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神之手
矮人们皱着脸走开了。他们对血腥的场面没有兴趣。在金盾大师的带领下,他们围到了化作废铁的金刚力士旁边。比起那边的刑场,他们还是对这神乎其技的钢铁巨人更感兴趣。
石矛的尸体还留在驾驶舱里。即使死去,原住民也不敢随意挪动他。
莱曼从阴影中浮现出来,飘忽地移动到金刚力士旁,不无敬畏地端详这件超越时代的发明。
“真想把这东西拆解了。”哈拉德认真地说。
迪瓦林和托芙心有戚戚地点头。虽然石矛这人人品不怎么样,但他的发明的确很厉害。即使再痛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说起来,导师,石矛既然能发明这么了不得的东西,为什么还会被迫离开地火城?”哈拉德问,“您说他犯了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盾叹了口气:“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雷夫因为一场试验,害死了一名年轻的学徒……”
“是意外事故?”托芙问。
金盾摇摇头:“其实早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构思出了金刚力士的雏形。但有个问题他一直未能解决,那就是金刚力士的动力来源。没有能源,这东西就是一堆毫无用处的铁疙瘩。”
莱曼跟着点头。他也想不通这玩意儿是怎么运行起来的。这时代应该还不能利用电能,光靠烧煤炭显然不可能让这么庞大的机械运转起来。
“雷夫查阅了许多古书,甚至去人类的国家旅行、学习,最终他想出了一种供能的方法,那就是——
“从人体中提取生命能量。”
矮人们惊恐万状。“生命能量?那行得通吗?”
莱曼想起了海角监狱地下的遭遇:当时那具骸骨复活,从迭戈身上汲取了生命力,导致迭戈的胳膊血肉萎缩。这说明人体内部果然有某种力量在流转,而且可以从一个个体转移到另一个个体。
金盾说:“越是智慧的生命,体内的能量就越是庞大。只要把那能量提取出来,就可以转化成机械的动力。而雷夫为了验证这一点,找来一名学徒做试验。最终,他的试验成功了,但那名学徒却因被抽干生命力而死去,他自己也在试验中受伤,双腿残废了。”
“这不应该判死刑吗?!”
金盾苦笑:“当时地火城评议会也这么想。可问题是,那学徒是自愿来给他当试验品的。他不但和雷夫签了协议书,还留下遗书说即使自己死亡也心甘情愿,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当知识进步的台阶。
“再加上雷夫的发明的确很震撼人心,所以评议会也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雷夫罪不容诛,应当死刑;另一派则认为他的技术有划时代意义,应该让他继续研究。
“两派争论不休,最终取了个折中的办法:雷夫烧毁一切研究资料,‘自愿’离开地火城,评议会也不再追究他那次试验的责任。
“原本评议会还要取消他的大师称号,可我向评议会请愿,说服了他们。我觉得雷夫一个人在外流浪不容易,拥有大师称号,至少能在人类的国家混口饭吃……”
托芙恍然大悟:“之后他就来到了新圣帕拉索投靠圣国总督,在总督的资助下制造了金刚力士。”
“没错。金刚力士的力量可比超凡者,如果能量产,就能成为恐怖的战斗力。或许总督正是存有这种私心才留下他的吧。”
托芙心里不是滋味,心想,雷夫·石矛口口声声说他的发明是为了帮助那些身有残疾的人,可实际上是为了用它来杀人……
莱曼问:“那这台金刚力士能运作,也是依靠了生命能量吗?可我没见有什么人给它供能……”
金盾皱了皱眉:“你们把它翻过来,打开它的背甲。”
数吨重的金刚力士不是人力所能抬动的。于是莱曼先用洞启之刃切断金刚力士的四肢,削去甲胄,减轻重量,又叫来帕恰克和他的手下帮忙。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金刚力士翻了个身。
它后背有一处隆起,由秘银甲胄保护。矮人们七手八脚将甲片卸下,露出一个舱室。它和石矛的驾驶舱背对背,却狭小得多,即使是矮人也没法蜷缩进这么小的空间内。
然而舱室里却塞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原住民。他身材矮小,手脚被全部砍断,因此才能塞进这个小舱室里。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当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后,不少人手脚并用跳下金刚力士,找了个空地呕吐起来。
托芙脸色铁青:“难道他是被我杀死的吗?我以为里面只有石矛一个……”
“矮人朋友,这绝不是您的错。”帕恰克走过来说,“您也不知道会这样。况且对这位同胞而言,死亡就是解脱了。”
托芙哽咽了一声,低着头默默走到旁边,背对众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哈拉德想去安慰她,却被迪瓦林一把拽住。他摇摇头,用口型说:“让她一个人静静。”
帕恰克沉默地站在尸体前。莱曼飘忽地移动他身边,说:“你好像对此并不奇怪。”
帕恰克看着这个面目不清的神秘超凡者。“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亲眼见过。”
“见过什么?”
“族人被石矛带走,再回来时就已经变成了干瘪的尸体。大家都传闻石矛会妖术,他用人的血肉和灵魂献祭,才让那个机械怪物动起来的。
“我怕极了,所以等我长大一些,找到个机会就逃走了。我最好的朋友为了掩护我,死在追兵手里。他是老族母的孙子。”
帕恰克沉默了一会儿,爬上金刚力士,将死去的原住民抱出来,像怀抱婴儿一般,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些起义中战死的同胞的身边。
莱曼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是下午了,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他依靠“灵体漫游”停留在新圣帕拉索,不知道监狱中的身体会如何。他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事务返回监狱,以免引起怀疑。
他飘到托芙身边,对沮丧的矮人少女说:“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吧?”
“啊?”
“深渊下面的那些原住民啊。”
托芙跳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对!我怎么忘了!该去接他们了!”
她挤出勉强的笑容,跑去将原住民的事告诉金盾等人和帕恰克。一旦投入工作中,沮丧消沉就很容易抛诸脑后。
她乘着火焰飞入大地之口,莱曼也融入火焰所投下的阴影,和她一同降落。一路上,他们看到所有的栈道和作业站里都挤满了人。矿工们从黑暗的矿道中涌出,争先恐后地乘上升降平台,去地面和亲朋好友团聚。
或许是千年来的第一次,大地之口中响起了人们发自内心的欢笑声。
***
深渊之底亮着一星温暖的灯火。
阿莫等人聚在一起,捧着塔塔爷爷留下的永不熄灭的提灯,翘首望向头顶的黑暗。
矮人朋友离开后,大地之口就像沸腾了似的,上方的喧闹声一直传到地底,如同惊雷乍响,还时不时有尸体坠落。众人不安极了,一步也不敢离开。
地底不辨日月,他们等了不知多久,有可能只有一刻钟,有可能是几个世纪,终于,头顶那积攒了千年黑暗再度被驱散。
托芙·石焰人如其名,乘着烈火从天而降。她的光芒所投下的阴影中,一道宛如黑暗本质的幽影现出轮廓。
“各位,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胜利了!大家可以出去了!”托芙高声宣布。
众人怔愣地望着她,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直到托芙又重复了一遍,他们才缓过神来。
“我们……我们可以回家了!”
他们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嚎啕大哭,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泥垢。
托芙用绳索将原住民和自己绑在一起,带着他们升空而去。如此反复数回,终于将绝大部分人都运送回了地面。
最终地底只剩下了阿莫一个。他捧着提灯,字斟句酌地问:“一旦没有了光,尸体又会站起来的。该怎么办呢?”
莱曼说:“没关系。等取走神之手,地底的一切异变都会消失。再也没有尸体会复活了。”
“那月辉盐也会消失吗?”
“当然。怎么,你希望月辉盐都留存下来?”
阿莫先是点点头,又猛地摇头:“我本来想,月辉盐很昂贵,没有了总督,我们说不定能靠它过上好日子。但是我又想,它带来了很多悲伤和绝望,也许消失了更好。即使没有它,我们靠自己的双手,也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莱曼在影子戏法下笑了笑,指着提灯:“这个能交给我吗?”
阿莫迟疑了一下,看向托芙,征求她的意见。矮人少女点点头,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将提灯递到莱曼手中。
“请珍重使用它。它是塔塔爷爷……的遗物。”
阿莫怅然地望了提灯一眼,回头把自己和托芙绑在一块儿,与她一起飞上天空。
莱曼目送他们离去,很快,地底便只剩下了手中提灯的光亮。
那光亮不如托芙手中迸发的烈焰,也比不上高挂苍穹的骄阳,在地底的无尽黑暗中,它就如同点缀夜幕的一颗孤星。
不过,能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本身就是遥远的太阳。谁说它们不能照亮人间呢?
托芙很快回来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确定的眼神,由莱曼擎着提灯,一起走向原住民藏身的洞穴。
“说起来,影子先生,我还不知道神的尊名呢。”托芙打断莱曼的思绪,“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该告诉我了吧。”
“呃……”
莱曼忽然觉得好尴尬,就像要把自己的中二网名告诉三次元好友一样。
“主人有许多名号,有些人称祂‘邪神’,有些人称祂‘深渊之主’。祂不在意这些。你随便叫好了。”
托芙思考了一会儿:“一直称祂为‘神’也挺不方便的。这样吧,我们矮人族尊师重道,最尊敬的人就是‘导师’,那我就叫祂‘暗影导师’好了!”
她有些沾沾自喜:“现在我有两个导师了!”
他们经过璀璨的月辉盐,经过已经化作晶体的塔塔爷爷的遗体,钻进最后的那座洞窟。
神的手臂凝固在纯净无瑕的结晶中。
两人一同敬畏地仰望那巨大的手臂。站在它面前,无论是谁都会自觉渺小。莱曼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这绝不是人类拥有的东西,更不像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东西。
“只要把这只手取走,一切异变都会消失。”托芙低声说,“塔塔爷爷他一直在等待一个人来终结这一切。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可是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果真如此吗?”
莱曼低头看向矮人少女:“你的意思是?”
“塔塔爷爷等的人一定是一个可以打碎这些结晶的人,不是吗?因为这是‘神’告诉他的。神不可能连这种事都弄错吧?”
托芙弯曲手指扣了扣结晶:“可是这些结晶非常古老,坚硬无比,即使是我们矮人族,用上金刚钻之类的工具,也不可能轻易打碎。所以,塔塔爷爷说的人真是我吗?”
“但是在那个时候,只有你掉下来了。”
“除了我,不是还有别人吗?”托芙说,“小奇当时和我在一起啊!当然了,它只是一个幻影,但是小奇在,就等于暗影导师也在。”
她转向那硕大无朋的神之手:“或许塔塔爷爷等待的并不是我,而是我们背后的暗影导师。
“这是一位神明,通过凡人之口,在向另一位神明说话。”
第52章 去黄金城
莱曼忽然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他低头看着洞启之刃。刀刃上的红光已经开始消退,吸收血液带来的效果很快就要结束了。
没错,矮人族打不碎这些结晶,但是他可以。矮人族也带不走如此庞大的断肢,但是他也可以。
大地之口地底和海角监狱地下相似的异变,必定存在某种关联。而他在《邪神之书》的指引下来到这里……
——你想做什么?想重获自由吗?你的本体在哪里?为什么是我?必须是我不可吗?
莱曼在心中无声地质问着。
神明没有回答。
莱曼也不指望祂回答。
他一手擎着不灭提灯,一手高举洞启之刃,将刀刃抵在冰冷的结晶上,然后大幅挥动手臂,像划开一道帘幕一般。
一道裂痕在光洁如镜的结晶表面蔓延,随后,巨大的碎裂声轰然炸响,结晶在刀刃下骤然崩裂!
——哗!
成千上万的碎片倾泻而出,在不灭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犹如一道轰然坠落的彩虹瀑布。
莱曼下意识地用手肘护住脸孔。等崩碎声稍停,他才睁开眼睛。
神之手前方的结晶已经尽数碎裂,现在它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将洞启之刃收回神之匣,缓步走上前,握住了那只山峦般的手臂。
它冰冷如岩石,既无温度,也无脉搏,像是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
可是,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莱曼心神一瞬间恍惚不已,耳边响起遥远的回声。仿佛有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在对他说话:
“我可以……打开……”
“纵使……星轨交汇……”
莱曼悚然一惊,回过神来。
声音消失了。
“影子先生?”托芙惊骇莫名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刚才有人说话吗?”
“没有,但是你看上去很不对劲。”矮人少女忧心忡忡,“要不然还是把这东西放着吧……”
莱曼定了定神:“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观光旅游,而是为了终结一切,不是吗?”
他再度握住神之手,这一次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然后,他试着将神之手放入神之匣中。
一道光芒闪过,巨大的手臂眨眼间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个手形的凹坑。
【名称:???】
【描述:神的残骸。一条巨大的手臂。】
不等莱曼疑惑神之手的描述为何如此简洁,就听见“咔咔”的开裂声响起。
结晶上的裂痕飞快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整个洞窟都爬满了冰裂般的纹路。
“不好,这里要塌了!快走!”
莱曼和托芙拔腿就跑。冰裂追着他们的脚步,从洞窟内蔓延到洞窟外,然后爬上石壁,向上延伸,一直爬升到不灭提灯照不到的黑暗中,爬到那黑暗也遮不住的阳光下……
——轰!
在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中,托芙双手喷出烈焰,借助反推里骤然升空。莱曼也融入阴影,跟随她飞向地面。
他们的下方,地底炸开千万个微小的太阳。月辉盐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碎晶,犹如恒河沙数的星辰挣脱星河,坠入大地。
那些碎晶一碰触地面,就失去了纯净和光彩,变成尘土泥屑——那是它们最原始的、未经神力扭曲的模样。
地面上的原住民们也觉察到了地下的异动。他们惊愕地发现,那些已经被采集出来的月辉盐竟全数变成了碎石。
这些美丽的、闪耀的、价值连城的、残酷的、冰冷的、沾满血腥的矿石,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莱曼和托芙沐浴着璀璨的碎晶瀑布,一路向上,冲出大地之口回到地面。
对总督和一众督工的处刑已经结束。惨不忍睹的尸体被丢入大地之口中,和着月辉盐的碎片一同坠入黑暗深处,被碎石和尘埃所掩埋。
老族母在孙女的搀扶下,带着帕恰克等人走向莱曼和托芙。
“尊敬的朋友们,我有话想和你们说。”老族母道。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托芙问。
老族母摇摇头:“尊敬的朋友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只是,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帕恰克,说:“你们走吧。带着那些年轻力壮的人,快点逃走吧。”
“什么?!”帕恰克震惊,“我们好不容易才杀死总督,夺回家园,为什么要逃?”
莱曼却已经明白了老族母的意思。他是看过世界地图的,明白圣国的势力何等强大。
他说:“虽然总督和他的手下都死了,但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圣国还有更多军队。他们知道这里发生了‘叛乱’,会马上派军队来镇压。凭你们一群人是抗衡不了的。”
金盾大师也帮腔道:“新圣帕拉索只是一个小殖民地而已。这里的驻军只有几百人。圣国在南方还有许多殖民地,在北方更有大军和许多厉害的超凡者。他们能派出的军队可能有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恕我直言,你们根本没有胜算。”
原住民们如梦初醒。他们陶醉在胜利中,差点忘记圣国的势力根深蒂固,对于殖民地的叛乱,向来会给予血腥的报复。
他们交换着无助的眼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难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迎来的胜利,就如此转瞬即逝了吗?
帕恰克不服:“我们血战到底!”
“不要说胡话!”老族母怒道。
帕恰克立刻低下头,不敢吱声了。
“孩子,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土地和家园固然重要,但没了家人,那要一块空地还有什么意义?”
老族母锐利的黑色眼睛扫过众人。
“趁圣国还没反应过来,你们赶紧逃走。带上那些四肢健全的人。我们这种老不死的、残废的,会拖你们的后腿,所以我们留下来。”
“老族母……!”
“听话!”
“可是、可是我不能又一次……”帕恰克眼睛里浮出泪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如果圣国认真起来,我们是逃不掉的啊!”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两人争论的时候,金盾大师和两名弟子来到托芙身边。哈拉德拽了拽友人的袖子,小声说:“托芙,我们也走吧!回地火城!”
托芙欲言又止地看看师长和友人,又环顾周围一张张失落的面孔。她内心真正的愿望可不是这样啊!
“我不回去。”她说,“新圣帕拉索的‘叛乱’,我算是‘罪魁祸首’。圣国如果追究起来,地火城能扛得住吗?”
“可是托芙……”
“你们回去吧!就跟评议会说,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和你们无关,也和矮人族无关。我要和他们一起走。”
她指向原住民们。
“可你们能去哪儿?”
“我们去……去……”
她的目光落在影子先生手中的提灯上。
一瞬间,她的思绪被光明照亮了。
“我们去黄金城!”
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望向矮人少女。
“你们不是黄金城的遗民吗?”托芙勇敢地迎上众人的目光,大声说,“你们的祖先不是来自黄金城吗?那就回黄金城去!”
帕恰克说:“可那只是个传说……”
莱曼打断他:“我听主人说过,南方大陆的确曾有过强盛一时的古老文明。也许黄金城依然存在,只是和外界断绝了联络。”
“而且,传说黄金城不是位于失落山脉中吗?”托芙说,“反正都是要逃跑,逃进山里不是更好?山区地形崎岖,易守难攻,要是找不到黄金城,我们就自己建一座城!我倒要看看圣国能不能攻下矮人族建的城!”
原住民们纷纷交头接耳。很快,耳语声就化作声浪,席卷了所有人。
“对,我们去黄金城!我们回去祖先的土地!”
“我宁可死在去黄金城的路上,也不要再当奴隶了!”
老族母微笑着点点头,认同了托芙的观点。帕恰克见状也只好从命。
“可是矮人族的朋友,还有一个问题。”这位反抗军的首领说,“补给怎么办?就算自带了干粮,路上也能狩猎,要喂饱这么多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难道我们要去掠夺其他村庄,甚至殖民地的粮仓吗?”
“呃……”托芙为难地抓抓头。她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自然想不到这一点。
莱曼灵机一动。普通军队维持补给线非常困难,但是他们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可以跨越时空传递物品啊!
这时候就需要另一位教内的兄弟出来帮忙了!
“托芙,我有个主意。”他说,“主人还有另一位使徒,目前在当商人,他可以购买补给。只要他把东西放进神之匣里,叫小奇帮忙传递给你就行了。”
托芙炫耀起她的眼睛大:“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当然。神之匣每次最多放入一个人可以携带的重量,而且只有十个格子。但你们多传递几次就行了。麻烦是麻烦了一点。”
托芙结结巴巴说:“不、不麻烦!简直太方便了!”
其他人不明所以,金盾大师却隐约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的组织里有能隔空传物的超凡者,或是功能类似的遗物。”他向茫然的原住民解释,“那边的人购买补给,用超凡能力传递给你们就行了。”
“原来如此。”老族母颔首,“非常感激您的朋友。可我们总不好白拿朋友的东西,也用些物品做交换吧。虽然我们只能拿出些毛皮什么的。”
哈拉德忽然叫道:”还有总督的财产啊!那家伙不知贪了多少呢,反正都是民脂民膏,不拿白不拿。”
迪瓦林同意:“既然我们要回地火城了,金匠工作室里的东西你们就随意取用吧。那些黄金和珠宝应该能换不少粮食。”
老族母向帕恰克比了个手势。反抗军首领叹了口气,服从地垂下头:“是,我这就带人去清点总督的财产,然后全部交给托芙小姐。”
这下连资金问题也解决了。在原住民们震惊的赞叹声中,金盾大师的神色变得深沉。
这位黑衣人背后的神秘组织究竟有多强大?不但有刺客,还有豪商,旗下的超凡者和遗物更是多如牛毛。为什么以前都没听过这个组织的风声?他们潜伏地下多年,却突然现身圣国殖民地,闹出这么大动乱,到底有什么目的?
世界的格局,真要大洗牌了吗?
只是,那些波澜壮阔的冒险、热血沸腾的战斗,就和他这把老骨头无关了。
他的目光飘向三个年轻的学生。他们正激动地讨论着金银珠宝该怎么兑换的问题,脸上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对漫长未来和未知旅途的期待。
老矮人脸上浮现出欣慰又惆怅的微笑。
要是他再年轻个三十岁就好了。真是不甘心,真想再多活五百年啊!
莱曼看看天色,又见大部分事情已了,接下来可以放心交给托芙,便对矮人少女说:“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您要走了吗!”
