摆摆手,拉上窗帘,表示自己什么也不要。为了一张戏票花那么多钱,真是疯了……


    他命令车夫绕路去了商业区,在那里和客户谈妥了生意上的事。晚上,他去参加了商人行会会长举办的晚宴。


    然后,他就被晚宴上人们所聊的话题震惊了。


    “我明天要带着老婆孩子再去看一遍《浪子归家》。幸亏早早买了票,否则现在连剧场区都挤不进去。”


    “天呐,这部戏能不能永远演下去?为什么只在城市庆典期间演出?”


    “我正在跟夜莺圆形剧场的经理商议,让卡莱斯特剧团搬到那边去演出,夜莺剧场能容纳超过两千人……”


    “不如干脆把这个剧本买下来,让所有剧院一起演,每演一场就给编剧一些分红就是了。”


    商人茫然地看着他们,试图插进他们的对话中,聊一聊本季度的市场行情,可是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现在的社交场合,只有一个话题,就是《浪子归家》!


    行会会长走向他,热情地打招呼:“老伙计,好久不见!你有没有去看现在城里最火的那部戏剧?”


    商人面露难色:“没有,买不到票。”


    “一定要看。”主教路过,幽幽地丢下这句话,“这是神的旨意,必须看。”


    “主教大人老喜欢那部戏了。”会长笑呵呵地说,“现在大伙儿都争先恐后去给教堂捐钱呢。没准真能获得拂晓之神的垂青,得到重生的机会?而且……”


    会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主教大人打算和剧团合作,售卖‘赎罪票’,这和教堂的‘赎罪券’有些相似。赎罪票的价格比普通票昂贵,只要买赎罪票观看《浪子归家》,灵魂就能得到净化!”


    还能这么敛财的?!商人内心破口大骂。论贪婪的程度,他们这些经商的面对那些神父、主教,都要自愧不如。


    “先生,您也去观剧吧。”会长劝道,“否则主教大人肯定会很不高兴的。”


    商人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现代社会的土著蛮人,完全跟不上时代了。


    “那我也、也去看一看吧。”他畏畏缩缩地说。


    “你绝不会后悔的,老伙计!”会长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理由相信,这部戏不仅会在薄暮城红透半边天,迟早会火遍大陆南北,到时候每个人都会记得卡莱斯特剧团和大文豪多雷安先生的名字!”


    ***


    “我要火遍大陆南北啦!每个人都会听说卡莱斯特剧团和我多雷安的名字啦!”


    深夜,莱曼睡得正香,忽然一个兴奋的叫声在他耳边炸响。莱曼睁开眼睛,恍惚了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躺在草地上,而是躺在一艘小船里,两岸猿声啼不住的……


    “感谢您,伟大的神!我们剧团真的一飞冲天了!”那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现在我们是薄暮城里最受欢迎的大明星,是城主和主教的座上宾。就连外地的贵族都不远万里前来观剧……”


    莱曼呻吟了一声。原来是多雷安团长。听他的意思,全新plus升级版《浪子归家》大获成功了?


    和他分别这么些天,一直杳无音讯,莱曼还以为异世界人民不喜欢土味爽剧呢。现在看来,不论异世界还是地球,不论古人还是现代人,人类的喜好都是差不多的。


    莱曼慢吞吞地掏出《邪神之书》,以小奇的形象降临在多雷安团长身边。


    这位中年男子正跪在剧院后台专属团长的休息室中,面对镜子,双手交握胸前。


    休息室几乎被鲜花淹没了,到处都堆放着观众送上的花束,足见卡莱斯特剧团有多么受欢迎。


    多雷安的形象也焕然一新。他的胡子修剪整齐,头发经过精心打理,还抹了发油。身上的衣服也不再破破烂烂,变成了一套蓝色天鹅绒的长外套,配上锃亮的皮靴和插着羽毛的帽子,倒真有了几分文豪的意思。


    见到镜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似猫又似兔的白色小动物,多雷安倒抽一口冷气。但下一秒他就接受了眼前的状况。他已经见过幽灵、会飞的人头和会说话的草人,恐惧的阈值极大提升,再也不会因为恐惧而失态了……应该吧?


    “那个,请问你……您是神的使者吗?”多雷安毕恭毕敬地问。


    莱曼敷衍地点点头:“你可以叫我小奇。”


    “上次那位草神使呢?”


    “我们业务范围不一样。今后就由我对接你。”


    多雷安大为震撼,心想这位神的教会好正规,每个使者各司其职,一听就是个很庞大、很有组织的教团。


    不像那些小草台班子(比如他的剧团),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用,团长还得兼职当小丑替补……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遇到了什么不靠谱的外世邪神,现在可算放心不少。这是个正经神!哪怕是邪神,也是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大邪神!


    “我还不知道神的尊名是什么……”他谦卑地低下头。


    莱曼搬出老一套的说辞:“我主的真名,你们的种族发不出那个音。这世界的使徒中有人叫他‘深渊之主’,有人叫他‘暗影导师’,他不在乎凡人怎么称呼自己。你随便叫好了。”


    听它的意思,这位神还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多雷安也是读过大学的,对宗教史多少有些涉猎,即使是在历史上陨落或是沉睡的古代神明,他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连他都没听说过的神,要么是无名的乡野小神灵,要么就是来自外世……


    这位“深渊之主”“暗影导师”有着强大的组织,当然不可能是乡野小神,那么就只可能是……


    多雷安顿时越发敬畏了。他何德何能得到这样一位伟大存在的帮助?这位神派遣两位使者来接触自己,到底看中了自己哪一点?


    “那、那么我称呼您的神为‘艺术与美的保护者’,可以吗?”他期期艾艾地问,“或者,直接叫‘赞助人’?”


    这称呼不错,很有迷惑性,即使多雷安在公开场合跟别人说起“赞助人”,大家也只会把此人当成一个雅好艺术的富豪,而不是来自外世的邪神。


    “可以。”莱曼点头,“你向主的祈愿,主已经聆听到了,也给了你启示。现在是你奉上报偿的时候了。”


    “我懂我懂!需要我奉献什么?金银财宝?牛犊羊羔?童男童女?”


    “你自己。”


    “嘎?”


    多雷安团长发出怪声。神的癖好这么小众吗?!自己如果是个稀世美男子,倒还能理解,可自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啊……


    “你在想什么?!”莱曼从多雷安变幻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想法,“主人才没有那种奇怪的嗜好!我的意思是,你必须成为神的使徒,永远奉献你的生命、灵魂和忠诚!”


    多雷安认真地问:“真的不会让我做‘那种’事吗?你懂的,就是‘那种’……”


    现在换莱曼露出奇怪的表情了。


    “干什么?你一副很希望为神‘献身’的样子,难道是你有那种癖好?”


    “不不不!当然没有!我就问问!如果只是成为神的使徒,那当然没问题!”


    莱曼拿出使徒卡。已经是第三次招募使徒了,他驾轻就熟。


    “那么,你必须说出你内心真正的愿望。”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啊!”多雷安说,“现在我们卡莱斯特剧团是整个薄暮城的新星,更妙的是,我老家星临城的海运协会还邀请我们去表演,我终于可以挺胸抬头地回到家乡了!”


    接着,他感激地补充道,“这当然多亏了伟大的赞助人,还有那位草神使。是他们打开了我的思路,让我知道真正受欢迎的戏剧一定都是符合大众需要的!”


    莱曼摇头:“我指的不是这种愿望,而是你灵魂深处真正的渴望,你人生最大的追求。难道只是一部戏在一座城火了,你就满足了?”


    多雷安嘴角向下一弯:“当然不是了,我自然有更高的追求……”


    “那就说出你的追求,只有这样才能和我主订立灵魂的契约。”


    “我真正的愿望、真正的追求是……”多雷安的声音小了下去,“真的可以说吗?我怕说出来你笑话我。”


    “这有什么可笑的!为什么要嘲笑他人的愿望!如果有人嘲笑你,那是他的问题!”莱曼理直气壮道。


    他看了看手中的使徒卡,卡面还是一片空白,只是微微振动,似乎感应到使徒的候选人就在附近。


    “我的愿望是……是……”多雷安支支吾吾,“我想写出一部真正伟大的戏剧。《浪子归家》虽然很受欢迎,但毕竟是草神使赐予了我点子,不能算我百分之百原创的。所以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创作一部戏剧,一部英雄史诗!”


    身为剧作家,有这种愿望并不稀奇。使徒卡震颤得更加厉害,一股股墨色如同喷泉涌出,汇聚在卡面上,勾勒出“多雷安·卡莱斯特”的名字。


    但是,卡牌尚未完成。


    实际上,莱曼也没指望今天就能招募多雷安。之前招募托芙可是花了很长时间 ,她在殖民地有了一番惊人的际遇,经历了生死之间的大起大落,这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


    多雷安如今人在安逸的薄暮城,也没遇上什么天灾人祸,恐怕没那么快认清自己的内心。


    所以莱曼放低了期望,只要使徒卡能完成一半,他就心满意足了。今后可以再慢慢引导多雷安嘛。


    “写一部戏?就这么简单?”莱曼追问。


    “一部戏可不止是一部戏啊!”多雷安忽然变得很激动,“你知道吗小奇,一千年前,大陆上曾存在一个伟大的帝国,每一代皇帝都把自己的雕像立在大街小巷,让所有人民歌颂他们的名字。


    “可是一千年后的现在,那伟大的帝国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风沙中。他们雕梁画栋的皇宫、恢宏壮丽的都城,也早就化作尘埃瓦砾。那些被人歌颂的皇帝,除了最出名的几个,绝大部分都只有历史学家才记得。


    “但是一千年后,仍然有人记得当时的诗歌和文学。即使是在水井边玩耍的小孩,也能流畅地吟诵大诗人尼基弗鲁斯的《蔷薇诗篇》。即使是大字不识的水手,也会歌唱女歌手罗克珊娜所撰写的《风暴谣》。时至今日,泰雷翁的《日升之地》依旧在各大剧院中上演,每每座无虚席。


    “文学和艺术的力量是不朽的!一千年后,人们不再记得那些王侯将相的名号,可伟大的作品依旧在世上流传!这就是我的愿望!”


    多雷安突然张开双臂,像是舞台上的演员要开始抒情,又像是要拥抱这个世界。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声音高亢洪亮:“我要创作一部即使在一千年后也依旧被人铭记的杰作!我要让我的名字铭刻在历史上,和那些已故大师的名号一起被陈列在殿堂中,永远闪耀!”


    使徒卡陡然爆发出强大的能量。那是一股墨水般的洪流,从虚空中迸射而出,载着强烈的意志和梦想,被一笔一笔刻进卡牌中!


    最终,卡面上勾勒出了多雷安的形象。不过,那并非他本人,而是他的一尊雕塑,背景似乎是学校或广场。雕像戴着羽毛帽,身披流苏大氅,一手捧着一本厚重大书,一手执一根羽毛笔,右脚踏向前方,似乎正在构思名作。


    【多雷安·卡莱斯特】


    【你曾是文学的新星,却遭遇无情的背叛与分离。你曾在舞台的中心备受瞩目,为世人带来无数的欢笑和泪滴。你将拿起笔,以墨书写一部关于抗争的传奇。又或者你将拿起剑,以血铸造一个关于诗歌的奇迹?】


    【你已接受使命:“万世巨星”。】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创作一部脍炙人口的名作。】


    莱曼大吃一惊,这是成了?


    他还以为多雷安也要经历生死一线,才会认清自己的内心,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


    多雷安手中也出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使徒卡。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好奇地将卡牌翻来覆去查看:“这是什么?这代表我已经成为使徒了吗?”


    “呃,啊,是的,没错。”莱曼挠挠头,翻开《邪神之书》。


    目录中又多出一行字:


    【第四章 多雷安·卡莱斯特】


    看来是真的成了……这个使徒来得有点太轻松,以至于莱曼都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要是每个使徒都来得这么容易,那莱曼升级岂不是嘎嘎快?


    【你已同多雷安·卡莱斯特签订灵魂的不朽契约。她将服从你,侍奉你,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作为忠诚的奖励,请从以下三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请注意:赏赐无法收回,请务必斟酌时宜,做出最佳选择。】


    莱曼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现实。按照老规矩,他得选择一项超凡能力赐给多雷安,再获得一项自己的任务奖励。


    不知道这次《邪神之书》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托芙的三项选择都强到离谱,希望多雷安也能……


    【超凡能力:开花(B级)。你可以凭空变出花瓣,也可以让你所接触的无生命物体变成花朵。花瓣将存在24小时,之后消失。花朵将在24小时后恢复原状。(注意,花瓣和花朵必须是现实中存在的植物。)】


    【超凡能力:痴愚光环(A级)。以你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径50米的光环,范围内的所有生物的智慧都将降低,陷入痴呆、愚钝或迷惘状态。(注意,你自己也受到同样影响。)】


    【超凡能力:绝命厨师(B级)。你,厨艺的天才,烹饪的精英,任何食材在你手中都将化作珍馐。你烹饪的食物将更加美味,并附加随机的限时BUFF。】


    莱曼:“……”


    好了,他明白了,非酋位是会转移的。以前他是非酋,永远抽不出强大的能力,现在非酋位转移到多雷安身上了,真是可喜……


    ……喜不出一点。


    这都什么能力啊!开花?在舞台上倒是很实用,可以创造出纷纷扬扬的花瓣,还不会给清洁工添麻烦,但是除此以外还有别的用处吗?让敌人的武器也变成花?以多雷安的战斗力,即使敌人拿着一束花也能把他揍得满地找牙吧?


    还有这个痴愚光环,让敌人降智其实还是不错的,可关键是自己也会降智啊!敌我双方一起阿巴阿巴,这真的没问题吗?


    妙手厨师更是让人眼前一黑。继种田、钓鱼、采矿、基建之后,厨艺虽迟但到。假如把这项能力赐给多雷安……不会演戏的诗人不是好厨子?中华小当家终于可以演起来了?


    虽说世界上没有无用的超凡能力,只有不会使用的人,但超凡能力和超凡能力之间,就是有鸿沟啊!


    莱曼默默地想:邪神之书,能不能刷新一下这个池子?


    《邪神之书》不语,只是一味催促他尽快做出选择。


    莱曼又默默地问:邪神之书,我是不是必须现在选?


    【您可以暂时搁置奖励。】


    行。那就装作断无此疏。


    反正多雷安现在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也没遇上什么生死危机,那不如先把这事儿放着。等他真遇上事儿,莱曼再视情况选一项能力赐给他。


    反正他也不知道使徒一定能获赐一项超凡能力。


    “这张使徒卡就代表你和主之间的契约。看到这后面的格子了吗?这是神之匣……”


    莱曼给他介绍了一下神之匣的功能。多雷安吃惊地瞪圆眼睛。


    “还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对旅行可是有大用啊!”


    “今后如有需要,你也可以和其他使徒交换物资。”莱曼说,“对了,我正在收集这个世界各地的美食,你能不能……”


    多雷安立刻明白了小奇的意思。


    “我懂我懂。”他苍蝇搓手,“现在剧团有钱了,购买食物还不是小事一桩!从薄暮城到星临城,从圣国到摩尔塔利亚,各地的名产美食您要多少我给您准备多少!”


    “那就好。使徒卡上的任务你也看看,尽快完成,主人会给你奖励的。”


    多雷安听到“奖励”两个字,整个人都像被天堂之光照亮了。


    “是!绝不辜负伟大的赞助人赐给我的使命!”


    “呃,那你就……歇着吧。有事可以向我祈祷。我去忙别的了。”


    莱曼在多雷安的连声感激中解除降临,回到自己的身体中。


    躺在草地上,听着虫鸣和周围人此起彼伏的鼾声,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他很快振作起来。还有他自己的奖励呢!希望这次《邪神之书》做给人。既然已经让多雷安变成非酋了,那就不能让我也变非酋了哦!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Ⅲ”。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自然歌者(A)。你的歌声将带来无穷的伟力。若你歌声曼妙,你可以萌发生命、激励伙伴或是迷惑人心。若你歌声可怖,你可以带来死亡、摧毁精神或是呼唤灾难。尽情歌颂吧,凡人!】


    【超凡能力:属性储存(A)。将你的某种属性(如力量、敏捷、耐力、智慧)储存起来,平时该属性将减弱,需要时可以一次性爆发。最多同时储存五种属性。】


    【超凡能力:狼人化(B)。你将变成一只半狼半人的怪物,力量、体能、嗅觉大幅增加,获得夜视能力。在满月时你的能力将提升至巅峰,但将陷入癫狂状态,且不可解除狼人化。】


    第65章 纳谢尔的调查


    这次《邪神之书》终于做个人了!虽然没抽出什么过于逆天的能力,但至少不是种田、钓鱼、采矿了。那种能力再来几个,莱曼都可以去继承爷爷的农场了!


