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影子戏法
海角监狱。深夜。
两名负责在黑牢门口值班的看守正兴致勃勃地赌着骰子。监令禁止赌博,但私下里没人把这规定当回事。反正就算被抓到,也不过是挨两句批评。
其中一名看守用力摇晃骰盅,兴奋得五官乱飞。他的对手闷闷不乐地盯着他。
“喂,你今天怎么赢这么多?是不是出老千?”
“怎么你每次输钱都是这一局啊?——咦,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输钱的看守冷笑:“你是不是打算趁我看其他地方的时候出老千?你以为这种小伎俩能骗到我?!”
“不,我刚才真的用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东西,就那么‘刷’的一下……”
他疑神疑鬼,望向黑牢大门。门的两侧插着火把,摇曳的火光给四周投下了深沉的阴影。门仍严严实实锁着,只有透过上方镶嵌着铁栏杆的小窗能看清牢内情况,但人是断然不可能从那么小的空隙间进出的。
“难道是……鬼魂?”他一个寒噤。
“鬼你个头!”输钱的看守笑骂,“肯定是老鼠啦!自从猫都被普瑞队长杀完,老鼠都快成灾了。我上次甚至看到一只黑老鼠向一只灰老鼠下跪磕头,真是活见鬼了。”
他话音刚落,一只银灰色的小老鼠便从墙缝中钻出来,鬼头鬼脑看了他俩一眼。
“你瞧!你瞧!”输钱的看守大为得意,好像自己刚刚证明了某种世界真理。
摇骰盅的看守咋舌:“下回补给船来的时候,非让他们带一只猫不可——开!哈哈,三个五,我又赢了!”
“我淦!还说你没出老千!”
两个看守揪着对方的衣领开始争吵。那只银灰色小老鼠鄙薄地望了望他们。
“哼,人类,竟然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真是不思进取。”
它大摇其头,转身蹿上楼梯,朝监狱上层方向奔去。
转了个弯,将看守的争吵声被遥遥甩在身后,小老鼠停了下来。这里是楼梯中央的平台,空无一人,墙上的火把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芒。
小老鼠鼻头翕动,胡须颤抖,在火把所投下的阴影中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却只找到了灰尘和空气。
“莱曼先生?您在这里吗?”
随着它的吱吱叫声,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瘦高的人影,从头到脚都裹在一袭破破烂烂的黑斗篷中。
走近细看,这人影的兜帽下方竟没有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这不是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而是一顶被黑暗和虚无支撑起来的空斗篷。
小老鼠敬畏地望着黑影:“是您吗,莱曼先生?”
黑影微微一动,从斗篷下伸出一只仿佛完全以黑暗构成的手,一把掀开兜帽。
露出莱曼的面孔。
“呼!”莱曼喘了口气,将小老鼠捧起来。
“太神奇了!”小老鼠惊叫,“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连牢门都没打开,您就出来了?而且还像隐形了一样,我虽然能闻到气味,却完全看不见!”
莱曼看了看身上的破旧斗篷,露出笑容。
【名称:影子戏法】
【描述:一件破破烂烂的斗篷,送给乞丐都会被嫌弃。可仔细观察,它似乎是由影子所织就。身披此物者,将化作阴影本身,行走在影子中,如同行走在阳光下。须知,光与影本身就是一体。】
这便是赛勒恩在保险柜中发现的那件遗物。它可以让使用者与阴影融为一体,只要在有阴影的地方就能快速移动穿梭。
赛勒恩将它“献祭”给深渊之主后,当天夜里,莱曼就迫不及待地尝试它的效果了。披上它后,莱曼直接融入阴影之中,从牢门上的铁栏杆小窗穿梭至走廊的影子里,又飞快越过守卫值班室,轻松实现越狱。
更妙的是,披上斗篷后,他的真实面目也会被掩盖,面孔和身体完全化作浓墨般的黑暗,外形颇似他最初降临在赛勒恩面前所使用的那副模样。
“这不比洞启之刃好用?甚至不用消耗一只老鼠来开门,只要有缝隙和阴影,就能来去无阻!当然了,遇到一丝缝隙也没有的门,还是得洞启之刃上场。”
“弗格斯家的先祖当年肯定是靠‘影子戏法’刺杀了竞争对手,这才积累了大量财富。不过到了弗格斯这一代,已经没了先祖的剽悍之风,自己舍不得或者不敢用这件遗物,也不给手下人使用。否则运输站拿头打也打不过他。”
莱曼在心中狠狠嘲笑了一番弗格斯。你的遗物是不错,现在真的变成“你的遗物”了!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当然,影子戏法也有缺点,它无法在完全的黑暗中使用,而炽盛的阳光则会大大削弱它的力量。不过在海角监狱这种封闭且昏暗的建筑物内,“影子戏法”可谓如鱼得水。
“说起来,海角监狱还有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莱曼心想,“来都来了,不如去夜探一番。”
他将小老鼠笼在袖子里,戴上兜帽,再度融入阴影。蒲公英只觉得连自己也变成了阴影的一部分,小小的身体以从未见过的速度在影子中穿梭,它忍不住发出“呜呼!”的叫喊。
莱曼溜进一层牢房。这里是关押绝大部分囚犯的场所。和黑牢的豪华单人间不同,一层的每间牢房里都住着至少四个囚犯。他们睡在发霉的稻草上,裹着破布勉强取暖。
卡洛斯住在中段的牢房中。或许是他地位特殊,他只有一个室友,正是乌戈。两人都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而在走廊最末的牢房里,莱曼发现了尼古拉。他的三个室友都睡着了,他本人则点着一支蜡烛坐在墙角,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什么。
莱曼正奇怪蜡烛是哪儿来的,转念一想,他担任“间谍”能从审判官那儿捞到不少好处,蜡烛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烛火映照着学者专注的面孔,并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莱曼直接穿梭进他的影子里,越过他的肩膀看去。
“……没错,这个单词的意思是程序?规章?不对,应该是仪式!举行仪式,然后……嘶,这个变位怎么这么复杂……”
学者手中拿着莱曼和卡洛斯从地底死者身上找到的文件,全神贯注地破解上面的古代文字,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升起了一个瘦长诡异的黑影,它伸出细长的脖子,向前方探去……
“谁?!”尼古拉猛然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物。
“呵,自己吓自己。”他拍拍胸口,继续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莱曼溜出牢房,往楼上去。自二楼以上就是看守的房间和办公室了。看守值班室大门敞开,今天值夜的是埃顿副队长。他坐在窗前,手持一朵紫色野花,不停揪下花瓣。
“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
最后一片花瓣是“不爱”。埃顿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趴在窗台上小声啜泣,仿佛一个害了相思病的少年。他相思的对象是谁,莱曼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跟邪教分子是没有好结果的啊!醒醒啊埃顿!
莱曼摇摇头,继续前进。他想去典狱长那儿逛逛,然而办公室大门紧锁,连一丝缝隙也无,他只好放弃。
穿过吊桥,他来到副塔楼。审判官办公室的门开了条小缝,温暖明亮的烛光从中流泻而出。莱曼担心他们藏着什么侦测隐形人的遗物或奇物,便没敢进去,只站在门后的影子中悄悄观察。
艾瑟坐在办公桌后奋笔疾书。已是深夜,他却还在工作。好一个先天加班圣体!
而他宵衣旰食的奋斗精神完全没有感染到他的同伴——纳谢尔坐在桌子侧面,两脚大大咧咧跷在桌上,捧着一本巴掌大的书,书名叫作《风流骑士俏寡妇》。
“嘻嘻,好变态啊……”纳谢尔边看边扭动怪笑。
现在莱曼知道蒲公英是从哪里学会“变态”这种词了。真是的!教坏小朋友!