托芙这才想起影子先生乃是暗影导师的资深使徒,他平时肯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为更重要事务的繁忙。自己已经占用人家很多时间了。
“多谢您了,影子先生。如果没有您,我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如果不是你拥有强烈的意志和坚定的决心,我也不可能来到这里,更不用说帮上什么忙了。”
莱曼望向那些忙碌的原住民们,“就像他们,如果他们没有自救的意志,是谁也帮不了他们的。”
掌心突然灼热刺痛起来。不用说,这肯定是《邪神之书》在呼唤他的注意。同时,托芙也“啊”了一声。随着她心念一动,她的使徒卡蓦然出现在手中。
【你已完成任务:“撕裂黑暗”。】
【你将获得一项奖励。】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探索光明”。】
“影子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托芙还搞不清这张卡片的作用,将上面的文字亮给莱曼看。
莱曼一阵欣喜若狂,托芙完成了任务,这意味着他也能获得《邪神之书》的奖励!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用冷静神秘的口吻说:“让主人满意的使徒,自然会获得报偿。至于其他的,就需要你自行去探索了。”
“噢!”托芙跃跃欲试,“那我今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你需要帮助的话,就让小奇来通知我吧。不过从下一次开始,我可就要收取报酬了!”
说完,莱曼大笑着挥去身上的黑色斗篷,解除“灵体漫游”。托芙眼前的影子先生瞬间变回尸体,而莱曼的灵魂已经飘浮在半空。他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大地之口,升入虚空之中。
***
莱曼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并不陌生的天花板。他曾经见过,是杀死普瑞队长,返回监狱之后,他被当成伤员送进了医务室。
……等等,他怎么会在医务室里?
莱曼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医务室里空无一人,他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单,床头还放着一杯水。
“哦,你终于醒了!”
光头医生推门而入,将手中的草药篮子放在一旁,忙不迭地跑到莱曼面前,扒开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牙齿,还测了测他的脉搏。
“你还活着!”医生笃定地宣布道。
“哇,多谢您,否则我还蒙在鼓里呢。”莱曼干巴巴地说,“我怎么会在这儿?”
“今天斯莱文队长去叫你的时候,发现你昏迷了,怎么喊都喊不醒。”医生说,“他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要被降职了呢。幸好你没事。我想你只是太劳累了。监狱里常有这种事。囚犯吃不饱肚子,又要干很多活儿……”
看来自己灵体漫游期间,本体是处于昏迷状态的。莱曼心想。那也难怪,毕竟灵魂都不在身体里嘛。
本来打算救一下托芙就回来,没想到殖民地的事情拖了这么久,现在已经时近黄昏了。
下次再使用“灵体漫游”时,必须控制一下时间。要是能同时操纵两个身体就好了。
“你的朋友很担心你呢!”医生说,“你昏迷期间他们来看了你好几次,要是你再不醒,他们就要开始筹备葬礼了。”
“……我谢谢他们。”莱曼咬牙切齿。
“你可以当面道谢!”医生完全没听出他的讽刺,“我去叫他们来!”
不等莱曼阻止,医生就施施然离去了。
莱曼叹了口气。趁其他人还没来,他迅速掏出《邪神之书》。
神之匣中多了一件物品——塔塔爷爷的遗物提灯。
【名称:不灭提灯】
【描述:一位用自身照亮黑暗的老人死后所留下的遗物,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提灯。一切黑暗都将在它面前退却。】
一个永久的光源的确很重要,尤其是现在莱曼知道在有些地方黑暗中或许存在危险。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求生游戏里总会给玩家配置一个核能战术手电的缘故。
这盏提灯或许还和聚光之镜一样,能驱逐恶灵和鬼怪。不过莱曼不确定,还得今后试验一下。如果能成功,那它可比有使用次数限制的聚光之镜要实用多了。
“多谢了,塔塔爷爷。”莱曼向那位老人献上由衷的敬意。
在目录的最下方,出现了新的文字:
【第三章 托芙·石焰】
章节配图是一位身材矮小的矮人少女,她高高举起火炬,击退黑暗中伸来的扭曲鬼手。在她身后,无数微小的灯火闪耀如星辰。
而莱曼自己的章节也更新了内容:
【你的使徒托芙·石焰已完成任务“撕裂黑暗”。请从以下两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
哦?托芙完成第一个任务后获得的奖励,竟然是一项全新的超凡能力,而不是升级原有的能力?这和赛勒恩不一样。看来《邪神之书》对每个使徒设置的奖励也不同。
【超凡能力:巧手工匠(B级)。人们都说你的双手如同被天使吻过。你能轻松解析物品的构造,将它们复制或强化。即使一堆废铁,在你手中都能变废为宝。】
【超凡能力:采矿达人(B级)。你挥舞鹤嘴锄的速度快如闪电,你分辨矿石的眼光超越专家。你采集矿物的效率提高100%,所采集到的矿物品质提升50%,并有更高概率获得珍稀宝石。】
邪神之书,你小子怎么突然开窍了?这次的两个能力居然都非常适配矮人族的特质!
莱曼略一思索就做出了选择。接下来托芙要率领原住民们横跨半个大陆,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城,这期间肯定是没什么机会采矿的。但途中总是需要工具、装备、武器,显然托芙更需要“巧手工匠”!
“拿去吧,托芙,好好利用!”
选择“巧手工匠”后,《邪神之书》又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托芙·石焰已完成任务“成为一名战士”。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有趣。莱曼自己获得的奖励不是新的超凡能力,而是升级现有的能力?
他现在只拥有“精湛演技”“动物朋友”和“灵体漫游”。如果要从中选一个升级,那首先排除动物朋友。能和动物对话已经足够,没必要继续在迪士尼公主之路上继续深造。
其余的两项能力中,已知“精湛演技”可以升级为“伶人皇帝”,他眼馋赛勒恩的面具已经很久了,有了变形能力,他等于如虎添翼!
可是,“灵体漫游”加强一下也不错。如果升级后可以同时操控两个身体,就再也不必担心今天的事情重演。
就在莱曼犹豫该升级哪一种能力时,医务室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医生带着卡洛斯和学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莱曼急忙收起《邪神之书》,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奖励不必现在就选,大可以慢慢斟酌考虑。上次他也是在决定杀死普瑞队长时才选择了第二项超凡能力。当前的三种能力都还够用,等遇到应付不了的事态时再升级也来得及。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学者说,“我以为你死定了,都拟好葬礼致辞了。我还给你找了个石工,他最擅长雕刻墓碑!”
“……真高兴我用不上。”
卡洛斯忐忑地看着他:“莱曼,你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我可以去和马夫‘谈谈’,让他给你减轻一些工作量。”
“呃,这就不必了。”莱曼忙说,“我睡一觉就好了。年轻人身体就是倍儿棒。对了,我昏迷期间,监狱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可没忘记今天就是满月之夜!他的好妹妹莉薇娅的“棋子”的身份,他还完全一头雾水呢!
卡洛斯和学者面面相觑。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卡洛斯说,“对了,乌戈今天好多了,听你的话多晒太阳,多吃东西,他那条手臂真的恢复不少。”
莱曼问:“那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别人来探望我?”
学者说:“就埃顿副队长和斯莱文副队长来过一次,斯莱文那家伙还挨骂了。真是想不到啊,埃顿居然有一天敢骂人!真是风水轮流转!”
说完,他对莱曼投以同情的眼神:“呃,没有别人来探望你,你也别难过。你还有我们呢!”
“我没有难过!”
卡洛斯安慰道:“莱曼,总有一天你会交到很多好朋友的!你要相信友谊的羁绊!”
“羁绊你个头啊!都说了我没有难过!”
医生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逐渐往小学生吵架方向滑坡,忍不住摇摇头:“你们先聊吧,我去采点草药。最多聊到放工的时候哦。”
他一走出医务室,学者就突然沉下脸。他扶了扶破碎的眼镜,朝卡洛斯使了个眼色,朝大门努努嘴。
壮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他的意思去关上了门。
“怎么了尼古拉,这么神神秘秘的?呃,可别是你又发现了什么宇宙奥秘……”
“真可惜,接下来要跟你们讲的不是那么伟大的东西。”学者遗憾叹气,“是你上次给我的那份古文字文件。我已经搞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莱曼和卡洛斯瞬间来了精神。
“上面有记载什么关于越狱的事吗?”卡洛斯问。
“首先,你们搞错了一件事。”学者大摇其头,“那个死者并不是越狱犯——他是来劫狱的。”
第53章 棋子
“什么?!”卡洛斯惊呼。
莱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时的海角监狱没发现少一个囚犯了。因为并没有少,那个死者是从外面来的。”
学者颔首:“海角监狱建立之前,这座岛屿本是无人荒岛。一些海盗和走私犯会把海边的洞穴当成藏身处或是货运基地。当然,圣国到来后来了场大扫除,但还是有些人逃了出去。根据文件上的笔记,那名死者就是从一个走私犯手里弄到了海岛地形图,又花巨资从修建监狱的工匠手里买来了建筑图纸。”
卡洛斯问:“那么那个死者为什么会死在监狱地下?”
“他在挖掘地道的时候不慎发生坍塌事故,就像你们一样。塌方堵塞了地道出口,把他困死在里头。他自知无法逃离,于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遗书,交代了自己劫狱的前因后果。”
卡洛斯肃然起敬,表情怅惘,好像在对这位几百年前的劫狱界至圣先师默哀致敬。
“那么他劫狱的对象呢?”莱曼问,“该不会在监狱里关到死了吧?”
“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
学者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阴森诡秘。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圣国为什么要在这种孤悬海外的岛屿上建立监狱?”
卡洛斯莫名其妙:“为了关押犯人呗。圣国对初犯的犯人基本不判死刑,那就只能关进监狱咯。”
“那为什么不关在大陆的监狱里呢?圣国几乎每座城市都有监狱,直接把犯人就近关押不是更方便?”
莱曼想了想:“这其实等于一种流放刑吧?毕竟有些犯人离人群越远越好。”
“如果是流放,那直接把犯人丢到岛上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盖一座监狱呢?”
“呃,人道主义?”
“你觉得圣国有那玩意儿?”
卡洛斯思考片刻:“说起来,我很久以前听过一种说法:监狱岛上存在着某种远古邪恶力量,圣国为了监视它,特地派人来驻守,所以才会有海角监狱。
“可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种迷信,是为了警告大家不要进入岛上的森林,因为那里面有很多猛兽。就像父母为了警告孩子不要去河边,就骗他们说河里有妖怪一样。”
学者神秘兮兮地看他一眼:“卡洛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谣言某种程度上就是被扭曲的真相。”
卡洛斯怔了怔:“你什么意思?难道岛上真的有……”
他忽然噤声,恐惧地东张西望,生怕从角落里杀出一个什么妖怪。
莱曼心中忽然一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感冷不丁爬上脊背。
他们似乎无意中碰触到了一条绝对不可以跨越的禁忌红线。但是真相的诱惑迫使他们不得不跨出那不可挽回的一步。
“没错,监狱岛上真的存在远古邪恶力量。”学者说,“圣国就是为了镇压它,才专门建立了海角监狱。”
“为什么不直接消灭它?”莱曼不解。
学者耸耸肩:“或许是因为它太强了吧。即使是伟大的拂晓之神,也不是万能的。”
这种渎神的话可别让审判官听见,否则学者就等着上断头台吧。
卡洛斯有些茫然:“可为什么建立监狱就能镇压那个邪恶力量了?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学者问:“你对巫术中的相似律了解多少?”
莱曼记得卢纳斯特说过这个话题。他回忆道:“相似律是指……相似的两个东西在巫术中可以视作同一个东西?”
“不愧是我的心灵知己,如此博闻强识!”学者夸赞。
卡洛斯脸庞扭曲:“什么巫术什么律的!老天啊,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谁来解释解释!”
学者用看文盲的眼神瞄了他一眼:“如果我想诅咒你,就制作一个和你很像的稻草人。我扎稻草人,你就会疼痛。这个原理就是相似律。这个稻草人就叫巫术装置。整个诅咒过程就是一种巫术仪式。”
“噢,这个我能理解。”
“同理,如果要‘囚禁’一股强大的邪恶力量,该怎么做呢?”
学者故意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间转动,然后慢悠悠说:“只需要在它上面建立一座监狱,专门‘囚禁’邪恶的犯人。这样一来,那股邪恶力量就无法逃脱了。
“整座海角监狱,其实就是一个大型巫术装置。它的终极目的是运用相似律,囚禁岛上的邪恶的力量。”
学者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海角监狱的地下,关着一个古代的邪神。而那名地道里的死者,就是为了解放祂而来的信徒!”
莱曼如遭雷殛。
海角监狱地下的邪神!是说他吗?不对!海角监狱已经建立五百年了,他才来不到一个月。圣国要囚禁的肯定不是他!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卢纳斯特!
他那位神秘的、从未显露过真容的邻居。被监禁在最底层的黑牢,还被施加重重封印的囚犯。对监狱事务了如指掌的探子,对超凡力量如数家珍的智者。
一个被封印的邪神!
他曾说他被囚禁的原因是得罪了拂晓教会的老大。莱曼当时以为他得罪的是圣座,现在才明白,敢情那小子得罪的是拂晓之神本神啊!
卢纳斯特的种种谜语人行为,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他那么了解自己的事,因为他根本就是同行!
难怪他千方百计协助自己,还要求自己带他一起越狱,因为普通人根本解救不了他,只有另一个邪神才有可能做到!
“我操……!”卡洛斯脸色惨白,眼神发直,已然语无伦次,“一个邪神!拂晓之神的腚眼啊!尼古拉,这可不能开玩笑,这是要掉脑袋的!”
学者扬起那一沓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呢。那名死者是邪神的信徒,为了解救他的神,千辛万苦挖了条地道。他认为只要用地道构成一个‘反仪式阵法’,就能破坏海角监狱的巫术仪式。可惜他被塌方困死在地道里,功败垂成,地道并未挖完。当然,对我们而言这没准是一件好事。”
“你确定你的解读没错?!”
学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指着卡洛斯的鼻子怒骂:“你这个文盲!竟敢怀疑我的古文字水平!”
卡洛斯求助地望向莱曼:“你不会也相信吧?”
莱曼从震惊中回过神。多亏了“精湛演技”,他才能压抑自己的惊恐,努力做出一副单纯惊讶的模样。
“的确很骇人听闻,但是这也能解释很多问题。比如,以海角监狱之偏僻,来这种世界尽头的孤岛工作,怎么看都该是左迁吧?
“可实际上看守只要在这儿工作满一定年限,就可以升迁,所以大家都把这里的职位当成飞黄腾达的跳板。就连宣教长的外甥普瑞队长都要不远万里来镀金。如果监狱地下封印着一个邪神,这就能说通了。毕竟在这里工作需要冒很大风险,没有奖励谁愿意来?”
莱曼想起了从普瑞队长那儿缴获的聚光之镜。教廷宝库内肯定有数不尽的遗物和奇物,可宣教长特地送了外甥一面能驱逐黑暗邪祟的镜子。这是他特地为普瑞队长上的保险吧?
“不愧是我的心灵知己,发现了盲点呢!”学者喜上眉梢,“不过我想普通看守应该都不知道邪神这回事。顶多只有历代典狱长知晓吧。”
卡洛斯变得十分沮丧:“你们怎么这么冷静?那可是一个邪神耶!”
然后他自问自答道:“哦我忘了,你们一个是搞邪教的,一个是搞异端邪说的,难怪不怕。”
“再说一遍,我是无辜的!”莱曼咬牙切齿。
“天呐卡洛斯,堂堂海盗船长就这点胆量?”学者不无鄙夷,“那邪神被封印了五百年,至今海角监狱都平安无事,你怕什么?”
“就是很可怕啊!我敢和一百个敌人战斗到死,但邪神又不是人!遇上那种怪力乱神的玩意儿,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卡洛斯说着猛然一个寒噤,“就像地道里那个死而复生的尸体一样。幸好我们封闭了地道,否则那个邪神没准就这么逃了呢!”
莱曼忽然非常心虚。他的确曾答应带着卢纳斯特越狱来着……
可他当初还以为卢纳斯特是个普通人类,一个像他一样蒙冤入狱的倒霉蛋。现在情况变了,他不禁犹豫起来。
将一个被封印的邪神释放出来,究竟是好是坏?
虽说邪神并不一定都大奸大恶,比如莱曼就自认为是个非常好的“邪神”,但是世界上也有莉薇娅教团那样邪门的存在……
在这里纠结也没用,必须尽快回到黑牢和卢纳斯特当面确认才行!可那家伙失联好几天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故意不理莱曼……
这时,医务室大门被粗暴地推开。斯莱文和埃顿两位副队长大步流星走进来。
“囚犯1154,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埃顿打量着莱曼,回头阴阳怪气道,“斯莱文,你怎么搞的,我负责看管囚犯1154的时候,他可从来活蹦乱跳的,怎么轮到你就发生了这种事呢?你有没有认真看管囚犯啊?”
斯莱文一副快要气吐血的样子。
“我以后会更注意囚犯的状况的,埃顿……代理队长。”他恶狠狠道。
“那就好!”埃顿说,“我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飘飘然地离去,不知为何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怨气冲天的斯莱文副队长形成鲜明对比。
斯莱文把怨气全都发泄在了卡洛斯和学长身上。“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这里?”
学者惊慌失措地躲到卡洛斯身后。壮汉则对这位已然失势的副队长毫无惧色。
“来医务室当然是看病咯。”他耸耸肩。
“快滚!不准在这儿摸鱼!”斯莱文说完转向莱曼,“你,跟我来!”
“我?”莱曼指着自己,“可我,呃,我也病了。”
“我特么没瞎!你以为是谁把你送这儿来的?”斯莱文翻了个白眼,“走两步路不会要你的命。典狱长大人要见你。搞快点!”
该死,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回黑牢和卢纳斯特确认……
等等,今夜就是满月之夜,莉薇娅的棋子也该是时候现身了!
记得莉薇娅临走前特地去向典狱长求情。当时莱曼还以为她是做戏做全套,在扮演一名努力营救哥哥的好妹妹。可现在一想,莫非典狱长就是她布下的棋子?她是去对棋子下达命令的?
莱曼掀开被单,缓缓下床。
“遵命,副队长大人。”他一边跟上斯莱文,一边对卡洛斯和学长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一路上斯莱文都垮着脸,来到典狱长办公室门口,他迫不及待地将莱曼推进去,说了声“我告退了”就一溜烟消失了。
典狱长坐在办公桌后,莱曼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那肥胖臃肿的身躯塞进那么小的扶手椅中的。他的小眼睛在光秃秃的脸上滴溜溜旋转,表情如丧考妣,看上去完全没有邪神教团成员的气质。
“囚犯1154,呃,我想还是叫你莱曼·维夏德吧。请坐,维夏德先生。”典狱长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莱曼不动声色地坐下:“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大人?”
假如典狱长真是莉薇娅的手下,现在就应该跟他摊牌了。
典狱长掏出一张手绢,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唉,实际上,我很不情愿叫你来。可我没办法……”
他用小眼睛觑着莱曼,小声问道:“我记得普瑞队长过世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吧?”
莱曼疑惑地看着他。不是要谈莉薇娅和越狱的事吗,怎么扯上普瑞队长了?难道这也是一种比兴手法?
“算是吧,但我没有全程跟随普瑞队长……”
典狱长的手指急促敲打书桌,好像抽筋了似的。“嗯,今天教廷联络我了,宣教长大人——就是普瑞队长的舅父——要求我提前回圣城述职。这是不符合规定的,我当然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可不是想要我述职,他是要向我兴师问罪!”
“为了普瑞队长的事?”
“没错!他把外甥的死完全怪罪在我头上了,他认为是我没尽到监管的责任。可这关我屁事啊!普瑞是被猛兽袭击而死,是意外事故!我劝过他不要去狩猎,岛上的原始森林很危险,可他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莱曼越发困惑。典狱长完全是在倒苦水啊,这跟越狱有一毛钱关系吗?
典狱长唠唠叨叨抱怨着普瑞的任性妄为、宣教长的独断专行、身为典狱长的诸多难处……莱曼觉得他很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或者一个忏悔神父。
终于,他忍不住出言打断:“大人,我不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典狱长瞪大眼睛:“你是目击者啊!你是最有力的证人!”
“……什么?”
“我打算述职的时候带上你。如果有你作证说普瑞是意外身故,我多少能减轻一些责罚。虽然我不确定这有没有用,但总比一个证人也没有要好。”
典狱长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莱曼:“你会为我作证的,对吧?这对你也有好处。你可以离开海角监狱去圣城!圣城的监狱可比这儿好多了!”
莱曼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有所明悟:这就是他帮助自己越狱的方法?
他是典狱长,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职权,以“述职”为名携囚犯离开。一出监狱岛,他就把莱曼交给莉薇娅,任务完成!