    莱曼将三项能力的说明再次细读一遍。


    “自然歌者”在战斗中还算得上实用,安抚情绪或是摧毁精神,听起来像RPG中常见的吟游诗人的技能。不过歌声美妙和歌声可怖,似乎会走向两个极端……胖虎专用超凡能力?


    莱曼目前的超凡能力和遗物,都是走潜行暗杀路线的,一个影子刺客突然开始载歌载舞,怎么想都不合适。


    这能力倒是完美契合多雷安,他以前不就是诗人么。可《邪神之书》偏偏把它放进莱曼的卡池里。这何尝不是多雷安非酋的表现?


    第二项能力“属性储存”也挺实用。现在莱曼每天的日常就是驾车赶路,很少需要用到力量、敏捷,正适合将这些属性储存起来,日后战斗时使用。


    至于“狼人化”,莱曼首先排除的就是它。狼人强健的躯体虽然适合肉搏,但和莱曼现在的发展路线不符。更不用说狼人还会在满月时失控。风险太高了。


    决定了,那么就选择“属性储存”!


    《邪神之书》中的文字化作一道无形的能量流涌入莱曼的脑海。他左手的五指上突然多了五枚无形无质、肉眼不可见的“指环”,莱曼所指定的属性将会储存其中。


    莱曼试了试储存力量。


    拇指的透明指环微微变得灼热,代表力量正缓缓流入其中。同时,莱曼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了许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好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邪神。


    他又试了试储存体能。食指的指环跟着散发起热量。感觉身体仿佛被掏空……


    既然体能和力量都可以储存,那么智慧呢?


    莱曼试着将智慧储存进中指的指环。


    一瞬间,他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烦恼和忧虑都一扫而空,他瞪着星空,只觉得万物都是这样美妙,口水沿着嘴角流下来……阿巴阿巴阿巴……


    不对!


    莱曼一个激灵,立刻取消了智慧的储存。差一点自己就要变成智障了!


    看来属性绝不能乱储存。否则关键时刻没用上,平时就先把自己坑死了。


    应该储存一些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但在关键时刻能起到莫大作用的,或是储存了反而有利于日常的属性。


    莱曼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除了这项新的能力,莱曼还有一项针对现有能力的升级尚未使用。他一直在犹豫该升级哪一项能力。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他,提升自己的实力刻不容缓,大陆上处处遍布危险。既然如此,那不如今天就升级吧!


    “邪神之书,能否告诉我每种超凡能力升级后是什么样?”莱曼在心中无声地问。


    【您现有的超凡能力为:精湛演技、动物朋友、灵体漫游、属性储存。】


    【精湛演技(B)→黄金弄臣(A)。】


    【动物朋友(B)→万物之友(A)。】


    【灵体漫游(B)→灵体支配(A)。】


    【属性储存(A)→属性流转(S)。】


    莱曼大致扫了一眼各项能力的升级。“黄金弄臣”可以让超凡者更容易用语言挑动他人的情绪,也更加擅长表演和观察。同时它也是“伶人皇帝”的前置能力。


    赛勒恩的“伶人皇帝的假面”可以让使用者随意变形,换言之,至少要升级到“伶人皇帝”,才能获得变形能力。“黄金弄臣”对莱曼的提升并不算大。


    “万物之友”则可以让超凡者轻而易举地成为任何动物的朋友,甚至能成为自然界的朋友,即使是植物和自然现象也会对超凡者更加亲和。


    “灵体支配”扩大了灵魂漫游的距离,从原本的方圆五百米扩展为方圆五千米。使用者还能在灵体漫游时同时操控自己的本体,并使用超凡能力!


    至于“属性流转”,是现今莱曼唯一见过的S级超凡能力。可储存的属性变为十种,并且能将属性分配给他人使用。S级听起来很厉害,但仔细想想,光是储存能力就得耗费很多时间,还会使自己日常变得更加羸弱,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如此看来,还是“灵体支配”更适合自己!只要能一心二用,莱曼就可以在操控本体的同时,附身在傀儡上外出活动,甚至和使徒一起行动!更不用说附身后还能使用超凡能力了!


    “我选择升级‘灵体漫游’!”莱曼心说。


    脑海中关于“灵体漫游”的知识逐渐增加,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更多的神秘原理强行塞进莱曼的脑子里。


    他偷偷掏出小草人,发动灵体支配,附身其上。


    霎时间,他的灵魂转移到了小草人身上,同时,草人与本体之间像是多了一条无形的牵引之线,只要分出少许意念操控这条线,莱曼就能从容地支配本体的一举一动。


    原本这种操控会使本体变得木讷呆滞,很容易被旁人看穿。但进化后的“灵体支配”可以让莱曼同时发动“精湛演技”,超凡能力通过灵体牵引之线作用在本体身上,莱曼便能精准地控制本体的每个表情和动作,达到天衣无缝的境界!


    很好!这样以后就不必担心附身时,本体被当作“昏迷”送进医务室了。莱曼甚至可以一心二用,一边驾驶马车,一边以影子先生的身份前往使徒身边!


    这极大扩展了莱曼的行动范围!


    当然,前提是他弄到一具合适的人偶傀儡。毕竟他的灵魂还是得附身在某个物体上。


    接下来,只要等待托芙制作好他所需要的傀儡就行了。


    莱曼解除“灵体支配”,让灵魂回归本体。


    希望托芙那边一切顺利吧。算算日子,纳谢尔可能已经抵达殖民地了。不知道他会用怎样的手段去追捕托芙和原住民呢?


    ***


    圣国殖民地,新圣帕拉索。


    老族母吃力地将一捆木柴放在家门口,用仅剩的一只手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坐在木柴上喘着气。


    歇了好一会儿后,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推开家门,正要将木柴拖进屋内,一只手却忽然伸到她面前,将木柴捆整个毫不费力地拎了起来。


    “老人家,我来帮您吧。”一个快活的男声用标准流利的圣国语说道。


    老族母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她面前站着一个红头发的男子,身披白色长袍,胸前用金线绣着太阳圣徽。这代表他是圣国的圣职者,而且职位不低。


    “放到这儿。”她指着炉灶旁堆放木柴的地方,用口音很重的圣国语说。


    红发男子照做了。老族母冲他点点头:“谢谢。你有什么要问的吗,年轻人?”


    “哦?您知道我为何而来?”红发男子露出惊奇的表情。


    “我虽然老,眼睛可还没瞎。”老族母拖着脚步,从炉灶边拿起一个陶质水杯,又从水缸里舀出一勺清水,“家里穷,没什么好招待您的。”


    红发男子却毫无顾忌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露出笑容:“我叫纳谢尔·索拉里乌斯,是教廷的高级异端审判官,被指派来调查新圣帕拉索叛乱一事。听闻您是村中最德高望重的老族母,我想向您打听打听。”


    “叛乱?我更愿意称之为起义。”老族母慢吞吞地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板凳上,“之前已经有一位骑士大人来过了,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了。你可以去问他。”


    “哦,我们不是一个系统的。”纳谢尔耸耸肩,“我更想听第一手资料。”


    他从身后的行囊中取出一尊狮子雕像,放在灶台上,示意老族母将手放进狮子口中。


    “这是一件能测谎的遗物。如果您说谎,它就会咬住你的手。”


    老族母不假思索将手伸进去。这样的顺从让纳谢尔扬起眉毛。


    “我没什么可隐瞒的。”她说。


    “那您能告诉我,叛乱——按您的说法是起义——是谁主使的吗?”


    “没有什么主使者。我们的族人受不了总督的残暴统治,便一道起来反抗他。”


    “哦?可我听我的骑士朋友们说,有两个超凡者也参与其中,其中一个还是矮人族。他们可不是您的组人吧。”


    “那位矮人小姐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另外一个我不认识,我连他的真面目都没见过,可能是矮人小姐的朋友吧。”老族母说,“我想,她大概也看不惯总督的倒行逆施,所以顺手帮了我们一把。”


    纳谢尔歪了歪头:“一个矮人,为了一群非亲非故的人类而和北方大陆最强大的国家为敌,仅仅是出于正义感?”


    老族母平静地反问:“我听闻你们的国家有种叫‘骑士精神’的东西,它说不可对落难的弱者见死不救。有这回事吗?”


    “这……”纳谢尔为难地抓抓头,“的确是有。”


    “显然,那位矮人小姐也很有骑士精神。”


    纳谢尔瞄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狮子雕像:“那么,反抗军去哪儿了?”


    “逃走了。至于逃去哪儿,应该不用问我吧?你们的骑士可以追踪他们的踪迹。”


    “反抗军把你们丢下了?”纳谢尔故意用讽刺的语气说。


    “别想激怒我,大人。我们是自愿留下的。我们这种老弱病残,不能拖年轻人的后腿。”


    纳谢尔笑了一声,继续问:“那么矿场是怎么回事?所有的月辉盐一夜之间全部变成石头,这是什么黑魔法?”


    老族母叹气:“我也想知道。在我们族人的传说中,大地之口是千年前神战造成的,那里面藏着神的力量。但是,那份力量却从来没有眷顾过我们的族人,它只带来了无穷的灾难。因为它,多少人被大地之口吞噬,再也没有回来。现在月辉盐消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没人会再被迫下矿了。”


    纳谢尔收起雕像,起身环顾四周:“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走访,先告辞了。如果之后我再想起什么问题,还会来拜访您的。”


    老族母幽幽地看着他:“我就在这里,不会逃走的。”


    纳谢尔跨出房门,又回过头问:“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很好奇。为什么村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有残疾?我知道残疾人为了不拖反抗军的后腿,都会选择留下,但是残疾的数量似乎太多了点。”


    “您难道不知道吗?如果矿工没有完成采矿任务,督工就会砍掉他家人的手脚作为惩罚。”


    纳谢尔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地注视了老族母一会儿,试图从她苍老如树皮的脸上找出撒谎的迹象。


    但是老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失败了。


    “这是坎贝尔总督的规定?”他问。


    “他接受了雷夫·石矛的建言。”


    纳谢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神情凝重,接着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屋外,一名年轻的骑士侍从正牵着马等待他。年轻人的脊背挺得笔直,在殖民地炽烈的阳光下汗流浃背,却目不斜视、一动不动。


    见纳谢尔走出来,他麻利地将缰绳递给对方:“大人,村里还有几个在矿场工作过的人,要去审问他们吗?”


    纳谢尔抬头看了看太阳:“今天就算了。先去总督府吧。”


    “是!”


    纳谢尔今天刚抵达新圣帕拉索。这里已经被北方的一支曙光骑士团驻军接管,他们正在恢复当地秩序。而纳谢尔则马不停蹄开始了调查。


    现在他已经大致搞清楚了叛乱的经过,但是还有一些疑点,他百思不得其解。


    总督府曾经是一座兼具美观与防御的堡垒。可现在,它被烈火焚烧过的外墙一片漆黑,屋顶坍塌了大半,正门整个儿不翼而飞。如今唯一愿意住在这里大概只剩下野生动物了。


    “好久不见,纳谢尔!”


    身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纳谢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当他转过身,他已经换上了无懈可击的笑脸。


    “伊安尼斯副团长!圣城一别已经过了三年吧?”


    两个人客气地握了握手。


    伊安尼斯是个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一副军人的做派。锃亮的盔甲和胸甲上的太阳圣徽表明他隶属教廷三大组织的曙光骑士团。


    “现在这里的话事人是你?”纳谢尔问。


    伊安尼斯点头:“没办法,总督死了,总要有人来维持秩序。我原本驻守在北方的新里尔迦殖民地。教廷听说新圣帕拉索发生叛乱,当地的骑士团全灭后,就立刻下令让我率军平叛,同时协助宗教审判庭的审判官调查叛乱的前因后果。没想到那个审判官是你!”


    他打量着纳谢尔:“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审判官不是两人一组行动吗?你那个搭档呢?”


    纳谢尔叹气:“别提了。海角监狱也出事了。艾瑟正押运囚犯去圣城呢。人手不够,只好我一个人来了。”


    “海角监狱?我一直在忙殖民地的事,没听说。到底出什么事了?”伊安尼斯歪着头思考。


    纳谢尔轻哼一声:“先不说海角监狱的事了,还是调查叛乱比较重要。总督府是怎么毁成那副德行的?”


    “超凡者干的。”伊安尼斯说,“一个矮人,拥有操控火的能力。她一个人就干翻了当地一半的驻军。”


    “我的确听说有个矮人超凡者参与了叛乱。可矮人族为什么要掺合进殖民地事务?”


    伊安尼斯冷笑:“已经派使者去地火城要说法了。地火城声称完全不知晓此事,是某个矮人肆意妄为。他们要跟那个小矮人割席。”


    “撇清得还真快。”


    “我们圣国跟矮人族之间还有大量贸易订单,想来他们也不敢跟圣国翻脸。但是也不能排除地火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可能。”


    纳谢尔再度望向总督府的废墟。“你调查过里面吗?”


    “我叫人把能抢救的全都抢救出来了。”伊安尼斯解释道,“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真是一帮匪徒。不过有些文件倒是从火灾中幸存。你要去看看吗?都堆在我的军帐里。”


    纳谢尔说:“那再好不过!希望能找到重要情报。”


    他跟随伊安尼斯走向营地,进入军帐。一名骑士侍从麻利地为两人送来毛巾和淡啤酒。


    纳谢尔擦了擦脸上的灰尘,舒舒服服地坐下,拿起酒杯啜饮一口,接着挑起眉毛。居然还是加冰的,在南方殖民地!真会享受。


    他注意到桌上堆着一大堆书本笔记,其中不乏烧得焦黑的。


    “这是就是你抢救出来的?”


    “我尽力了!”伊安尼斯喊道。


    纳谢尔大笑:“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老朋友!有这些已经很不错了,我原本还以为一张纸片也没留下呢!”


    他翻了翻桌上的书本,发现大多是账本,还有一些用矮人语所写的书籍。


    “怎么会有矮人语?”纳谢尔问。


    “坎贝尔总督聘请了一个矮人大师当技术顾问。”


    “人呢?”


    “死了。”伊安尼斯耸肩,“听当地人说,还是那个操控火焰的超凡者亲手杀的。”


    “矮人族内斗?”纳谢尔挑眉。


    “当地人都说那个叫雷夫·石矛的矮人是坎贝尔总督的帮凶。不过那帮土著猴子说的话,我是一个字也不信。你能看懂矮人语?”


    纳谢尔已经拿起一本矮人语书写的笔记认真读了起来。


    “在神学院学过。因为艾瑟的外族语言课挂了,我们两个人中总得有一个会外族语的。”


    纳谢尔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笔记是雷夫·石矛本人所写,详细记载了他所设计的采矿设备和一种名叫“金刚力士”的机械巨人,而驱动机械巨人的方法,竟然是从人体内提取能量……


    “真是亵渎!”纳谢尔低声骂道,“老东西死得不冤!”


    假如那个矮人超凡者是为此才杀掉雷夫·石矛,并和总督敌对的,纳谢尔倒有些理解她了。


    他将笔记翻到最后,当读到其中一行文字时,他的眼睛蓦然瞪大了。


    “雷夫·石矛将能量提取术卖给了……黑日教团?!”


    忽然间,一切都在他脑海中连成一线了!


    “纳谢尔?”伊安尼斯呼唤道,“你有什么发现?”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伊安尼斯。我明白那个神秘组织为什么要插手殖民地的事务了。”


    “什么神秘组织?”伊安尼斯被搞糊涂了。


    “还记得我说过海角监狱的事吧?”纳谢尔说,“海角监狱已经毁灭了。”


    伊安尼斯惊讶:“海角监狱不是号称全圣国最坚不可摧的监狱吗?什么能摧毁它?海啸?地震?陨石?”


    “邪教教团。”纳谢尔从嘴角蹦出几个字。


    伊安尼斯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当真?”


    “以你的级别,有资格知道这件事。一个邪教教团召唤出怪物,摧毁了整个监狱。同时,一名神秘组织的黑衣人忽然现身,杀死怪物后扬长而去。”纳谢尔说着撇撇嘴,“我们连拦下他的力量都没有。”


    “对、对了!殖民地叛乱中,也出现了一个神秘黑衣人超凡者!难道是同一个人?”


    纳谢尔说:“我不确定,但我觉得不像。但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属于同一个组织。先称之为神秘组织好了。根据黑衣人的说法,召唤怪物的是他们的敌人——黑日教团。”


    “这年头的异端分子怎么越来越多了……”伊安尼斯喃喃自语。


    “我之前一直搞不懂,神秘组织为何会先后出现在殖民地和监狱岛?如果说他们在监狱岛的行动是为了对抗黑日教团,那么插手殖民地事务又有什么目的?


    “看到这份笔记我才明白,他们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给黑日教团搞破坏!