莱曼大大鄙视了纳谢尔一番,从门前退开。他又在监狱中游走了一圈,参观了厨房、档案室和武器库。在影子戏法的加持下,他漫步监狱就像漫步于自家后花园。自从来到海角监狱,他晚上只能待在“家徒四壁”的黑牢中,突然获得如此之多的自由,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他融入阴影,大摇大摆走出监狱大门。哨塔上的卫兵压根什么也没瞧见!
“这就……出来了?”
莱曼站在监狱门外,遥望哨塔上的火光和更远处黯淡月光下主建筑的宏伟黑影,忽然觉得一切都顺利得不真实。
就在几天前,他还觉得越狱是件不可能的任务,要么只能借邪教分子之手,要么只能等待漫长时间静候地道开通,甚至还一度因为乌戈受伤而陷入焦虑。没想到几天后就峰回路转,他直接出来了!
“等等,现在还不能算越狱成功。”莱曼心想,“离开这座岛才算真正获得自由。影子戏法能帮我渡过大海吗?”
来都来了,不如现在就试试!
莱曼化作阴影,在月光下迅速穿梭,来到全无遮挡的海边。他解除影子状态,踏上沙滩。一波又海浪涌上滩头,旋即又退去,发出规律的潮声。月光在起伏的海面上投下碎银般的光芒,繁星在头顶闪烁。更古不变的星光庄严地洒在海平线上,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渺小的凡人。
蒲公英从莱曼袖口探出头,支支吾吾问:“莱曼先生,您难道要走了吗?”
它的语气很难过,很依依不舍。
莱曼用拇指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将它放到沙滩上。“我就试试。就算能顺利到达对岸,我也会回来的。”
毕竟他还许诺过要带上卢纳一起逃跑,也许诺过要狠狠揍他一拳。可恶,不要小看约定的力量啊!
莱曼摩拳擦掌,活动筋骨后,化作一道阴影,飞也似地潜入海水之中。蒲公英用后腿支起身体,只见那道阴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大海,像是一条灵敏的黑蛇,又像天空中迅捷的飞禽背负月光所投下的影子。
小老鼠遥望海平线,回忆着它和莱曼共度的种种快乐时光,双手合十,真诚祈愿:“莱曼先生,祝您一路平……”
话音未落,就见莱曼从海水中冒出一个头,踉踉跄跄地爬回沙滩上。
“哇!您这么快就走了一个来回吗?”蒲公英惊叹。
“我发现……即使变成影子,在水里也还是需要……空气。”
莱曼吐出一大口水,觉得自己好像新加坡那个举世闻名的狮子雕像。
化身成影子后,虽然可以在海底的阴影中快速穿行,但肺活量并不会因此升高,莱曼没多久就觉得肺快要爆炸了,只能灰溜溜地掉头回来。
小老鼠宽慰道:“没事的莱曼先生,能坚持一分钟已经很了不起了!”
以影子戏法的移动速度,若要去往海峡对面,怎么也得屏息个十分钟左右。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
半途解除影子戏法浮到水面上呼吸也不可能,因为解除的瞬间莱曼会身处于海底,对于一只旱鸭子来说,他浮上水面的唯一情况就是变成一具尸体。
“对了,‘动物朋友’能不能请来海里的动物帮忙?”
骑在大鱼背上渡海,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拉风极了!
莱曼跳进及膝深的海水中,忍着寒冷,将脑袋伸进水里。
片刻后,他抬起头,吐出一口水,把湿漉漉的银发从额前拨开。
“不行,鱼的智商太低了,完全没法沟通。这片海域也没有海豚或者鲸鱼……”
也就是说,要渡海登岸,还是得有一艘船才行。现在拥有影子戏法,莱曼可以每晚都潜出监狱,偷偷制作一艘木筏不是问题。但是距离满月之夜只剩五天了,这么点时间似乎也不够……
“如果当时选了‘巧手工匠’,大概就能飞快搭出一只小船了吧?如此看来,《邪神之书》提供的超凡能力,确实都很有用,只是出现的时机不太对……”
莱曼自言自语。
“等等,我为什么非要自己造一艘船?不是有现成的吗?”
圣国每个月都会派遣补给船,为海角监狱运输岛上无法生产的物资,给看守们捎来家书,以及补充新的囚犯。
船上自然不缺阴影,莱曼完全可以藏身其中,安全方便又舒适地抵达海对岸!
当然了,在补给船离岛当天,监狱里少一个囚犯,傻子也能想到他是藏在船上逃走的。
但是,如果监狱里发现了莱曼的“尸体”呢?
推理小说中不是常有凶手毁掉尸体的脸孔以混淆身份的诡计吗?莱曼完全可以效法!先找来一具尸体,换上他的衣服,再毁掉容貌,谁能想到这居然不是莱曼本人?
至于是谁杀了这个“莱曼”,又为何要毁容,就留给审判官们去烦恼吧!他们苦寻答案时,莱曼早就逍遥法外……啊不是,奔向自由了!
正好赛勒恩的神之匣里有三具尸体,他挑一具体型和自己最像的就好,还能顺便帮赛勒恩解决“杀人容易抛尸难”的国际难题。
莱曼是乘坐骑士团的船来的,之后两个审判官搭乘补给船而来。掐指一算,再过上十多天,就会有新的补给船抵达。
“看来只能先等到满月之夜。莉薇娅说的那个棋子当天肯定会来接触我。我是决不会跟他回教团的,那邪教谁爱去谁去。总之先想办法劝他放弃他的越狱计划,改用我的。当然,我自行脱离后,教团可就再也别想找到我了。”
打定主意,莱曼托着小老鼠再度化为阴影,潜回监狱。
他敲响墙壁,想问问卢纳斯特打算怎么和他一起越狱——他不确定影子戏法能不能对两个人生效,如果不行,那卢纳就只能和卡洛斯团伙一起逃走,或者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躲在补给船上了。另外,他还不知道如何解除卢纳的封印,这得邻居本人亲自指导才行。
然而莱曼敲了很久,隔壁都毫无回应。这可真是罕见,以往卢纳都是有求必应的。莱曼微微有些失落,但想到已经是凌晨了,也许封印中的人也需要睡觉,便没再打扰。
***
接下来的三天,莱曼都照旧度过。将传音贝壳还给卡洛斯后,他打听了乌戈的情况。听说乌戈的手臂仍干瘪枯瘦,莱曼将卢纳“多晒太阳多休息”的建议复述了一遍。卡洛斯虽觉得奇怪,但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试试莱曼的方法。
莱曼始终注意着有没有陌生人试图接触自己。然而这几天风平浪静,前来和他聊天的只有卡洛斯、学者这些人。就连审判官都好像对他失去了兴趣。几天不被他俩审一审,莱曼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此外,卢纳始终不回应莱曼的呼唤。莱曼手都要敲肿了,隔壁仍然静悄悄的。他心里泛着嘀咕,却也束手无策。
莱曼总是担心月圆之夜发生什么变故,打算提前准备一些物资以备不测,于是以小奇的身份让赛勒恩为“牢狱中的教内兄弟”准备一些食物和水。
赛勒恩现在以弗格斯的身份行事,弄点食物来根本轻而易举。他很快往神之匣里塞了一个大包裹,里面是能够长时间保存的干粮和几瓶葡萄酒。在卫生条件难以保障的时代,直接饮水会导致疾病,因此饮酒是更加的解渴选择。
武器和盔甲都不需要赛勒恩准备,前者莱曼有洞启之刃,后者莱曼也穿不惯。何况有影子戏法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化作阴影以躲避攻击,没有穿戴盔甲必要。
万事俱备,终于到了月圆的前夜。
黑牢中,莱曼取出毯子,忐忑不安地躺下。
明天就是满月的日子了。莉薇娅安排的棋子真的会来吗?对方准备的到底是什么方法?自己真能顺利说服他吗?