可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典狱长可是圣国的高级圣职者,这么容易被教团渗透吗?那整个教廷岂不是早就变成筛子了?
况且典狱长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教团成员,那肯定知道莱曼的身份,为何会放任普瑞队长对他的一系列行径?
莱曼狐疑地端详着典狱长,心想,难道他搞错了?这个胖子并不是莉薇娅安排的棋子?他在今天找自己谈话,只是单纯的巧合?
“我想问问,关于我妹妹……”
典狱长思索了一会儿:“哦,你是说那位勇敢的小姐。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当时她可是苦苦哀求我释放你呢,但我身为典狱长可不能徇私……”
呃,你刚刚明明就在徇私……
“我记得她说她会在对岸的渔村住一段时间。不过我们的船可不会停在渔村,而是直接去林语湾港口。你要是有需要,我允许你写一封信给她。到时会你们可以在圣城的监狱再会,那里探监比较方便。”
不对劲。自己都提到莉薇娅了,他不该对个暗号认个亲什么的吗?他的警惕心这么重?而且他如果真要在述职途中放走自己,就应该直接让莉薇娅去林语湾港口汇合,而不是让她在渔村等待……
“何时启程?”莱曼问。
“教廷已经派一艘船来了,三天后就会抵达。这期间你写一份供词。你会写字吧?”
莱曼颔首。
典狱长大喜过望:“你写好后先给我过目!”
“等等,我还没答应……”
“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典狱长瞪着他。
的确,现在拒绝也太引人怀疑了。不论典狱长是不是棋子,先答应他都没什么坏处。如果他真是教团一员,那等莱曼踏上海峡对岸的土地,就立刻逃走,绝对不要回那个邪门的地方!
“我当然很乐意为您作证。”
“这才对嘛!”典狱长点头,“那你去吧,回头我叫看守给你送纸笔。”
莱曼慢吞吞地走出办公室,斯莱文副队长正在门口不耐烦地踱步。
“说完了?走,回黑牢!”他推了莱曼一把。
莱曼沉默地跟上他,甚至没去抱怨自己一天没吃饭了。他的脑子被疑惑填满:对典狱长的疑惑,对莉薇娅的疑惑,对越狱计划的疑惑……还有对卢纳斯特。这股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两人来到二楼楼梯口,正要转弯。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头顶炸开!
脚下的石板地面猛地颠簸震颤,莱曼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艘波涛汹涌大海上的小舢板,被海浪高高抛到天上,又循着重力的呼唤重重落地。多亏“精湛演技”带来的出色平衡感,他才勉强稳住身体。
紧接着,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宛如平地惊雷。石质天花板毫无征兆地分崩离析,轰然塌陷!
碎裂的石块和断裂的木头如同暴雨倾斜而下,瞬间淹没了前方的斯莱文副队长。
莱曼急忙后退,一块石板砸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但凡慢上一秒,现在的他就变成一摊肉酱了。
他扶住墙壁,努力保持平衡。透过烟尘,他看到一堆碎石下露出一双穿着皮靴的脚,鲜血像流水般从石块下溢出。
莱曼下意识地抬起头。天花板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破洞,可以看见外面繁星闪烁的夜空,还有那一轮高挂在夜穹中的银色满月。
接着,满月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而是被一个硕大无朋的物体遮挡了。
那是一只眼睛。
许多只眼睛。
足以占据整个视野的,布满血丝纹路的,有着竖瞳和银灰色虹膜的,巨大的眼睛。
警报的钟声响彻整个海角监狱。
***
五分钟之前。
监狱瞭望塔。埃顿副队长站在塔顶,遥望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眯着眼睛,嘴角勾起,脸上洋溢着无上的幸福,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青年人刚刚从情人手中接过一封信,鼻尖还飘荡着她身上的芳香。
“莉薇娅小姐,我的天使……”
他用歌唱般的声音深情呼唤道。
在海峡的另一边,那座小渔村中,莉薇娅小姐想必也是这样站在沙滩上,含情脉脉地遥望监狱岛方向吧?
埃顿副队长从口袋中取出一只小瓶子。瓶中装着某种浑浊液体,在月光下泛着着不祥的粉色,好似一滴血融入了水中了。
莉薇娅小姐来到海角监狱的那天,是埃顿负责护送她的。那是埃顿副队长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他护送莉薇娅小姐时,有一段时间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就在那短暂的共处时光里,莉薇娅送了他这只小瓶子,并附在他耳边,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
“我想救我的哥哥。”她的声音如蜜糖般甜美,“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我只信任你一个。你会帮我的对吧,埃顿副队长?满月那天,只要你喝下这瓶药水,就可以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到时候你救出哥哥,我们三个人一起逃去世界的尽头……”
为了莉薇娅小姐,别说是喝一瓶药水了,刀山火海埃顿也愿意去!
埃顿拔出瓶塞,将药水一饮而尽。
星空焕发出无上璀璨的光彩。
力量如同泉水一样涌入埃顿的四肢百骸。
莉薇娅小姐说得果然没错,这瓶药水可使他变得无比强大!
他的身躯膨胀起来,变得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他的肌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甚至撑破了皮肤。
他轻轻一挥手,瞭望塔的塔顶就像纸片一样被撕裂。
随着他身躯的膨胀,石块在他脚下崩裂。他长出了四条新的手臂,两条新的腿,然后,他的身躯上又长出了两个新的他……
他同时用旧的眼睛和新的眼睛观察自己。就连他的眼睛都变得如此硕大明亮,真好,有了这么多眼睛,他就能更好地看清莉薇娅小姐了。
啊,莉薇娅小姐,请注视你的骑士吧,看他是如何为了你、为了爱而战斗的!
***
监狱岛对岸,渔村靠海的一栋小屋内。
银发少女和船夫对坐,正在下棋。
船夫走了一步棋。莉薇娅开始长考。
她透过窗户眺望着监狱岛的方向,不自觉地拨弄着手指上的金戒指。随着转动,戒指反射出魅惑妖异的光彩,让人不自觉失神地盯着它瞧。
船夫目光有一瞬间被金戒指所吸引。他赶紧移开目光,死死盯着棋盘,唯恐被金戒指夺去神智。
“教主,那个人真的能救出您的哥哥吗?”他问。
“我可是把‘邪神之血’都赐给他了。要是这样都不行,那就真的是废物了。”
“可是,要怎么从守备森严的海角监狱救出他呢?看守肯定会追过来的。”
“很简单,”莉薇娅轻描淡写道,“只要摧毁海角监狱,杀光所有人,就没人会追来了。”
“啊……可您不怕误伤您的哥哥吗?”
“我给了哥哥一个标记,棋子应该能认出来。”莉薇娅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像在隔空亲吻着什么。
远处的监狱岛上升起一个山峦般的巨型黑影。
银发少女露出微笑。她拿起棋盘上的骑士棋子,向前挪动。
“去战斗吧,我忠诚的……‘骑士’啊。”
第54章 解除封印
审判官临时办公室。
艾瑟伏案奋笔疾书,纳谢尔坐在书桌侧面,两只脚跷在桌上,手捧一杯午日红酒,优哉游哉地啜饮。
“你听说了吗?宣教长要求典狱长回圣城述职,三天后就有船来接他。”艾瑟头也不抬地说。
“唉,我们敬爱的典狱长大人搞不好要一去不回了。”纳谢尔笑嘻嘻地说,脸上没有半点儿遗憾之色,“我们要跟他一起走吗?”
“不行。我们要等到首席审判官下达调令才行。”
纳谢尔的笑容渐次消失:“我受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东西难吃,床难睡,也没有什么美人。噢,维夏德兄妹勉强算是。可除了他们,这里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纳谢尔,你是圣职者,你不应该耽溺于舒适享乐,更不能贪恋美色。”
“怎么,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没有把你算进‘美人’的行列?”
艾瑟翻了个大白眼:“说起来,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再找个间谍?那个叫尼古拉的实在不可理喻,我跟异端分子没法交流。”
“那你要换谁?感觉莱曼·维夏德最近跟那个叫卡洛斯的走得挺近。可是那个汉子不像是会出卖朋友的……”
“只要给的利益够多,谁都能出卖朋友。”艾瑟淡淡地说。
纳谢尔叫起来:“我就不会!给我再多利益我也不会——”
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他。
整个监狱突然间地动山摇。书架上的书本文件哗啦啦掉落,桌上的酒瓶砰然落地,红酒渗入地毯,沁出一块如同血迹的暗红。窗户玻璃纷纷碎裂。建筑物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玩具屋,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用力摇晃。
纳谢尔后仰着翻到在地上,艾瑟一把抓住烛台,防止烛火点燃纸张酿成火灾。两个人连忙伏低身体才勉强维持平衡。
警报钟声响彻整个海角监狱。
“怎么搞的!又是谁的妹妹来了!”纳谢尔狼狈地爬起来。
艾瑟冲向窗口。透过只剩下窗框的窗户向外张望。
他看不见星星和月亮,也看不见波光粼粼的大海。
一切景色都被一具硕大的、扭曲的、蠕动的躯体遮挡了。
那躯体不具人形,却长着人的手和脚,以爬虫类的姿态爬行着。从它高高隆起的背部钻出一个新的肉瘤,那东西发出婴儿般的尖叫,如同新生儿呱呱坠地,可它没有嘴巴,血管凸起的表面上只有一只大如满月的竖瞳眼睛。
眼睛。眼睛。到处都是眼睛。蠕动的肉山身上镶嵌着无数的眼睛,手臂上也是眼睛,手掌中也是眼睛。那些眼睛同时睁开,同时眨眼,好似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艾瑟大脑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黑暗中群星闪烁,满月高挂。他尝到了某种咸腥铁锈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睛和鼻子都在流血。
“不要和它对视!”他猛地回身,将纳谢尔推回屋子深处。
纳谢尔只能看到窗外有山峦般的黑影在移动。他被五官流血的艾瑟吓坏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不知道……一个怪物?外世邪魔?”
纳谢尔愣了愣,流下冷汗:“该死,难道是首席审判官说过的那个……监狱地下的那个东西……?”
“我也不知道,按理说监狱还在,巫术装置仍然在运行,那东西不可能逃脱的……”
艾瑟用手背抹去鼻血,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血色充满,“总而言之,先去维持秩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纳谢尔望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毅然。他握住艾瑟的手,坚定地说:“还用不着你出手。你去维持秩序,我来对付那玩意儿!”
“可是……”
“老天啊艾瑟,你就听我一回吧!”
他拔出空剑柄,推门而出。
监狱里已经乱作一团。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时不时的,巨响伴随剧震抵达,所有声音都被雷鸣般的响声遮盖。
纳谢尔一路向下,监狱西侧的楼梯已经坍塌堵塞,纳谢尔不得不掉头寻找另一条楼梯。一路上到处都是碎石瓦砾,下面露出一只破碎的手或脚。
广场上,看守们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不知是该迎击敌人还是管束趁机乱窜的囚犯。而囚犯们与其说是在趁乱越狱,不如说是在张皇逃命。
主建筑有三分之一已经坍塌,好像被什么东西整个砸扁。在倒塌的废墟中,一个巨大的蠕动肉瘤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声,一边挥舞着长满眼睛的肢体。它击碎塔楼,压垮吊桥,行动仿佛全无目的,只是单纯为了破坏所见的一切。
看守们起初还想勇敢地和怪物战斗,但很快不是残肢乱飞就是惨叫逃窜。一个看守和那怪物对上了视线,千百只眼睛捕捉到了两只眼睛,看守一瞬间从无数的竖瞳中看到了他自己呆滞、茫然的身影……
他愣了愣,然后发出人类所不能发出的凄厉惨叫。他脸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流血,他用手指在皮肤上抓出道道血痕,最后将指甲抠入眼眶,生生将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
纳谢尔连忙低下头,不去和那怪物对视。他借着地上的影子和震动判断怪物的方位,然后提着空剑柄迎了上去。
“管你是外世邪魔还是远古邪神,都给我去死吧!”
***
莱曼从昏迷中醒来。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覆盖着一层灰尘和碎石。
该死,他怎么晕过去了?发生了什么事?
脑中最后的记忆是一只巨大的、如同满月的竖瞳眼睛。可每当他回忆起那个画面,耳边就会爆发尖锐的耳鸣。他的大脑阵阵作痛,好像有人在用电钻搅动他的脑浆。
不行!不要再回想了!
莱曼强行将那恐怖的画面驱逐出脑海。他知道世界上有些东西不可注视,不可聆听,不可思考,否则连自己都会发疯。
他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物上。眼前是一片残垣断壁,好像刚刚经历过轰炸。冷风从天花板和墙壁的破口涌入,带来无数的惨叫声和吼叫声。
监狱被怪物破坏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怪物?难道是镇压在监狱地下的邪神?它的样子和大地之口地底的变异行尸有些相似,但更为庞大恐怖……不行!不能在脑中勾勒它的模样!想想别的!
莱曼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四下无人,他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戏法,又将洞启之刃沾上自己的血。
握住猩红的匕首,融入阴影之中,他这才觉得自己得到了保护,稍微镇定了一些。
其他人怎么样了?斯莱文副队长当场死亡了?其他看守呢?囚犯呢?尼古拉,卡洛斯,乌戈……赤电,繁星,蒲公英……
“莱曼先生!莱曼先生!”
小小的叫声从角落传来。
莱曼一边喘息一边移动目光,看见一块碎石后探出银灰色小脑袋。
“……蒲公英!”
莱曼从阴影中伸出手,让小老鼠跳进他的掌心。暖烘烘、软绵绵的小毛团贴着他的手掌,他这才油然而生“我还活着”的真实感。就像风暴中的船锚,稳定了剧烈摇晃的船身。
“莱曼先生,我好害怕!”蒲公英瑟瑟发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好可怕!”
莱曼拍打着小老鼠的后背:“好了好了,别怕,有我在这儿呢。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说谎了。该死啊,他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到处都是碎石,到处都是血迹,透过墙壁的裂缝和破洞能看到外面已是一片火海。
畸形扭曲的怪物在广场上蠕动。它已经分裂出了好几个个体,即使是其中最小的那个也足有一层楼那么高。
一名持剑的看守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就像个玩具士兵。只见那怪物抬起手臂重重一挥,看守瞬间化作一摊肉泥,破碎的骨骼和肉沫四散飞溅。
一个断腿了囚犯一边爬行一边哭喊着“妈妈”。一个浑身燃烧的看守疯狂地冲向广场。有人在祈祷,有人在诅咒。蒲公英在莱曼口袋里哭泣。所有人在哭泣。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这不应该,莱曼先生,这种事不该发生啊!”
莱曼心想,他应该去战斗,他有超凡能力和遗物。可是,一旦他脑海中浮现出怪物的样子,大脑就会嗡嗡作响,鼻血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也变得一片血红。光是想一想就会这样,他要怎么和那东西战斗?
他曾经在殖民地面对驾驶金刚力士的矮人大师,也曾和操控泥土岩石的超凡者交手。可他们都只是人。人被杀就会死,凡人终有一死,和他们战斗没什么可怕的。但是那些东西……那根本不是人间应该存在之物……
前方的路已经被堵塞了,莱曼只好另寻出路。他沿着阴影一路穿梭向主建筑另外一侧,终于找到了一条还没坍塌的楼梯。
就在这时,一个缥缈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莱曼!到我这里来!”
“谁在说话?!”莱曼紧张地东张西望。
“到黑牢来!”
莱曼愣了愣:“卢纳斯特?”
他不是被封印在地下吗?他的声音是怎么传递到这里的?
“快点!否则所有人都会死!我有办法杀死那些怪物!到我这里来!”
莱曼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卢纳斯特固然很谜语人,喜欢拐弯抹角,但从没有欺骗过自己。
他融入阴影,朝黑牢前进。
或许是因为深埋地下的缘故,黑牢的受损程度没有监狱其他地方那么大。除了几扇牢门变形,灰尘和碎石铺了满地,这里并没有多大变化。
莱曼离开阴影,来到他的牢房的隔壁。上次他想打开这扇门,却被卢纳斯特阻止了。
“莱曼!”卢纳斯特的声音再度响起,“用洞启之刃开启这扇门!”
“可你上次不是说,要打开这扇门非得有很巨大的祭品才行吗?”
“祭品已经有了,就是那些怪物!直接举行仪式,快点!”
莱曼张大嘴。啊,没错,以那些怪物山丘般的体型,的确符合祭品的条件。可是要执行开门仪式,必须由他在祭品身上“开启”伤口才行吧?
“不需要。”卢纳斯特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献祭也可以由助手来执行。只要你们同处于一个法阵中,即使助手距离你很遥远,献祭也能成功!”
“可是我没有助手,也没有什么法阵……”
等等,地下的地道?
根据学者的说法,那个地道里的死者,为了救出被囚禁的邪神,打算挖出一条地道构成“反仪式阵法”。
法阵已经完成了,几百年前就完成了。只差洞启之刃和足够巨大的祭品。
而这些东西,在今天全都凑齐了。
那么助手呢?能在那恐怖怪物身上造成伤口的助手是——
***
监狱广场。
纳谢尔低着头,凭借听觉和本能,躲开怪物狂乱挥舞的扭曲肢体,空剑柄中爆发出无形的能量,肉眼不可见的隐形剑刃劈向怪物,将它斜着斩成两截!
怪物哀嚎着倒了下去,可它并没有死去。它的身体向左右两侧瘫倒,血肉仿佛融化的蜡油,重新凝结、鼓胀,竟是要形成两个新的怪物!
“这东西……杀不死!”纳谢尔喘着粗气,喉咙中溢出甜腥的鲜血。
难道这次真要死在这儿了?天杀的,如果他失败,那艾瑟就要动用他的超凡能力了。他不能……绝对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红发审判官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吐沫。
“既然一次杀不死,那就再杀一次!”
他提起空剑柄,又是一道无形的能量以雷霆万钧之势斩出去。
怪物身上再度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它哀嚎着,摇晃了一下,却没有倒地。
突然,脚下传来雷鸣般的沉闷震响。起初纳谢尔以为地下也出现了怪物,但他很快意识到,那可不是怪物的嘶鸣。
那是一种遥远的、古老的、畅快的笑声。
***
莱曼第一次在祭品不在手边的情况下举行开门仪式。他紧握洞启之刃,将怪物的形象和眼前的铁门联想在一起。
仅仅是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他的大脑就疼得快要沸腾了,他尝到了自己鼻血的味道,视野也变成一片深红。
他举起洞启之刃,试着将刀尖抵在铁门上,然后用力一划。
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铁门断成两截,朝后方倒了下去。
门后不是牢房,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股沉滞了数百年的风从黑暗中涌出,撩起莱曼的银发。
搞什么?门后怎么会是这种地方?卢纳斯特在哪儿?
“莱曼!到我这里来!”
黑暗中传来卢纳斯特无比清晰的声音,仿佛他就站在面前和莱曼说话。
蒲公英从莱曼口袋里钻出来,颤抖着说:“莱曼先生,别去,下面有很可怕的东西!跟那些怪物一样可怕!”
莱曼眸色一沉,摸了摸老鼠的小脑瓜。
“我倒要瞧瞧他的真面目。你要是害怕的话,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小老鼠吓得快哭了,却还是扒住莱曼的口袋:“我不走,莱曼先生,我和您一起去!”
莱曼点点头,从神之匣中取出不灭提灯。明亮稳定的光芒驱散了浓郁的黑暗,原来门后是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漫长阶梯。
莱曼沿着楼梯走下去。一进入地下,他仿佛进入了某种隔音的设施,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从地底呼啸而来的风声。
他不停下行,走进不为人知的黑暗深处,走进被埋藏的远古历史中。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霍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处地下洞穴。这似乎原本是天然洞窟,但处处都留有人工修饰的痕迹。
洞穴中央立着一座由白色大理石打造的立柱,约有齐胸高,外形酷似博物馆中用来展示藏品的展台。
在那立柱的顶端,放着一个——
莱曼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曾幻想过许多次地下的封印是什么样。有可能是布满铁链的牢笼,邪神被枷锁牢牢锁住,无法动弹。也有可能是像大地之口深处的月辉盐那样的巨型结晶,邪神被封冻其中,长眠不醒。
他甚至考虑过邪神会不会被装在罐子里或者油灯中,得摩擦三次才能把祂放出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邪神,竟然是这种模样。
——立柱上,摆着一颗孤零零的人头。
只有人头,从脖颈处被切断,就那么摆在那儿,像一个美术生用来练习素描的石膏人头像。
他有一头黑色长发,流水般地披在展台四周。他相貌俊美,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五官深邃,同时透着一股阴森诡谲。他右眼却蒙着一块破布,似乎受了伤。而他的左眼紧闭着,像是正在沉睡。
看上去是人,可又绝对不是人。这种恐怖谷一般的氛围攫住了莱曼的心脏,他想移开视线,不去目睹这恐怖的东西,可他的视线就像被钉在展板上的蝴蝶,根本移不开……
人头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左眼。
一颗银灰虹膜的竖瞳。
然后,那俊美到不似人类的脸庞上,绽开一个绚烂的笑容。
“你好,莱曼。”
莱曼倒退一步,瞳孔巨震。
“人头……人头在说话!”