    “雷夫·石矛将他的一项技术卖给了黑日教团,因此神秘组织杀了他。但雷夫·石矛是总督的技术顾问,杀死他就必须面对总督的报复,于是神秘组织一不做二不休,连总督也一起干掉了。”


    伊安尼斯问:“叛乱不是原住民反抗军掀起的吗?”


    “反抗军不过也是神秘组织的打手罢了。他们或许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纳谢尔冷笑一声,“而且,以神秘组织的本事,他们难道发现不了这些笔记?”


    伊安尼斯怔了怔:“你是说,笔记是神秘组织故意留下的?”


    “没错。他们希望我们发现黑日教团的事。也许是想要借教廷之手,多少牵制一下黑日教团吧。毕竟黑日教团掌握了雷夫·石矛的恐怖技术,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海角监狱已经毁灭了 ,下一个轮到谁呢?”


    伊安尼斯在军帐中踱了几步,抬起头问:“要去追捕那些反抗军吗?”


    纳谢尔犹豫了一下:“也许,反抗军逃往内陆,正是神秘组织的调虎离山之计。一旦大部队去追捕反抗军,殖民地的防守必然空虚……”


    伊安尼斯脸色大变:“那怎么办?他们那边有两个超凡者,不派大部队根本打不过啊!南方大陆的超凡者本就不多,他们也各有任务,调过来根本来不及!”


    纳谢尔想了想:“普通原住民不足为惧,那两个超凡者才是真正的敌人。这样吧,你坚守殖民地,我率领一支小队去追赶反抗军。假如我们打不过,就立刻撤退。人数少,撤退也更容易,还避免了更多伤亡。”


    “好!我调一支轻骑兵小队给你。”


    纳谢尔展颜一笑:“谢了。我明天就出发,去会一会……神秘组织。”


    第66章 赛勒恩的烦恼


    此时此刻,神秘组织的成员兼首脑,正在囚车驾驶座上打呵欠。


    这几天,莱曼一直在储存自己的属性,为今后可能发生的战斗做准备。这导致他的力量和体能都有所下降。外在表现就是有气无力、没精打采。


    他借口自己受了风寒,因此并未引起看守都怀疑。运囚车队一路晓行夜宿,很多人都疲惫不堪,再加上常常在野外露营,不少人都得了感冒。莱曼的状态在他们中都算得上精神矍铄了。


    掐指一算,他们离开监狱岛已经有二十天左右了。莱曼平时除了驾车,就是偷偷摸摸地在赛勒恩和托芙之间倒腾物资。使徒之间不能传递物品,还是得莱曼中转一下,委实有些不便。不知道《邪神之书》什么时候能解锁新功能,省了这道中转的工序。


    这天傍晚,运囚车队正在营火边休息时,莱曼听见了托芙的祈祷声。


    他假装在火边打盹,立刻降临在托芙身旁。


    原住民大军也正在扎营。托芙站在距离大部队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低着头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噗”的一声,白色小动物出现在她眼前。


    矮人少女眉开眼笑:“小奇,你要我制作的东西已经做好啦!”


    她掀开脚下的布,露出一具木质人偶。它的身材和莱曼本人几乎一模一样,每个关节都制作得精巧灵活。


    “辛苦你了!”莱曼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好了。你白天要随大部队赶路,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制作吧?”


    “那没什么!”托芙叉着腰说,“有了‘巧手工匠’后,我的制作效率大大提高了。你要不要叫影子先生来验验货?”


    下一秒,人偶的手指便冷不丁地动了一下。它活动了一下胳膊,接着是双腿,整个人以反重力一般的姿态爬了起来。


    它活动着手指,像是在检查关节的灵活度。然后,它做了个将某种东西披在身上的动作,转瞬间,一件黑色斗篷便笼罩了全身,仿佛将夜色披在了身上。


    “影子先生?”托芙惊奇地打量他,“你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莱曼一遍维持着小奇的幻影,一边用“灵体支配”操控人偶。


    这感觉虽然比不上他的本体,但比尸体、草人可好上太多了。就像穿着一套不大合身的正装,只要忽略异样感,完全可以行动自如!


    “多谢,托芙,非常好使。”黑色斗篷下响起低沉的笑声。


    托芙兴高采烈:“你觉得好就行!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我可以提供免费售后维修服务。”


    说着,她又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副眼镜。


    “这是用幽灵粉尘制作的奇物,我管它叫‘灵视之镜’。戴上之后可以在黑暗中视物,还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那种东西’。”托芙做了一个古怪的鬼脸。


    莱曼将眼镜戴在人偶脸上。人偶明明没有眼睛,他的视野却在一瞬间改变了。


    周围的风景统统笼上了一层古怪的灰色,就像戴上了夜视镜。面前的托芙身上蒙着一层淡淡的蓝光。放眼望去,营地中有无数类似的人形蓝光正飘来飘去。即使被帐篷遮挡,蓝光也清晰可辨。


    这副灵视之镜,竟然能让视野穿墙?


    营地中还有一些被宰杀的猎物。它们身上的蓝光正逐渐消散,变成一种死寂的灰色。莱曼推测蓝光代表活物,灰色代表死物。


    幽灵是何种颜色呢?


    “感觉……很奇妙。”他评价道。


    “这是我第一次制造奇物,可能做得不尽如人意。”托芙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对了,幽灵粉尘的力量会渐渐流失,我想最多用个三年左右就会失效。”


    “三年已经足够了。”


    比起只能用三次的聚光之镜,不限次数只限时间的灵视之镜显然更有性价比。


    莱曼对这次的收获非常满意。他问托芙:“你们还缺什么东西吗?”


    “粮食现在足够我们吃一个月左右,我想足够支撑我们抵达山区了。但是药品严重不足。需要治疗外伤的药物。”


    “小奇会跟那位教内兄弟商量的。”莱曼说,“圣国的追兵随时都会到来,你们要加强境界。如果遇上麻烦,我可以帮忙战斗,不过战利品要分我一份。”


    如果追兵中有超凡者,那“献祭清单”就有用武之地了。莱曼等不及收获更多遗物了。


    和托芙商议好所需的药品种类和数量,莱曼解除了灵体支配,再由托芙把人偶通过神之匣转移给他。


    灵魂返回本体后,莱曼伸了个懒腰,正要去找赛勒恩,耳畔忽然响起了缥缈的祈祷声:


    “伟大的深渊之主,我们向您献上至高的赞美!您的力量广阔无边,您的智慧渊博无尽!”


    “感谢您赐给我们庇护,让我们获得自由和安宁。感谢您给予的教导,让我们变得坚定和强韧……”


    这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数个人在同时祈祷,其中有好几个声音还怪耳熟的。


    同时,神之匣中出现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食物,什么罗勒烤羊肉,薄荷煎牛排,香橙苹果派……


    赛勒恩曾说过要传教,难道这就已经传上了?


    莱曼集中精神,降临在赛勒恩身边。不过他没有立刻以小奇的姿态现身,而是隐身悬浮在空中。


    赛勒恩身处的位置是一座地下室,比葆琳修女教堂的地下室略大一些,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烛台和酒杯。长桌后方的墙壁上悬挂着银雾堡地图。


    赛勒恩正跪在地下室尽头,面朝墙壁,低声祈祷。他背后还跪了好几个人,莱曼认出了温特、塔拉萨和珍珠,还有好几个运输站的年轻人。


    “伟大的深渊之主,我们将这些祭品献给您。请您赐给我们勇气,保佑我们胜利。”


    赛勒恩边说边将一堆美食连盘子一起塞进神之匣。


    莱曼:“……”


    虽然很需要这些美食,但是总觉得赛勒恩发明了一套非常奇怪的祭祀仪式,会让其他人对深渊之主产生不可逆转的误解……


    莱曼将美食移动到自己的神之匣中。赛勒恩见“祭品”已被收下,高高兴兴地站起来。


    其他人忐忑地望着他。


    “这样祭祀就可以了吗?”温特怀疑道,“感觉有点……不大正规。葆琳修女举行仪式的时候还要点燃蜡烛、焚烧香料、唱圣歌什么的。”


    “深渊之主已经收下祭品了,既然主都没有意见,那就行了。”


    赛勒恩说:“今天的祈祷就到这里。大家都忙自己的去吧。”


    众人起身,安静地依序离开地下室。赛勒恩将桌椅收拾好,也要离开时,莱曼以小奇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小奇!”赛勒恩喜笑颜开,“你是来看我们的祈祷仪式的吗?你觉得怎么样?”


    自从假扮成弗格斯,和运输站暗中在银雾堡开展活动以来,赛勒恩明显开朗了许多。他不再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眼睛里多了几分坚毅的神采。


    或许是因为终于有了值得奋斗的目标和并肩战斗的伙伴吧。他现在不再是孤军奋战,他成了运输站的主心骨,背负着更大的责任,这促使他不得不快速成长起来。


    莱曼问:“刚才那些人都是你发展的信徒?”


    赛勒恩用力点头:“他们都对深渊之主很感兴趣。既然主允许我传教,我就将深渊之主的教诲传达给了他们。我不知道别的神的信徒是怎么举行仪式的,就自己设计了一下。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不,没有,你做得很好。”即使让莱曼自己设计祈祷仪式,他也毫无头绪,不如全部交给赛勒恩。


    他将托芙的感激转达给赛勒恩,又让他去准备一些药品。赛勒恩一一记下。


    “这些都是常见的药品,很容易准备。我想一周左右就差不多了。”


    赛勒恩说着,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不自在的神色。


    莱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神情:“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赛勒恩立刻摇头,可接着又点点头,支支吾吾道,“实际上,的确发生了一件怪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赛勒恩有些低落,垂着脑袋。他成为信徒已经这么久了,却还是无法独立解决这个麻烦,这让他倍感自己的无能,唯恐小奇和深渊之主对他失望。


    莱曼看出了他的纠结,安抚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不愿自己思考、将麻烦都丢给别人的人。能让你都烦恼的问题,想必是棘手的大问题。找个人商量一下又没有坏处。”


    赛勒恩感动地看着白色小动物。小奇,真可靠啊!


    “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奴隶主要围剿运输站吗?”莱曼急切地问。


    “不是。不是那种问题。是我遇上了一个怪人。”


    “怪人?”


    “一个精灵。”赛勒恩有些懊恼,“他识破了我的身份。”


    ***


    三天前。


    赛勒恩化作弗格斯的模样,正坐在书房中阅读进货清单。


    这些天他下令在银雾堡和周边乡镇大量采购粮食,声称自己改信拂晓之神后打算做些慈善,赈济穷人。


    银雾堡许多富商在改信拂晓之神后,都纷纷热心于慈善事业。因此“弗格斯老爷”采购粮食,也十分合乎情理。


    咚咚咚。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珍珠推开门,装模作样地施了一礼:“老爷,有客人来访。您要见他吗?还是打发走?”


    现在赛勒恩将宅邸的管理全部交给了珍珠,让她担任女管家的职务,指点自己如何假扮弗格斯。尤其是在社交场合。万一赛勒恩不小心说错了话,珍珠还能帮他圆回来。


    “什么客人?”赛勒恩问。


    珍珠小心翼翼地掩上门,跑到赛勒恩跟前耳语道:“是一个精灵,他说他叫费拉利恩,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弗格斯老爷。”


    精灵?赛勒恩知道这是陆地上的种族之一,住在遥远的森林中,但他从未和精灵打过交道。


    “弗格斯认识他吗?”


    珍珠摇头:“我想应该不认识。精灵族很罕见,要是有个精灵拜访过弗格斯,我肯定会知道的。”


    赛勒恩回想道:“弗格斯的笔记和文件中也没有记录过和精灵族相关的事。想来那个精灵应该和弗格斯不熟,起码不是生意伙伴。”


    “需要我把他打发走吗?”


    赛勒恩蹙眉:“精灵主动上门拜访,肯定有非同寻常的事。还是见一见吧。既然他和弗格斯不熟,那我也不用担心穿帮。”


    “那么我带他去会客室。”


    珍珠离开后,赛勒恩起身去镜子前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自己在外表上没有疏漏,接着才慢吞吞地下楼。


    仆人为他打开一楼会客室的大门。一进门,赛勒恩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好像有人将一整个花园塞进了房子中。


    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披旅行斗篷的年轻男人。如果用人类的外表来计算,他约莫二十岁。身材高挑,蜜色的皮肤上布满纹身,这让他充满了异域风情。金发在脑后遍成复杂的发辫,披在肩膀上。


    这是个非常俊美的男性精灵,给赛勒恩开门的女仆盯着他瞧个不停,赛勒恩不得不大声咳嗽,女仆才慌慌张张地告退。走廊的另一头很快传来女仆们咯咯的笑声。


    弗格斯对于能给他带来财富的客人,向来表现得非常热情。因此赛勒恩一进门就高声喊道:“欢迎,来自森林的贵客。您的来访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精灵男子放下茶杯,优雅地起身,走上前同赛勒恩握了握手。他的手上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老茧。


    “很荣幸见到您,弗格斯先生。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位气派的绅士啊。”精灵微笑道。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了一番。赛勒恩称赞精灵的优雅,精灵夸奖赛勒恩的风度。两个人都夸张地哈哈大笑,会客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森林之子来拜访我,可是件稀罕事啊。不知道我有什么能为费拉利安先生效劳的呢?”


    名叫费拉利安的精灵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叫我费拉利安就好。我来是想和弗格斯先生做一笔生意。”


    “我向来喜欢和世界各地的朋友做生意!”赛勒恩模仿弗格斯,用豪迈的语气说,“不知道我手上有什么商品是您感兴趣的。当然,如果是要将精灵族的特产卖到银雾堡,我也大大欢迎。如果能授予我特许销售权,那就再好不过了!”


    费拉利安笑吟吟地说:“实际上,我想向您购买一件宝贵的遗物。”


    他说的难道是弗格斯家传的影子戏法?那东西已经献给深渊之主了,当然不可能再卖给别人。


    赛勒恩为难道:“我家的确有一件遗物,但那是祖辈传下来的,我可不能当不肖子孙呐。”


    “我说的不是那件遗物,而是您身上现在戴着的这件。”


    赛勒恩的瞳孔骤然缩小。


    他身上的确有一件遗物!伶人皇帝的假面,此刻就戴在他脸上!


    但是费拉利恩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他假扮弗格斯只有运输站成员才知晓,难道运输站中出了内鬼?


    可是,内鬼为何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一名精灵,而不是银雾堡的城市卫队、其他奴隶主?


    赛勒恩不愿相信和自己并肩战斗的伙伴背叛了自己。这个精灵有没有可能是通过其他方式看穿自己的?比如,他拥有某种看破伪装的超凡能力?


    赛勒恩心念电转,不动声色说:“我身上可没有什么遗物。那件祖传的遗物被我好好收着呢。”


    费拉利恩发出一声轻笑:“行啦,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指的就是伶人皇帝的假面。”


    赛勒恩大吃一惊,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表情。这个精灵居然连遗物的名字都知晓!赛勒恩明明从未对运输站成员提过!


    这说明,费拉利恩是通过其他方式得知伶人皇帝的假面的,而不是通过运输站。同胞没有背叛自己。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赛勒恩的心脏再度提起。他搞不清费拉利恩究竟有什么目的,是来为弗格斯报仇的吗?


    可费拉利恩没有立刻动手,说明他是想谈判的。难道他想要挟自己?


    赛勒恩拥有“不坏之躯”,如果双方打起来,他一时半会儿死不掉。宅邸里还潜伏着运输站的战士,费拉利恩等于孤军深入敌营,赛勒恩这边占有优势。


    他想了想,决定先搞清楚费拉利恩的目的。


    “你怎么会知道伶人皇帝的假面?”


    费拉利恩耸耸肩:“我是个商人,偶尔会在人类的国度做做生意。那个面具就是一百年前我卖给古雷罕家先祖的。”


    古雷罕!他是为古雷罕而来的吗?!


    赛勒恩绷紧全身肌肉,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你是古雷罕家的朋友?”


    “算不上吧,就是很久以前做过生意。你知道我们精灵族寿命漫长,我们觉得很短暂的时光,对于人类而言是一段极为悠长的岁月。


    “前些日子我刚巧经过古雷罕庄园附近,却发现古雷罕全家竟然莫名其妙死光了,伶人皇帝的假面也不知所踪。我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追着假面一路来到了银雾堡。”


    “你怎么会知道假面在银雾堡?”赛勒恩一路上变幻相貌,避开人群,没理由会暴露啊!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费拉利恩笑道,“你别紧张,我不是来为古雷罕报仇的,也根本不认识弗格斯。我只是好奇古雷罕庄园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你杀了古雷罕一家吗?”


    赛勒恩大可以否认,再编造一个假面的来历,比如自己从古雷罕手中买来的。但是他觉得费拉利恩不可能相信。这个精灵既然能找到自己,说不定就有什么识破谎言的手段。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必再隐瞒,就像费拉利恩说的,打开天窗说亮话!