“唉,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就连卢纳都不清楚那棋子是谁。教团的力量真是深不可测,竟然能在圣国最安全的地方安插钉子……”
莱曼闭上眼睛,虽然脑中纷乱,却意外顺利地进入了梦乡。
忽然,掌心像被烈火灼烧般痛了起来。同时耳边传来一个少女痛苦的呻吟声:
“小奇……神……救救我……”
莱曼垂死病中惊坐起。如果他没听错,这是矮人少女托芙·石焰的声音!
“救命……这里好黑……好痛……”
托芙不是拜了矮人大师为师,和她的好朋友一道去圣国殖民地了吗?怎么会这样?
莱曼急忙召唤出《邪神之书》,集中精神在托芙的声音上。
他灵魂出窍,穿过遥远的时空,降临在矮人少女所在的位置。
一片漆黑。
莱曼举目四望,映入眼帘的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托芙?”他喊道,“你在吗?”
“我在这儿……”
不远处传来矮人少女虚弱的声音。
“你受伤了?”莱曼凭着听觉朝她的方向飞了飞,“我完全看不见你!是我瞎了还是这里本来就这么黑?”
“我倒是能看见你……”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苦笑,“你好亮啊,像个光球……可惜照亮不了周围……”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托芙痛苦地喘息着,用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说:“这里是……大地之口。”
***
一天之前。下午,南方大陆,圣国殖民地新圣帕拉索边境。
一支特殊的旅队奔驰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
托芙·石焰骑着岩石蜥蜴,享受着晨风拂过面前的清爽。胯下的蜥蜴步履稳健,在飞速奔行的过程中能奇妙地保持平衡。这种两足行走的蜥蜴是矮人族驯化的驮兽,它体型和驴子相仿,能适应矿山和地底的环境,是矮人族的好帮手。
托芙所在的这支队伍中有八头这样的蜥蜴,四头载行李,另外四头载的自然是人。
领头的是托芙的导师——比约恩·金盾大师。这位矮人已上了年纪,胡子花白,眉毛几乎将眼睛遮住,但体格依旧强壮,抡起铁锤的劲头不输给任何一个青年矮人。这次旅行正是金盾大师发起的,他受新圣帕拉索总督之邀,前去为总督工作,于是带上三个学生,让他们帮忙的同时也开阔他们的见识。
金盾大师后方,他的首席大弟子迪瓦林·雷砧不紧不慢地跟着。这位师兄比起挥舞铁锤,更喜欢埋首书堆。他少言寡语,托芙有些敬畏他,不敢和他说太多话。
和托芙本人并排骑行的是她的好友哈拉德·锻火。这位与托芙同龄的年轻矮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经常因为眺望风景而落在队伍最后。托芙不得不随时看着他,以防他掉队。
话说回来,托芙自己也经常看风景看得呆住,实在没什么资格指责哈拉德。
这是托芙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地火山脉。外面世界的一切都让她兴奋不已。连绵的草原,从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的野生动物,开阔到无远弗届、几乎让矮人少女眩晕的碧蓝如洗的天空……更不用提他们马上就要进入人类的社会了!
人类!虽然矮人族和人类做了几千年生意,但很少有人类能获得进入矮人城邦的殊荣。托芙更是一个也没见过。
现在她不仅要见到许多人类,更要在人类的领土上住上好一段时间,和他们打交道。这让矮人少女既期待又害怕。
“导师,新圣帕拉索是怎样的地方?”托芙不安地问。
“哈哈,你别紧张,新圣帕拉索名字听起来很了不得,其实并不是大城市,而是个小镇。”金盾大师笑道,“那里原本有许多原住民村落,后来圣国人来到南方,向他们传教,建立了殖民地。享誉北方的‘月辉盐’就产自那里。”
“月辉盐?”托芙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那是一种非常贵重的香料,据说价格等于等重的黄金,在北方非常受欢迎。圣国依靠垄断月辉盐的生产,赚取了大量财富。”
哈拉德好奇道:“导师,您以前去过新圣帕拉索?”
“没有,但是时刻关注市场的动向可是工匠的必备技能啊!”金盾大师说着自豪地挺起胸膛,“这次的总督打算打造一批珠宝首饰,所以委托地火城工匠行会找到了我。刚好我有一位朋友在给他当技术顾问,我顺道去探望他。已经有几十年没见了!”
托芙问:“总督这么有钱吗?”
金盾大师大笑:“你有所不知,想坐稳总督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倘若没有足够的人脉,那很快就会被撤职,让更有‘实力’的人补上空缺。所以总督必须自掏腰包‘打点人情’。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专门请矮人来打造珠宝?”
“但是,他花出去的钱,最终肯定能加倍赚回来。”哈拉德酸溜溜地说。
金盾大师说:“好了,人类的事归人类,轮不到我们这些小小矮人插嘴。我们只需要认真工作、完成委托就好。”
托芙和哈拉德急忙闭上嘴,用力点头。
太阳越过天空中最高点时,前方出现了一队影影绰绰的人马。托芙看不清他们的相貌,只能看到那是一队骑手,身上的武器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那一定是总督派来护送我们的卫队。”金盾大师呵呵直笑。
年轻矮人们正想说“总督待客真是周到”,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
一支羽箭划破长空,朝他们直直飞来,正中队伍后方驮行李的蜥蜴。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将会开启一个很长的副本,讲述矮人少女托芙和莱曼在殖民地的故事(是的!莱曼也会以某种特殊形式暂时离开监狱,加入托芙!)
写了二十万字,终于写到这碟醋了……
第42章 殖民地
蜥蜴尖叫一声。羽箭撞在它坚硬如岩石的皮肤上,并未伤到这无辜的动物。但是,这一箭可不是不小心射过来的,对方明显饱含敌意!
“呃,不是说来护送我们吗?”哈拉德弱弱地说,“这是要‘护送’我们上天堂?”
迪瓦林怒目而视:“别说傻话了!他们显然不是总督的人!”
金盾大师用矮人语叽里咕噜骂起脏话,末了低声说:“拿好武器!”
说话间,那一队人马已经骑近了。他们约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皮肤黝黑的原住民,装备虽不错却很杂乱——总督肯定不会连制服都舍不得给自己的亲卫队发。
为首的男人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棕黑色的长发挽成数个发辫,胳膊上绑着一条飞扬的红丝带。他手挽一张长弓,看来刚刚那一箭就是他的手笔。
男人从箭袋中再度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正要拉弓,他忽然又放下了手臂,勒住马缰。一群人远远站定,打量着矮人们。
“矮人族?”
金盾大师见他似乎可以沟通,便说:“人类朋友,我们是来自地火山脉的矮人,抱着和平的目的来到这片土地。你们为何要攻击我们?是否有什么误会?”
其他原住民都看向挽弓的男人,托芙猜测他就是这队人马的首领。
“你们来干什么?”首领厉声问。
“我们受新圣帕拉索的总督之邀,前来工作。”金盾大师答道。
“原来是那家伙的同伙!”首领眉毛倒竖,立刻举起弓箭。
金盾大师莫名其妙:“我们只是接到了委托而已。你和总督有过节,就去找他啊,为何要迁怒我们无辜的矮人?”
“呵,无辜的矮人?”首领讽刺地勾起嘴角,“我问你,你认不认得雷夫·石矛?”
“他是我的老朋友。”
“那你也同罪!”
首领暴喝一声,一箭射出。说时迟那时快,金盾大师端坐蜥蜴背上,动也不动,羽箭直射向他胸口,他抬起手腕一挡,只听“铛”的一声,羽箭撞上他的秘银护腕,无害地弹开了。
其余原住民纷纷拔出武器,发出恐怖的叫声,策马包围矮人们。
金盾大师见交涉破裂,也不再跟他们客气了,拔出腰间的铁锤:“哼,区区匪徒,也敢挑战我们矮人族的战士!不自量力!”