人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你见到我第一句就是这个?”
莱曼大脑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连胸腔都没有,要怎么发声?不对!现在是思考这种医学问题的时候吗?!
“你到底……你是什么……”
“我就是你的好邻居卢纳斯特。”人头说,“也是被封印在海角监狱地下的那个邪神。”
“你的眼睛……”
“啊。”卢纳斯特转了转他银色的左眼,“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吧。”
莱曼支吾半天,总算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地道,洞启之刃,祭品,助手……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我可没那么算无遗策。我只是比较有耐心。”卢纳斯特说,“你确定要跟我在这里闲聊?我是不介意跟你多待一会儿,但海角监狱可真要全灭了。”
说完,人头忽然腾空而起。
莱曼梦回自己童年看过的某本日本恐怖漫画,差点当场没喘上气就这么晕过去。
“你身上有一件属于我的东西。”卢纳斯特说。
“我没有……”
莱曼愕然地停下来。
——神之手。
从大地之口中收回的那条巨人的手臂。
大地之口和监狱地下同样的黑暗污染。
“原来是这样吗……!”
根据塔塔爷爷的说法,千年前有位神明在神战中落败,身躯四分五裂,一部分落到新圣帕拉索的地下,其失控力量扭曲了周围的物质,形成了月辉盐。
如此说来,另一部分则落到了监狱岛,被圣国发现并封印,直到今日?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不明白,但莱曼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那些怪物凭他现在的力量无法对抗,只有让别人出手了!
他用僵硬的手指打开神之匣,取出神之手。
巨大的手臂一离开神之匣便开始迅速缩小,变成正常人类手臂的尺寸,飞向悬浮半空的人头。
卢纳斯特低头看着那条苍白的手臂,张开手掌,屈伸手指,然后露出微笑。
“果然还是原装的好用!”
他闪电般飞到莱曼面前,和银发青年四目相对。
“我不是故意让你受伤的,对不起。”
他用那只飘浮的手抹去莱曼脸上的血。
然后,他一把拽住莱曼的斗篷。
“影子戏法借我一用!”
“什么?等一下——”
他完全没征得莱曼的同意,便将斗篷披在自己身上。
“你把影子戏法拿走了我怎么办?!”
“那些怪物交给我对付。你回地面上去!”
说完,卢纳斯特化作一道黑色的幽影,旋风般蹿上阶梯。
他发出无比愉快的笑声,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回荡在地底,然后穿透地面,响彻整座岛屿。
第55章 黑色神使
莱曼捂住口鼻,冒着呛人的烟雾和漫天的尘埃,穿过无人的岗哨,来到地面上。
海角监狱已然变成人间炼狱。
不知何处起了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空。监狱主建筑已经坍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
到处都是伤员,浑身染血的看守和囚犯发出宛如来自地狱的惨叫和呻吟。那些没叫唤的多半已经死了。
不远处飘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救命!救命!”
“啊,我该怎么救你?我没有手啊!”
莱曼朝声音的源头望去。猎犬繁星被压在一块石板下,赤电不断用鼻子去拱它,却怎么也抬不起那块石板,急得它不停用蹄子刨着地面。
莱曼冲过去,对赤电说:“替我挡着!”
枣红骏马心领神会,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莱曼,防止他被人瞧见。
莱曼抽出洞启之刃,切开石板,在更多石块坍塌之前抓住繁星的爪子一把将它拽了出来。
猎犬瘸着一条腿蹒跚走了几步,冲莱曼低头:“非常感谢,莱曼先生!”
“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莱曼!”赤电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凉。
莱曼暗骂一声,拉着赤电的缰绳跑向监狱大门。那里已经无人值守,任何人都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然而没等他们靠近大门,只听见一声婴儿般的尖叫,一只怪物被斩成两截,哀嚎着压向围墙。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围墙分崩离析,大门也应声倒塌。
巨大的梁木砸向地面,几个想趁机逃走的囚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掩埋在废墟和怪物的尸体之下。
怪物的尸体变成了一道新的围墙,堵塞了出路。
莱曼牵着赤电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想从围墙上找出一个缺口,却发现它们要么熊熊燃烧,要么有怪物拦住去路。
他绕着围墙跑了大半圈,来到医务室附近,却愕然看见那栋被草药园围绕的小屋已然化作了废墟。
废墟下传出虚弱的呻吟:“救……救命……”
“尼古拉?!”
莱曼冲向前,在赤电的掩护下拔出洞启之刃,切开大块的岩石和横梁,从一堆碎石下扒拉出了学者。
他半边脸都被血迹染红,眼镜已经彻底粉碎。莱曼把他从坍塌的废墟下拖出来。他的一条腿以奇怪的形状扭曲着。
“莱曼……”学者虚弱地抬起头,“卡洛斯和埃里克还在下面……”
“我知道了!”
莱曼扶着学者的身体,把他托到赤电背上。赤电向来不爱让马夫和莱曼以外的人碰触自己,可这时候它没有抱怨。
“找个空旷的地方!如果有机会,就逃到监狱外面去!”
既然没有安全的地方,那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赤电撒开蹄子跑开了。繁星一瘸一拐地绕到废墟一侧,用力嗅了嗅地面,对莱曼说:“卡洛斯在这里!”
莱曼切开那里的石块,从破碎的梁木下发现了一条有纹身的胳膊。他收起洞启之刃,拽住那只胳膊,拼命向外拖。只听见哗啦一声,卡洛斯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壮汉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鲜血。他抬起胳膊,莱曼看见了埃里克的乱发。房屋倒塌时,他把男孩护在了身下。
“快,莱曼,快把这孩子……”
莱曼抓住埃里克的肩膀。男孩已经昏过去了,卡洛斯和他一块儿用力,他才勉强将埃里克拖出来。
接着,莱曼又回头去救卡洛斯。可壮汉的腿被压在石块下。
“行了,别白费力气了。”这位前海盗船长惯于在风浪中发号施令,可现在他的声音虚弱无比。
“闭上嘴,卡洛斯,还能动的话就跟我一起使劲儿。”
“听着,莱曼,帮我个忙。”卡洛斯捉住莱曼的手腕,将两枚贝壳塞进他手里,“如果你能逃出去,就把这东西卖了,钱一半当你的报酬,另外一半给我的妻子。她……她住在鸦栖渡,她叫安娜·布兰科……”
莱曼骂道:“该死,这种事你自己去干!别竖这种无聊的flag!”
他再度拽着卡洛斯的胳膊,试图将壮汉拉出来。突然,他眼前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只怪物发出婴儿般的尖叫,将粗壮扭曲的肢体重重砸在废墟上。莱曼只觉得手中一轻,整个人向后倒去。再低头看时,他手里只剩下了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怪物盘踞在废墟上,疯狂地挥舞肢体,砸碎一切肉眼可见的物体,宛如一个巨大的、只知道发泄不满的怪异婴儿。
所有东西都在它身下破碎。它身上的十几只眼睛同时转向莱曼,同时眨了一下。
莱曼的大脑“嗡”的一声,立刻觉得天旋地转,脑浆似乎都要从脸上的每个孔窍喷涌而出。
怪物高举起一条肢体,想要碾碎这个银发的人类。但是,它迟疑了一瞬,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间,一道银光斩向怪物,将它的一条肢体连根切断!
一只手从背后扯住莱曼的衣领,将他拖到远处。
“莱曼·维夏德,你怎么在这儿?”
莱曼从眩晕中恢复,艾瑟审判官严厉的面孔映入眼帘。
他身上挂了彩,白袍染了一大片血迹,金发沾满尘污。
莱曼刚想找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逃出黑牢,就被艾瑟一把拎起来。
“算了,不重要。你还能走路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和那些怪物对视,低着头!”
审判官说完,拦在莱曼面前,将长剑指向怪物。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低沉却快活的笑声。
怪物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所有眼珠都同时向上翻转。
艾瑟错愕地仰望夜空。远处,浑身浴血的纳谢尔也不明所以地仰起头,他不得不扶着一根断了半截的立柱才稳住身体。
夜空中飘着一个比夜色更深沉的幽影。
从莱曼的角度看去,那幽影刚好遮蔽了满月。漆黑褴褛的斗篷在焚风中猎猎飘舞,兜帽下空无一物,只有虚无。
莱曼心知肚明,那是卢纳斯特。影子戏法刚好掩盖了他只有一个脑袋和一只手的事实。
纳谢尔却以为又来了新的敌人,举起空剑柄就要攻击。然而幽影只是朝他一指,他的身体便立刻无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木桩钉在了原地。
“真是愚蠢,竟然将神的力量用在这种地方。”幽影用不辨男女、难分老幼的声音说。
他将左手高举过头顶,指向天空中的满月。
然后,月亮从中央裂开了。
不对,那不是裂开。月亮的中心浮现出一条黑色竖线,它逐渐扩大,变为细长的梭形,让人联想起猫的瞳孔。
月亮变成了一只竖瞳的银色眼睛。
所有的星星都开始有节律地闪烁。一些星星沉寂,另外一些亮起,它们交替着闪光,仿佛在用光的诞生与死亡演奏一曲无声的交响乐。
闪烁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快速,让人目不暇接,好似乐曲进入了高潮的最终章,所有乐器齐声鸣响,令人鼓膜震颤,眼冒金星。
所有星星同时光芒大盛。
星光化作长矛,万箭齐发,从天而降,瞬间洞穿每一只怪物身上的每一只眼睛!
时间恢复了流动。
怪物们嘶吼着瘫倒下去。
失去的眼睛的它们就像失去了骨架的支撑,肉体如蜡遇上烈火般融化,鲜血如水滴落入烙铁般蒸发,很快,原地只剩下一摊摊的暗色污渍,好像黑夜将它的痕迹永远烙印在了曾经行过的地方。
惨叫声、嘶鸣声、呻吟声,都在刹那间消失了。所有人都惊恐呆滞地望着天空。监狱岛上只剩下了火焰燃烧、夜风吹拂、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月亮闭上了眼睛。
之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幻梦,月亮一直是那个月亮,从未改变过。
天空中的幽影将手臂收回斗篷中。他沐浴月光凌空而立,犹如支配黑夜的王者踏在无形的波涛上。
纳谢尔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可以动了。
“你是什么人?!”他沙哑地质问道。
幽影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这些蠢货,连自己的教会被黑日教团渗透了都一无所知。”
“……黑日教团!”艾瑟低声复述这个名字,“那些怪物,是黑日教团召唤出来的吗?”
他觉得这似乎是一句废话,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别误会,我可不是你们拂晓教会的朋友,我只是黑日教团的敌人罢了。我奉主人的命令前来歼灭宿敌,你们的死活我并不在乎。”
“你的主人?”艾瑟瞪大眼睛。
幽影展现出的力量远超艾瑟认识的任何一个超凡者,甚至能改变天象,让人陷入幻觉。
这等强横的实力,居然只是某人的下属?!
他的主人,该是何等恐怖的一个人?
不对,那真的是“人”吗?
“你们是什么组织?!”
幽影淡淡说:“你打算为答案付出怎样的代价?”
艾瑟哑口无言。
幽影再度冷笑一声,化作一道漆黑的风,融入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
海的对岸,小渔村中。
莉薇娅拿起一枚棋子,说了句“将军”,正要落子,却忽然凝滞不动。
几秒钟后,她豁然起身,带翻了棋盘。棋子哗啦啦落地,一局未完便宣告终结。
“怎么搞的?居然失败了?”
银发少女惊愕地望向窗外。
监狱岛方向的夜空被染成淡淡的红色,似乎岛上起了大火。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天空中有某种东西正注视着她,好像群星都化作了眼睛。但等她抬起头,那股怪异的感觉便消失不见了。
“教主,出什么事了?”船夫不明所以。
莉薇娅表情阴晴不定,一会儿茫然,一会儿愤怒。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金戒指。
“计划失败了。真没想到他们能消灭那些东西。还是说,有人在帮助他们?”
船夫惊讶:“那您的兄长该怎么办?再派人去营救吗?”
莉薇娅迟疑了片刻,眸色一暗:“算了。没用的哥哥,没有就没有吧,容器而已,再准备一个也是一样。我们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她转过身,踢开翻倒的棋盘和满地的棋子,走出小屋。船夫遗憾地瞄了一眼那些昂贵的棋子,快步跟上她。
“准备好坐骑,我们去苍翠王庭。”
第56章 神之首
噩梦般的一夜总算过去。
当黎明的阳光洒在海角监狱——曾经名为海角监狱,如今沦为一片废墟的地方——时,所有人都由衷地松了口气。即使是那些最愤世嫉俗的异端分子,也不由地感念起了拂晓之神赐予的明光。
莱曼望着一片狼藉的监狱,心情却异常沉重。
昨夜怪物被消灭后,两位审判官立刻掌控了现场,调度人手前去救援。莱曼也被抓去清点伤亡人数。
典狱长死了。他再也不用担心顶头上司责备自己了。看守只活下来二十一个人。斯莱文副队长,埃顿副队长,喜欢摸鱼的马夫,还有许多莱曼只记得脸孔、不记得名字的看守,都死在了怪物的袭击中。
囚犯更是伤亡惨重,两百多个囚犯中只有五十四人存活,活下来的那些也伤势惨重。
尼古拉断了一条腿。埃里克伤势未愈,又被砸了一下,现在还在昏迷。卡洛斯永远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下。莱曼在一块石头下发现了乌戈的尸体。
卡洛斯的那几个兄弟也悉数死去。据幸存者的说法,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返回半毁的牢房,救出其他“弟兄”,最后死在了下面。因为他们曾经是船上的大副、二副、水手长,服从命令、保护船员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很多动物也死了。马厩里的驮马,繁星的孩子们……灾难发生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去拯救它们。
“这到底是为什么……”
莱曼站在废墟间,看着手里的贝壳,在心中说。
“那些怪物是莉薇娅召唤出来的吗?她到底想干什么?造成如此大的牺牲,就只为了救她的哥哥?她把手足亲情看得如此重要?还是说,她另有目的?”
忽然,一块破碎石板下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莱曼!”一个微弱的声音喊道。
“……卢纳斯特?”
莱曼认出了那个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跑了,把我的影子戏法也顺走了呢。”
“我们这种过命的交情,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逃跑呢?从昨晚起我就一直藏在这儿呢。”
那场盛大的表演后,大家都以为神秘的黑色幽影乘风而去了,谁能想到他居然委委屈屈地躲在石头缝里?
莱曼正要扒拉开石板,卢纳斯特连忙喊道:“别!没有影子我可就没地儿藏身了!快把我装起来!”
“你能一击杀死所有怪物,还发愁没地方藏身?”
“用一次那种能力,我已经被榨干了,一滴都不剩了。现在的我可是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虚弱。”
阴影中伸出一只漆黑如夜的手,冲莱曼摇了摇,示意他抓住自己。
莱曼犹豫了一下,心想卢纳斯特要怎么装进神之匣?神之匣只能放无生命的物体啊。
可是他的手能装进去,那头……没准也行?
他握住那只黑手,把它往神之匣里一塞。一道光芒闪过,神之匣中多出了三枚新的图标:影子戏法、神之手,以及卢纳斯特的头像。
【名称:???】
【描述:神的残骸。一个英俊的脑袋。】
……这描述不会是卢纳斯特自己写的吧?
莱曼嘴角抽搐,想找个地方把卢纳斯特的脑袋掏出来,耳边却猛地响起一个声音:
“莱曼!”
“你怎么能在我脑子里说话?!”莱曼震惊。
“我也不知道。我就试试,没想到成功了。真是好神奇啊对吧。”卢纳斯特棒读道。
莱曼闭上嘴,试着用心声和他交流。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个,呃……”
“邪神。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任何东西前面冠上‘邪’这个前缀,听起来都怪丢脸的好吧!”
卢纳斯特“切”了一声:“那你也可以给自己起个别的名字。反正我们是同类。我从一开始就觉察到你的气息了。”
难怪卢纳斯特会主动和自己搭话。莱曼心想。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他的那些谜语人行为。
“昨晚的一切到底怎么回事?那些怪物是莉薇娅召唤出来的?”
卢纳斯特很快回应:“那是埃顿副队长啊。”
“什么?”
“他被你妹妹迷惑了。她身上大概是有什么扭曲感知的遗物,所以才能操纵埃顿,屏蔽我的视线。他是喝下了邪神之血才变成怪物的。”
“邪神……?”莱曼沉吟。
那些变异怪物身上镶嵌着许多银色竖瞳眼睛,与卢纳斯特的眼睛如出一辙。
“跟你有关系吗?”
“噢,那就是我的血啊。”
“……哈?”
“我也不知道我的血为什么会在黑日教团手里。也许他们掌握了我的一部分残骸?”
莱曼蓦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盘庞大的棋局。他在海角监狱黑牢遇到卢纳斯特,又通过托芙的眼睛在遥远南方的殖民地见到了卢纳斯特的手臂。真有这么巧合?
若要解开卢纳斯特头颅的封印,就必须有洞启之刃和足够庞大的祭品。莱曼杀死普瑞队长,得到了前者。而莉薇娅则用卢纳斯特的血制造了后者。
“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吗?”莱曼低声问。
“都说了,我可没有这么算无遗策。我要有这样厉害,还会四分五裂地被一群虫豸镇压在地下?”
“好像有点道理……不对,难道这全都是巧合?”
“我的确在几百年前召唤了一位信徒来挖地道。但是他大业未竟身先死,我也很遗憾。我在世界上没有多少信徒了。”
卢纳斯特的声音有些难过。
莱曼说:“但是地道并没有挖完,怎么能构成阵法呢?啊,我懂了,所以你叫我弄到地图,是为了让卡洛斯他们更快地挖地道!”
“没错。而且,你以为我失踪那几天在干嘛?”
“……挖地道?”
“地道只差一点点就完成了。所以我费了点工夫。”
莱曼惊讶:“可你不是被封印着吗?要怎么挖?你……你没有手啊!”
“我请了一些动物帮忙。虽然我没有你那种和动物交流的能力,但是它们能明白我的意思。”
莱曼看着自己的口袋:“蒲公英!”
“不是我!”小老鼠吱吱叫着为自己喊冤,“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我们怕那个人头怕得要死,怎么会帮他!”
卢纳斯特咯咯直笑:“别冤枉你的小朋友了。我请的是森林之主。它手下有不少擅长打洞的动物。它们巴不得我快点从岛上滚蛋,所以个个都很积极呢。”
森林中的那只巨熊?想不到它竟然会跟卢纳斯特合作……
莱曼说:“地道的事情弄清楚了,那么洞启之刃呢?普瑞队长把它带来海角监狱,也是你在操控?”
“我知道洞启之刃在教廷手里,所以只要等待足够久,没准哪一天就会有个蠢货带着它来到监狱岛。到时候我或是与他合作,或是暴力抢夺,都能得到洞启之刃。”
“普瑞队长带来了洞启之刃,于是你就利用我?”
“我们难道不是互相帮助、各取所需吗?”
这话倒是不假。在暗杀普瑞队长的计划中,卢纳斯特的情报的确帮了大忙。
“那么祭品呢?你早就知道莉薇娅手里有你的……残骸?”
这个词语让莱曼觉得不舒服。卢纳斯特明明在他眼前活蹦乱跳的,他却要用一个形容尸体的词语来形容他。
“这我可真不知道。我感知不到身体的其他部分在何处。发现黑日教团手里有我的残骸,这对我也是一个惊喜。”
“那如果黑日教团没来,你打算怎么解开封印?”
卢纳斯特懒洋洋地说:“祭品体格不够,可以用数量来凑。我原本打算牺牲监狱里所有囚犯来着。”
莱曼悚然心惊。
卢纳斯特哈哈大笑起来:“开玩笑啦!我没那么丧心病狂!足够强大的超凡者也可以当祭品,所以我打算等到岛上来一个厉害的典狱长。没想到来的却是黑日教团。”
“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莱曼有些无力,“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的手臂是在殖民地找到的。可我会选中那位信徒,完全是巧合。那位信徒会去殖民地,也是巧合。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你没暗中做什么手脚?”