    “是我杀的。”赛勒恩冷冷道,“我其实是人鱼族。古雷罕父子奴役我,奴役我的同胞,所以我杀了他们。他们罪有应得。”


    出乎意料的,费拉利恩只是点点头,好像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跟我猜测的差不多。古雷罕也是自作自受。”费拉利恩说着叹了口气,“在我年轻时候,可没有什么贩卖人鱼奴隶的事。这世界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赛勒恩微微惊讶。他居然在同情人鱼族吗?


    “不过,”费拉利恩话锋一转,“你既然能杀出古雷罕庄园,肯定很有本事。你莫非是超凡者?”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去报告治安官吗?”


    “我都说了,我不是来给古雷罕复仇的。我对你们短命种族的爱恨情仇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你是一个擅长战斗的超凡者,那么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赛勒恩狐疑地打量着费拉利恩:“你想把伶人皇帝的假面买回去?”


    费拉利恩大笑:“卖出去的东西,哪有再买回来的道理?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想雇几个厉害的超凡者帮我去打架。但是超凡者雇佣兵要价太高,我雇不起,所以只好另寻出路。


    “既然你身手了得,那我们不妨合作。你帮我打架,我给你一些报酬。”


    赛勒恩不悦地说:“听起来完全是要挟。如果我拒绝,你就会立刻报告治安官吧?”


    “我不会那么做的。信不信由你。”费拉利恩淡淡地说,“我不会出卖为同胞而战的人。我只是想找一个能和我并肩战斗的人——一个盟友。我很欣赏你,能从奴隶主手下杀出来,伪装弗格斯,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如果你不信我,那就在这儿杀人灭口吧。”


    赛勒恩端详着这个金发的精灵。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明明已经掌握了自己的把柄,却不会以此要挟自己?真的可以信任这家伙吗?


    “所以,你真的只是想做个交易?”赛勒恩问。


    “只有双方都获得好处,才能有长远的发展。这是我几百年来和人类打交道的经验。我想人鱼族应该也差不多。”费拉利恩摊开手,“我需要能战斗的超凡者,因为有可能会受伤甚至送命,所以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相应的,你也可以索取报酬——我没钱,所以你可以要其他的,比如精灵族的特产,或者你需要的情报。当然,也可以是我的一次帮助。”


    赛勒恩目前拥有弗格斯的庞大财富,也不需要什么金钱上的报酬。如果他提出一个费拉利恩支付不起的条件,对方会是什么反应呢?


    “我的确需要一些情报。”赛勒恩不抱希望地说,“如果你知道传说中的黄金城的位置,我就答应这个交易。”


    费拉利恩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与你无关。我只要黄金城的情报,其他的都无所谓。你要是没有……”


    “我还真有。”


    这回轮到赛勒恩目瞪口呆了。


    “你、你……怎么可能……”他只是随口说说,想找个借口拒绝这笔交易啊!


    “黄金城的位置对外人而言是个秘密。据说那里盛产黄金——不是我们常说的那种能用来铸币的黄金,而是两种奇特的物质,分别叫作‘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这两种物质给黄金城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也让许多心怀不轨之徒觊觎起他们的财富。所以,黄金城的居民使用巫术和超凡能力,将他们的城市隐藏了起来,除非有特殊手段,否则根本找不到入口。”


    费拉利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金罗盘,郑重地放到茶几上。罗盘的指针摇摇晃晃,最终停在东偏北的位置,直指向赛勒恩。


    “这是很多年前我冒险时获得的一件遗物,叫作‘黄金罗盘’。”费拉利恩说,“它的指针可以指向我曾触碰过的东西、人,或是曾去过的地方。我就是靠它才找到你的。”


    精灵指了指赛勒恩的脸:“伶人皇帝的假面是我卖给古雷罕家祖先的,所以我通过黄金罗盘,找到了你的方位。现在,我可以让罗盘指向黄金城,你拿着它就能找到那地方了。答应我的交易,这东西就归你。”


    赛勒恩怔忪地望着罗盘上一动不动指向自己的指针。


    “不、不对!”他喊道,“你说过这个罗盘只能指向你去过的地方,可你又说黄金城隐藏起来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哪里矛盾了?”费拉利恩露出神秘的笑容,“我的确曾经去过黄金城啊。”


    第67章 苍翠王庭


    “那个精灵说,他去过黄金城?!”


    莱曼听完赛勒恩的讲述,忍不住惊讶地问。


    赛勒恩颔首:“他是这么说的。可当我追问他怎么能去那座被隐藏的城市,他就闭口不答了,直接离开了。他说更多的信息只有我答应跟他合作,他才肯告诉我。”


    人鱼少年不安地望着小奇:“他是不是在故意耍我?毕竟没人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莱曼思考了一会儿:“搞不好是真的……?”


    “你相信那个精灵?”


    “虽然黄金城文明已经从历史中消失,但是别忘了,精灵族寿命漫长啊!那个叫费拉利恩的精灵看着年轻,实际年龄搞不好能当你的曾曾曾曾曾祖父。他如果在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在黄金城尚未毁灭时去过那里,也是很有可能的!”


    赛勒恩恍然:“有道理!”


    莱曼接着说:“而且费拉利恩就是靠着那枚黄金罗盘找到你的,这说明罗盘的确有寻物的功能。能不能靠它找到黄金城先暂且不论,这件遗物本身就很有用,把它拿到手里,对你有益无害。”


    赛勒恩想了想:“这倒也是,即使不用黄金罗盘来寻找黄金城,用它来定位物品和人也是极为有用的。”


    尤其是运输站今后或许要杀死更多的奴隶主。如果能精准定位到他们,那刺杀行动等于事半功倍!


    “那么我就答应跟他合作。”赛勒恩用力握紧双拳,“这不仅是为了寻找黄金城,也是为了我们运输站。何况我还不能完全信任那个精灵,正好可以通过这次合作,看看他真正的品行究竟如何。


    “假如他真的如他所说是个正直之人,那他或许能成为运输站的盟友。我们已经有人类盟友了,再多个精灵盟友也很正常。


    “假如他出尔反尔……”


    赛勒恩眸色突然一暗:“那我就杀了他,绝不能让他泄露我的秘密。”


    人鱼少年身上陡然爆发的杀气让莱曼都有些心惊肉跳。自从杀死弗格斯,成为运输站的首脑后,赛勒恩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他身上的青涩稚气仿佛一夜之间褪净,现在的他称得上是一位杀伐果断的首领了。


    莱曼颇为赞许地看着人鱼少年:“这件事办好了,主人自然大大有赏。”


    赛勒恩忽然涨红了脸,像是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懵懂模样。他结结巴巴说:“我不是为了领赏才这么做的,我是为了运输站,为了深渊之主的伟业……”


    “行啦行啦,主人知道谁对祂忠诚。给予忠诚者嘉奖,给予背叛者惩罚,是理所当然的。难道你要质疑主人的赏罚吗?”


    “当然不是!”赛勒恩忙说。


    “那主人给你什么你就收着。”莱曼说,“对了,那个精灵有没有说,具体要你去打什么架?”


    “他说,他要去杀一个人,一个有权有势的超凡者。那人住在一座遥远的城市,叫作温尔德拉。”


    莱曼不记得世界概览里有叫温尔德拉的城市,或许像银雾堡一样,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两个人足够吗?”


    “他说我只需要负责拦住杂兵就够了,实际的刺杀由他来完成。”


    听到刺杀对象是超凡者,莱曼的“献祭清单”蠢蠢欲动了。现在拥有木偶的他可以凭借“灵体支配”,灵活自如地在使徒身边行动。假如可以多收获一件遗物,何乐而不为?


    “这任务听起来很危险,你不要勉强。如果没有把握,可以请一位教内弟兄来帮你。”


    赛勒恩睁大眼睛:“什么弟兄?”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在监狱的弟兄吗?”


    “啊,记得。”赛勒恩记忆犹新,“可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咳咳,那只是主人的任务罢了!他现在有办法暂时离开监狱和你并肩作战。所以,你要是觉得任务棘手,不妨请他来帮忙。当然,战利品他也要一份。”


    听到教内兄弟能来和自己并肩作战,赛勒恩的脸上漾起了喜悦的光芒,仿佛一瞬间被天堂之光照亮了似的。


    “是!我很乐意跟教内的弟兄合作!我会去问问费拉利恩是否需要更多的帮手,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那就好。你要多注意安全。遇上麻烦可以随时找我商量。”


    赛勒恩按住胸口,对小奇千恩万谢。神的仆人就是靠谱!


    莱曼又叮嘱了人鱼少年几句,便解除降临,返回自己的身体中。


    营地中静悄悄的,除了营火燃烧的噼啪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草丛中的虫鸣声外,什么也听不见。这些声音反倒让夜色显得更加静谧了。


    莱曼翻了个身,抱住一只小狗蹭了蹭,把它当作抱枕一般。小狗的爪子在梦里抽搐了一下。


    之前他还烦恼要怎么寻找黄金城呢,没想到线索来得如此之快。他都要怀疑世界上是否真有命运或者神意在帮助他。


    等赛勒恩拿到黄金罗盘,托芙他们就可以顺利进入迷失山脉,躲避圣国的追捕了。


    忽然,莱曼的掌心灼热起来。他轻轻“嘶”了一声,在心里暗骂《邪神之书》不识时务。


    “每次都这样吓我一跳!能不能给点预告啊!”他无声地呐喊。


    召唤出《邪神之书》,翻到他的章节,果不其然又多出了几行新的文字: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Ⅳ”】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四名使徒(0/1)】


    【奖励:从奖池中任选一项超凡能力。】


    咦?来得这么快?


    以往的招募使徒任务,都是在前一名使徒完成了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后才出现的。可莱曼招募了多雷安团长后,不但没赐给他超凡能力(没办法,每个选项都很一言难尽),多雷安也没有完成任务的迹象,怎么《邪神之书》就发布新的任务了?


    难道《邪神之书》自己也觉得多雷安的卡池太毒,所以给了一个新的使徒位作为补偿?


    不论如何,可以招募新使徒终归是件好事。有了新使徒,莱曼就能抽一项新的超凡能力。


    如果新使徒能抽到强力的超凡能力,那就更好不过了。莱曼等于多了一个超凡者帮手,多了一个资源、情报获取渠道。使徒之间也更能取长补短、彼此帮助。


    只是,这个珍贵的使徒位,要招募谁呢?


    莱曼不由想起了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精灵圣女西尔维拉。当时莱曼清晰地听见了她的祈愿,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接触她。


    第三个使徒,也阴差阳错变成了多雷安团长。


    精灵族……莱曼遇到精灵圣女西尔维拉后不久,赛勒恩也遇到了神秘的精灵商人费拉利恩。


    这个种族向来在森林中避世隐居,不问世事,孤立排外,现在却频频进入人类社会。这是否意味着,精灵族中正在发生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上次莱曼已经标记了精灵圣女,虽然没有招募她,但随时可以观看她的行动。


    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天就去瞧一瞧那位圣女吧?


    莱曼集中精神,在浩如烟海的祈愿声中搜寻他标记过的那一个。


    很快,他就听到了西尔维拉银铃般清越的声音。


    她正在歌唱。


    ***


    西尔维拉正在月光下歌唱。


    无数精灵族环绕在她身旁,用空灵飘忽的歌声为她伴唱。歌声穿透夜色,直达漆黑的天穹,仿佛要一直飞到星星上去。


    精灵圣女面前伫立着一棵高耸入云的金色巨树。它是如此庞大,简直如同一座金色的巨塔。站在树根处,即使把脖子仰直也难以看到树顶。


    一条木头旋梯环绕树身,如盘曲的蛇向上蜿蜒。每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都修建了牢固的栈道,让人们可以平稳地走到树枝尽头,去触碰那些金色的叶子。


    每一根树枝上都挂着许许多多金色的果实。有些果实只有拳头大小,有些却如婴儿的襁褓,好像随时都会熟成而从枝头坠落的样子。


    西尔维拉一边唱着古老的歌谣,一边登上旋梯。精灵们站在树下,虔诚地望着她逐渐升高的身影。她的白裙在夜风中舞蹈,如同一朵飞扬的小花,似乎要直升入天堂去。


    她一直走到黄金巨树的最顶端。这里有一座小小的瞭望台。站在此处,可以俯瞰整个苍翠王庭——精灵国度的首都,碧绿无垠的树海。


    同时,在这里也可以触碰到黄金巨树最高的一根树枝。


    西尔维拉走向那根细弱的金枝,枝头盛开了一朵琉璃色的小花。她用一把黑曜石匕首割开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在花蕊上。


    在她不息的歌声中,琉璃色的小花飞速地盛放,又飞速地凋零,结出一颗约有鸟蛋大小的金色种子。


    西尔维拉摘下种子,踏着木头旋梯徐徐下行。待她走到树下的人都能望见的位置时,她将种子高高举过头顶,展示给树下的精灵观看。


    一阵欢欣的惊呼声响起,略微打断了伴唱的节奏。不过,那些伴唱的精灵并没有恼火,因为他们也同样因为金色种子的诞生而欣喜若狂。


    在合唱团的正前方,圣女的卫队肃然静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忠诚护卫着主人。


    年轻的战士埃罗温按着剑柄,一动不动地凝望旋梯上圣女白色的身影,蓝色的眼眸中有光芒在跳跃。


    他的身前站着一个小男孩。如果用人类孩童的年龄来形容,大约是八#九岁的样子。


    “埃罗温大人,这样新生仪式就完成了吗?”他敬畏地问。


    埃罗温瞥了男孩一眼:“是的。举行完新生仪式后,圣树最顶端就会诞生新的‘神圣之种’。把它种在别处,就会长出新的黄金圣树。”


    “哇……原来我们的村子是这么建立的!”男孩恍然大悟。


    “那当然。我们精灵族是从圣树上诞生的,每个城市、村落都围绕圣树建立。但是只有这棵始祖圣树,才能结出神圣之种。”


    “那神圣之种要多久才能长成大树呢?”男孩又问。


    “大概十年左右吧。”埃罗温淡淡地说,“到时候精灵族就可以围绕新树建立的新的村落。夫妻两人去圣树前祈祷,如果圣树接受了他们的祈愿,就会结出果实,从果实中诞生新的婴儿。”


    十年对人类来说是漫长的岁月。但是对寿命漫长的精灵族而言,十年时光不过弹指一瞬。


    男孩望着手捧神圣之种的圣女,他的神情越发虔诚。


    当圣女西尔维拉摘下神圣之种后,新生仪式便告一段落。她将种子封存在一枚雕刻精致的木盒中,交给一名“护林人”。之后,“护林人”将前往合适的地点,种下圣种,并守护其生根发芽,直到长成大树。


    一群精灵平民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年长的精灵女性。


    “感谢您,西尔维拉殿下!”她眼睛里含着泪光,“只要种下这颗种子,我们就有新家了!”


    西尔维拉微笑着握住她的手:“是的,我的姐妹。枯死的树木上会生出新芽,你们的村庄也一定能迎来新生。”


    “感谢圣女的福泽!”精灵平民们激动地呼唤道。


    他们都来自边境被毁灭的村庄,被精灵战士们救下之后,暂时到苍翠王庭避难。等新的圣树长大,他们就能搬迁到新村庄了。


    “辛苦了,圣女大人。”埃罗温说,“请回宫殿休息吧。”


    西尔维拉点点头,又对难民们说了些鼓励的话。


    那个男孩跑到西尔维拉身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圣女大人,我叫费拉利恩,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侍从了!您有什么吩咐?”


    西尔维拉微笑着摸了摸男孩的脑袋。这个男孩也是难民的一员。他的村庄被流寇匪徒烧毁,幸亏西尔维拉所率领的精灵战士们到得及时,救下了他。可是,男孩的父母却已经死在了那场劫难中。


    西尔维拉同情这个可怜的孩子,便将他收为贴身侍从。一般来说,圣女的侍从应该是诞生自圣裔家族、血统高贵的孩子,普通百姓是断然没有这种荣幸的。但西尔维拉打破了这个传统。这也引来许多圣裔理事的不满。


    “你既然叫费拉利恩,有没有什么昵称?”西尔维拉问。


    “费拉利恩”是精灵族中极为常见的一个名字。因为前代的圣子就叫作费拉利恩。他去世后,许多精灵感念他的贤明和仁慈,便用他的名字为自己的孩子命名。


    所以现在精灵族的年轻人中,叫“费拉利恩”或者“费拉利欧娜”的人数不胜数。同名的人只好用各式各样的昵称以示区别。


    或许很多年后,也会出现一大批名叫“西尔维拉”或者“西尔维洛”的孩子吧。


    “大家都叫我利恩!”男孩说,“请您也这么叫我吧!”