托芙闻言立刻卸下背后的板斧,横在胸前。哈拉德和迪瓦林也各自取出流星锤和短矛。四人背靠背围成一圈,面朝气势汹汹的原住民。矮人族一旦结成这阵势,凭借个位数的人手就能抵挡数倍于他们的敌人。
但是他们这次旅行轻装简从,只随身携带武器,没穿盔甲,如果对方使用远程攻击,他们恐怕会吃亏。
原住民似乎也深知矮人族战士的强悍,不敢轻易攻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新的人马。
那是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旗手擎着一面绘有太阳圣徽的旗帜,在风中飘舞舒卷。
“圣国的走狗!”
原住民首领恶狠狠骂了一句,收起弓箭,调转马头。其余部下也跟着他迅速撤离。铁桶一般的阵势瞬间溃散。
托芙举着斧头,正庆幸于救兵到来,忽然脚下大地剧烈震动起来。
“地震?!这种时候?!”
附近一块草木稀疏的空地顿时像海水一样波动,土壤化作深褐色的浪涛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只巨手形状,狠狠拍向溃逃的原住民。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泥土的巨手将队伍末尾的那名原住民拍落马下,在他恐惧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碾了下去!
托芙闭上眼睛,却还是能听见骨骼血肉被碾碎的声音。饶是身经百战的矮人战士也被这血腥的场面震慑住了。
“……原来是超凡者。”金盾大师低声说。
圣国骑兵飞驰而至,正要去追杀那群原住民,却听见一个声音说:“不必追了,保护贵客要紧!”
骑兵们勒住马缰,一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队形,训练之有素让矮人战士们都为之惊叹。
一名身披白色披风的男子从队伍后方策马上前。他留着油亮的山羊胡,皮肤白皙,这在阳光炽烈的南方十分罕见。那锃亮的胸甲和腰间的宝剑显然是矮人族的作品。而他镶有金边的罩衣和胯下马儿那华丽的鞍具则无声地彰示着高贵的身份。
男子右手按住胸口,向矮人们微微鞠躬:
“欢迎,尊贵的大地儿女们,愿你们的岩洞永远坚固,矿脉始终丰盈。我是新圣帕拉索的总督多马·坎贝尔。让各位贵客受惊了,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总督本人亲自来迎接他们!托芙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将板斧收好。看到两个年轻同伴也是一副惶恐的样子,她顿时放心了许多,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样啊!
金盾大师打量着总督,眉开眼笑:“愿神之居所的明光永远照耀你们。幸亏总督阁下来得及时,否则我们就得去地下会见矮人族的先贤了。”
总督拈着山羊胡笑道:“那帮匪徒才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的妨碍,以矮人族战士的神勇,他们早就身首异处了!”
双方都在彼此的恭维中哈哈大笑,草原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金盾大师又向总督介绍了三个徒弟。坎贝尔总督用滑稽的姿势向矮人们鞠躬。发现托芙是女性后(这点实在很了不起,因为人类往往分不清矮人的性别),他还夸张地捧起她的手献上一吻。托芙觉得这样不大卫生,但既然人类的礼节,那还是入乡随俗吧。
一行人在亲卫队的护送下继续朝北方前进。有圣国旗帜飘扬在侧,沿途的宵小大概都会望风而逃吧。
“那群匪徒是什么来头?”金盾大师问。
总督不屑道:“都是一群不服管教的原住民,在边境啸聚山林,骚扰过往的商旅。我屡次想派兵剿灭他们,可人手始终不够,匪徒们又熟悉地形,神出鬼没,实在让我头疼。”
“真是太危险了!”金盾大师大摇其头,和总督热切地聊起了防御工事的话题。
三个年轻矮人并肩骑行在后方,插不进导师和总督的谈话,于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圣国骑兵们身上。
托芙用手肘戳了戳哈拉德:“刚才那个是超凡能力吧?这些人里有超凡者?”
“是总督吗?”哈拉德也不太确定。
这时,一名骑士策马上前。
“是我。”他礼貌地冲矮人们点头,“在下是总督阁下的亲卫队长——艾迪·基思。”
“哦!”三道敬畏的目光投向亲卫队长,让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亲卫队长是个高挑的黑发男子,因为长期待在日照强烈的南方,皮肤晒得黝黑。托芙不清楚他的相貌在人类中是否算英俊,但他那把好似荆棘丛的络腮胡倒是很符合矮人的审美。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超凡者呢!我们矮人族超凡者数量很少。”托芙兴致勃勃地问,“请问您那是什么力量?是操纵物质吗?”
基思队长点头:“准确地说是操控土地和岩石。我可以让它们变形,但能力的生效范围有限。”
“您的能力在我们矮人族可是非常实用啊!”托芙感慨,“有这份力量,开凿矿井可容易多了!”
基思队长微微一笑:“要是有一天我不当队长,那就去矮人族当矿工好了。”
一群人都被他逗乐了,有说有笑地前进。一路上经过好几个原住民村庄。每逢进村,基思队长就要带着亲卫们到队伍最前方开道。原住民们像动物似的被驱赶开来,躲进房屋或是屋宇之间的夹缝,用畏惧的眼神望着一队人马通过。
“奇怪,为什么村民大多数都是女性?”托芙问。
虽然不少原住民们都躲了起来,但仍有一些站在路边或坐在屋前。目之所及大多是老弱妇孺,几乎没有青壮年男子。
哈拉德想了想,小声对她说:“我曾经在辉岩大师的著作《人类社会观察论》中读到过,人类的社会结构和我们矮人不同,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家庭内部有分工,男性外出从事重体力劳动,女性在家中操持家务、抚育后代。想必村里的男人都外出工作了吧。”
托芙觉得他言之有理,点头称是。可观察了一阵,她又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感。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村民大多有残疾?”她悄悄指了指路边的一对原住民母子。
那母亲是独臂,拥着只有一条腿的孩子,眼神空洞地坐在屋前台阶上。
不仅这对母子,村庄里许多人都缺胳膊少腿,想找到一个完整的人都不容易。
哈拉德挠头:“《人类社会观察论》里没这段啊……”
他俩求知欲旺盛,却不敢用这点“小事”打扰金盾大师(他正和总督聊得热火朝天),于是驾着蜥蜴赶上迪瓦林。首席大弟子见多识广,想必能为他们答疑解惑。
听到他俩的疑问,迪瓦林也一瞬间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我以前也没来过新圣帕拉索……”年轻矮人迟疑,“但我猜测,会不会是自然灾害的缘故?比如地震?”
托芙恍然大悟:“你是说,地震导致房屋坍塌,所以许多村民才会残疾?”
“我们的矿山也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故。”哈拉德说,“只不过我们矮人族身强体健,普通落石根本奈何不了我们。而人类弱不禁风,大概木头都能砸死他们吧。”
三个人一齐点头,觉得凭借他们的智慧解决了一个大难题,都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这件事值得写一篇论文。”迪瓦林说,“要是我写成了,就把你们列为第二、第三作者。”
“哦哦哦!苟发表,无相忘!”
黄昏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总督府。
望见那栋美轮美奂的建筑,三个年轻矮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叹。由砖石砌成的墙壁漆着耀眼的白漆,深色的窗框和百叶窗则勾勒出几何的秩序感。深红色的瓦片在夕晖下鲜艳夺目,镶嵌在山墙中的彩色玻璃窗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它既是优雅的庄园,又是武装的堡垒,像城堡一般被护城河环绕,仅有一座吊桥连接内外。两座塔楼拱卫着主建筑,箭孔和女墙后闪过卫兵的身影。这防御工事一看就是矮人族设计师的手笔。
“欢迎,尊贵的客人们,各位的到来让寒舍蓬荜生辉。”
矮人们在总督亲自带领下进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矮人族虽然是建筑大师,但比起奢华的装潢,更追求建筑本身气度和结构的宏伟。总督府繁丽的装饰让矮人们都觉得大开眼界。
托芙爬上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制的高脚椅。接着,美貌的原住民侍女依次上菜,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看得托芙眼花缭乱。
“一点粗茶淡饭,还望各位不要嫌弃。”总督微笑。
哈拉德眼睛都直了:“如果这只能算粗茶淡饭,那我们从前吃的是啥玩意儿?蜥蜴饲料吗?”