既然都和卢纳斯特开诚布公了,那么莱曼也不再隐瞒自己有信徒的事。
卢纳斯特沉吟许久,缓缓说:“也许真的是命运使然吧。我本来以为一辈子都找不齐所有残骸了,没想到封印一解开就回收了一条手臂,还得到了另一块残骸的情报。没准命运就是要把我们捆绑在一起呢。”
“哦,替身使者之间会互相吸引是吧?”莱曼吐槽。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莱曼叹气:“算了,别在意。那接下来你要去找剩下的残骸吗?”
“当然。考虑到黑日教团手里或许有线索……”
“我才不要去那个教团!”莱曼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开,“你也见到了!他们简直是疯子!你要去的话自己去好了!”
“可我没有脚啊!”
“我管你!”
卢纳斯特循循善诱:“我的神力是蕴藏在身躯中的,如果能集齐所有残骸,我就能取回曾经的威能,再临神座!到时候封你为教宗,统领天下信徒,如何?”
莱曼眼前一黑,什么“我秦始皇打钱”式的诈骗套路啊……
他不服气道:“我也是邪神,凭什么给你当教宗?不如你助我重登神位,我封你当大祭司怎么样!”
“那也行啊!”卢纳斯特兴致勃勃,“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现在海角监狱一片混乱,正是越狱的好时机!”
莱曼正要说“你还当真了?”,就看见艾瑟和纳谢尔迎面走来。
他连忙收摄心神,不再和卢纳斯特在脑内拌嘴,而是偷偷观察起两名审判官。
两人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瞄了他一眼就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他俩经过一夜苦战,白袍上血迹斑斑,脸上也有好几处伤口。但两人浑不在意,紧皱着眉头,低声交头接耳。
“你说殖民地发生了叛乱?”艾瑟小声问。
“是。我刚才用远见之镜联系了首席审判官。”纳谢尔神色凝重,和平日轻佻浮夸的他判若两人。
莱曼好奇地竖起耳朵。他们讨论的难道是新圣帕拉索?
第57章 决意
“新圣帕拉索那边出了大事。”纳谢尔眉头不展,“就在昨天,原住民暴动,杀了总督和驻军骑士团的队长,少数士兵逃到附近的殖民地才保住一命。”
艾瑟眯起眼睛想了想:“是开采月辉盐的那个殖民地?”
“没错。你知道邪门的是什么吗?教廷现在储备的所有月辉盐,不论是仓库里的还是运金船上的,全都一夜之间变成了石块。已经卖掉的那些也是如此,现在买家已经吵翻天了。”
“怎会如此,这是为什么?”
纳谢尔耸耸肩:“没准是南方那些原住民的邪术。你知道的,他们总是很神秘。”
艾瑟若有所思:“教廷的收入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月辉盐,如果它不能复原,那么……”
“教廷怕是要经济困难了。这将会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不过,这还不是最邪门的。”
纳谢尔鬼鬼祟祟地扫视周围,将艾瑟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莱曼无比着急,抓心挠肝地想要听下去,可那两人肯定不会让他靠近。
他环顾四周,发现审判官附近有一具还未搬走的尸体。于是他找了个地方坐下,让蒲公英为自己放哨,接着发动了“灵体漫游”。
他瞬间灵魂出窍,附身于那具尸体身上。这感觉比穿皮套还不舒服,不过莱曼只是为了偷听,又不需要动弹,所以并不碍事。
他听见艾瑟问:“你说什么?像鬼魅一样的超凡者?”
纳谢尔说:“嗯,根据幸存者的描述,那个超凡者身披黑色斗篷,兜帽下只有一片漆黑,神出鬼没,如同幽灵。”
“听起来跟昨晚的那个黑衣超凡者很相似。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艾瑟顿了顿,说:“但是他不可能一夜之间从殖民地跑到监狱岛,除非他有可以远距离传送的超凡能力或遗物。”
纳谢尔说:“或者,殖民地的黑衣人和我们昨晚见到的,并非同一个人。”
艾瑟说:“他们也太相似了。同样的黑色斗篷,同样的神出鬼没,还先后在圣国的领土上引发骚动,很难相信他们毫无关联。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属于同一个组织——一个以黑衣为标志的组织?”
纳谢尔点头:“你还记得昨晚的黑衣人说的话吧?他是奉主人的命令而来的。他背后势力之强大,恐怕超乎我们的想象。”
艾瑟问:“北方大陆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教团或结社?”
纳谢尔轻笑一声:“在出发来监狱岛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这里封印着一个古老存在呢。世界上有潜伏地下、不为人知的秘密组织也很正常。更何况新一轮星轨交汇要开始了,各种妖魔鬼怪的信徒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将来类似的组织,只怕会层出不穷。”
艾瑟说:“我想不通。那个神秘组织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在殖民地引发暴动,显然是与我们圣国为敌。可他们昨夜杀死那些怪物,又是救了我们……”
纳谢尔沉吟:“黑衣人也说了,他是黑日教团的敌人,并非我们拂晓教会的朋友。我想,呃,也许黑日教团的目的是摧毁监狱这个巫术装置,解放被封印的古老存在,而神秘组织要阻止他们?他们双方在狗咬狗,毕竟,邪恶总是会互相残杀。”
艾瑟不置可否,只是轻哼了一声。
纳谢尔语带笑意:“不过你放心,等我调查过之后,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你调查什么?”
“哦,忘记告诉你了。首席审判官指派我去殖民地,调查叛乱事件和神秘黑衣人。而你负责率领剩下的看守,将囚犯移送到圣城。没办法,典狱长已经死了,你我是这里职位最高的人。两天后会有一艘船抵达监狱岛,送我们去林语湾港口。我会在那里乘另外一艘船去南方。”
艾瑟沉默了好一阵,才讷讷地说:“看来我们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了。”
“怎么?想跟我一起去吗?可千万别,我巴不得多享受一会儿没有你说教的自由日子。”
艾瑟:“你……”
纳谢尔大笑起来:“开个玩笑!我调查完毕就立刻回去复命,到时候跟你在圣城再会!”
两人结束密谈,朝堆放尸体的广场走去。莱曼也立刻解除“灵体漫游”,返回自己的身躯中。
“卢纳,瞧瞧你干的好事。”莱曼叹气,“你为什么要说你是奉主人命令来的?现在人家误会我们是同伙了。”
“我们不早就是同伙了吗?!”卢纳斯特怪叫道,“你如果说我们不是同伙,普瑞队长第一个从棺材里跳起来揍你!”
莱曼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好吧,这也未必是坏事。昨天我们同时出现在审判官面前,他们至少不会怀疑我莱曼·维夏德是神秘黑衣人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逃走吗?”卢纳斯特问,“移送到圣城的路上,肯定有很多逃跑的机会,比从海角监狱越狱容易多了。”
莱曼刚想回答“是”,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为什么要逃跑?
跟随审判官的队伍,他可以弄到更多情报啊!
现在圣国已经知道殖民地的动乱,派遣了纳谢尔去调查,或许还要派军队平叛。如果能从审判官这里搞到更多消息,对托芙他们那边是极为有利的。
而且,拂晓教会就是想破了头也不可能想到,他们追查的神秘组织的老大,早就在监狱里披枷带锁了。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更何况跟着审判官的队伍,也是一种对自己的保护。自己如果脱逃,今后不但要面对圣国的通缉,还得提防黑日教团。卢纳斯特的能力也不能天天用,莱曼自身的实力还不够强。万一黑日教团再找上门……
离开监狱岛后,他就可以完成“自由之歌”任务。今后再慢慢发展新使徒,早晚能积蓄足够的力量。
苟着!猥琐发育!
“嗯,决定了,我不走。”莱曼说,“我要继续混在囚犯队伍里,一边打探情报,一边提升自身的实力。”
“随你。反正我也只能跟着你了。”卢纳斯特懒洋洋地说,“那取回我残骸的事……”
“我绝对不回黑日教团!”莱曼斩钉截铁。他现在听到这四个字就头皮发麻。
“什么!我们不是同伙吗?你忘记我们之间的羁绊了吗?”卢纳斯特很悲壮地喊道。
“卢纳,同伙之间的关联一般不叫‘羁绊’,叫‘犯罪关系网’。”
“好吧好吧,那我们曲线救国一下,你先取得邪神的权能,然后biu的一下消灭所有黑日教团成员,这样就能取回我的残骸了!等我重临神座……”
“你这个曲线曲到外太空了吧!”
这时,蒲公英爬出莱曼的口袋,胡须在空气中抖动。
“莱曼先生,难道您要离开监狱岛?”
莱曼挠了挠小老鼠的脑瓜:“嗯,我想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我能不能跟您一起走?”小老鼠问道,“我从出生起就从来没离开过监狱岛,我想出去看看,去见其他老鼠从没见过的东西!因为我是蒲公英,蒲公英就是要去远方!”
“呃……”莱曼没有立刻答应,因为石缝里钻出一群老鼠,围着他吱吱叫唤。
“蒲公英大王,您要抛下我们吗?”老鼠们哭天抢地。
莱曼当然不可能带着一大群老鼠离开,那也太可怕了!
蒲公英从莱曼口袋中跳出来,跑到老鼠们面前,昂首挺胸说:“我已经决定了,谁也不能阻拦我!”
“可是蒲公英大王,我们该怎么办?”老鼠们愁眉苦脸。
蒲公英想了想:“我宣布退位,从今天起,你们民主了!”
莱曼:“……”
好家伙,老鼠的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
新圣帕拉索。总督府。
“呵,这总督的宝贝还不少嘛!”
在哈拉德和迪瓦林的帮助下,托芙他们“洗劫”了总督的宝库,找出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托芙将它们打包塞进神之匣中,拜托小奇转交给远方那位教内兄弟,请他兑换成补给。
当然,托芙知道即使搬空总督的家,恐怕也换不来足够的补给支持他们抵达迷失山脉。那位教内弟兄可能得自掏腰包支援他们。
背后有人撑腰的感觉真是无与伦比,可托芙也十分愧疚,心想将来一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们也要回报那位教内弟兄才行。
“托芙!”小奇毫无预警地出现在矮人少女面前,吓得她一个趔趄。
“呃!小奇你下次跟我打个招呼行不行?”托芙拍了拍胸口。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小奇挠头,“对了,那些东西我已经转交了。另外我还搞到一个独家机密情报!”
“什么?”托芙竖起耳朵。
“圣国已经知道新圣帕拉索的事了,他们派了一个名叫纳谢尔的异端审判官来调查。那家伙是超凡者,可以使用无形的剑刃。你们可得当心!”
托芙大吃一惊,没想到圣国的反应这样快,更没想到如此绝密的情报竟然立刻就到了他们手上,连调查者的姓名和超凡能力都一清二楚!
托芙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拂晓教会的高层们坐在恢宏的大厅中讨论世界大事,其中一名面目不清的白衣高级圣职者,实际上暗中信仰邪神,教会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暗影导师居然已经渗透了拂晓教会!他的势力真是深不可测,远超她的想象啊!
托芙定了定神,说:“我知道了。我们即刻就启程,希望能在审判官抵达前进入山区。”
这时,哈拉德和迪瓦林抱着一堆书跑过来。
“托芙,你瞧我们找到了什么?”
哈拉德献宝似的将一本皮面小册子递给托芙。
“这是……”托芙翻了翻内容,“雷夫·石矛的日记?”
“没错。他留下了很多研究资料,还有金刚力士的草图什么的。我们打算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地火城,交给评议会。”
迪瓦林接过同伴的话,说:“虽然雷夫·石矛的研究可以说是灭绝人性,但我认为将知识保存下来是有必要的。这也可以让后人们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托芙点点头表示赞同:“那你们把石矛的东西都带走吧。”
两个年轻矮人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怎么了?”托芙奇道。
“我们在石矛的日记里,发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东西。”哈拉德不舒服似的扭动了一下身体,“石矛他……他把他的研究成果卖给别人了。”
“什么?!”托芙大惊失色,“那种可怕的知识居然被别人掌握了?!”
“嗯。那是在大约一年前。他为了获得研究资金,把那种从人体中提取能量的方法,卖给了一个叫‘黑日教团’的秘密组织。”
小奇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你知道这个组织?”托芙望向白色小动物。
哈拉德和迪瓦林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黑日教团,”小奇神情凝重,“是主人的大敌之一。他们掌握了很多邪法,甚至可以把活人变成怪物。要是雷夫·石矛的研究也落在他们手里……”
托芙顿时毛骨悚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雷夫·石矛和暗影导师的敌人做过交易!这背后牵扯到的事情太过错综复杂,远超她的理解。
难道说,暗影导师选择她做使徒,并非纯然的巧合,而是有意为之?这一切都是祂的一盘大棋?
在这场超越凡俗的神明交锋中,自己将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这本笔记,要销毁吗?”托芙小心翼翼地问。
“不,就放在这里。”小奇说,“前来调查的审判官肯定也会找到这本笔记。也许它能起到一番妙用呢。”
***
银雾堡。
赛勒恩变身成弗格斯的模样,在珍珠的指点下模仿那位富商的言行举止。珍珠的教导非常严格,尤其是口音方面,赛勒恩因为模仿不到位,常挨她的批评。
“好了,我们休息一下!”珍珠拍拍手。
赛勒恩松了口气,松了松领结,走到窗前,遥望弥漫整座城市的大雾。
不久之前小奇给他送来一批金银珠宝,让他将其换成粮食。听说一位教内的姐妹正率领殖民地的人们逃往山区,躲避殖民者的追杀,因此需要很多补给。
同是被压迫者,赛勒恩感同身受,立刻就去安排了。弗格斯是银雾堡的大商人,以他的身份出面筹措粮草,可以说易如反掌,更不用提还有温特等擅长做生意的人帮忙。
同时,小奇还发来一个奇怪的要求。
“你能不能打听打听有关‘黄金城’的事?”它说,“这不是主人的任务,算是我个人请你帮忙吧。你以弗格斯的身份生活,消息比普通人灵通,如果能找到黄金城的位置就好了!”
赛勒恩一口答应下来。虽然他没听说过什么黄金城,不过打探消息还难不倒他。除了他,运输站等人也可以在地下黑道帮忙打听。
“在世界的其他角落,也有像我一样的人在战斗……”
赛勒恩凝视雾海,喃喃自语。
“我们给这世界的带来的,是恐惧还是希望?”
他低下头,轻不可闻的声音飘出唇角。
“你现在在哪儿呢,姐姐?”
***
同一时间。古雷罕庄园附近的村庄,一间小酒馆中。
一群酒客正聚在一起聊天。
“喂,你们听说古雷罕庄园的惨案了吗?”一个酒客用诡秘的语气说。
“听说了听说了!古雷罕一家和他们的客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那个惨哟!”另一名酒客摇头咋舌。
“你怎么知道他们死得惨?你看见啦?”
“我姨妈的表妹的老公的弟弟在古雷罕庄园当马夫,所以我才知道的!”
“我也听说了,据说是古雷罕家的仇人把他们全杀光了。”
“哼,才不是呢!肯定是报应!古雷罕不敬神明,违背拂晓之神的意志买卖奴隶,所以神降下天罚了!”
“你可闭嘴吧!世界上哪有什么神罚?你叫神出来看看呐?”
“虽然不是神罚,但搞不好真跟老古雷罕的生意有关。毕竟做奴隶买卖,容易得罪人……”
酒客们各抒己见,聊得热火朝天,每个人都说得煞有介事,将灭门惨案越说越邪乎。
酒馆女侍者将一杯蜜酒和切开的面包送到酒馆角落一名客人的桌上。
客人身披旅行斗篷,以兜帽遮脸,看不清面容。他丢出两枚硬币,冲她颔首:“你的小费。”
“多谢!”女侍者眉开眼笑。
“向你打听个事儿。”客人说,“古雷罕庄园惨案,确有此事吗?”
“可不是么,先生!治安官的头都快愁秃啦。抓了十几个嫌疑人审问,可都没找出真凶。咱们这一片人心惶惶呢!好多富人都说要搬去别处避风头。”
客人发出一声好奇的咕哝,抬起了头。
他的兜帽滑落下来,露出真容。
女侍者讶异地“啊”了一声。
客人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岁模样,从双手到脸颊,蜜色的皮肤上都文着纹身,形成某种神秘而具有异域风情的纹路。
他是女侍者这辈子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绿色的杏眼,淡金色的头发,不过最稀奇的还是他的耳朵……
“先生,您难道是……精灵族?”女侍者目不转睛盯着客人的尖耳朵。
“怎么?没见过吗?”客人朝她咧开嘴。
“我小时候在城里遇到过精灵商人,不过这么近距离和精灵族说话还是第一次!”女侍者热情地说,“您的帝国语说得真好!”
“啊,多谢夸奖。毕竟我们种族除了寿命漫长也没别的优点。学习这种事,就算每年只学一点点,学个上百年也能精通了。”
精灵客人笑着耸耸肩,再度戴上兜帽。
女侍者还想和他聊一会儿,可又有别的客人在叫她,她只能遗憾地离去。
精灵客人端起蜜酒,啜饮一口。
“和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啊。”他心满意足地点头。在这个风云变幻的世界上,至少有些东西是恒久不变的。
他又将目光转向那群聊天的酒客。
“古雷罕庄园吗……”他自言自语,“想不到那老东西竟然死了。那么‘那个东西’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金罗盘,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指针猛烈晃动,慢慢地停留在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是……银雾堡?‘那个东西’怎么会跑去哪里?”
精灵客人又喝了一口酒,微笑。
“有趣,就去瞧瞧好了,反正也算顺路。”
女侍者招待完其他客人,又想回来找精灵客人聊天时,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桌上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杯盘和足够的钱币。
***
两天后。
一艘风帆船停泊在监狱岛的码头。
为数不多的囚犯们被铁链绑成一串,在为数更少的看守们的严密监管下,依次登船。
不少人都遍体鳞伤,譬如学者尼古拉。可即使断了一条腿,他也不得不打着夹板,一瘸一拐地艰难步行。
当人类登船后,轮到动物们被带进船舱。通常这是份艰难的工作,因为马匹总是很抗拒交通工具(或许因为它们本身也是一种交通工具吧),非得经验丰富的马夫给它们戴上眼罩,再以食物为诱惑,它们才肯听话。
可今天,马儿们意外的温顺,在一名银发囚犯的带领下乖乖踏上甲板。
运输船的水手颇为好奇地打量着那名银发囚犯。大副问艾瑟审判官:“那是你们的新马夫?”
艾瑟耸耸肩:“马夫死了。那是马夫的助手。”
“活儿干得不赖,是个人才。”
“他的确对动物很有亲和力。所以我特许他自由活动,让他管理动物们。”
大副意出望外,看来这一路上动物们能消停了。他最怕马匹发狂。
等必要的物资也搬上船,水手们收起踏板,升起风帆,运输船乘着风起航,向陆地的方向航行而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南方的林语湾港口,不到一天即可抵达。港口位于大陆西海岸,届时,两名审判官将分道扬镳——纳谢尔搭乘另外一艘船前往南方殖民地,而艾瑟将率领看守和囚犯,横跨陆地,先到达东海岸的港口,再乘船前往圣城。
莱曼牵着赤电的缰绳,站在船舷旁,遥望渐渐远去的监狱岛,心中思索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雷夫·石矛将研究成果卖给了黑日教团,而教团手里很有可能掌握着卢纳斯特的残骸。
他越是不想和那个邪教组织扯上关系,就越是发现他们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果宇宙中真有支配人类命运的冥冥力量,它究竟要将自己推向何方?
一群海鸥在运输船上空翱翔,叽叽呱呱:
“人类,森林之主让我们带个话!”
“它谢谢你带走岛上那个可怕的东西,还有,今后别再来了!”
莱曼收回思绪,一言不发地凝望海平线上隆起的影子。
号称建成五百年来从未发生过越狱事件、圣国最为固若金汤的海角监狱,一夜之间就化为了废墟。
死去的人们甚至来不及安葬,只能就地火化,骨灰撒入大海。
很快,那些残垣断壁就会爬满青苔,石缝间长出青草和花朵,再度变成动物的乐园。
鸟儿们在废墟上空盘旋。
“嘎,人类终于滚蛋了,现在这座岛是我们的天下了!”
“驱逐人类计划大成功!”
“那么,今天的鸟类征服世界大会,要讨论什么议题呢?”
“去码头整点什么食物?”