    “好吧,利恩。我们走吧。我真的很需要喝一杯茶……”


    西尔维拉在卫队的护送下,来到苍翠王庭第二高的那棵巨树下,登上旋梯。圣女的宫殿就建造在这棵巨树的树冠之中,巧妙地与树枝融为一体。


    利恩是个手脚勤快的孩子,很快就为西尔维拉端来一杯热花草茶。西尔维拉向他道谢,端着茶杯站在窗前,俯瞰下方的树之城。


    始祖圣树巍然屹立,无数金色的树果在夜风中摇晃。即便夜色已深,也有不少精灵夫妇聚在树下,诚心诚意地祈祷着,希望圣树能结出一个健康的果实。


    精灵族就是这样诞生的。一对夫妻向圣树祈祷,如果这祈祷被接受,树枝上就会开出一朵银色的小花。精灵夫妻将各自的血滴在花蕊上,这朵花便会结出一枚果实。十个月后,果实落地,剖开果皮,其中便是一个小小的精灵婴儿。


    而圣女或圣子的诞生则有不同。当每一任圣女或圣子去世后,始祖圣树最高的枝头,也就是会结出神圣之种的那根树枝上,会自动结出一枚果实。那便是下一任圣女或圣子的树果。


    西尔维拉一直觉得,既然所有人都是从圣树上诞生的,那么所有精灵应当都是平等的,彼此间应该互敬互爱,永远和平地生活在森林中。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圣裔理事会宣称,既然圣女或圣子是从圣树最高的地方诞生的,那么理应最为尊贵。


    由此推论,从其他较高的树枝上诞生的精灵,也比常人高贵许多,是血统纯粹的神圣后裔,理当成为精灵国度的管理人。而从低矮树枝上诞生的,则是平民百姓,理应接受圣裔的支配。


    可西尔维拉心想,事实难道不是刚好相反吗?通往圣树高层的旋梯,都被圣裔家族的侍卫重重把守,普通平民根本没有机会前往高处,只能在低矮的树枝前祈祷求子。


    所以,并不是什么从高处诞生的人成为圣裔,而是圣裔的后代永远从高处的树枝诞生。平民百姓的后代则永远都是平民。


    平民之中,甚至还分出不同的阶层。某些职业的平民,只能去固定的树枝前求子,他们的孩子,也只能从事父母的职业,不许僭越。


    就拿西尔维拉的贴身侍从来说。自古以来,都是圣裔家族的孩子担任这个职位,在侍奉圣女或圣子的过程中,学习待人接物之道。


    可是西尔维拉破例让一个边境村落的平民孩子成为自己的侍从,这大大引起了圣裔家族的不满。圣裔理事会的兰玛诺理事——就是之前在森林中和西尔维拉起了冲突的那人——便对此发了好一通牢骚,责备西尔维拉破坏祖宗的规矩。


    这时常让西尔维拉感到难过。同是从圣树上诞生的子民,为何要分出三六九等?她这个圣女,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既然她没有父母,那她就是圣树的女儿,是从全体精灵族的祈祷中诞生的孩子,为精灵族鞠躬尽瘁,也是理所当然。


    她很像改变现状,却无能为力。虽是圣女,可出生至今不过三百多岁,在圣裔理事眼里,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呢。


    听说前代的圣子费拉利恩也时常因为类似的事和圣裔理事会起冲突,甚至一怒之下离开森林,到外界游历了百年以上。圣裔理事会时常讽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圣子,可平民们喜爱他。他行侠仗义的传说,至今还在大森林的各处流传。


    “连费拉利恩那样的贤者都无法改变现状,我真的能做到吗……”西尔维拉对着夜风轻轻诉说。


    风声呼啸,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如今新一次星轨交汇到来,世界即将陷入纷乱,不知还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西尔维拉只希望精灵族能平安度过这风雨飘摇的时代,重回和平的日子,永远幸福自由地生活。


    “西尔维拉大人,您看起来很烦恼的样子。”利恩望着西尔维拉的脸庞,小心翼翼地说,“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西尔维拉冲男孩一笑:“当然。如果你能去图书馆为我拿一些书,就能帮到我的大忙了。”


    “真的?”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书本可是前人留下的智慧。每当我有迷茫困惑的时候,就会去书中寻找答案。”


    西尔维拉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罗列了一大串书名。


    “这些就是我要的书,能请你替我找来吗?”


    “没问题!很乐意为您效劳!”利恩接过书单,兴冲冲地跑出门。他觉得圣女大人对他委以重任了,他一定要好好完成这个任务才行!


    西尔维拉微笑着目送男孩远去,收回目光,看向书桌上散落的其他文件。


    都是从边境传来的消息。人类匪徒得寸进尺,又有几个村庄遭到洗劫。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入苍翠王庭,虽然王庭可以给予庇护,但对财政是一份不小的压力。苍翠王庭的居民也对这些难民有很大意见。


    “这些匪徒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之前在石像之路上,她甚至见到匪徒打劫异端审判官的车队。这种事在从前真是难以想象。


    “圣国的秩序,已经废弛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说,另有隐情呢?”


    西尔维拉喃喃自语。


    忽然,她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谁在那儿?!”


    无人回答。西尔维拉感到奇怪,就在刚才,她明明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周围没有一个人。是她的错觉吗?


    她走到窗前,拉上窗帘,这才安心了少许。


    接着,她在书桌前坐下,将灯火挑得更加明亮,开始批阅文件。


    ***


    不远处,窗户附近,隐身的莱曼微微抖了一下。


    不愧是精灵圣女,感觉好敏锐,竟然能觉察到他的存在!


    要让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成为自己的信徒,肯定不会有赛勒恩、托芙、多雷安那么容易。


    莱曼对精灵族的状况尚不清楚,要是贸然在圣女面前现身,搞不好会被当作外世邪魔当场打死……


    “还是……再观望观望吧。”他说。


    他解除降临,返回自己的本体之中。


    ***


    “你要观望到什么时候?我以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同一时间,苍翠王庭的另一边,高耸入云的巨树宫殿之中,某间书房内,圣裔理事兰玛诺从窗前转过身。


    阴影中走出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年轻女子。她留着一头银色长发,面容秀丽却冰冷,纤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色指环,在烛光中反射着阴森诡异的光芒。


    兰玛诺理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莉薇娅!你、你怎么进来的?”


    第68章 传奇杀手


    莉薇娅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


    “这世上很少有我进不去的地方。”她摊开手。


    兰玛诺理事一瞬间露出了畏惧的表情,可下一秒,他的态度又强硬了起来。


    “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他说。


    “我是为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才来的。”莉薇娅说,“我手下的人已经洗劫完你指定的那三个村庄了。很快就又会有一批难民抵达苍翠王庭吧。你们精灵族百姓对人类的忍耐大概已经到极限了。你的计划很快就能实施了。”


    “你们的动作倒挺快。”兰玛诺斜睨着银发女子,“对了,前不久在石像之路,有圣国的人被流寇袭击,那是你们做的吗?”


    “什么?没有。”莉薇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们黑日教团从不做无用功。”


    “不是你们?那会是谁?真正的流寇?”兰玛诺摇摇头,“算了,那种事不重要。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望向窗外,发出冷笑:“那个软弱的、被诅咒的圣女!她哪有资格领导精灵族!在这种乱世,精灵族必须有一个铁腕领袖才行。”


    莉薇娅说:“你们精灵族的事情我没兴趣。我只关心我们的交易。一瓶神之血,换来黑日教团为你卖命。现在交易已经完成了。我想我们的诚意已经足够了吧?现在该进行下一桩交易了。”


    兰玛诺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想要‘那件圣物’?”


    “当然。那东西对我们黑日教团非常重要。上次你从‘那件圣物’上取来的神血,可是非常好用呢。”


    莉薇娅的薄唇向上一弧,变成了一个刀锋般残酷的笑容。


    兰玛诺却垮着一张脸:“那可是我们精灵族保存了一千年的圣物!你得拿出等价的东西来交换才行。”


    “我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一个划时代的伟大发明,可以将人的生命转化为能量。这股能量可是非常强大的。只要你手上有足够的人,就可以打造出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


    莉薇娅手腕一翻,掌中多出了一支卷轴。


    兰玛诺渴望地伸出手,莉薇娅却倒退一步,不让他够到卷轴。


    “必须用圣物来交换。”


    兰玛诺轻哼一声:“我怎么知道这东西是不是跟你说的一样?”


    “我当然会先做个实验给你看了。”


    兰玛诺收回手:“那我得等看到效果才行。不过,我还是觉得,即使加上这个发明,交易也不太公平。你这东西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人的武器。而那件圣物,可是神的残骸啊!”


    莉薇娅有些不耐烦:“不要贪得无厌,兰玛诺理事。”


    “如果你们替我做另外一件事,我就答应这个交易。”


    “先说说看。”


    兰玛诺望向窗外。越过巨塔般的始祖圣树,他的目光落在了苍翠王庭另一边的一棵巨树上。那是圣女宫殿的所在地。


    “我们精灵族尊重生命。所有精灵族都是从圣树中诞生的,绝不可以彼此杀戮,因此精灵族连死刑都没有,最重的刑罚就是流放。”


    “我有所耳闻。”莉薇娅说。


    “可是,有些人活着会阻碍我的大计。”兰玛诺说,“我不能杀她,所以……”


    “只能委托别人去杀?”莉薇娅失笑,“我真搞不懂你们精灵族!你都委托杀人了,和自己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难道只要不是亲手杀的,就没关系吗?”


    “就像你说的那样。”兰玛诺沉声说,“沾上同族的鲜血,可是会被圣树诅咒的。如果你们能替我杀了她,再加上那个发明,那圣物就是你们黑日教团的了。”


    莉薇娅略一思忖:“好吧。杀人这事我们在行。可是要怎么在你们精灵族的地盘谋杀精灵圣女?我听闻圣女和森林之间有一种感应,她在森林中,所有的树木都会在无形中帮助她。”


    “我会想个办法把她引出去的。只要离开了森林,她就失去力量了。到时候……”


    兰玛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暴的光。


    “可你要怎么把她引走?”莉薇娅问,“她大概不会乖乖听你的吩咐吧?”


    “我自然有办法。”兰玛诺笑意更盛,“那个圣女总爱标榜自己有多爱精灵族。如果让她为了精灵族去寻找一件重要的宝物,她肯定不会拒绝的吧?”


    ***


    苍翠王庭,圣树图书馆。


    小侍从利恩对照着书单上的书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本书。


    这些书有大有小。有些是关于草药学的论著,有些是则是装订简易的笔记或手札。他顶多看得懂书名。


    “下一本是……呃……《关于金鱼百合的十七种用途,兼论龙血的炼金术效果》。好长的书名啊!”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终于在一个角落书架的最顶上找到了那本书。


    他踮起脚,试图将书拿下来。可他太矮了,即使把身体抻到最长,指尖也碰不到那本书的边角。


    “可恶,还差一点点!”利恩涨红了脸。


    这时,一只手越过他的头顶,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孩子,你想要这本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利恩仰起头,看见取下那本书的人。那是一位衣着华贵的男性精灵,利恩不认识他,毕竟男孩刚来苍翠王庭没多久。但从男性精灵的服饰来看,肯定是一位血统高贵的贵族。


    “是的,大人。”利恩老老实实说,“那是圣女大人吩咐我来取的书。”


    男性精灵翻开书,大致阅览了几页。


    “西尔维拉大人一直在苦心钻研草药学。”他感叹道,“她还要你来拿什么书?如果有够不到的,我都帮你拿了吧。”


    “太感谢您了,大人!”利恩仿佛看见的救星,“书单在这里!”


    男性精灵拿着书单,将利恩够不到的那几本都取了下来,放在一只小推车上。他甚至贴心地帮利恩把书堆码好。


    “这样书就齐了。快回去复命吧。虽然我很理解西尔维拉大人刻苦学习的精神,但是已经这么晚了,让一个孩子来图书馆找书,也太强人所难了。”


    “我很乐意为西尔维拉大人效劳。”利恩说。


    男性精灵冲他笑了笑:“那你可要好好侍奉圣女大人,千万……不要让她失望。”


    “是!”利恩挺起胸膛,“对了,请问您该怎么称呼?”


    “我是兰玛诺理事。”男性精灵说,“今后你跟随西尔维拉大人出入各种场合,我们迟早会熟悉的。好了,孩子,快回去吧,别让圣女大人久等。”


    利恩鞠了一躬,开开心心地推着小推车走出图书馆。他觉得兰玛诺大人真是个热心肠的人。世界上果然还是好人多。


    他并未注意到,方才兰玛诺替他拿书时,悄悄将一本小册子夹进了书里。


    他也不知道,兰玛诺正凝视着他的背影,表情变幻莫测。


    ***


    离开监狱岛的第二十六天,车队离开了平坦的草原地区,进入了崎岖的山地。周围的风景也随之一变。


    目之所及一派荒凉萧疏的景象。石峰林立,如同凝固的巨浪,一直涌向天边。


    嶙峋的山脊上铺着赭红色的薄土,石缝中零星点缀着矮小的灌木。山风从陡峭的山崖便呼啸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整整一天,车队都在蜿蜒的盘山路上行走。骑马的人还好,坐车的人,比如莱曼,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


    “真该让托芙改装一下这辆车,装上轮胎和减震弹簧。”莱曼心想。


    唯一的好消息是,山上有圣国曙光骑士团的哨所,车队可以在哨所中休息。多日晓行夜宿,现在头顶有片屋檐,就是囚犯和看守们求之不得的奢侈品了。


    艾瑟打算在哨所多休整一天,补充给养,之后再上路。这让众人都大大松了口气。赶了这么久的路,不论是看守还是囚犯,都需要好好缓一缓。


    虽然路上遇到了一些意外,但至今的行程都没耽搁,完全可以在指定的日期抵达圣城。多休息一天,养精蓄锐,对后续的旅程也有好处。


    囚犯们被安置在哨所的地下监牢中。看守们今晚自然能睡在床上。莱曼获得许可,可以在哨所的马厩附近自由走动,照顾车队中的马匹和猎犬。


    “我不喜欢这地方,莱曼。”赤电哼哼唧唧,“太高,太干燥,太拥挤。还是平原适合我。”


    “行了,吃你的胡萝卜。”莱曼白了它一眼,为它卸下马鞍,抄起刷子开始给它清理身体。


    做完这些工作,莱曼也用水桶里的水简单清洁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风餐露宿,他连洗澡的机会都没有。


    其他人似乎都不在意这些,甚至觉得身上有股味儿是有“男人味”的表现。莱曼可受不了这个。身为文明的地球人,保持个人卫生不可或缺。


    就在这时,掌心再度灼热起来。


    “嘶,这个时候?”


    莱曼飞快地穿上囚服,将银发挽在脑后,以赤电的身体为掩护,假装为马儿打理毛发,实际上偷偷召唤出《邪神之书》。


    【你已触发新任务:“传奇杀手”。】


    【描述:身为神,你创造传奇。身为邪神,你杀死传奇。传奇因你而生,因你而灭。传奇即你,你既传奇。】


    【目标:杀死一只传奇生物。】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任务本身很好理解,只要杀死一只传奇生物即可。但问题是……什么是传奇生物?


    世界概览似乎有提过,莱曼当时没仔细看。他快速翻到书本的末尾,找到了有关各地珍奇动植物的章节。


    “传奇生物,指拥有强大力量,超乎凡人想象的超凡生物。”莱曼默读道,“已知的传奇生物包括:海怪克拉肯、熔岩泰坦沙拉曼德、大斯芬克斯、尸鬼之王、龙……”


    莱曼默默放下《邪神之书》。


    实锤了,这本破书就是希望他死。


    先不提每一种传奇生物都强大非凡,即使派一队训练有素的战士都未必能拿下……首先怎么找到这些生物都很成问题吧!


    海怪克拉肯栖身深海之底,熔岩泰坦沙拉曼德居住在火山之下,大斯芬克斯只在遥远的沙漠中现身,尸鬼之王盘踞于古代墓穴或古战场。


    哦,还有龙,奇幻小说必不可少的老朋友。上一次莱曼见到龙,还是“石像之路”旁的雕像。


    要是能单枪匹马杀掉这些玩意儿,他还用得着提防什么黑日教团?《邪神之书》是不是不小心把最终BOSS放到刚出新手村的阶段啦?


    “别妄自菲薄嘛莱曼!”卢纳斯特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脑海中响起。


    然后他心虚地补上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莱曼翻了个白眼,用心声说:“你觉得我能打得过它们中的谁?”


    “每一个你都可以!我对你有信心!”卢纳斯特快活地说,“而且你又不需要立刻去杀。等今后实力强大了再去杀也不迟嘛!”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这些传奇生物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即使莱曼刻意去寻找也未必找得到。现阶段完全不必操心这个任务。


    况且,《邪神之书》也没说他必须单枪匹马杀死传奇生物。他可以跟使徒们合作嘛!