总督大笑:“这真的不算什么!殖民地找不到好厨师,只能将就用原住民。那帮野人没什么见识,做不出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要不是加了香料,简直没法入口啊!”
他举起酒杯,向客人们祝酒。客人们也一同举杯。矮人族向来钟爱美酒,一杯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
金盾大师问:“怎么不见我的老朋友雷夫·石矛?”
总督摸了摸小胡子:“他外出考察去了,真是不巧。”
他似乎有些尴尬,忙用笑声掩饰:“各位,快吃吧!尝尝我们新圣帕拉索的特色!”
三个弟子听闻人类有一套复杂的餐桌礼仪,都拘束地不敢随意动弹。等金盾大师拿起餐叉,他们才模仿导师也拿起同样的餐具。
哈拉德和迪瓦林一边观察导师和总督的用餐动作,一边谨慎地将食物送进口中。下一刻,两人同时凝固了,呆滞地瞪着空气,仿佛两尊傻里傻气的雕像。
托芙疑惑地望着他俩,心想难道这东西很难吃?人类的食物再怎么美味也很难切合矮人的口味吧?
她小心翼翼切下面前的牛肉塞进嘴里。
一种震慑灵魂的香味在口中爆炸了。
牛肉的鲜嫩滋味被最大限度地提取出来,同时混着一股特有的甜美气息,仿佛一朵花在舌尖上绽放,层层馨香沁透心脾。
一瞬间,托芙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矿场食堂的大锅炖肉、辛苦一天回到家后扑鼻而来的浓汤芬芳、陈酿多年的醇香烈酒……这些美好的记忆如洪流般交汇在舌头上,化作一道鲜美的瀑布轰击她的味觉。
“太、太美味了!”她结结巴巴说,“总督阁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香料‘月辉盐’?”
“完全正确,矮人小姐。”总督得意洋洋。
难怪它的价格等同于黄金!托芙完全理解北方的人类为何愿意为这些香料一掷千金了。即便是不注重口腹之欲的矮人族,都忍不住拜倒在它的脚下!
“在今天之前,我都没听说过月辉盐的名字。”哈拉德很是为自己的无知而惭愧,“这种香料是如何生产出来的?提取自植物还是动物?”
望着总督,年轻的矮人有些畏缩,“我是出于学术上的单纯好奇,绝对没有窥探您商业机密的意思!”
“噢,无妨!我很乐意为这位矮人少年解答疑问。”总督露出微笑,“月辉盐实际上是一种矿物,是从矿井中开采的。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岩盐一类的物质。”
年轻矮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每个人都是矿物学的行家里手,却从未听说过这种能开采出美味香料的矿物。
见他们满脸不信,总督说:“这种矿物是新圣帕拉索的特产,别的地方都见不到。我们殖民地也因此才兴盛起来。”
“真想见识一下!”托芙跃跃欲试。这么神奇的东西,她怎么能错过?这次跟随金盾大师远行,不就是为了增长见闻吗?遇到未知的事情,非得好好探究一番不可。若能写出几篇论文,那就更好不过了……
金盾大师见学生们眼睛里都闪现出兴味盎然的光彩,抚摸着胡须转向总督:“我也对月辉盐很感兴趣。不知能否允许我们参观一下矿场?或许对我们矮人的矿业也有借鉴意义呢。当然,如果涉及贵国的机密,那就算了。”
总督先是为难地皱起眉,挥手召来亲卫队长基思,低声耳语了几句话,得到基思肯定的眼神后,他旋即露出笑容。
“月辉盐的开采的确是我国的机密,我恐怕不能同意各位进入矿井一探究竟。不过在矿场外围参观一下还是可以的。”
三个年轻矮人交换着兴奋的眼神。托芙更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用尽所有意志才遏制了自己不雅的举动。
三人连忙举起酒杯:
“敬慷慨的总督阁下!”
“我们今后所写的一切关于人类的论文中,都会致谢您的大名!”
总督露出困惑的表情。金盾大师低声说:“这是我们矮人族表达感谢的最高礼节。”
“噢!真、真是好奇特的风俗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美酒不限量供应更让矮人们感到宾至如归。
餐毕,矮人们在侍从的带领下前往各自的客房。他们的行李已经搬运过去了。客房比他们在地火城的岩洞还宽敞,备好了拖鞋、热水和不含酒精的睡前饮料。总督甚至还给他们配了几个仆人,随叫随到。
哈拉德心满意足地看着客房中的一切,小声对同伴们说:“我本来以为总督肯定很严厉,没想到还挺随和的。”
其他两人深以为然:“他不但支持学术的发展,待客也很周到。”
迪瓦林又说:“这是个考察机械装置的好机会。我听导师说,新圣帕拉索的矿井机械都是由他那位好友——雷夫·石矛大师亲自设计的。他在这方面可谓是天才。”
托芙两眼放光:“不知道总督会不会允许我们近距离观摩。那本来就是我们矮人族设计的,我们看看也没关系吧?”
“就是。我们又不看他的矿物,只是看看看机械而已。”哈拉德说。
迪瓦林想了想:“我明天问问导师。”
“靠你了老大!”
***
“哦?各位想观摩矿井的机械是吗?”
第二天,众人用完早餐后,搭乘总督的豪华马车向矿场驶去。迪瓦林今天一早就私下将他们的想法告诉了金盾大师,再由导师向总督请求许可。
坎贝尔总督拈着山羊须,沉吟片刻:“当然可以!不过只能看矿场外围的升降机。”
三个年轻矮人连声感谢总督为学术发展提供的帮助。总督又莫名其妙多了几篇空气论文的挂名权。
不多时,马车停下了。总督一马当先跳下车,优雅地搀扶四位贵客落地。
踏出车厢,托芙被炽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身为生活在地底的矮人,她始终很难习惯悬挂在头顶的那个永恒光源。
“诸位请看,这就是我们新圣帕拉索的矿场!”总督的声音热情洋溢,充满骄傲。
托芙手搭凉棚,睁开眼睛。
然后呆立当场。
一条长达一公里的巨型峡谷横亘在他们眼前。
峡谷并不宽,但深不见底,从他们的角度向下望去,只能看到铁锈色的岩壁,千百年的风在上面刻出深深的沟壑。狂风呼啸,撞上峭壁,化作低沉的呜咽。
阳光斜切而下,却只能照亮峡谷的上部,而下部则如同无底的深渊,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看不清地形构造。
不,与其说这是峡谷,不如说是大地的裂缝,仿佛高天之上的神明一剑劈下,在地面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峡谷边缘搭建着无数脚手架,巨大的绞盘和绳索牵引着金属升降平台,发出轰然巨响。成百上千的工人或攀登脚手架,或搭乘升降机上上下下,让托芙联想起忙碌的蚁群。
托芙向峡谷中望去,脚手架和复杂的机械装置一直绵延到黑暗之中,而那深渊里还亮着无数火光,宛如夜空中的数不清的星火——下方竟还有更多人在工作!