远方的莱曼并不知道鸟儿们讨论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计划。当监狱岛消失在海平线之下时,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真应该叫学者出来看看,大地果然是个球形。
手掌突然灼痛起来。
莱曼转身背对水手和看守,唤出《邪神之书》,翻到他的章节。
【你已完成任务“自由之歌”。】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目录,“附录Ⅱ 神之匣”下方则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
【附录Ⅲ 献祭清单】。
“这是什么意思?”莱曼一头雾水。
他翻到“献祭清单”那一页,只见书页分成左右两栏,用一条细线隔开,此外再无别的文字。
“又是这样,一点新手引导都没有。真是智障书。”
莱曼懊恼地合上《邪神之书》。
看来这个新的章节,只能留待以后自行探索了。
反正在这条漫漫长路上,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的第一卷《囚笼之光》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知道各位读者感想如何呢?
接下来将会开始第二卷《血火同源》。
在第二卷里,莱曼会跟随运囚队伍踏上旅途,有点像公路文。而赛勒恩和托芙也会继续他们的故事。
同时,两位新的使徒将会出场!
最后跟大家唠唠嗑,说实话我现在挺迷茫的,因为这本书数据真的非常不好,我不知道到底是题材太冷还是我水平太差……甚至一度想切书……
现在很想听听大家对这本书真实的想法,比如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或者对接下来的剧情有什么期待。就算是骂我也没关系[笑哭]
如果有评论写不下的也可以去作者的大眼仔留言!@吟游驱魔人唇亡齿寒0
第58章 石像之路
大陆西海岸,林语湾港的码头,一艘不同寻常的运输船正在“卸货”。
身着统一制服的看守吆五喝六地驱赶一群身穿灰衣、蓬头垢面的人下船。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那群人各个披枷带锁,还被串在一条铁链上。
林语湾本地的城市卫队则在码头上维持秩序,驱赶围观人群。
当得知这群人是被移送的囚犯后,围观群众纷纷露出鄙视的神情。
一位牵着孩子的母亲语重心长说:“瞧见了吗?你如果不好好读书,将来就会像他们那样!”
“喂!”一名躺在担架上、戴着破碎眼镜的囚犯垂死病中惊坐起,不满地嚷嚷,“我可是读过大学的!”
“闭嘴,尼古拉,你这臭虫!”看守把学者一拳打回担架上。
审判官纳谢尔和艾瑟站在码头上。再过一会儿,两人就要分道扬镳。下次再见面或许就是几个月后了。
“说起来,自从我们加入审判庭,就一直是搭档。这还是我们头一回分头行动吧?”纳谢尔笑嘻嘻地说,脸上丝毫没有分别的不舍。
“自从我们进入神学院,就没有分头行动过了。”艾瑟纠正他。
“哇!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艾瑟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别过脸说:“你提这个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一个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工作了。”
“我是怕你寂寞——开个玩笑!”
见艾瑟脸上浮起怒意,纳谢尔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这很不同寻常。审判官从来都是两人一组行动,可这次上头却让我们分开……”
艾瑟耸耸肩:“没办法,典狱长死了,监狱这边需要高级圣职者指挥。而殖民地那边也得派人调查。”
“可是,完全可以让我们一起押送囚犯,再派其他人去殖民地啊。”
“也许,只是因为我们离殖民地比较近,所以派你去比较快?”艾瑟推测。
“我可不信殖民地现在一个审判官也没有。”
“你想表达什么?”
纳谢尔左顾右盼,将艾瑟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审判庭这回奇怪的指令,总让我觉得不安。我也说不出什么……”
他揪着自己的红发,表情苦恼:“总之,你一路上要小心。对了,那个家伙,让他自由活动没问题吗?虽然他和邪神教团大概是没什么关系了,但你就不怕他半路逃跑?”
“总得有人去看管动物。”艾瑟说,“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幸好运输船把‘那件遗物’也带来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你可别死了,我还等着跟你在圣城再会呢。”
“纳谢尔,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纳谢尔冲他笑了笑,按住他的肩膀:“我真的会想你的。”
艾瑟瞄了他一眼:“我本来想说‘别这样,怪肉麻的’,但是好吧,我也是。”
两个人用力握了握彼此的胳膊,接着艾瑟目送红发的审判官登上码头停泊的另外一艘挂着教会旗帜的风帆船。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等那艘船起航,他才走向囚犯队伍。
城市卫队准备好了四辆囚车,所有囚犯都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被塞进车里,隔着木栅栏可怜巴巴地望着外头。
不过,也有例外。一名银发红眸的年轻囚犯就坐在囚车前头,驾驭马匹。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表情不像被押送的犯人,倒像是来观光旅游的。
“想不到监狱以外的城镇还挺热闹的。”莱曼望着熙熙攘攘的码头,心想。
虽然无法深入城镇,但光看热闹的码头和不远处人头攒动的集市,就知道这是个商品经济发达的港口城镇。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水平,似乎已经超越了中世纪,相当于地球的文艺复兴时代了。
不过异世界并没有“文艺复兴”一说,因此莱曼也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个时代。只能笼统表达为“中世纪之后,工业革命之前”。
就在莱曼思索后世史学家会如何命名这个时代的时候,艾瑟走了过来,对他说:“下来。”
莱曼暗叫一声不好,不知道审判官又对他有什么不满。但他还是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老老实实在艾瑟面前站定。
艾瑟将一条粗糙的旧麻绳套在莱曼脖子上。麻绳起初松松垮垮,但很快竟自动缩小到适合他的尺寸,粗糙的纤维紧贴皮肤,不留一丝缝隙。
接着,艾瑟将一条同样材质的麻绳绳套戴在自己左腕上。
“呃,这是……?”
“这是保存在审判庭的一件遗物。”艾瑟冷冰冰地解释,“你离开我超过五百步距离,绳套就会逐渐收紧。离开超过一千步,你就会窒息而死。”
莱曼在心中默默计算:假设一个成年男子一步是75厘米,1000步就是750米。换言之,他若是胆敢逃离,跑得越远,死得越快!
艾瑟居然这么防备他,难道是怕他驾着囚车逃跑?莱曼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现在对“自由”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他挤出可怜的表情:“我怎么敢做那种事……外面这么可怕,万一遇上那种怪物怎么办?还是待在您身边比较安全……”
艾瑟稍微放心了些,命令他好好驾车,回头去向其他看守下达命令了。
莱曼摸了摸绳圈,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脖子。
“这东西能拿下来吗,卢纳?”他在心中呼唤着只有脑袋和胳膊的“邪神同行”。
“哦哦哦,这不是‘恋人的绞索’吗?已经有一百多年没见到它了,还怪想念的。”卢纳斯特惊喜地说。
“……这玩意儿的名字这么‘清新隽永’?”
“据说这是从一位被执行死刑的女子身上析出的遗物。她的恋人要和她分手,于是她就把恋人给勒死了,当然,她自己最后也死于绞刑架。这件遗物因此得名。”
莱曼一阵恶寒,顿时觉得脖子更不舒服了。“好病娇的爱情故事!”
“实际上这遗物包括两条绳索,这种成套的遗物也是非常罕见。审判庭有时候会用它来拘束那些有用的犯人。”
“就像我。”莱曼撇撇嘴,“他们需要我照顾马匹,又怕我逃跑。”
“正是。你可别试着摘下来。这东西虽然只能用来约束囚犯,却有个很可怕的特质,就是无法破坏。如果你用刀砍它,断掉的会是刀。想摘下它,除非由戴着另一条绳索的人操作,或是把脑袋砍下来。当然,你也可以试着把审判官的手砍下来。不过他一旦逃走,你还是得死。”
“这么厉害?那把它做成防具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谁家好人会只穿着一条绳索上战场啊?!”
莱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嗯,挺美的,下次别想了。
他定了定神,问:“这玩意儿能装进神之匣里吗?”
“你可以试试。”
于是莱曼真的试了试。趁无人注意他,他悄悄地试着将绞索塞进《邪神之书》里。结果神之匣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是《邪神之书》上浮现一句话:
【无法将不完整的成套遗物放入神之匣。】
对了,这绞索其实是两条一套的,另外一半在审判官手里。
“它会限制‘灵体漫游’发动吗?”莱曼又问。
“我想应该不会,毕竟它限制的是肉体而不是灵魂。不过你最好还是试试。”
“万一我一发动‘灵体漫游’就嗝屁了怎么办?”
“那这将会成为审判庭史上永远无法破解的谜案——囚犯神秘窒息事件。没准千百年后还会有作家拿这事儿写小说呢!”
莱曼捂住额头:“谢谢你毫无建设性的意见。”
卢纳斯特说:“你毫无感激之情的道谢我就收下了。”
莱曼叹了口气。他承认卢纳说的有那么点儿道理。这个项圈应该无法阻止他发动“灵体漫游”,但是他如果使用“灵体漫游”降临在使徒身边,会不会导致自己死亡?毕竟赛勒恩和托芙,可都是距离他超过一千步了。
“那不如试一试吧?根据审判官的说法,这绳索并不会立刻杀死我,而是超过一定距离后使我慢慢窒息。那么我可以使用‘灵体漫游’,逐渐远离审判官,假如并没有窒息感,就说明它无法影响‘灵体漫游’发动。”
不多时,车队正式开拔了。囚犯们挤在牢笼里,看守们或骑着马,或坐在大篷车中,沿着被清空的道路驶向城外。
莱曼看过世界地图,在脑中大致勾勒了一下行程。假如把这个世界比喻成美洲大陆,他们的所在地大概就是巴拿马,现在要从巴拿马最西边移动到最东边的港口。
当然,这条路线可比横穿巴拿马要长得多。途中要穿越森林和山地,约莫一个月时间才能抵达目的地。
林语湾顾名思义,是一座被森林环绕的海湾。离开城镇,车队就进入了茂盛的密林之中。树木参天,一派绿色。在石头监狱里闷久了的囚犯们,即使身在囚车中,都不由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喂,你是叫莱曼对吧?”
背后囚车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莱曼回头瞄了一眼。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头发蓬乱的男子,他两颊消瘦,只有一条胳膊,被秘银锁链捆得严严实实。
莱曼记起他的名字叫乔纳森,在审判官到达海角监狱那天,他引起骚动,试图“越狱”,结果被纳谢尔斩下一条手臂。之后,他就一直被监禁在特别牢房中。没想到他居然活了下来。只是只剩一只手,他那力大无穷的超凡能力恐怕也削弱了不少。
“没错。我知道你是卡洛斯的朋友。”莱曼道。
听见卡洛斯的名字,乔纳森神色黯然。
“想不到卡洛斯竟然死了……”他失落地说,“要是他活着,我们就能一起逃了。”
“你该不会想现在逃跑吧?”
“不然呢?”乔纳森诡秘地示意四周,压低声音,“逃进林子里,那些看守肯定追不上。我虽然断了一只手,超凡能力可没丢。我听卡洛斯说过,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不如我们一起逃吧!”
莱曼指了指脖子上的绞索:“我如果逃走,这玩意儿就会勒断我的脖子。”
“你可真是倒霉。”乔纳森同情地看了莱曼一眼,“我反正是要走的。船长已经不在了,兄弟们也死光了,就剩我一个。我必须活下去才行!”
“不是哥们儿,你真要逃啊?”莱曼惊讶,“审判官还在呢!你嫌自己手太多?”
“不试试怎么知道!”乔纳森急躁道,“要是走出林子,到了平原上,想逃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莱曼举目四望,这片茂盛的森林的确是绝佳的藏身之地。如果他是个普通囚犯,搞不好也会做出和乔纳森同样的选择。
“可你的锁链……?”
乔纳森低头看看把自己捆得像只大闸蟹的锁链。它以矮人族的秘银所打造的,据说坚不可摧。
“我如果用尽全力,这东西拦不住我!”他显得极有自信。
这时,前方一个看守尖叫:“林子里有人!”
众看守立刻如临大敌,纷纷拔出武器,警惕地望着密林深处,唯恐敌人来袭
可定睛一看,他们登时哄堂大笑。
“你这家伙眼神不好吧!”
“叫尼古拉把他的眼镜让给你吧,反正他也用不着!”
“再谎报军情,当心我揍你!”
莱曼从驾驶席上站起来,朝他们所指的方向望去。
林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但并非活人,而是一尊石像,雕刻成战士的模样。他拉开弓,箭在弦上,仿佛随时都能射击。
再往前走几步,林中又出现一尊雕像,这次是个持剑的战士。雕像栩栩如生,让人不由惊叹雕刻家功力之深厚。
仔细一看,这条路的两侧随处可见石像。有些保存完好,有些却缺胳膊少腿,甚至只剩一半。石像上爬满青苔,可见岁月悠久。
随着车队深入密林,石像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一些格外巨大的雕像。那东西有着蜥蜴的身躯,蝙蝠的翅膀,作振翅欲飞状,莱曼不得不仰直了脖子才能看到雕像之顶。
“龙……”他惊叹。
要雕刻如此巨大的石像,不知会耗费多少工夫!究竟是什么艺术家才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好厉害……”瑟缩在囚车一角埃里克惊叹道。他抓着栏杆,瞪圆眼睛望着外头,“这是谁雕刻的?”
尼古拉呻吟着说:“这是精灵族的作品。他们花了几千年来雕刻这些石像。因此这条路又叫‘石像之路’。”
说到精灵族,莱曼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某著名好莱坞电影中的精灵王父子。这个种族在奇幻作品设定里向来以俊男美女众多而著称。不知这个世界的精灵族是何等模样?
说起来,他们走的这条路,的确位于精灵族国度的边境。大陆的北方是以圣国为首的众多人类国家,南方则是蛮荒之地、殖民地和矮人城邦。而大陆中央,扼守南北要道的,则是精灵族的领土。
他们极度排外,反感人类进入他们的领地,因此南北大陆之间只能通过海路沟通。
一名看守揶揄道:“听说精灵族能活几百年,难怪会闲得无聊雕这些东西。”
“可是为什么还有龙的石像?”另一名看守问。
“你笨啊!他们刻的是精灵大战巨龙啦!”
尼古拉又哼唧起来:“才、才不是……据说在远古时代,精灵族和龙族是盟友,他们一起战天斗地,从古代邪神手中夺取了土地。因此这些雕像是在纪念双方的友谊。不过现在巨龙已经快灭绝了……”
“就你懂得多!”看守啐他一口,“再啰嗦你就给我下来自己走!”
“明明是你们说的不对……”学者小声逼逼。
“行了尼古拉,少说两句吧。”埃里克推了推他。
车队行进了一天,傍晚时分,找了块林中空地驻扎。看守们支起锅,生火做饭。
晚餐自然还是老一套的黑面包加菜粥。但令人惊奇的是,味道竟然比在监狱中好了不少。
“奇怪,厨师不是死了吗,怎么食物还变美味了?”
“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厨师死了呢?”
众人闻言皆是虎躯一震,虽说不能对死者不敬,但他们由衷生出了“死了真好”的想法。
然而对吃惯了“信徒供奉”的莱曼来说,这些食物简直难以下咽。尤其是赛勒恩开始假扮弗格斯之后,天天给他进贡山珍海味。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他胡乱吃了几口,就借口去照顾动物,把食物分给了其他囚犯,换来众人一致的感恩戴德。他将马儿牵到一起,从运送补给辎重的车上卸下燕麦,喂给它们。途中不时从神之匣中掏出美味的点心塞进嘴里。
用过餐后,囚犯们便被赶进囚车里。或许是因为莱曼戴上了“恋人的绞索”的缘故,看守们都默认他不会逃跑,允许他睡在囚车外。繁星和几只小狗热烘烘的躯体窝在莱曼身边,即使没有毯子他也不觉得冷。
不过,他此刻毫无睡意。
他正在编草人。
先前喂马的时候,他摘了些路边的野草,编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人。小人极为简陋,只能勉强看出脑袋和四肢,但对莱曼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转身背对看守们,用身体遮挡他们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小人放到地上。
繁星睁开一只眼睛,耳朵动了动。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传音贝壳,将其中一枚放在繁星身边,用气声说:“我离开后,身体如果有窒息的迹象……”
“我会告诉您的。”繁星道。
——灵体漫游,发动!
莱曼的灵魂瞬间脱离躯壳,降临在小草人身上。
“呃……好难受……”
莱曼不由地呻吟起来。这感觉比附身尸体还要不舒服。如果说操纵尸体像穿了身不合身的皮套,那么操纵草人就像被困在了木桶里,还得想办法让木桶滚起来。他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移动双腿。
他的本体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双眼紧闭,死了似的,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蒲公英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冲着草人用力嗅了嗅:“吱吱吱?”
发动灵体漫游后,其他的超凡能力不再生效,莱曼已经听不懂蒲公英的话了。但是蒲公英依然很乐意为莱曼效劳。
莱曼嘿咻嘿咻爬到小老鼠背上。
将另外一枚贝壳背在身后,好似战士的盾牌。现在他完完全全变成一名鼠骑士了。
“蒲公英,我们走!”
“吱!”
莱曼于是无语地骑着小老鼠,奔入密林之中。
他们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尽量远离本体,测试恋人的绞索是否会使他的身体窒息。
以小草人的视角看待世界,即使是一株灌木都变得如同参天大树一般。小老鼠动作极快,在黑暗中穿梭了不知多久,它来到一座丘陵上。这里视野开阔,莱曼俯瞰下方的林地,能望见林中的隐约火光。
“这距离应该远远超过一千步了吧。”莱曼思忖,“没听到繁星的警告,看来恋人的绞索果然只能限制肉体,无法阻挡我灵体漫游。”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今后他也可以无拘无束地随地大小游了。
只是,每次灵体漫游都用尸体,未免太过恶心。那尸体在神之匣里放了不知多久,都快有味儿了。如果能有一件和自己的本体极为相似,又经久耐用的躯壳,该有多好。
莱曼灵机一动,唤出《邪神之书》,取出托芙的使徒卡,心念转动,旋即以小奇的姿态降临在矮人少女身边。
托芙这边也正值夜晚。她坐在篝火边,手捧一本笔记,读得如痴如醉。她身边坐着几个原住民战士,帕恰克也在其中。他正在保养自己的长剑。
更远处则是原住民们的营地,数不清的篝火在夜色中摇曳。
“啊,小奇!”托芙抬起头,惊奇地看着不请自来的白色小动物。
原住民战士们瞄了她一眼,然后诚惶诚恐地移开视线。关于这位矮人朋友加入的神秘组织,他们都有所耳闻。她经常神神叨叨的,似乎在和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存在交流,这让原住民们敬畏不已。
托芙朝原住民们抱歉一笑,起身走到远离篝火的黑暗中。
“怎么了小奇?”她问。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呃,其实是影子先生想拜托你。”莱曼搬出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他的超凡能力不是附身么?但每次都用尸体也太麻烦了,你能不能给他制作一具傀儡身体?”
托芙立刻明白了小奇的意思:“就是那种关节灵活,和真人一样大小的木偶,是吧?”
莱曼点头如捣蒜:“越接近他的本体越好。”
“没问题!自从暗影导师赐给我新的超凡能力,我还没机会用呢!”托芙跃跃欲试。
一个人拥有多种超凡能力,这种事托芙可闻所未闻。想来是暗影导师对使徒的恩惠吧?她新获得的“巧手工匠”可以让她制作出更为精巧复杂,甚至拥有神奇力量的物品。简直没有比这更适合矮人族的能力了!
“那就拜托你了,影子先生那边急着用。请你尽快做好。”莱曼说,“你需要多少报酬?”
托芙忙说:“影子先生上次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能要报酬?教内的兄弟姐妹不就是要互相帮助吗?不过……”
“不过?”
“要制作经久耐用的木偶,最好是用高级的紫云松木。我手边没有这样的材料。”
莱曼又想起了另一位使徒,赛勒恩所扮演的弗格斯正是木材商人。
“这没问题,过段时间我把材料交给你。”
和托芙说定了木偶的尺寸(自然是按照莱曼的身高和三围制作的),莱曼又找到赛勒恩,让他去寻找紫松木。赛勒恩正在筹措粮草,多加一块木头也没什么。
安排好使徒们各自的任务,莱曼收起《邪神之书》。测试也做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路,今天可得好好休息一番。
忽然,贝壳里传来繁星急切的吠叫。
莱曼皱起眉,这代表本体那边出事了。难道“恋人的绞索”开始起效了?
他立刻解除“灵体漫游”,瞬间回归自己的本体。
营地中一片混乱。尖叫声不绝于耳。值夜的看守拔出武器,四处飞奔,叫醒那些仍在沉睡的人们。
莱曼跳起来,伏低身体,一遍谨慎地观察四周,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恋人的绞索”没有任何变化。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繁星。
猎犬发出呜呜的低吼:“有人夜袭营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收到了很多评论!有鼓励的,也有提出意见的,非常感谢大家!