    收起《邪神之书》,莱曼拎着空水桶走向水井。


    迎面走来一名全副武装的络腮胡骑士。莱曼记得他是这座哨所的最高指挥官,彭伦队长。


    队长身后跟着身披白袍的艾瑟。一路奔波,审判官的白袍边角都磨损了,但依旧白得发亮。莱曼怀疑他们的白袍是不是用特殊织物缝制的,或是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自动清洁的奇物。


    艾瑟看了莱曼一眼,目光没在他身上过多停留,而是望向彭伦队长。


    “最近这片地区的治安还好吗?”


    彭伦队长的胡须中已经掺杂了白丝,年纪五十多岁的模样。他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回过头问:“您遇上匪徒了吗?”


    “是。就在石像之路,精灵树海的边境。我们遭到匪徒的袭击。幸亏精灵族的圣女出手相救。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不过囚犯还是有些伤亡。”


    艾瑟指的是乔纳森。


    两人走向哨所瞭望塔,说话声渐渐远去,莱曼听不清了。


    他们提起了精灵圣女,这让莱曼有些在意。


    他自己不能跟上去偷听,但现在“灵体漫游”已经进化为“灵体支配”,正是使用这个超凡能力的好时机!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新编的一个小草人,它的体型比之前那个小上许多,只有手指大小,更适合搞些潜伏间谍活动。


    发动“灵体支配”,莱曼的精神瞬间一分为二,一边操控他的本体,一边支配小草人活动四肢。


    这个迷你小草人远不如之前编的那个好用,小小的身体甚至无法爬上台阶。好在莱曼还有另外一项超凡能力。


    一只乌鸦飞到莱曼头顶。莱曼冲它使了个眼色,乌鸦便抓起迷你小草人,飞向瞭望塔。


    塔顶盘踞着不少乌鸦,甚至还有鸟巢。新加入的这只乌鸦丝毫没有引起艾瑟和彭伦队长的注意。两人也没看见乌鸦的爪子里抓着什么。


    即使注意到了,他们也不不以为意。众所周知,乌鸦就是喜欢收集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彭伦队长搔了搔胡子,咳嗽了两声:“您能平安无事,原来是托了精灵圣女的福啊。这也是……区区匪徒哪里是精灵族战士的对手。您还真幸运,审判官阁下。”


    艾瑟道:“精灵圣女说边境时常有流寇匪徒作乱,希望我们圣国能出兵剿匪。您这边有什么关于匪徒的消息吗?”


    “我没听说啊!”彭伦队长一脸困惑,“我们这边的治安一向不错,至少人类中没出过什么匪帮。”


    “奇怪。您都没听说过,那么那些匪徒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艾瑟喃喃自语。


    “呃,没准是海上?”彭伦队长猜测,“或者是从南方来的?如果有什么大规模的匪帮经过这一带,我不可能不知道。”


    艾瑟蹙眉思考了片刻,低声说:“可能吧。过会儿我会用远见之镜联络首席审判官,请她去禀报圣座。”


    “对了,审判官阁下。你们是要经过刀锋山脉去东部吗?”


    “没错,这是最近的一条路。”


    彭伦队长面露难色:“我建议您还是绕道比较好。虽然会耽误些时日,但至少比较安全。”


    “刀锋山脉有什么不安全的?”艾瑟问,“难道有匪徒占山为王?”


    “真是那样就好了。不,是更为恐怖的东西。”彭伦队长叹气,“侦察兵回报,刀锋山脉出现了大量的动物尸体,根据被啃食的状况来看……是龙造成的。”


    “龙?!”艾瑟震惊。


    龙?!屋顶上的莱曼跟着震惊。


    他刚刚才接到杀死传奇生物的任务,这就来了一条龙?《邪神之书》是能未卜先知吗?


    “刀锋山脉有龙?”艾瑟接着问,“我从未听说过。”


    彭伦队长很肯定地点头:“根据古老文献的记载,刀锋山脉有一头龙在沉睡,大概已经睡了几百年了吧。你知道,龙的沉眠期一般都是以百年为单位的。


    “它大概是在近期苏醒的,需要补充能量,才会大量猎捕动物。目前还不清楚那头龙对人类的态度如何。据说有些龙会袭击人类,有些则会避免跟人类交战。安全起见,您还是绕路吧。”


    艾瑟眉头紧锁,连脸上那道伤疤都扭曲成了怪异的形状。


    “如果绕路,就没办法按时抵达圣城了。”


    “龙的苏醒是意外事件,上级会体谅的。”


    艾瑟不置可否,说:“我要向首席审判官请示一下。”


    两个人离开瞭望塔,走进哨所之中。厚重的屋顶遮蔽了说话声,乌鸦无法再跟上去了。于是莱曼解除了“灵体支配”,回到自己的身躯之中。


    前方道路上有龙,这可真是始料未及。


    莱曼认为自己现在的实力远不足以和传奇生物单打独斗。但是彭伦队长所说的如果属实,现在的龙刚从长眠中苏醒,力量尚未恢复到巅峰时刻,正是击杀它的最佳时机。


    当然,也可以等今后再来。反正已经知道了龙的大概位置,跑得了龙跑不了龙巢。等莱曼获得更多超凡能力,再带上忠诚的使徒们,届时即便龙的力量已经恢复,他们也有一战之力。


    该怎么做呢?


    莱曼一边思考着,一边将水桶拎回马厩。


    不用急着做决定,先看看艾瑟打算怎么做吧。如果他要绕路,那就今后再来。如果他头铁按照原计划前进,那莱曼就找个合适的时机用“灵体漫游”脱队,去深山中寻找龙的踪迹。


    到时候如果龙真如彭伦队长所说的那样虚弱,他就动手。如果龙的力量远胜过他,那就暂且撤退。反正他的灵魂附身在人偶上,死了也不怕。


    莱曼将一切打理好,和哨站的马夫打了个招呼,便在马厩外的稻草堆上躺下——这里是他的“床铺”,为了就近看管动物们,他就睡在这儿。


    这里的环境比地下监牢好得多,至少不用和几十个体味惊人的大汉挤在狭小的空间中。


    自打离开闹鬼的古堡后,这还是莱曼第一次睡在屋檐下。稻草堆干燥柔软,风声化作白噪音缭绕在耳畔,外头还有圣骑士在放哨,不用担心野兽或匪徒来袭。在如此安全的环境中,莱曼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然后,他就被一声悠长的号角惊醒了。


    莱曼从稻草堆上坐起来,伏低身体,警惕地观察四周。


    月亮已经升入天空中央,现在大概是午夜时分。哨站内亮起大量火把,火焰几乎将天空照成深红色。


    一群圣骑士匆匆忙忙地爬上阶梯,又有一群看守连衣服都没穿好就拎着武器匆匆跑下楼。


    看守们瞬间布满惶恐的阴云。半夜被警报声吵醒,这一幕简直就像海角监狱覆灭那天的情景重现!


    “发生了什么事?!”一名看守抓住圣骑士,大吼着问道。


    “敌袭!拿起武器!”圣骑士吼回去。


    “敌人在哪里?!”


    圣骑士不耐烦地推开他,冲向瞭望塔,同时伸长手臂指着头顶。


    莱曼小心翼翼地从马厩屋檐下探出头,朝夜穹望去。


    方才还高挂夜空的月亮,消失了。


    莱曼睁大了眼睛。唯有星光倒映在他猩红的眸子里。


    不对。


    他旋即反应过来,月亮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某种东西遮蔽了。


    那是——巨大得足以遮天蔽月的翅膀。


    表示敌袭的号角声掠过头顶,撕裂夜色。


    “全体注意!巨龙来袭!”


    第69章 地下遗迹


    龙。


    一条货真价实的龙。


    巨龙的双翼犹如垂天之云,钢蓝色的鳞片反射着冰冷的月光,令人联想起夜晚月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它盘旋在哨站上空,双翼鼓起的疾风甚至让莱曼站立不稳。他的银发在风中狂舞,他不得不抓住马厩的栏杆才能稳住自己。


    “敌袭——”


    瞭望塔上,一名哨兵嘶吼道。他话音未落,一道凝聚着幽蓝色光芒的吐息便化作光流击中瞭望塔。爆炸声和木材断裂声混在一起,盖过哨兵的惨叫。


    训练有素的骑士们即使遭到突袭,也能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分散在哨站四周,挽起长弓,飞箭如暴雨袭向从天而降的巨龙。


    然而——根本没用。巨龙钢蓝色的鳞片足以阻挡钢铁箭头。所有箭支都无害地弹开,非但没有造成伤害,反而激怒了这头凶暴的传奇生物。


    巨龙落在地面上,长着棘刺的长尾横扫过去,立刻又夷平了一座哨塔。


    它轻蔑地挥舞利爪,扫开几个持弓的骑士。接着,它转头望向马厩方向。


    莱曼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以凡人之躯对抗传奇生物是不可能的任务,如果要从巨龙的袭击下幸存,他就只能动用超凡能力和遗物了!


    但是,这势必会让他的身份暴露!


    该怎么办?


    就在莱曼思考的这一秒,蓝色的巨龙张开巨口,咬住一匹惊慌失措逃出马厩的马。它像是饿坏了一般,将那匹马一口吞下。


    要不先试试和它交流?龙也算是动物,“动物朋友”应该能生效吧?


    “等、等一下!龙先生,或者龙女士,请听我说……”


    蓝龙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黄眼睛朝地上扫视,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银发人影。


    “卑微的人类,竟敢和高贵的巨龙对话?!”它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然后,它举起利爪,挥向莱曼!


    银发青年的瞳孔骤然紧缩。


    莱曼背后是墙壁,这种距离根本无法逃脱。


    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将意念集中在手上的透明指环之中。


    ——属性储存,释放!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马厩的侧墙轰然倒塌,掀起漫天尘埃。


    赤电和几只猎犬在倒塌的瞬间逃了出去。它们茫然地望着烟尘,心想难道他们的人类朋友就这样被碾成了肉泥?


    烟尘徐徐荡开,露出一抹如同皎洁月光的银发。


    莱曼单手撑地,身体如即将发动攻势的猎豹般伏低,银发像流水一样披散在肩背上,猩红的眸子中精光暴射。


    “莱曼!”“莱曼先生!”


    动物们异口同声发出欣喜的叫喊。


    方才遭到攻击的瞬间,莱曼释放了他储存的三种属性——力量、体质和敏捷。


    他连续数日让自己的身体处于虚弱状态,就是为了将各种属性储存起来,留到战斗的时候使用。


    被储存的属性在一刹那间骤然爆发,令他的身体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硬生生接下了巨龙的这一击!


    可恶啊,这头龙根本无法交流。“动物朋友”也只是让莱曼学会动物的语言,提升对动物的亲和力。但是对于龙这样充满敌意的强大传奇生物,光有亲切礼貌可是不管用的。


    老鼠、马和狗可以成为朋友,因为它们的力量比人类弱小,和莱曼结盟对它们也有好处。但是龙不一样。它根本不在乎渺小的人类!


    它刚刚苏醒,它饥肠辘辘,它只想杀戮!


    巨龙看向银发青年,暗黄色的眼瞳里飘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区区人类,竟然能从它的一击下存活?


    它怒不可遏,朝着银发青年一记甩尾。长满棘刺的长尾如同钢鞭,横扫过哨站的围墙。


    就连都岩石在强大的力道之下分崩离析,更不用说脆弱的人类了!


    然而当巨龙从倒塌的石块下抽回尾巴时,却愕然看到那银发青年非但没有被扫成肉泥,反而紧紧攀住了它尾部的棘刺,然后借力一蹬,一个鹞子翻身就跃上了它的脊背。


    巨龙越发恼火。可恨的虫豸,为什么死不掉!


    就在它打算再一次甩尾的时候,一道剑光风驰电掣地斩向它的眼睛。


    蓝龙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这道冲着它弱点来的攻击。


    然而,这只是佯攻!


    只见身披白袍的金发审判官从瞭望塔上纵身一跃,双手高举长剑,借着下落的力道,将剑刃狠狠插进巨龙后脖颈处鳞片的缝隙之间。


    蓝龙发出吃痛的惨叫。它巨大的颚部猛地张开,深渊般的喉管深处涌出无数细密跳跃、疯狂滋长的电流。它们瞬间被压缩、塑形,然后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狂暴雷霆!


    青白色的能量洪流淹没了小半个哨站。几乎一半的建筑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夷为平地。


    蓝龙痛苦吼叫,猛地甩动头颅,试图将它背上的审判官甩下去。


    区区人类,不过是虫子,居然能伤到它!


    可人类只是将剑刃插得更深。蓝龙怎么也无法甩脱这条可恨的虫豸!


    骑士们被艾瑟的勇行鼓舞,纷纷提着武器冲杀上来,试图顺着蓝龙的四肢爬上它的脊背。


    蓝龙被激怒了。它扭动身体,尾巴狂甩,再度掀起漫天的尘雾。


    紧接着,它鼓动双翼,一股超乎自然的疾风托着它的身体,使它挣脱重力的束缚,朝夜空升起。


    骑士们被劲风掀得四仰八叉。飞翔的箭矢也因为疾风而失去准头,无力地落在地上。


    莱曼正要松手跳下去,却看见艾瑟反而将剑刃一拧,一副要和巨龙死战到底的架势。


    该死,如果他不跳,那莱曼也没法跳了!


    因为“恋人的绞索”另一半还在艾瑟手上。假如艾瑟被巨龙带走,而莱曼留了原地,那“恋人的绞索”就会绞死他!


    “审判官!松手!”莱曼吼道。


    “你下去!这头野兽交给我!”艾瑟非常大无畏地喊道。


    这家伙该不会把“恋人的绞索”给忘了吧?也是,反正被绞死的又不是他!


    莱曼暗骂一句,更加用力地抓住巨龙脊背上的棘刺,随着巨龙一道升上夜空。


    巨龙越飞越高,朝北方的山峰飞去。途中它又喷出一股闪电,摧毁了哨站剩下的一半建筑。


    莱曼腾出一只手,拨开眼前狂舞的发丝。


    下方的哨站越来越远。哨站中的火光逐渐变成夜色中星星点点的光亮。


    耳畔只剩下巨龙鼓翼的轰鸣和高空冷风的呼啸。


    巨龙也觉察到除了审判官外,还有一个人类攀在自己背上。它在空中拼命扭动身体、狂甩尾巴,试图将身上的两条“寄生虫”甩下去。


    然而这只是让背上的剑刃刺得更深。


    它发出狂怒的咆哮,飞向夜色中高耸的黑影。


    月亮从云层间探出头,向大地洒下清辉。莱曼这才看清那黑影原来是一座外形如刀锋的山峰,仿佛被天神的巨斧劈削而成。


    山峰之下是一片生长着稀疏树木的溪谷。巨龙一记俯冲,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入了那片茂密的树冠!


    它并非要降落,而是像一头狂暴的野猪冲进森林,疯狂地用脊背剐蹭、撞击那些粗壮的树枝!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和树木断裂的爆响瞬间淹没了一切。分崩离析的枝叶如同暴雨坠向地面。


    莱曼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粗壮的树干如同巨大的攻城锤横扫而来,尖锐的枝丫则如同无数把利刃,疯狂地刮擦着龙鳞,同时也抽打在莱曼身上,带来阵阵剧痛。


    艾瑟发出暴喝,双手握住剑柄,狠狠拧动。


    蓝龙的惨叫声直冲夜霄。它一头栽进溪谷深处,莱曼也跟着它急速下坠,被重力拖向地面。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莱曼重重砸在某种冰冷、潮湿、松软的东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呛人的尘土和浓烈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泥土味猛地灌入鼻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他才勉强地恢复意识。


    举目四望,视野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那么一瞬间,莱曼恐惧地以为自己瞎了。但他很快从头顶看到了狭长的星空。


    是的,是狭长的星空。闪烁的星星如同诸神的眼睛,沉默地和他对视。四周则被某种黑色的东西遮蔽了。


    莱曼思考了几秒,这才意识到,他似乎落入了一处地下洞窟之中,狭长的星空正是透过洞口所见的景象。


    “莱曼!”脑海中卢纳斯特声音急切,“放我出来,我带你上去!”


    莱曼吐出嘴里的灰尘,正要回应卢纳斯特,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艾瑟冷彻的声音:


    “光。”


    光亮驱散了黑暗。


    莱曼揉着刺痛的眼睛爬起来,看见艾瑟举着发光的拂晓圣徽朝他走来。


    审判官形容狼狈。金发上满是泥土,常年一尘不染的白袍此刻染满污渍,好几处都撕碎了。


    他的圣徽似乎拥有和聚光之镜类似的功能,可以在咒语的驱动下发光,但光芒远不如聚光之镜炽烈,两度大约等同于烛光。


    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蓝龙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眼睛半瞌着,瞳孔逐渐扩散。它巨大的身体占据了大半个地下洞窟,一大堆碎石几乎淹没它的翅膀。


    “它……死了?”莱曼难以置信地问。


    堂堂传奇生物,神话中的巨龙,就这样简简单单被杀了?