不仅三个年轻矮人,就连见多识广的金盾大师也被眼前壮丽的峡谷和宏伟的机械装置所震撼。而矮人们瞠目结舌的表情大大取悦了总督,令他倍感自豪。
“这就是出产月辉盐的矿场。”总督得意地介绍,“原住民管这个地方叫‘玛纳多斯克’,在他们语言中的意思是‘大地之口’。”
第43章 大地之口
“真、真是太壮观了。”金盾大师愕然,“即使在地火山脉,这样的大矿场也寥寥无几。”
托芙被眼前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力的巧夺天工深深震撼,问:“大地之口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总督耸耸肩:“学者们说是因为地震。不过当地原住民有些异教的传说,什么古代神明的神迹啦、神战的遗址啦。那些怪力乱神不足为信。”
“它究竟有多深?”
“我们目前还没探到最底部。”总督说,“上面的矿藏已经足够开采了,下面太过危险,除非矿藏枯竭,否则不会轻易下探的。”
“我们能走近看看吗?”
“当然,请吧,请注意脚下。”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接近大地之口。穿过峡谷的疾风越发猛烈,仿佛真的是大地张开了一张饥饿的嘴,吐出黑暗的气息。
在如此的风势中,那些脚手架和升降平台竟然岿然不动,托芙不由佩服起了设计者的能力。他们来到悬崖边缘的一处大型升降站,依靠畜力转动的绞盘正将升降平台吊起,隆隆的机械运转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
一名督工模样的男子快步走上前,笨拙又紧张地向总督鞠躬。“阁下!想不到您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那个……”他舌头打结,连场面话都说不好了。
总督微笑着按按手:“不必多礼。我陪这几位贵客来参观一下矿场。”
他转向矮人们:“请随意观赏,这些都是雷夫·石矛大师设计的机械,托他的福,开采量增长了好几倍呢。”
托芙忍不住发出惊叹。对于矮人族而言,这些仿佛数学公式一般完美运转的精妙机械才是真正的神迹。她走到升降站边缘,打量着隆隆运转的绞盘,问:“这是在运输什么吗?”
那名督工很想在总督和贵客面前表现一番,热情地说:“在下杰瑞米,很高兴为各位贵客服务。请看,这是将矿工送到下面工作站的升降机。现在有一批矿工完成了采集作业,正在把他们拉上来呢。”
“刚刚采集完?”托芙两眼放光,好像看见了无尽的知识宝藏,“他们会携带月辉盐一起上来吗?”
“说起来,贵客们还没见过刚开采出来、未经处理的月辉盐吧。”
总督露出宽容的微笑,像看着自己充满求知欲的小女儿。“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就由基思招待你们。有什么问题,这位督工会在专业范围内回答你们的。
“等矿工们把月辉盐运送上来,你们可以尽情观赏,就算尝一口也无妨。不过未经研磨的月辉盐,味道可是很苦涩的哦!”
“哦,就像龙涎香一样!”托芙了然。从鲸鱼胃里取出的龙涎香极为腥臭,经过干燥后却会变成香气。大自然可真是妙不可言。
总督向亲卫队长交代了几句,对矮人们欠了欠身,潇洒离去了。
升降机隆隆运转,很快,一座四面围着栏杆的平台便升至地面高度。十几名皮肤黝黑的原住民矿工在督工的吆喝下排队走出来。他们腰上捆着绳索,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仅有一条蔽体的破布。每人都拎着一个小布袋。
杰瑞米带着几名手下将矿工从头到脚搜了一遍,防止他们私藏矿物。价比黄金的月辉盐哪怕只藏起一点,都是巨大的财富。
同时,托芙看到大地之口南边走来一群原住民,大多是妇女和儿童。她们在升降站边缘站定,不安地朝这边张望。托芙猜测她们是矿工的家属,前来迎接久别的家人。
原住民矿工们被搜身完毕,杰瑞米又取来一只巨大的天平,在一边的托盘摆上砝码。矿工们排成一列,挨个走上前。
“C组3901!”杰瑞米报出一个号码。
第一个矿工走上前,打开布袋,将其中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天平另一个托盘上。
矮人们伸长脖子观望。
那是一堆大大小小的晶体,呈现半透明的银白色,在阳光下散发着莹莹微光,其中似有烟雾流动。如果打磨成球形,的确很像夜空中的明月,难怪它要叫“月辉盐”。
天平摇晃了一下,朝月辉盐托盘这边倾斜。
督工拿着一块蜡板,在上面勾掉什么。“3901,合格!”
矿工如释重负,绽开绚烂的笑容,一口白牙被黝黑的皮肤衬托得格外光洁。他朝升降站外的那群妇孺跑去。人群中走出一名妇人和一个光屁股小孩,一家三口紧紧拥抱在一起。
“好温馨啊。”哈拉德感慨。
矮人的社会中也常见这样的情形:每当采矿队或是远征军归来,地火城城门口总是人山人海,被前来迎接的亲朋好友挤得水泄不通。
接下来,3902、3903号也上交了足够的矿石,和家人团聚了。
轮到3904号。一个格外瘦小的男子走上前,将布袋中的月辉盐倒入托盘。天平摇晃了一下,最终倾向砝码这边。
“3904,这次不合格。”杰瑞米漫不经心地说,在蜡板上涂涂划划。
3904号突然哀嚎一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住杰瑞米的大腿。
“先生,我下次一定带回足够的量,而且会补齐这次缺的!求您行行好吧!”
杰瑞米一脚踢开矿工,没好气地说:“下次你本来就应该补齐缺的量!没什么好商量的,规矩就是规矩!”
矮人们交换着不安的视线。这可就不太像矮人社会了……
“他没完成任务,要受罚了?”迪瓦林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托芙瞄了一眼督工腰间的鞭子:“搞不好要鞭打他……”
哈拉德龇牙咧嘴,像是已经感觉到了疼痛:“这也太残忍了,怎么可以体罚?”
说话间,杰瑞米的部下从那群围观的妇女中拉来一名妇女和一个小孩。妇女穿着仅能蔽体的破烂布衣,赤着双脚,只有一条胳膊。小孩才五六岁模样,茫然地望着大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杰瑞米打量着妇女:“你老婆已经受过罚了,那就罚你的孩子吧。”
矮人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可以打小孩子!”哈拉德义愤填膺。他想冲上前阻止督工,却被迪瓦林一把拉住。
首席大弟子用眼神示意金盾大师。大师神色凝重,不停地捋着一把大胡子。
“要是和人类起冲突,你让导师怎么办?这份委托岂不是要丢了?”
哈拉德哑火了。他悻悻地说:“那我们就干看着?”
“我们外人怎么好插手人类的事。”迪瓦林也一脸失落,“人类就是这么暴力,你算是见识到了。”
督工将原住民小孩抓到面前。做母亲的发出尖叫,冲上前想把孩子抢过来,却被杰瑞米一鞭子抽翻在地上。
“你选吧,是手还是脚?”杰瑞米轻描淡写地问。
矿工跪在地上,不住地掉眼泪。一瞬间,愤怒的神色浮现在他眼睛里,可他看了看配有武器的督工,又看了看手无寸铁的自己,那一缕愤怒瞬间便烟消云散。
“选……选脚吧……”
“明智的选择。手比脚重要。”
杰瑞米朝孩子扬了扬下巴。那孩子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拼命挣扎起来,可一个小孩怎么是身强体壮的成年人的对手?一个督工一把擒住小孩,另一个拔出腰间弯刀,手起刀落——
孩子的惨叫、母亲的哭叫、父亲的号叫混杂在一起,和着凄厉的风声回荡在峡谷中,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机械声所掩盖。
矮人们今天第二次目瞪口呆。
托芙本以为督工再怎么残忍,至多也就是鞭打那孩子一顿。她一向自诩想象力丰富,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命人砍断了孩子的脚!
现在她明白为何原住民村落中有那么多残疾的老弱妇孺了。这片鬼斧神工的自然奇迹中,到底在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惨剧?!