在这里针对大家提到比较多的几个问题,说说我自己的看法
——关于人物塑造
啊呜呜呜,我自己也感觉可能主角的塑造没有配角那么出彩,因为在写文之初,我寻思,群像文的配角如果不有趣,读者肯定会弃文啦!所以一定要把配角写好!
于是给配角安排了很多高光,可能反而因此忽略了主角的塑造,是我的错qwq(但是现在修文也来不及了吧,笑哭)
——关于CP
很多读者说CP互动太少了,这个我承认确实很少!是我笔力不够,没法保持剧情和感情的平衡,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偏重剧情了。而且上一本是无CP,可能脑子还没转变过来吧。躺平任嘲。
今后我会多写一些CP互动。而且本文的主线之一就是“拼好神”……
——关于剧情节奏问题
有读者反应节奏比较松散。我眼前一黑,第二卷公路文的节奏更松散,岂不是药丸……
不过从第三卷开始,会出现使徒集合并肩作战的剧情,不知道读者们能不能坚持到那里。不知道作者能不能坚持写到那里……
——关于推广
很多读者说这本书冷是因为曝光不够。其实……其实在连载的时候我有幸捡漏过挺好的榜单,结果涨幅倒数,排名垫底,公开处刑,感觉挺丢人的[笑哭]
那会儿我就想是不是这本书有什么问题,或者文名、文案写得不够吸引人……其实我非常不擅长写文案,现在这个已经是我能写出的最好的了_(:3」∠)_
还有很多读者建议我去小地瓜推推文啥的。说实话,我已经有两年多没写文了。咨询了一些作者朋友,大家也说现在作者都需要推文。
我非常惊讶,因为两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作者自己去推文还会被嘲笑是搞营销什么的!难道两年过去,网文生态改变如此之大吗?我完全不懂啊!村通网跟不上时代了啊!
我都没有小地瓜账号,完全不知道怎么推。平时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就是埋头码字,也没时间去琢磨这个。我一直觉得一本书如果写得好,自然会有自来水,如果没有自来水,说明这本书写得不好……
我也不是妄自菲薄,确实是被数据打击到没什么信心了。再加上三次元出了很多糟心事,我每天都在考虑要不要切书然后专心三次元。之所以能日更到今天全靠存稿。现在存稿已经快没了,所以……[裂开]
这本书我准备了很久,后面还有很多有趣的剧情,我想呈现给大家看。不过如果真有一天我坚持不下去了,也请大家多多谅解……(胡言乱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第59章 精灵圣女
什么人敢夜袭圣国教廷部队的宿营地?不要命了吗?
只听“轰隆”一声,车队前方的道路上横着一棵大树,阻挡了他们的去路。树的断口光滑平齐,看来不是意外倒下,而是被敌人刻意锯断——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黑暗中突然蹿出一群蒙面人。
他们约有三十几人,穿着杂乱的皮甲和深色粗布衣,脸上蒙着肮脏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神色不善的眼睛。
下一秒,蒙面人就和看守们短兵相接!
“繁星,他们是什么人?”莱曼快速问道。
“不清楚,我只听见有人喊‘交出值钱的东西’,然后他们就打过来了。”猎犬答道。
难道是“绿林好汉”?这条路位于圣国和精灵国度的边境,治安混乱也在意料之中。可是,普通劫匪真敢打劫教廷的押运车队?
囚犯们在囚车中缩成一团,唯恐遭到波及。
莱曼看了看形势,果断选择就地一滚,躲入囚车下方。打打杀杀就交给看守们了,他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囚犯,现在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
袭击者们虽然装备杂乱,未受过专业军事训练,但人数众多,很快便占了上风。看守们知道不能硬拼,纷纷以囚车和辎重车为掩体进行防御,且占且退,几分钟后便有人负伤倒下。
突然,囚车上传来惊叫:“乔纳森你要干什么?快趴下!”
莱曼一惊,伸出脑袋朝栏杆中望去。
独臂的超凡者浑身肌肉隆起,额头青筋毕现,喉咙里发出狮子般的低吼,超凡能力瞬间运转到极致!
咔咔咔咔咔!绑缚他的秘银锁链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这家伙,竟然要趁乱逃跑?!
虽然手臂被勒得发红,可乔纳森浑不在意。他单臂一挣,甩开破碎的铁链,接着踹向木笼。足有手腕粗的木栏杆顿时像纸片一样四散飞溅。
乔纳森大喜过望,急忙跳下囚车。他看了缩在车底的莱曼一眼,问:“兄弟,你真不走?”
莱曼指了指脖子上的绞索,摇摇头。
“那咱们有缘再见吧!”
抛下这句话,乔纳森朝密林中飞奔而去。
看守们早已自顾不暇,哪还有空去阻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奔向自由。
就在乔纳森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森林中的刹那,他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腹部栽倒在地上。
莱曼看得一清二楚,他是被流矢所伤。虽然那位壮汉力大无穷,但并非刀枪不入。战场上一片混乱,没人知道哪里会飞来一支夺命箭!
那些想追随乔纳森而去的囚犯见状,纷纷缩回了回去。
“快躲起来!”莱曼对他们喊道。
囚犯们立刻效法他,钻进囚车下方,鹌鹑似的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蒙面匪徒冲向他们,没理会这群囚犯,而是一刀砍向一名保护辎重车的看守。看守慌张躲闪,胳膊还是中了一刀,惨叫着倒在地上。
下一秒,蒙面匪徒的脑袋便冲天而起,脖颈出血流喷涌,如同喷泉。
艾瑟沐浴着鲜血走上前,一脚踢开匪徒的无头身体,用另一只手把倒地的看守拉起来。
“多、多谢,审判官大人!”
“找个掩护!”艾瑟命令道。
那名蒙面匪首提着剑跳上辎重车,借着高处的优势一跃而下,剑锋劈向艾瑟的面门。
审判官不躲不闪,将剑锋横在胸前,结结实实挡下这一击。匪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得意的招数竟会被这么简简单单地格挡住。
艾瑟没有抽回剑,而是扭转剑锋,一剑刺向匪首的肩膀。
他虽然没使出超凡能力,可光凭高超的剑术也能不落下风。
不过,普通看守没有他这样好的身手,在人数不足又有伤员的情况下,明显左支右绌,渐渐陷入劣势。
匪首得意洋洋:“现在投降还来得及!你这小白脸长得还挺不赖的,老子可以饶你一命,让你在床上伺候老子……”
艾瑟震怒,刚要挥出一剑了结这口无遮拦的匪徒,就看见一支金色的飞箭破空而来。
他暗叫不好,这一击可收不住,没法躲闪了!
然而那支箭竟越过他耳畔,不偏不倚正中匪首的胸口。
匪首看着没入身体的金箭,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直直向后倒去。
其余匪徒见首领倒下,方才还因占了上风而炽盛的士气顿时烟消云散。不知是谁喊了声“快跑!”,他们争先恐后地撇下对手,向林中钻去。
才跑了几步,迎面飞来一阵磅礴的箭雨。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个个捂着脖子或胸口的箭尾,无声地栽进落叶里。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匪徒就一个也不剩了。
看守们不费吹灰之力赢得了胜利。他们面面相觑,大感莫名,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囚犯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壮着胆子从车底爬出来。
有些人不由地懊悔:“可恶,早知道刚才就趁乱跑了!”
艾瑟拨开浸染了鲜血的金发,蓝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密林中。他知道有人暗中帮助了他,可他竟连“帮手”在哪儿都看不见。
“感谢您的帮助,请现身吧!”他高声说。
林中的枝叶微微动了动,仿佛有一阵微风拂过树梢。
然后,浓密的夜色中走出一个个纤细高挑的人影。
他们共有十余人,有男有女,每个人都身穿轻便的皮甲,挽着长弓,腰间别着匕首或短刀。他们裸露在外皮肤呈现蜜一样的颜色,深色的刺青爬满胳膊和脸颊,形成某种古老狂野的图腾。
最惹人瞩目的是他们的耳朵——尖的。
艾瑟张了张嘴,将剑尖指着地面,表示自己的善意。
“原来是森林的儿女。”他说,“感谢各位出手相救。”
看守们和囚犯们都傻愣愣地瞪着眼睛,不敢相信他们所见的光景。
这是……精灵族?
莱曼也怔愣了片刻。虽然和电影里的不太一样,不过确实个个都是俊男美女……
精灵中走出一个青年男子——考虑到这个种族寿命漫长,他的年纪没准可以当艾瑟的曾祖父——他用不耐烦的眼神打量着艾瑟。
“人类,立刻离开我们的森林,不准再进入!”他用精灵语说,“否则就连你们也一起干掉!快滚!”
艾瑟直勾勾盯着他:“抱歉,我听不懂精灵语。能否用人类的语言沟通?”
精灵青年转向同伴们,用不屑的语气说:“他听不懂我们高贵的语言。你们谁会说人类语?”
“何必跟他们废话?直接全杀掉不就好了。”一个女精灵说,“反正人类没有一个好东西。”
莱曼这才反应过来,这帮精灵应该能听懂艾瑟在说什么,但是不会,或者说不屑用人类的语言和他交流。
看看其他看守囚犯茫然的表情,这里没有一个人懂精灵语。
——等等,那自己是怎么听懂的?
考虑到原身从前是大学生,或许通晓多门语言?
要是艾瑟再继续鸭子听雷,那帮精灵可就要大开杀戒了。这世界的精灵这么武德充沛吗?和记忆中爱好和平、能歌善舞的印象差好远……
莱曼下定决心,从车底钻出来,小跑到艾瑟身边。
“审判官大人,他们叫我们立刻离开森林,否则就干掉我们所有人。”莱曼将他听到的大致翻译了一遍。
艾瑟挑起眉:“你听得懂?”
“懂的懂的,大大滴懂。”莱曼说,“他们还说人类没有一个好东西。”
艾瑟一噎,艰难地开口:“那你告诉他们,我们是运送囚犯的队伍,并不想打扰他们。我们这就走。”
莱曼将他的话翻译成精灵语。
听到自己的语言从一个人类口中说出,精灵们半是惊讶,半是愠怒。他们还以为自己在密谈,没想到全被人类听去了!
那名精灵青年说:“你们不能前进了,立刻掉头回去!”
莱曼如实翻译。艾瑟有些懊恼:“这条路从来都是商旅来往的要道,没听说过突然要封锁。你问问他们为什么。”
莱曼翻译之后,那名精灵青年越发不耐烦:“这里是我族的领土!我们精灵族宽宏大量,以前愿意向你们人类开放边境,可现在不一样了!不准你们人类踏足我们的森林!”
艾瑟听完莱曼的翻译,不禁咬了咬牙:“我没听说过这事!”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第二场战斗即将爆发,树林中突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
“够了,埃罗温,我可从没下过封锁边境这种命令。”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精灵们瞬间偃旗息鼓,毕恭毕敬地垂下头,顺从地让出一条道。
林中走出一名身穿绿色轻便衣裳的女人。
那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以人类的年龄来类比,大概二十五岁上下。她有着淡金色的长发。那种金色和艾瑟不同,是一种近乎白银的金色。她的脸上和其他精灵一样,都纹着图腾,这让她在文雅的同时富有一种天然的野性,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被她身上蓬勃的生命力所撼动,仿佛进入了一座生机勃勃的花园。
她挽着一张银弓,背后的箭囊里插着十多支金色的箭。而其他精灵的箭都是普通的白羽箭。莱曼猜想,刚才正中匪首的金箭想来就是她射的。
不论是囚犯还是看守都个个瞠目结舌,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这位精灵女子。就连莱曼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看!真是没礼貌!”那个名叫埃罗温的精灵青年怒喝道,“这位是我们的圣女殿下!还不快行礼?”
精灵女子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埃罗温。
她端详众人,微微一笑,用流利的圣国语说:“让各位客人受惊了。我叫西尔维拉,正如他所说,是苍翠王庭的圣女。”
艾瑟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像个木桩子一样傻站着。
他冲精灵女子微微点头,右手放在左胸:“我是圣国审判庭的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目前正奉命移送囚犯前往首都圣城。路过贵宝地,感谢各位出手相救。我们无意打扰各位清静的生活,只是任务紧急,不容耽搁,还请允许我们通过。”
“原来是审判官大人。”西尔维拉笑着说,“你们可以自由通行石像之路。刚才埃罗温那么说,只是因为最近有许多人类流寇侵入我们的森林,劫掠村庄,骚扰村民,因此许多族人都对人类有怨言。当然,这种迁怒是完全不应该的。”
她瞄了一眼埃罗温。精灵青年惭愧地低下头,蜜色的皮肤变得通红。
“流寇?”艾瑟挑起眉毛,环顾一地的尸体,“是说他们吗?”
西尔维拉叹气:“或许他们也是其中之一吧。那些匪徒来势汹汹,许多村落都受害了。所以我们才会组织人手在边境巡逻。”
“想不到边境的治安竟变得这么差。”艾瑟喃喃自语,“回到圣城后,我会向圣座报告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向来认为,精灵族和人类应该求同存异,和平相处。我们无意和各位起冲突,战士也只是保护家园心切,还请你们原谅他们的无礼。”
“啊,这个,我很理解,换成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
精灵圣女转向战士们,用精灵语说:“把药品拿过来。”
埃罗温惊讶:“给这群人类?他们中可是有罪犯啊!”
圣女温和地说:“罪犯也是人,他们已经在为自己的过错赎罪了。只有活着,他们才有机会改过自新。快去吧。”
埃罗温气鼓鼓地瞪了人类们一眼,返身没入林中。很快他就回来了,手上托着一个大布包。
“这是我自己制作的一些草药,可以治疗外伤,请拿去用吧。”圣女对精灵战士使了个眼色。
埃罗温将布包往审判官脸上一丢:“拿去!”
艾瑟看上去已经感动得快要当场向圣女行骑士礼了。“我该怎样报答您的好意?”
“您愿意向圣城的那一位提一提边境治安的事,我就心满意足了。那些流寇劫匪,光靠我们严防死守恐怕不够,还得贵国从源头解决问题才行。”
说完,圣女转向精灵战士们,命令他们将横在路中央的那棵树移开,保持道路的畅通。
埃罗温垮着脸,老大不乐意,却还是服从了命令。
“圣女殿下,为什么要对这帮无毛猴子这么好?”他用精灵语嘟囔,完全不在意人类那边有个翻译。
圣女谴责地看着他:“别这么说。在猴子眼里,我们也是无毛猴子。”
“我……您才不是无毛猴子!”埃罗温又脸红了。
艾瑟则唤来仅剩的几个副队长,让他们把伤药分发下去,就连负伤的囚犯也得到了一份药品。
看守们立刻行动起来,这次格外积极,似乎想在美丽高贵的精灵圣女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让她高看一眼。
囚犯们被命令去照顾其他受伤的囚犯,莱曼被叫去照看乔纳森——这名壮汉从林子里被拖了回来。他腹部中箭,却没有立刻死亡,而是捂着伤口连连呻吟。
莱曼虽然不懂医学,但多少知道不能贸然拔出箭,否则可能导致流血不止。他小心翼翼地握住箭杆,将其折断,只留箭头在乔纳森的身体里,这样更方便处理伤口。
西尔维拉走到乔纳森身旁,蹲下来细细查看伤口。
乔纳森愣愣地望着她,神情恍惚地自言自语:“我要死了吗?拂晓之神派天使来迎接我了?”
西尔维拉说:“箭上有倒刺,拔出来只会加重伤势。”
“那该怎么办?”莱曼问。
路过的埃罗温瞥了一眼,没好气道:“没救了!伤到下腹部,肠子都一塌糊涂了吧?早点让他解脱吧!”
莱曼对医学并不精通,但多少知道在中世纪医疗条件下,腹腔感染就等于死路一条。不,即使在医疗技术发达的现代地球,这种伤势也极其危险。
艾瑟走过来问:“他还有救吗?”
西尔维拉神情凝重,摇了摇头:“埃罗温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他说得没错。除非你们有治愈的超凡者,否则他很快就会死,而且死前会非常痛苦。”
她取出一支小瓶子,放到受伤的囚犯身边。
“这是一瓶毒药,可以让人在昏睡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如果你们不想看他受苦,就用这个吧。”
说着,她用手覆盖住乔纳森的额头,用精灵语轻声说:“没关系的,孩子,睡吧,死亡不过是一场旅行的暂歇,还有下一个生命的旅程在等待你。”
她站起来,眼神非常哀伤,离开去指挥精灵们搬运大树了。
莱曼拿起小瓶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审判官:“大人,这个要用吗?”
艾瑟摇头:“暂时不要。给我。”
莱曼将瓶子递到他手中。
在精灵和部分看守的齐心协力之下,大树终于被挪到路边,道路清空,尸体也清点完毕,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精灵们开始就地挖坑掩埋尸首。他们似乎习惯土葬,这样尸体就能变成养分,滋养植物。
忙碌了一整晚,所有尸体终于都被掩埋完毕。林中多出了一排坟包,在一尊尊石像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诡谲。
“那么,我们也该去别的地方巡逻了。”西尔维拉对艾瑟说,“希望能尽快看到这条道路恢复秩序。”
“我不会忘记精灵族的恩情的。”艾瑟郑重地向她鞠躬行礼。
西尔维拉笑了笑,转身走进树林。
其余精灵沉默地跟上他们的圣女。他们纤细的身影一眨眼就隐没在绿色之中,仿佛树叶飘进森林里,成为了森林了一部分。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看守们虽然疲惫不堪,但不敢耽搁行程,草草吃过早饭,便立刻踏上旅途。
受伤的乔纳森被塞回囚车里。他的伤口上敷了精灵草药,但完全没有起色。他陷入高烧,面色苍白,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他一直在哀嚎呻吟,说着胡话,一会儿呼唤“卡洛斯船长”,一会儿又叫着某个女人的名字。
“该死,杀、杀了我吧……”清醒的短暂间隙,乔纳森这样说,“太痛苦了,让我解脱吧,让我去见船长……船长在喊我……”
其他囚犯害怕极了,都远远缩在囚车的一角,莱曼不得不愤怒地叫他们坐均衡,否则囚车会侧翻。
中午他们停下休息时,莱曼看见几个看守神色严肃地同艾瑟审判官窃窃私语,不时指着囚车。艾瑟点点头,挥手让他们散开,朝囚车走来。
“把他抬下来。”
看守们七手八脚地把乔纳森搬运到路边的草地上。几个向来老实的模范囚犯则被喊去挖坑。莱曼明白,他们是打算终结乔纳森的痛苦,然后把尸体就地掩埋。
艾瑟拿出精灵圣女给的那只毒药瓶,拔开瓶塞,莱曼却忽然出声:
“审判官大人,让我来吧。”
艾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把瓶子递给他,让到一旁,紧紧盯着莱曼,似乎唯恐他做什么手脚。
莱曼当然没有做手脚的意思,他只是看到乔纳森这副模样,感到万分唏嘘,想亲自送他一程。
遥想他刚进监狱那会儿,乔纳森试图“越狱”,挑战一众看守,却被纳谢尔废去一条胳膊。当时他觉得这人有勇无谋,白瞎了超凡能力,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掩护卡洛斯等人的越狱计划而牺牲自己。
也算是对兄弟有情有义……
莱曼一边叹息,一边将瓶中的液体喂给乔纳森。他勉勉强强才咽下去。奇妙的是,他的抽搐和痛苦神情几乎立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安静,就像陷入了甜美的睡梦。
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就停止了。
艾瑟从莱曼手里拿回瓶子,看到液体一滴都不剩,这才放心地站起来。
“他这样解脱了也好。”他说,“回到圣城,他这样身具超凡能力的囚犯是要送去研究部的。”
“研究部很可怕吗?”莱曼问。
艾瑟撇了撇嘴,没答话,但他那嫌恶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他去查看挖坑的进度了。莱曼望着乔纳森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感到一阵恶寒。
他绝不能让这帮教廷的人知道自己有超凡能力,否则就得去当小白鼠了!
忽然,他注意到乔纳森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从他体内溢出,盘桓于插在他腹部的断箭头上。
那箭头做工精致,用的是精钢,不像普通流寇用得起的。几秒钟后,那股无形的力量钻入箭头,后者随之幻化成金光闪闪的颜色。
乔纳森死后,他的力量居然和箭头结合,变成了遗物!