    艾瑟走向巨龙,爬到它的背上,拔出嵌在鳞片缝隙的长剑。剑刃已经扭曲变形,沾满了血肉和黏腻的神经。艾瑟摇摇头,将剑丢在脚下,回头望向莱曼。


    “算是我走运吧。龙的脖子是它的弱点,只要找准位置一剑刺进去,就能切断它的神经。”


    莱曼看了看死去的巨龙。这个奇迹般的生物竟然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被审判官屠杀,简直有点儿不真实。


    他叹了口气。在外人听来,这或许是对审判官武艺的赞叹,但只有莱曼自己知道,这是失望的叹息。


    蓝龙虽然死了,却是艾瑟杀死的,不算莱曼的功劳,因此《邪神之书》的任务也没有完成。


    白白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啊……


    艾瑟打量着莱曼:“你受伤了吗?”


    莱曼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树枝的擦伤和坠落导致的少许钝痛外,他没有感觉到别的痛楚——这多亏了“属性储存”。


    “应该没骨折。”莱曼说。


    见他四肢俱全,只是身上有些擦伤,审判官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些许。


    “为什么违反我的命令?”艾瑟用兴师问罪的语气说,“你跟来干什么?难道你想当什么屠龙英雄?”


    莱曼立刻摆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绞索:“我当时也想下去啊,审判官大人!可我能吗?”


    艾瑟错愕地眨了眨眼,看向自己的手腕。另外一段绞索就缠在他脏污的衣袖之下。


    由于戴着得太久,又从来没使用过,他完全忘记这件遗物的存在了!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向来严肃的脸上浮现出极为罕见的愧疚神色。


    “抱歉,是我的错。”


    他朝莱曼伸出手,将银发青年拉了起来。


    莱曼装出虚弱的模样,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发出吃痛的嘶声,眼角挤出两滴泪水。艾瑟的愧疚情绪于是越发高涨了。


    “这是哪儿?”莱曼环顾四周问道。


    艾瑟将圣徽举高。光亮照亮了他们头顶。


    “我们似乎掉进了一个地洞里。”


    他们正位于地洞的底部。地洞的形状有些类似于迷你版的大地之口,准确来说是一处天然地裂峡谷,上窄下宽。陡峭的洞壁几乎呈90度,越往上越向内收,到洞口的位置甚至超过90度。即使他们踩着蓝龙的尸体,也够不到地洞的顶端。想爬上那悬崖,恐怕也需要一些反重力的本事。


    莱曼自己当然有办法逃离这个地方,只需要披上影子戏法,用阴影穿梭即可逃出生天。


    可这里除了他,还有一个艾瑟。他可不想在审判官面前暴露自己的本事。


    “我们该怎么出去,审判官大人?”莱曼装作惊恐无助的样子。


    艾瑟举着圣徽,视线移动到地面上。


    地洞内有一条窄窄的溪流,汩汩溪水从黑暗中涌来,又流向不可见的地底深处。


    “是地下河。我们可以试着朝上游走,没准会有出路。”


    艾瑟扬了扬下巴,示意溪流涌来的方向。他自己一马当先朝黑暗中走去,莱曼凝视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上去。


    “如果没有出路怎么办?”莱曼问。


    艾瑟用空闲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它的形状和聚光之镜极为相似,但边框是金色的。


    “这是审判庭配发给审判官的远见之镜,它有定位功能。”艾瑟解释,“哨站那边能定位到我,肯定会派人来救援的。”


    他将远见之镜放回口袋里:“不过那说不定要过很久,毕竟哨站现在也伤亡惨重。所以我们最好先自行想办法脱困,实在没办法再原地等待救援。反正现在龙已经死了,我们不用担心遭到袭击。先往前探探路吧。”


    “说的也是。”莱曼赞同。


    他们缘溪流而行。头顶从裂缝变成了结实的岩石,莱曼觉得他们似乎进入了一处山底的隧道,隧道向上延伸,不知会通往何处。


    头顶悬挂着钟乳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动物朋友”告诉莱曼,这里没有任何动物——老鼠、蝙蝠,甚至连蟑螂都没有一只。


    这很不寻常。据说在大型猛兽出没的地方,其他动物都会小心翼翼地躲避。隧道中没有动物,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了某种超大型野兽的栖息地。


    “审判官大人,您没注意到这里有些异常吗?”


    莱曼将自己的发现告诉艾瑟。


    金发审判官身形一顿,沉声说:“彭伦队长说,龙栖息在刀锋山脉之中。刀锋山脉就是我们刚才在空中所见的那座陡峭的山。或许这条隧道实际上位于刀锋山脉地下,通向龙的巢穴?”


    莱曼垮着脸说:“哇哦,真棒,我们刚刚杀了龙,就要去拜访它的家了。”


    艾瑟回头瞄了他一眼:“囚犯1154,我从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健谈。”


    “我想尽量多留点遗言在世上。”


    艾瑟轻笑了一声。


    脑海中,卢纳斯特突然开口:“你们聊得真开心啊!”


    “怎么?你想加入?”莱曼用心声说。


    “没有。我就小发雷霆一下。”


    卢纳斯特的语气阴阳怪气的,莱曼几乎可以想象他俊美邪气的五官扭曲的样子。


    哼,这就是你以前惹毛我的代价。这回终于轮到你毛茸茸地走开了!莱曼有些沾沾自喜地想。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趁机杀了他吗?”卢纳斯特继续输出他的嫉恨,“背后捅一刀,又快又简单。你要是不会捅,我可以免费帮你,正好我把手找回来了。”


    这家伙,跟艾瑟置什么气?艾瑟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他纯属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虽然不知道卢纳为什么突然陷入了小学生思维,但莱曼还是安抚道:“我跟他是假玩,跟你才是真玩。”


    “哦!”卢纳斯特忽然又高兴起来。


    ……真的是小学生啊!


    前方的艾瑟忽然“嗯?”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莱曼警觉。


    “前面似乎有人。”


    艾瑟将圣徽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长剑,接着才意识到剑已经被他丢了。他只能撇撇嘴,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小匕首,反握在掌中。


    他慢慢向前走去,同时高举圣徽,大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莱曼眯起眼睛。他也注意到光芒与黑暗的交界处伫立着影影绰绰的人形。可他们在艾瑟的威吓下一动不动,实在有些反常。


    不论是敌人还是友人,遇上陌生的、手持武器的男子,都该有点儿反应才对。


    莱曼从地上拾起一枚小石子,掷向黑暗中的人影。


    啪。


    石子不偏不倚击中人影,发出石块撞击石块的清脆响声。


    人影依旧岿然不动。


    艾瑟警惕地走向前。随着光芒范围移动,莱曼也看清了那些人影的真面目。


    “……石像?”


    在幽暗的隧道深处,伫立着数十尊石像。其中有超过半数都残缺不全,难以辨认。但剩下的那些,一个个都雕刻得栩栩如生,说他们是被石化的活人,莱曼也愿意相信。


    石像有的是手持武器的战士,有的是手捧书卷的学者,不论职业如何,都有一处共同的特征——尖耳朵。


    类似的石像,莱曼曾在石像之路上见过许多。


    “是精灵族的石像?”莱曼问,“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底?”


    如果是矮人族的石像,莱曼可不会这么纳闷。精灵族居住在森林中,怎么会培养出这种犹如制造兵马俑的爱好?


    艾瑟细细观察着其中一尊石像的面部,接着回头对他说:“据说在从前,这个地区是精灵族的领土。”


    “可这里完全没有森林啊!”莱曼说。


    “我说的‘很久’,指的是超过十个世纪之前。”艾瑟纠正道,“当时就连大陆的地形都和现在不一致,精灵族的森林覆盖大量土地,人类反而居住在更北方的地区。


    “后来,星轨交汇,神战爆发,世界天翻地覆。神战的余波甚至永久改变了大陆的地形。有些海升陆沉,城市被海水淹没。有些地方则凭空隆起山脉,平原与森林不复存在。这个地区就属于后者。”


    莱曼凝视着那些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的雕像:“也就是说,这些雕像和石像之路上的那些一样,原本位于地面上。只是因为地形剧变,才被埋进了地底?”


    他想起了殖民地的大地之口。据说就是千年前的神战撕裂了大地,形成了那座诡异的深渊。


    艾瑟点头:“说‘埋进地底’不妥。我们现在说不定已经进入山腹之中,所以那些雕像应该是被抬升到地面之上才对。”


    莱曼估算了一下他们行走的距离和坡度,觉得艾瑟言之有理。


    “森林变成山脉,所以精灵族也离开了?”他问。


    “他们迁居到西方的森林中。而人类迁徙到这里,将此地作为新家园。然而许多精灵都认为是人类夺走了他们的领土,对人类怀恨在心。这完全是搞错了因果关系。明明是他们自己抛弃这片土地的。”


    莱曼心想,精灵那边肯定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孰对孰错,他无法置评,不过他对神战造成沧海桑田般的地形剧变,倒是非常感兴趣。


    艾瑟在前方带路,继续沿隧道而行。莱曼跟在后头,用心声问:“卢纳,他说的是真的吗?”


    卢纳斯特懒洋洋地说:“大部分是吧。在我那个时代,精灵族的帝国的确横亘半个大陆,辉煌无比。现在竟然衰落成这样,我也很惊讶。”


    “地形剧变真是神战造成的?”莱曼又问,“你也参与过神战吧?神战到底是什么?一群神打来打去吗?”


    卢纳斯特发出一连串心怀不满的咕哝,听起来像某种救护车的警报声。


    “就是那样。新的神,旧的神,本土的神,外来的神,所有神打得不可开交,世界乱成一锅粥啦!”


    莱曼听出他在开玩笑,但是这玩笑中存在着某种真实,令他莫名地不寒而栗起来。


    就好像他无意中打开了一扇不应打开的门,窥见了一些他不应知道的东西……


    那场神战究竟有多么惨烈,才会让大陆地形都随之改变,沧海变作桑田,山脉无故隆起,深渊撕裂平原?连可以召唤星光为矛的卢纳斯特——如此强大的邪神——也四分五裂,不得不在监狱岛苟活。


    诸神究竟为何而战?依照卢纳斯特的说法,当时应该存在许多个神,不论正神还是邪神。但是到了今天,似乎只剩下了拂晓之神这一位神明。


    祂莫非就是那次神战的最终胜利者?因为祂大获全胜,所以拂晓教会和圣国今天才如此强大?


    其他的神都去哪儿了?在神战中陨落了吗?还是被势力强大的拂晓教会贬为邪神,只能蛰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卢纳,除了拂晓之神,还有其他的神吗?”莱曼问。


    “有啊!我不是吗?你不是吗?”


    “……除了我们呢?”


    “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又来了!谜语人又来了!谜语人滚出海角监……哦,卢纳的确已经从监狱里滚出来了。


    莱曼无语,继续麻木地跟随艾瑟前进。


    隧道斜斜通往上方,他们绕过几处狭窄的转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庞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之底堆积着大量动物骸骨,有些已经很有年头了,可以和出土文物称兄道弟。而堆积在上层的一些还很新鲜,骨头上甚至还附着着没啃干净的血肉。


    在一些较大的骨头,比如胫骨和股骨上,还留着尖锐的牙印。莱曼看得出有些骨头是被硬生生咬碎的。


    什么动物拥有这样强大的咬合力?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进入了龙巢之中。


    隧道和溶洞的出口位于龙巢的两端,他们如果绕过骸骨堆,就能成功脱离这片白骨的坟墓。


    “我们走。”艾瑟低声说,“小心点,不要掉进骨堆里。”


    莱曼应了一声,跟上审判官,沿溶洞边缘小心翼翼地前进。洞穴中弥漫着一股空气被电离了的臭味,想必是蓝龙的闪电吐息所造成的。


    艾瑟身手矫健,莱曼在“精湛演技”的加持下也算敏捷灵巧。两个人很快就摸到了洞口。


    凉爽干燥的山风扑面而来,驱散了洞穴中沉滞恶臭的气味,让莱曼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站在洞口朝外望去,他们果然位于刀锋山脉的半山腰。山势虽然陡峭,但小心一些就能爬下去。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山间亮起的灯火。


    “是哨站的烽火。”艾瑟低声说,“他们正在求援。看来哨站离这里也不算远。如果路上顺利,我们明天就能回到哨站。”


    “他们还不知道龙已经被您杀了。”莱曼说,“您这下可成为屠龙英雄啦。回到圣城,您肯定能高升。”


    艾瑟勉强牵扯了一下嘴角,挤出笑容:“这算不上什么功绩。对我们来说,捍卫信仰才是真正的功劳。”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莱曼还是能看出他挺为此自豪的。


    艾瑟观望了一下脚下的山崖,做了个手势,示意莱曼跟随他下山。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翅膀拍击空气的呼啸风声。


    夜空中的群星再度被硕大无朋的黑影所遮蔽。一头山峰般的巨兽乘风而来,身披月光,深红鳞片在黑夜中泛着岩浆般的光华。


    莱曼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头盘旋在空中的巨兽。


    龙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亲眼所见!难道传奇生物还自带复活甲?


    等等,红龙?不是蓝龙吗?!


    莱曼忽然想起了彭伦队长说过的一句话:根据古老文献的记载,刀锋山脉有一头红龙在沉睡。


    可是袭击哨站的却是一头蓝龙。莱曼一直觉得有种违和感,彭伦队长不至于把龙的品种都搞错吧?


    现在他才明白,队长没有搞错。的确有一头红龙!刀锋山脉之中,栖息着两条龙!


    第70章 屠龙


    深红的巨龙立刻发现了两个不速之客。


    它的体型比蓝龙更庞大,脊背上的棘刺像是能撕裂夜幕。它还没有喷出龙息,仅仅是简单的呼吸都带着焚风的气味,让莱曼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快燃烧起来了。


    这只传奇生物,毁灭的化身,用它熔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刚刚踏出洞穴的两人。从他们身上,它嗅到了同族的血的气味。


    不可饶恕!竟敢伤害它的同族!竟敢闯入它的领地!


    烧死!通通烧死!


    它张开血盆大口,深吸一口气,脖颈处鼓胀起来,仿佛能煽动烈火的风箱。


    “躲回洞里!快!”艾瑟嘶吼道,将莱曼往洞中一推。


    红龙喉咙深处隐隐发出橙红色的光芒,周围的空气开始因高温而扭曲。


    它要喷火了!


    艾瑟不假思索,将手上唯一的武器——那把细长的匕首——掷向红龙的眼珠!


    匕首化作一道微弱的银光,撞在巨龙眼睛附近的鳞片上,发出“叮”的一声声响,无力地弹开。


    这次攻击微不足道,没有给巨龙造成任何伤害,但成功地转移了它的注意力,打断了即将到来的火焰吐息。


    红龙喉咙深处的光芒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咆哮。


    它猛地甩头,粗壮如攻城锤的龙尾以惊人的速度横扫而来,以千钧之势砸向艾瑟。


    审判官向前扑倒,紧紧贴在地面上。可怕的劲风从他头顶呼啸而过,龙尾狠狠砸进岩石中,碎石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不可能战胜这家伙!


    这是浮现在艾瑟脑中的唯一一个想法。


    红龙的体型几乎是蓝龙的两倍,而且性情更加暴躁好战,受伤之后不会逃走,而是会血战到底。


    艾瑟已经没有武器了,要怎么对付这头陷入狂怒的传奇生物?


    除非……使用他的超凡能力!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咬了咬牙。虽然纳谢尔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用,可生死关头,顾不得这么多了!


    “审判官大人!”


    身后的阴影中传来莱曼的喊声。


    艾瑟没理会他,继续与巨龙对峙。


    一阵劲风袭来。红龙的利爪撕裂空气向艾瑟抓来!


    艾瑟纵身一跃,落地后一滚,躲开巨龙的袭击。


    紧接着,巨龙举起另一边的利爪。艾瑟立刻意识到,前一击只是佯攻,这一次才是真正的攻击!


    可他因为方才落地后的惯性,已经无法躲避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蓦然从阴影中伸出来,抓住艾瑟的衣领。龙爪落下的瞬间,艾瑟被莫大的力道拖进洞穴之中,堪堪避过那堪比钢铁的利爪!