原住民母亲抱起昏死过去的孩子,和丈夫一起哭着回到人群中。几个年纪较大的妇女走出来,把一家三口围在中央。有人安慰那对夫妻,有人用布条裹住孩子血淋淋的断腿,拥着他们朝远处的村落走去。
而那孩子被斩断的脚,就那样丢在原地。几只秃鹫在半空中盘旋,几次想扑下来,却碍于人类的存在,只能在天上观望。
哈拉德和迪瓦林都看傻了。血腥的一幕给他们的冲击太大,他们甚至连愤怒都忘记了,大脑里只剩一片空白。
金盾大师的浓眉拧在一起,对督工说:“这惩罚也太重了吧?”
杰瑞米笑着说:“这些原住民好吃懒做,不给点儿重罚,他们是不肯工作的。自从使用了这种惩罚方式,他们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呢,可见这一套是管用的!”
金盾大师欲言又止,最终叹息着摇摇头。
之后的三名矿工都上交了足够的矿石,平安与家人团聚。轮到3908号了。他走上前,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托盘上。
天平微微晃动。
“3908号,不合格。”
杰瑞米命部下从人群中抓出一名中年妇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母子俩紧紧抓着彼此,哭哭啼啼、一瘸一拐被押向升降站。
“你选吧,是老婆还是儿子?”督工问。
3908号矿工低着头:“我……我……”
“选不出来吗?那我就替你选啦。嗯,就你老婆吧,毕竟老婆没了可以再娶嘛。”杰瑞米回头望向中年妇人。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3908号矿工突然暴起,动作如黑豹般敏捷,一个箭步扑向杰瑞米,拔出对方腰间的佩剑。
“去死吧!”
佩剑斩落的刹那,矿工脚下的地面随之下陷。他大叫一声向前扑倒,挣扎着想爬起来,头顶的阳光却忽然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他抬起头,只见泥土形成一只遮天的巨掌,朝他头顶狠狠压下来!
托芙偏过头,不敢去看那残酷的一幕,可是骨骼血肉被压碎的响声却还是传进了耳中。她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而是恐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发抖,还是脚下的大地再度震颤了起来。
“噢,多谢了队长!”杰瑞米捡起自己的佩剑,冲基思队长咧开嘴。
“注意点吧,别在贵客面前给总督大人丢脸。”基思队长责备地看着他。
他们俩的谈话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天气,谁都没去管那被埋在泥土中、身形破碎的矿工,好像刚刚被碾碎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玩具或木偶。
矿工的妻子哀嚎着扑到地上,用双手挖掘那堆隆起的泥土。她边挖边哭,叫喊着听不懂的原住民土话,两只手很快就鲜血淋漓了。
杰瑞米踢了踢她,说:“算你走运,人死了我就免了惩罚吧。你还年轻,快找个男人嫁了多生几个。对了,你们家得再出一个男人下矿才行。”
他看了看矿工的儿子,大手一指:“就你吧。”
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空洞麻木地看了他一眼,走向母亲,沉默地和她一起挖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矿工都交上了足够的矿石。惨剧总算没再发生。
到了最后一个矿工,杰瑞米喊了好几次编号都没人应答。他骂骂咧咧,跳到升降平台上,抓起一根断裂的绳索。
“怎么回事?”基思队长问。
“绳索断了。大概是意外事故,人掉下去了。”杰瑞米撇撇嘴。
他翻回栏杆这一边,尖声喊道:“3915的家属!滚过来!”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和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被押到升降站。老妪只剩一条胳膊,少女搀扶着她完好的那只手。
“3915的祖母和妹妹?”杰瑞米不悦地端详她俩,“人死了我就不追究了。可你们家必须再出一个男人下矿才行。”
老妪仰起头。她脊背佝偻,身形瘦小,皮肤好似枯木。
“我们家没有男人了,先生。”她说。
“嗯?不至于吧?”
“我的儿子、孙子全都死了。被大地之口吞噬了。”
“那不行。你们家要是出不了人,那就没必要浪费粮食了。”
督工瞄了少女一眼,断定她还可以结婚生子,还有活着的价值,但老妪显然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于是他遥遥一指,命令道:“杀了她。”
“先生,我可以下矿!”少女朗声打断他。
老妪拉住少女,用力摇头:“傻孩子,我一个老太婆死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但你不能……”
少女却坚定地拨开老妪的手,朝杰瑞米跪下,抓住他的裤腿:“先生,我干力气活不比男人差。其他人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我可以下矿,求您别杀阿婆!”
督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
“好吧,矿场也不是没有女矿工。不过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降低要求。你的任务量和其他人一样,而且下次你得补齐这次缺的才行!”
“我能做到的!”少女大声说。
杰瑞米满脸都写着不信。他挥手赶走少女和老妪,清点了一下本次的收获。他将所有月辉盐倒入一只箱子中,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谄媚笑容,将箱子捧到金盾大师面前。
“请看,大师,这就是未经加工的月辉盐。您可以摸一摸,甚至尝一尝!”
矮人们这才回过神来。方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恐怖而血腥的噩梦,他们现在才醒来,然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更恐怖的噩梦,它名叫“刚才的梦居然是现实”。
他们谁都没心情去碰这价比黄金的贵重香料,好像摸一下连自己的手都会染上鲜血似的。
金盾大师随便拨弄了一下月辉盐,敷衍地说了几声“成色不错”,转向基思队长,干巴巴地说:“差不多看够了,该去工作了。”
他对弟子们使了个眼色,带着他们三个走向远处的马车。他们身后,又一队矿工被升降平台拉了上来。而那对原住民母子仍然在不停地用手指挖掘血淋淋的泥土,哭号声与风声融为一体。
天空中的秃鹫发出兴奋的叫喊,成群地扑下来。
在基思队长的陪同下,马车驶向总督专门为矮人们建造的金工工作室。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马车中安静得宛如坟墓。
金工工作室位于总督府西北方,风景优美的河畔。各种设备一应俱全,环境舒适,甚至还配了个仆人,随时满足矮人工匠们的任何需求。
基思队长完成护送任务,向他们告辞。金盾大师遣走仆人。工作室中只剩下了矮人们。
“太过分了!”托芙总算可以发泄心中的郁愤,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个总督……亏我之前还觉得他人不错,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恶魔!”
“只有‘一个’恶魔吗?”迪瓦林语带讽刺。
托芙怒道:“还有那些督工,那些士兵,他们全都是!”
哈拉德问:“就没人能管管吗?圣国难道不能惩罚这些人渣?”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圣国的意思?”迪瓦林说。
“什么?”
迪瓦林耸耸肩:“总督可是个肥差,多少人盯着坎贝尔呢,他但凡做错一点事情就会立刻被革职。可他到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总督宝座上,说明圣国对他的所作所为全都知情。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关心香料产量,谁会在意原住民的死活?”
托芙哑口无言。她气馁地一屁股坐下,嘟囔道:“怎么会这样,世界上究竟还有没有正义了……”
金盾大师捋着自己的胡子,沉声说:“人类就是这样。当然了,我们矮人族可绝不会干这种事。”
“可是导师,您的朋友雷夫·石矛大师,不是就在这儿当技术顾问吗?”哈拉德问。
金盾大师一噎,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督毕竟花钱请我们来工作,所以还是得好好完成委托的,不能堕了矮人族的名声。雷夫肯定也是这样吧……”
三个年轻矮人都露出灰心丧气的表情。托芙尤其失望。她原本是多么期待这一场旅程啊!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见识从没有见识过的新鲜事物!然而她所见的却是血腥和残酷。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来……
可是,难道不来,这些事情就不存在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金盾大师带着三个弟子测试了工作室中的各种机械和工具,确保它们都能顺利运转,符合工艺要求。傍晚时分,他们受总督之邀,再度去总督府和他共进晚餐。
一想到那些美味佳肴中肯定加了月辉盐,托芙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没胃口。”她没精打采地说,“导师,我能先回房间吗?”