莱曼连忙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没人注意到他。所有看守和囚犯都因为忌讳死者,小心翼翼地不把目光投向他这边。
莱曼飞快地拔出箭头,丢进神之匣里。
其他人很快挖好了墓穴,莱曼和几个囚犯一道将乔纳森的尸体抬进坑中,填上土。一行人来不及为乔纳森哀悼,便再度上路。
莱曼坐在囚车前方,命令马儿跟随前车。这时候他才终于有时间打开《邪神之书》,看看乔纳森留下的那件遗物是什么。
【名称:泰坦之楔】
【描述:一枚蕴含奇特力量的断箭箭头,据说曾杀死过一位大力士。将它刺入身体,即可获得巨人般的伟力。但是使用者啊,务必铭记,剑有双刃,箭亦如此。】
正如书上所说,这件遗物可谓是一把双刃剑,普通人如果身上插着个箭头战斗,即使获得了怪力,自己也会受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这个时代,伤口感染基本就等于半只脚踏进棺材。莱曼自己是万万不敢用这件遗物的。
但是对于拥有“不坏之躯”的赛勒恩而言,这弊端等同于不存在!这简直是赛勒恩的天选遗物啊!
嗯,等下次赛勒恩立下什么功劳,就把“泰坦之楔”赐给他作为奖赏好了!
“谢谢你乔纳森,我会好好使用这件东西的!”莱曼发自内心地感激起这位壮士,双手合十为他祈祷了一番。不论他信仰哪个神,都希望他能在死后世界获得安宁。
这时,莱曼的掌心猛然灼热起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他不动声色地召唤出《邪神之书》,书页自行翻到最后一页——附录的“献祭清单”。
那一页原本是一片空白,只有一条竖线隔开左右两栏。可现在,竖线最上方渗出了一行血红色的文字。
左列写着“乔纳森·裘克”。
右列写着“泰坦之楔”。
第60章 真正的强者
莱曼望着新出现的文字,陷入困惑。
“为什么乔纳森的名字会在上面?我能理解他和他的遗物‘泰坦之楔’是对应的。也就是说这份清单的功能是记录遗物和产生遗物的人?
“可是,我手上的洞启之刃、传音贝壳却不在其中。我之前也见过塔塔爷爷亡故后,析出的超凡能力形成不灭提灯。难道在‘献祭清单’功能解锁之前所获得的遗物,就不会记录其中吗?
“完成逃离监狱任务,就获得一个记录功能,这不太对吧?‘献祭清单’应该还有更大的用处,只不过我没发现……”
莱曼思索的时候,卢纳斯特冷不丁开口:“莱曼,你不如想一想,你在获得泰坦之楔时做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莱曼一个激灵,在脑海中怒吼:“你怎么能随便听我的心声?”
“你在脑子里自言自语,我想不听都不行啊!”
“等等,为什么你能听见?而且你怎么知道《邪神之书》上的内容?”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自己就被收纳在你的《邪神之书》里,我读书上的内容就跟去邻居家串门一样?”
完全无法理解卢纳斯特在书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感觉像一种很另类很小众的随身老爷爷!不对,是随身人头头!
“总之,你以后不准随便听我的心声!我没喊你,你也不要突然说话,很吓人的!”
卢纳斯特窃笑起来:“好吧,我以后如果要和你说话,会先给你个提示,免得吓坏了咱们的邪神大人。唔,就这个声音好了,很像我们以前隔着墙交流的时候。”
他说完,莱曼耳边就响起了“咚咚咚”的敲打声。
……什么南极动物号好友上线提示音!
莱曼克制住吐槽的欲望,将注意力转回“献祭清单”上。
“乔纳森死亡时我做过的不同寻常的事……对了,乔纳森虽然受了重伤,但我给他喂下毒药后他才死亡的,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我杀了乔纳森……”
莱曼怔愣了几秒,忽然明白了“献祭清单”的功能。
“难道说,被我杀死的超凡者,就会出现在这份清单上,同时他必然会留下一件遗物?”
一瞬间,莱曼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光芒照亮了——这功能,天下无敌啊!
他杀死敌人,就能获得敌人的能力,而获得的能力越多,就能杀死更多敌人。简直像滚雪球一样,他会变得越来越强!
“邪神之书,我以前真是错怪你了。”莱曼慈祥地抚摸着封面上紧闭的眼睛,“以前骂你是智障书,都是为父的不对,今后你就是我最好的好大儿!”
邪神之书不语,拒绝对这把父子局发表意见。
莱曼想再夸几句,可蓦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既然杀人就能变强,那么从收益最大化的角度来说,他应该尽可能杀更多的人。凡事遇到超凡者,先想办法干掉他,不论对方是敌人还是友人……
不,友人反而更容易杀,因为友人不会对他设防!
甚至连莱曼自己的使徒都可以杀。比方说,他一直很羡慕赛勒恩的“不坏之躯”,那么只要杀死他,自己就能获得具有这种能力的遗物。
只要道德底线够低,莱曼今后就再也不必发愁邪神之书抽不出好用的能力了。赐给信徒的超凡力量,再用“献祭清单”收回来就是了!
就像在游戏中,见到其他玩家持有稀罕的物品或装备,就毫不犹豫地杀人夺宝。
游戏中至少还会给玩家一个红名作为警告,可在这个世界,杀完人把尸体往神之匣里一丢,连证据都能销毁。杀人的正面收益远远高于负面代价,几乎不需要考虑后果——只要能战胜对手。
一股无名的寒意爬上莱曼的脊背。
“莱曼,你怎么不说话?”卢纳斯特问,“这功能不好吗?”
以前莱曼单纯将《邪神之书》当作一种普通金手指,只要完成任务就能获得奖励的系统。虽说名称带着“邪神”二字,却一点儿也不邪,发展的使徒赛勒恩和托芙,也都是正直有为的大好青年。
可今天“献祭清单”出现,莱曼才猛然意识到,“邪神”这个名字可不是在开玩笑。它是货真价实的“邪”!
莱曼踌躇地用心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功能真的很邪门?简直是在鼓励杀人。”
卢纳斯特语带笑意:“没毛病啊。杀的人越多,获得的遗物就越多,你就越强。这些遗物就算自己用不上,也可以赐给信徒,巩固他们对你的信仰。多么好的功能啊!至于那些死掉的人,邪神杀几个人算得了什么?”
“可我不是……不对,我是邪神没错,可我不想做‘那样’的邪神。”莱曼盯着手中的《邪神之书》,“如果是在战斗中杀死敌人,或是杀掉一个用超凡能力作恶的人,我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但是,假如我面对更大的诱惑,我还能如此坚持吗?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那么你大可以放心了。会产生这种怀疑的人,一般都不会滥用力量。”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软弱愚钝?”莱曼问,“明明只要牺牲他人就可以变得更强,却放弃了这个机会……”
卢纳斯特打断他:“莱曼,你觉得怎样的人才算强者?”
莱曼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呃,实力强大、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种?”
“强者一定会滥用他们的力量吗?武艺高超的战士看见路人手里拿着钱袋,就一定会杀人越货吗?”
“我想……应该不是。会那样做的人一般叫作强盗。”
“没错。拥有强大力量却滥用它的人,只是单纯的暴力而已。真正的强者是拥有强大力量却懂得克制自我的人。”
莱曼张了张嘴,忽然笑出了声。不知为何,听卢纳斯特这么一说,他的心情舒畅了许多,自己之前的担忧似乎都是杞人忧天。
没错,虽然名字叫“邪神”,但他会成为怎样的邪神,应该由他自己来定义。
“不对,你这家伙的立场怎么反复横跳的?一会儿说邪神杀人没什么,一会儿又说真正的强者不应该滥用力量?你玩我?”
卢纳斯特哈哈大笑:“你第一天发现?”
“卢!纳!斯!特!”
“哎,我只是想试一试你。你真是一点也没变……我是说,和你在监狱的时候相比。”
莱曼鼓起腮帮子,他几乎可以想象卢纳斯特笑到拍大腿的模样。不对,那家伙根本没有腿。
他还想吐槽几句,《邪神之书》忽然无风而动,自行翻到了“第一章 莱曼·维夏德”。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Ⅲ”】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三名使徒(0/1)】
【奖励:从奖池中任选一项超凡能力。】
终于来了!莱曼欣喜。
之前赛勒恩和托芙的经历都告诉他,发展使徒大大有益,不但能通过完成任务获得奖励,使徒彼此之间也可以互帮互助,共同壮大他们这个“神秘结社”的力量。
现在莱曼最需要的就是更多力量,更多帮手!
马车基本可以全自动驾驶,莱曼左右无事,旁人又看不到他手中的书,他便壮着胆子在一众看守和审判官眼皮底下开始搞传销……啊不,发展信徒。
集中精神后,大量祈祷声层层叠叠回荡在莱曼耳畔。
“可恶的上司,去死!神啊,弄死他吧!”
“神啊,请让世界和平吧,不要再有争斗……”
“神!只要能让我考上欧摩德大学,我什么都会做的!”
“可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怎么办啊马上就是截稿日了!神啊为什么不给我一根绳子算了?”
莱曼越听越无语。这都是什么祈愿,异世界人民今天的精神状态也不怎么好呢……
尤其是最后那个抱怨截稿日的,同样的声音他上次就听过一回,印象十分深刻,这次怎么还有它?这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拖稿狂魔……
不过那个祈求世界和平的声音,倒是挺特殊的。莱曼总觉得,那腔调似曾相识……
对了!是那位精灵圣女!
她竟然在向神许愿?
“世界和平”这种愿望可没法实现。不是莱曼能力不足,而是这根本不切实际。只要有人都地方就有争斗,世界哪里会有一刻的和平?
背后的囚车中,囚犯们竟然也讨论起了精灵族。
“说起来,那个精灵圣女可真漂亮啊!”一个囚犯望着天空,想入非非,“啧,要是能当我老婆多好!”
其他囚犯哄堂大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人家就是眼睛瞎了也不会看上你!”
学者插嘴道:“你给人家当孙子还差不多!精灵族寿命很长,圣女的年纪没准能当你奶奶!”
“闭嘴吧尼古拉你这腐烂的蜥蜴!”
“哎哟!”
莱曼侧过头,借着话头问:“说起来,圣女是不是就相当于精灵族的女王?”
被揍了一拳的学者眼泪汪汪地爬起来:“那倒不是。精灵族没有国王或者女王。他们的国度由一个叫‘圣裔理事会’的组织来治理,成员都是出身高贵的贵族,类似于人类的贵族议会。圣女则是他们的精神领袖,就像教会的首脑。只不过我们圣国是政教合一的国家,国家领袖就是教会领袖。但精灵族不是这样。”
“那么,圣女也是贵族?”莱曼问。
学者回答:“圣女就是圣女,是一个特殊的人。精灵族每一代只有一个圣女或圣子,死了才会从圣树上诞生下一个。”
“从圣树上?”莱曼注意到了这个词。
“精灵族不是胎生的,而是从圣树上诞生的。”
一个囚犯说:“尼古拉你在瞎说什么?人怎么可能从树上长出来?”
学者委屈:“我没瞎说啊,福特斯博士的《精灵族文化探秘》就是这么写的……”
莱曼的确曾在一些奇幻小说里见过类似的设定,没想到这个世界的精灵族也是如此。
他对这个种族越发好奇了。
假如他真的将精灵族的圣女发展成使徒,会发生什么事?整个精灵族都会向自己臣服吗?那样的话,莱曼就再也不必害怕什么圣国,什么黑日教团了!
莱曼摩拳擦掌,按住《邪神之书》,将注意力集中在祈祷声上。他现在一心二用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就消除这一切争端,赐给我的子民和平吧……”
循着圣女的声音,莱曼的灵魂脱离身体,飞上天空,接着一头栽向翠绿的树海之中。
穿过层层叠叠的茂密枝叶,莱曼很快看到林间那一队熟悉的精灵战士,率领他们的正是圣女西尔维拉。
她站在战士们前方,正在和什么人对峙。
起初莱曼以为她遇上了流寇劫匪的残党,可当他降低高度,才看清对面是另外一队精灵。
他们的人数明显比西尔维拉和她的战士们多,前排的十余人操着刀剑,后排则是一群穿着普通服饰的精灵,其中四人扛着一架肩舆,一名穿着华丽、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男性精灵正端坐其上。
“西尔维拉殿下,真的放那群人类通过了?”男精灵皱着眉,不悦地说。
“他们没有敌意,为何不能让他们通过?”西尔维拉反问,“我们向来与圣国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破坏两国之间的关系吧?”
“所以你就放任肮脏的异族玷污我们的森林?”男精灵怒气冲冲,“到底还要让那些卑鄙的人类破坏我们的家园多少次?那帮恶心的畜生毁坏我们的村庄,杀害我们的子民,而你却要跟他们‘交好’?”
“请注意你的措辞,理事大人。破坏我们村落的是人类匪徒,圣国的百姓也深受其害。我们两族应该合作面对共同的敌人,而不是互相交恶。”
“跟那群低等生物有什么好合作的?你会跟猪狗合作吗?”男精灵——莱曼猜测他就是“圣裔理事会”的医院——的表情就像见到了猪圈一样嫌弃。
圣女面对他的指责,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同时,莱曼再次听见她的祈愿。
“为何连我们的同族都要彼此谴责?为什么我们不能友好相处?神啊,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精灵族的安宁……”
理事大人见圣女不说话,气焰越发嚣张:“而且,我还听说你赠送了物资给那群肮脏的异族!你把我们精灵族的物资送给外人!身为圣女,你……”
“闭嘴,你这只聒噪的乌鸦!”圣女身边的战士埃罗温向前一步,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理事大人的鼻子,“那些药品是圣女殿下亲手制作的,她爱送给谁就送给谁!你管得着吗?”
理事大人一噎,白皙的皮肤涨得通红:“可、可那也是用我们森林的物产所制作的,怎么可以随便送给外人!圣女殿下如此偏爱异族人,接下来是不是要让肮脏的人类住进我们的森林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唧唧歪歪,我都听烦了!我们跟匪徒战斗的时候,你躲在什么地方?你还有脸指责圣女殿下!要是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圣裔理事也能亲自战斗,那匪徒早就消灭了!”
“我早说过了,应该封闭边境,驱逐一切外来者,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们的家园!可就是因为圣女殿下优柔寡断,才会有人受害……”
埃罗温破口大骂:“封锁边境只会限制那些正常的旅行者,匪徒哪会管你封锁不封锁?你脑子没问题吧?”
莱曼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位精灵战士。之前他面对人类时,表现得明明和理事差不多,可现在却在为圣女出头。真是耐人寻味……
理事怒道:“你这低等的贱民,竟然、竟然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们这群被诅咒的……”
说时迟那时快,埃罗温以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张弓搭箭,一箭射向理事。羽箭擦过理事耳畔,削断几缕头发。
理事惨叫一声,从肩舆上跌下来。他身边的仆从手忙脚乱地把他搀扶起来。
“管好你的嘴,理事‘大人’!”埃罗温冷冷道,“下次再让我听见什么‘诅咒’之类的话,我就让箭从你的嘴里长出来!”
理事咬牙切齿,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他看看自己身边的侍卫,又看看圣女和她的战士们,恨恨地咬了咬牙。
“我们走!”他狼狈地说,“圣女殿下,我们苍翠王庭再见!到时候圣裔理事会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他爬上肩舆,在一种仆从侍卫的簇拥下离去了。
“哼!欺软怕硬的东西!”埃罗温啐了一口,从树干上拔出羽箭,插回箭囊中。
西尔维拉摇摇头:“理事大人也是为我们精灵族着想,只不过他的方法和我不一样。”
“您竟然替那种人说话!”埃罗温愤愤不平,“他就是想作威作福罢了。您就是太善良了,处处把人往好处想,才会让那种小丑跳梁!”
西尔维拉苦笑了一下:“如今世道混乱,大灾将至,我们精灵族更应该团结。走吧,埃罗温,我们把附近这一带巡逻一遍,然后就回苍翠王庭。过几天还有新生仪式呢。”
她转身走向森林西边。精灵战士们沉默地跟了上去。
莱曼这下犯了难。当着这么多人都面,他不方便和西尔维拉交谈。而且她的祈祷只能说是一种美好的心愿,而不是赛勒恩或托芙那样强烈的祈愿。这恐怕不足以让她成为使徒……
精灵族内部的矛盾似乎很复杂,不知那个理事是什么来头。他一提到“诅咒”,精灵战士便怒不可遏。诅咒是什么意思?
莱曼不了解他们的政治斗争,不敢轻易下结论。
让一个种族的精神领袖改信自己,果然没那么容易。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莱曼记下圣女的模样和声音,虽然没有当面交谈,但留下记号后,下一次他可以直接“降临”在圣女的身边。
做完这些,他返回自己的身体里。
接下来的半天,车队平安无事行进,夜晚依旧在森林中扎营。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他们继续沿石像之路前进。
渐渐的,路边的石像越来越少,森林也越来越稀疏,到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林地,进入一片起伏的丘陵之中。
在一座丘陵之顶,伫立着一处古堡的废墟。它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月,残垣断壁间长满野草,坍塌的塔楼被青苔所覆盖。
不过,这里作为遮风避雨的地方倒还能勉强满足需求。车队这些天都在森林中露营,餐风露宿早已疲惫不堪,于是艾瑟下令今天在废墟中扎营。
头顶有天花板,这让看守和囚犯们都安心不少。一行人进入荒废的城堡庭院,囚犯们被放出来,戴着镣铐去帮忙取水生火。
莱曼把马儿卸下来,从辎重车上取下燕麦。驮马吃野草也可以,但赤电那样的战马必须吃好粮,否则立刻就会掉秤——还会一直在莱曼耳边哼哼唧唧说它被虐待了。
城堡废墟占地极大,他们一行人只在庭院和大厅扎营,因为害怕坍塌,所以不敢去更深处。一阵阴风穿过空旷的厅堂,发出呜呜的呼啸声,仿佛有人正在哭泣。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一个胖乎乎的囚犯抱紧双臂,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其他人本来没觉得什么,被他这么一说,都不由毛骨悚然起来。
“闭嘴!别说这种晦气话!我们可是侍奉拂晓之神的圣职者,难道还怕什么妖魔鬼怪?”看守怒斥道。
胖囚犯小声说:“一般这种废墟的石头,肯定会被附近的村民捡走去盖房子。可是您瞧,石墙没有人工挖掘痕迹,都是自然坍塌的。连村民都不敢动这里的石头……”
“那肯定是因为村民遵纪守法,不会偷无主之物!”看守有些不自在了。
“这座城堡的确有个可怕的传说。”躺在担架上的学者插嘴道,“据说这里的主人原本是一位贵族……”
“我不想听!”看守尖叫。
也有一些看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什么什么?恐怖故事?我要听!”
海角监狱缺乏娱乐,看守们就算听故事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学者像得到了打赏的说书人一样来了劲:“那位贵族老爷爱好热闹。有一天他招待了一支马戏团来城堡里为女儿庆生。夜晚,附近的村民听见城堡里穿出巨大响动,以为是表演,就没在意。可第二天,当他们走近城堡,发现到处都是血迹。原来那只马戏团是伪装的劫匪……之后,每逢阴雨的夜晚,人们都能看到浑身是血的贵族一家的幽灵在城堡里徘徊……”
莱曼来回搬运干草,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觉得心里毛毛的。这城堡废墟中,似乎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小声问一直跟在脚边的繁星:“城堡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猎犬嗅了嗅空气:“不好说,现在风向不对,闻不出什么。”
“蒲公英呢?”
“它说要去城堡里交老鼠朋友,还没回来。”
艾瑟听见他们的争论,走过来说:“不要胡言乱语。这里虽然已经废弃,但毗邻旅客来往的大路,就算真有什么鬼怪,也早就被附近的圣职者清除了,哪可能留到……”
他蓦地停住了。
叮铃铃……叮铃铃……
阴沉呜咽的风中夹杂了清越的铃铛响声。
这里怎么会有铃铛?
莱曼看见正对着他的艾瑟脸色大变,蓝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身后。向来冷静的审判官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看守们脸色铁青,那个胖囚犯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和学者叠在了一起。
莱曼停下了动作。
“我背后有什么吗?”他字斟句酌地问。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声来到了他身后。他的后脖子凉凉的,一股冰冷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
莱曼慢慢偏过头,朝后方望去。
在荒草萋萋的残垣断壁间,站着一个小丑。
他脸上化着浓妆,白色打底,嘴唇涂成血红,一直咧到耳根,形成一个怪异的笑容。他的帽子上系着铃铛,刚才的铃声就来自这里。
他金红相间的华丽服装和废弃的古堡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导致这一幕显得十分荒诞,就像你在末世中正杀着丧尸呢,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小吃摊,摊主还向你兜售棉花糖一样。
小丑一歪脑袋,满头铃铛随之叮当作响。
“嘻嘻。”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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