    他方才所站立的地方,泥土与碎石在龙爪下化作齑粉,龙爪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刺耳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艾瑟直到这时才勉强喘上一口气。


    “多谢!”他对背后的囚犯说。


    莱曼·维夏德明明可以对他见死不救,却在危难关头帮了他一把。艾瑟越发认为这青年本性善良,肯定是蒙受了冤屈才被关进海角监狱。等回到圣城,他一定会在首席审判官面前说情……


    前提是,他们还有命回到圣城。


    “我来对付它!”艾瑟低声说,“待会儿我一喊口令,你就往外跑。你只管保住你自己的命!听见了吗?”


    虽然莱曼·维夏德只是一介囚犯,但也是圣国的公民,不应该莫名其妙死在这种地方!


    巨龙在洞穴外怒吼,似乎因为猎物逃走而暴跳如雷。它马上就会进入洞穴!


    艾瑟等待着莱曼的回答。青年理应立刻服从他的指示,可是等了好几秒都没等来莱曼的回应。


    “听见了吗?回答我!”艾瑟不耐烦地回头,目光与阴影中的银发青年相遇。


    对方因为奔跑和躲避,银发凌乱地披在肩头,脸上也满是灰尘和泥土,可那双猩红的眼眸却亮晶晶的,犹如夜色中的两颗耀眼却滴着血的星辰。


    艾瑟不由愣了愣。


    他为什么如此镇定?他的性命危在旦夕,随时都有可能被龙爪撕成碎片,可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慌乱,仿佛对自己大难临头的命运毫不在意。


    艾瑟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闲庭信步般的感觉。


    “审判官,我有办法对付那头龙!”莱曼飞快地说,“但是需要你配合!”


    艾瑟愣了愣。他觉得囚犯1154大概是被巨龙的威压给吓疯了。就连他自己,对上这头庞大暴躁的红龙,都未必有生还的可能!


    “别开玩笑了……”


    “我真的有办法!”莱曼打断他,“你忘了吗?我们手上还有一件遗物!”


    说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狡黠的色彩。


    “那可是无法被任何武器摧毁的,连传奇生物都能杀死的遗物啊!”


    艾瑟起初不明所以,心想如果有那么强大的遗物,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身上只有一件远见之镜,还只是圣城的圣职者的制作的奇物,除了定位和通讯外没有别的效用。它要怎么对付一头巨龙?


    可紧接着,他就明白了莱曼的意思。


    “你是说恋人的绞索?”


    “把它解下来!用它来对付那头龙!”


    恋人的绞索是专门用来约束囚犯的,一旦失去它的桎梏,囚犯便有可能逃跑。对于审判官而言,这可是严重的渎职行为,等待他的只有惩罚。


    可如今命在旦夕,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活着回到圣城受罚,总比悲惨地死在龙爪下,成为墓碑上一个冰冷的名字要好!


    他要活下去,他还有未竟的事业,还有必须去见的人!


    而且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莱曼·维夏德并不会趁机逃跑。这个青年不只是他所管辖的囚犯,还是和他一道经历了海角监狱事变的“同伴”……


    艾瑟不再犹豫。他抓住莱曼脖子上的绞索,轻轻一拉,绞索便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然后他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绳圈,将它一同交给莱曼。


    莱曼将绞索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手握着绳圈,一手攥着绞索,转身面向溶洞洞口。他像一位擅长套马的骑手一样,转动起绳圈,把它挥舞得虎虎生风。


    “嘿,大家伙!”他冲外面喊道,“怎么不进来啊?害怕了吗?你的同族已经死了,劝你还是快逃跑吧!”


    红龙发出愤怒的吼叫,就连岩石都在它的咆哮声中震颤不已。它显然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以暴躁著称的红龙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它当即收拢翅膀,钻进巢穴之中。


    就在红龙露头的一刹那,莱曼向它掷出“恋人的绞索”!


    这件具有非凡力量的遗物有一种特性——它可以根据使用者的身材自动调整大小。


    原本直径只有一尺的绞索,在接触到红龙头颅的瞬间,竟自行变大了!


    这完全违反质量守恒定律,在正常的世界绝不可能发生。但遗物本身就是超越任何自然定律的存在。它所具备的力量,就是“超凡”!


    莱曼抓住绞索的一端,像放风筝似的向后以拉。绞索套上红龙的脖子,接着自动收拢,紧紧贴在深红色的鳞片上。


    “现在!快跑!”莱曼喊道。


    不等艾瑟回应,他便提溜着艾瑟的白袍,朝他们进来的那条隧道狂奔而去。艾瑟被拽得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奔跑起来。


    这情形与方才截然相反了。他们进来时,是艾瑟领头,现在却变成了莱曼。


    青年灵巧地在岩石和骸骨间跳跃,银发在空中划出弧线,好似一只轻灵的飞鸟。一眨眼的工夫,他就钻进了隧道之中。


    红龙暴怒不已。可恶的人类,究竟往它脖子上套了什么东西!


    它拼命甩动头颅,试图挣脱绳索。可它却像和龙鳞融为一体了似的,不论怎么甩都纹丝不动。


    红龙又用利爪切断绳索,可它引以为傲的尖锐指甲居然无法切动绳索分毫!


    它深吸一口气,朝着洞穴上空喷吐出一股炽热的烈焰。这火焰足以燃尽世界上绝大多数物质,就连岩石都会在高温下熔化,当然,它无法伤及红龙本身。


    红龙将脑袋探入尚未消失的烈焰之中,试图烧断绳索,然而这也没用!


    它心中越发焦躁。或许只要杀了那两个可恶的人类,绳索就自然而然解开了?


    人类正跑向溶洞边缘的一处洞口。红龙知道那儿有条通往外界的隧道,平时可以为龙巢换气通风。它可万万没想到,隧道竟然成了人类入侵它巢穴的通路!


    它扭转身体,扑向两个人类。然而它终究慢了一步。两个人类一前一后消失在隧道中。红龙巨大的头颅撞向隧道洞口,却只能伸进去半个吻部,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它抬起头,张开嘴朝向隧道洞口,喉咙中光芒凝聚。几秒钟后,一道烈焰便如洪水喷涌而出,将洞口整个淹没!


    隧道内,莱曼和艾瑟跳下一处斜坡。就在这时,他们头顶的温度骤然升高,伴随着橙红色的光芒,一股焰流激射入隧道内,从他们上方飞掠而过。


    但凡他们迟一步跳下去,现在就会化作焦炭!


    高温让空气都随之变形。莱曼喊了声“快跑”,继续往隧道深处冲去。


    隧道外传来红龙不甘的吼叫。层层叠叠的回声在溶洞和隧道内回荡,莱曼的耳膜几乎都要被巨响撕裂。


    红龙庞大的身躯无法钻进隧道,火焰也只能烧灼到隧道入口一段。人类只要躲到更深处,它就没辙了!


    红龙气急败坏,索性一记甩尾。长满棘刺的长尾切断岩石,彻底封死了隧道入口。


    它知道隧道的出口在什么地方。人类不可能在隧道里躲一辈子。它可以在出口守株待兔!


    红龙顾不得脖子上的怪异绳索。它的大脑已经被愤怒支配,只剩下一个念头:咬碎那两个人类的脑袋。


    它转身钻出龙巢,双翼在夜风中展开,矫健的身体腾空而起,朝夜空中极速攀升。


    隧道的出口……出口似乎在刀锋山脉的另外一端……它已经沉睡了太久,周围连地形都改变了,它需要在更高的地方好好观察一下……


    忽然,脖子上的绳索骤然收紧。


    红龙感到无法呼吸。它张大嘴,试图吸入空气,可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响声,没有半点气流涌入它的肺。


    熔金色的双眼暴突,山峰般庞大的身体在夜色中不断扭动,朝地面坠去。


    它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龙,没有经历过星轨大交汇或是诸神大战,从诞生之日起,它就认为龙族是站在自然界顶点的传奇生物。除了时间,没有什么能威胁它的生命。


    然而这一刻,它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两种陌生的情感——对求生的绝望,和对死亡恐惧。


    绳索越收越紧,红龙觉得自己的脖子可能会就此折断,它高傲的头颅会像成熟的果实一样坠落,跌入泥土里,化作低等动物的食物和植物的肥料。


    这一刻,红龙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曾告诉过它的故事。


    父母是在远古时代,在星轨大交汇之日从其他世界迁徙而来的古龙。那一代龙族,和渺小的尖耳朵两脚猴子——精灵族——结成了盟友。


    据说精灵族都是从树上诞生的。他们在树果中孕育十个月,树果就会从枝头坠落,新生命呱呱坠地。


    果实坠落,对一个种族而言是诞生,对另外一个种族而言却是灭亡。


    巨龙想要发出不甘的咆哮,却连给这个世界留下遗言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轰——


    山峦般的身躯重重砸在地面上。远处的树林中惊起一群飞鸟。


    红龙仰面望着夜空,熔金色的眼睛和夜幕中的孤月遥遥相望。


    月亮沉默不语,不知是在为传奇生物的陨落而叹息,还是在嘲笑高傲猎手的卑微末路。


    ***


    翌日上午,彭伦队长带队,在刀锋山脉附近的一处地穴中,找到了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囚犯莱曼·维夏德,和死去的蓝龙的尸体。


    他们从地穴边缘放下绳索,把艾瑟和莱曼捞了上来。他们原本还想把蓝龙的尸体也吊上来,可光凭人力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只能暂时作罢。


    骑士们站在地穴边缘,对着死亡的蓝龙啧啧称奇。


    昨天夜里,这头传奇生物摧毁了大半个哨站,害死了好几个同僚,给他们带来了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可第二天,它就安静地躺在地下,成了供人参观的标本。这转折未免也太出人意料了。


    骑士们望向艾瑟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拂晓教会圣座之下,共有三大分支机构——负责传播福音圣言的福音宣教会,以武力捍卫信仰的曙光骑士团,以及维护律法、驱逐异端的宗教审判庭。


    在骑士团眼中,他们自己是拂晓之神的利剑,是可歌可泣的战士。而异端审判官则是一群只会打嘴炮的文弱书生,平时的工作就是把普通村民绑上火刑架,或是对兢兢业业的骑士团指指点点。


    艾瑟·奥罗兰虽是高级审判官,但他的任务也只是押送囚犯,看起来除了职位高,也没什么本领的样子。


    可如今巨龙横尸眼前,骑士们对艾瑟的看法立刻发生了180度反转。什么文弱书生?放尊重点!这位可是屠龙英雄!


    彭伦队长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客气了许多。


    “审判官大人,没想到您的武艺如此高超!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得了了!凭借这份功绩,您成为三席……不,成为次席审判官,都指日可待吧!”


    彭伦队长态度热情,不但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艾瑟,还亲自为艾瑟取来手巾,供他擦脸。


    艾瑟表现得倒十分淡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呀!到时候您高升,可别忘了提携小弟!”


    接着,彭伦队长朝地穴中瞄了一眼,不无困惑地说:“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根据我得到的情报,盘踞在刀锋山脉的龙应该是头红龙才对。怎么这条是蓝龙呢?”


    艾瑟说:“您的情报正确无误,确实还有一头红龙。”


    彭伦队长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还有?您是说有两条龙?!那另外一头在……”


    艾瑟望向远方的山谷和谷中稀疏的树林:“大概死在那边的某个位置吧。”


    彭伦队长倒抽一口冷气:“您难道把那一头也杀了?!”


    他毕恭毕敬地凝视着艾瑟。这位看上去有些狼狈的金发审判官,简直就是拂晓之神的惩罚使者亲自下凡啊!


    “那一头可不是我杀的。”艾瑟露出苦笑。


    彭伦队长不明所以。这里只有艾瑟和囚犯两个人。不是艾瑟杀的,难道还是那个囚犯不成?


    队长望向那个衣衫褴褛的囚犯。他在一棵树下席地而坐,凌乱的银发披散在肩上,身上沾满尘土,一副筋疲力尽、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的样子。一名骑士正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囚犯连武器都没有,要怎么空手屠龙?


    艾瑟没有解释,只是让队长立刻去搜寻红龙的尸体。山脉附近地形崎岖,多有溪谷和树林,不知红龙坠落在了什么地方,不过应该不会太远,毕竟“恋人的绞索”的生效范围是一千五百步。


    彭伦队长不敢耽搁,连忙叫来手下的骑士组成搜索队。艾瑟乘上马和他们同行。找到红龙的尸体后,他还要回收“恋人的绞索”。


    可不能像普瑞队长那样,把教廷珍贵的遗物都弄丢。


    至于莱曼,则在一名骑士的押送下返回哨站。


    艾瑟特意嘱咐那名骑士善待莱曼。骑士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一介囚犯和颜悦色,但他不敢违背“屠龙英雄”的命令。于是,莱曼幸运地得到了一匹马,不必靠自己的双脚走回哨站。


    但是对莱曼而言,这还不是最幸运的。


    当骑士们还在苦苦搜寻红龙坠落的地点时,山谷树林中,一只红隼正乘风飞翔。


    骑士们需要靠猎犬才能找到红龙的尸体。但是对拥有翅膀的生物而言,只需要在空中搜索,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目标。


    红隼向下俯冲,接近地面时放慢了速度,轻盈优雅地降落,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死去红龙的脊背上。


    这头山峦般的巨兽,曾经支配天空的王者,令鸟儿望而生畏的顶尖猎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它的脖子上横亘着一圈血痕,某种绳索竟勒断了龙鳞,深深陷入它的血肉之中。


    红隼将爪子里的小草人丢下,又振翅飞上天空。


    小草人的身体蠕动了一下,“嘿咻”一声弹了起来。


    不久之前,莱曼和艾瑟等待救援时,就趁审判官不备,将小草人丢在了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然后使用“灵体支配”,同时操控小草人和他的本体。


    等骑士们离开,莱曼就召唤一只红隼,请它带着小草人去搜寻红龙的尸体。


    “灵体支配”升级后,小草人的活动范围也极大扩展。这让莱曼可以一边操控本体返回哨站,一边支配小草人随红隼飞翔。


    现在,他比骑士团先一步找到了死去的红龙。


    小草人打开《邪神之书》,从神之匣中取出托芙制作的木偶。接着,莱曼再度发动“灵体支配”,让灵体从小草人转移到木偶身上。


    小草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木偶则颤抖了一下,缓缓爬了起来。


    莱曼适应了一下木偶的身体,试着活动手脚关节,除了有些滞涩外,并没有太大的不适感。矮人族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


    他收起小草人,又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戏法”披在身上,摇身一变成了神秘诡谲的“影子先生”。


    他仰望着红龙那一动不动的头颅。这头巨兽即使死亡,庞大的身躯也令人望而生畏。莱曼几乎完全被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中。


    之所以用“灵体支配”抢在骑士团之前来到这儿,是为了在红龙的尸身上寻找一件物品。


    在逃出龙巢后,莱曼找机会查看了一下《邪神之书》,发现“献祭清单”上多出了一行字。


    【伊尔纳克(龙)】【天象图腾】


    解锁了献祭清单功能后,莱曼亲手杀死的超凡者都会析出遗物。


    龙是拥有超凡力量的传奇生物,而为它套上绞索的也是莱曼,因此献祭清单也对龙生效了!


    要是让骑士团先找到红龙尸体,遗物可就落在他们手里了!莱曼必须抢在骑士团之前回收属于他的东西!


    他绕着红龙的尸体转了一圈,却并未发现类似遗物的东西。


    莱曼不由地有些心焦。骑士团随时可能抵达,他可不想跟那群铁皮罐头打照面。


    “对了,也许‘灵视之镜’管用?”


    莱曼戴上了托芙用幽灵粉尘制作的眼镜。一瞬间,他的视野变成一片灰白,如同蒙上了某种滤镜。


    他望向红龙。已然死去的巨龙呈现出浓郁的灰色。附近有一些蓝色的小点儿正在蠕动,那是一些被尸体吸引而来的小型生物。


    在靠近红龙头部的位置,一个金光闪闪的物品吸引了莱曼的目光。


    莱曼快步走过去,捡起那金色的小玩意儿。


    在“灵视之镜”视野中,它就像一枚瓦数过高的电灯泡,莱曼甚至无法长时间地直视它。


    可摘下“灵视之镜”后,莱曼发现,握在手中的不过是一枚平平无奇的扁平石片。


    它朝上的一面和普通石片别无二致,除非将它拿起来,否则压根儿发现不了它的非凡之处。


    莱曼将石片翻了个面。它的另外一面呈现出熔岩般的赤红,中心的白色纹路汇聚成某种古怪的图腾。


    【名称:天象图腾】


    【描述:从一头传奇生物身上析出的遗物,同时拥有火焰与雷霆的双重力量。它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天象,降下暴雨或是驱散乌云。】


    操控天气!这件遗物如果运用得当,说不定能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强悍力量!


    莱曼美滋滋地收好“天象图腾”,向死去的红龙行了个肃穆的注目礼。


    接着他拿出《邪神之书》,查看任务进度。


    【你已完成任务“传奇杀手”。】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目录的最下方果不其然出现了新的文字。


    【附录Ⅵ  神国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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