金盾大师体谅地同意了。目送托芙回到房间后,其余人一同来到总督府宴会厅中。
今晚的菜色依旧和昨天一样丰富,但众人再没了昨天大快朵颐的心情。
坎贝尔总督姗姗来迟。他和金盾大师寒暄了一番,目光扫过众矮人,奇道:“怎么少了一个人?”
“呃,”金盾大师略有尴尬,“托芙身体不适。”
总督关切地问:“是否要请医生?”
“这……这就大可不必了……”
基思队长走到总督身侧,低头耳语几句。总督旋即露出了悟的神情。
“我懂了,”他说,“一定是矿场的事让她不舒服了。我实在考虑不周,今后这种事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哈拉德和迪瓦林抱着希望看向他,难道总督终于意识到对原住民的惩罚太惨无人道了,要提高他们的待遇吗?
总督说:“托芙小姐就算是坚强的矮人族,但说到底也只是位年轻姑娘,目睹那种血腥场面肯定觉得难受。我已吩咐下去了,今后督工们处罚那些懒惰的原住民时,会把他们带到林子里,保证不会污了各位贵客的眼睛!”
哈拉德和迪瓦林的肩膀耷拉下去。呵呵,他们在期待些什么?
哈拉德看着眼前的美餐,一想到它们都是用染血的香料制成,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就连美酒都索然无味了。他吃了几口便放下餐叉。
一旁的迪瓦林却风卷残云般将食物一扫而空,见哈拉德盘中的食物几乎没动过,他问:“你还吃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干脆将哈拉德的盘子拖到自己面前。
这家伙!他明知道香料是怎么开采出来的,还吃得津津有味,他的心是坚冰做的吗!
餐毕,矮人们垂头丧气地回到各自房间。哈拉德见走廊上无人,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
“你这家伙有没有良心!”年轻矮人怒道,“你、你明知道那些食物是怎么来的,还吃得那么开心!”
迪瓦林冷冷地看着他:“如果我不吃,总督就会善待那些矿工吗?”
“……什么?”
“如果我不吃,总督就大发慈悲把那些食物端给贫困的原住民吗?”
“但是你也不能……”
迪瓦林打断他:“难道我们绝食抗议,总督就会改变想法?饿着肚子什么也做不了,只会让你虚弱。只有吃饱了,你才有力气去揍你的敌人,才有力气去改变一切!”
说罢,迪瓦林挥开他的手,推开自己的房门。
哈拉德听见房门被甩上的重响,瑟缩了一下,垂着脑袋在原地站了很久。
***
夜晚。
托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闭上眼睛,一幕幕血腥的场面就会浮现在眼前,让她怎么也睡不着。就连窗外的风声,听上去也像是女人和孩子的哭叫。
矮人少女跳起来,在卧室中来回踱步。
“那些原住民实在太可怜了,就没什么办法能帮助他们吗?”她心说,“我也没法向人类的大人物举发总督,说服总督良心发现好像也不太可能。即使杀了他,也只会换一个新总督,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即将成为满月的月亮。忽然,皎洁的月辉仿佛点亮了她的大脑。
“我是一个矮人啊!我们矮人族最擅长的就是发明和创造!有句谚语说的好:发明可以解决一切难题,如果解决不了,那说明你的发明还不够好。如果我发明一种全新的采矿设备,让每个矿工都能按时采集到足够的矿石,那就没人再会受罚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但是她没见过矿工在井下是如何作业的,自然不知道怎样的设备才能帮助他们。
“要是能亲自下矿看一看就好了。可总督和导师肯定不会同意的……”
她咬了咬嘴唇,再度望向窗外,眼神变得坚定:“如果我直接拿出设计图,他们也无话可说了吧?对,我没必要征得他们的同意,先斩后奏,就这么办!”
她飞快地穿上衣服,又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件黑色披风,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沐浴着月光,向大地之口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1876年,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组织国际非洲协会,以考察和开发非洲为名,以个人名义霸占刚果大片土地,称之为刚果自由邦。
他对当地居民的残酷剥削、压迫和屠杀,强迫当地劳工采集橡胶,如劳工未完成任务,则会砍断劳工家人的手脚。
在利奥波德二世的压榨下,短短二十几年间,刚果河流域的人口就下降了1000万。
但直到1909年利奥波德二世病死,他也没有遭到正义的审判,其铜像还是伫立在比利时街头。
(资料来源于网络)
当然,本文纯属虚构,并没有影射任何现实中的人物或团体。
第44章 深渊之下
大地之口矿场的督工杰瑞米今天很不高兴。
他所管理的C组矿工今天采矿量不合格,还死了两个人,这让督头大发雷霆,导致杰瑞米大半夜的还得加班。
他从北方大陆千里迢迢来到这鸟不拉屎的殖民地,就是因为听说这里好赚钱。可现在嘛,真应了那句老话:钱难挣,屎难吃!
就在杰瑞米为自己的命运哀叹的时候,他瞧见夜色中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起初他以为那是个孩子,可能是某个督工的家属,可等那人走近,他才大吃一惊发现,那居然是白天来参观的矮人族贵客之一!
“啊,您来做什么,先生?”杰瑞米虽有些困惑,却还是热情地迎上去。
矮人瞪着他,不大高兴。“是‘小姐’,我是女的。”
杰瑞米大为窘迫:“非常抱歉,小姐!这么晚了,您有何贵干?”
托芙扯了扯兜帽,遮住自己脸上的紧张。乘坐升降机肯定得督工来操作,该怎么说服他放自己下去?直说肯定不行,这家伙才不会好心地帮助原住民。只有权势和利益才能打动这种人……
“呃,是这样的,今天我的导师在观察过你们的机械后,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它会降低你们的采矿效率。”托芙闭着眼睛开始扯谎。
“还有这种事!”杰瑞米震惊。
“所以导师给我们三个学生布置了一个课题,让我们找出这个漏洞,并设计解决方案。谁的方案最好,他就会把它呈给总督。我们三个约好在空闲的时候下矿井调查——总督当然已经同意了。”托芙刻意强调这一点。
她故意贼兮兮地说:“但是我想,如果我今晚就去调查,提前找到那个漏洞,那我就领先他们一步了!”
光是编一个谎言还不够,她必须让督工相信,自己也有私欲。人们更倾向于相信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非为了他人利益而行动的人。
她又从兜里掏出几枚金币,塞进督工手中。
“这是一点辛苦费,还望您笑纳。”她说,“如果您能让我今晚下去调查,那我的方案就更有可能中选了。到时候我成为新机械的设计师,您的好处还能少吗?”
杰瑞米目瞪口呆地看着金币。人们都说矮人族住在金山银山上,果然诚不欺他!这几枚金币足能抵上他半个月的薪水了!
这矮人女孩想在竞争中领先他人一步,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有时候人为了成功就是要不择手段才行。而且她若是成功,自己没准也能升职……
“只要下去看看就行?”他问。
“我想参观一下采矿的流程,当然,重点是调查那些机械。”
杰瑞米将金币揣进怀里,以免被他的竞争对手瞧见。“我陪您一起下去。安全起见。”
托芙点点头。不多时,一队矿工乘坐升降机上来了。杰瑞米唤来几个部下,将工作交给他们,自己护送尊贵的矮人小姐下矿井视察。事后他还得把好处也分部下一些,防止他们多嘴多舌走漏风声。
托芙看着那一队矿工低眉顺眼地排成一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在心中说:只要我发明了新的设备,大家就再也不用受这种苦了。
她和督工一起乘上升降平台。在隆隆的机械运转声中,朝大地之口降了下去。
夜晚的大地之口比白天更为深邃幽暗,但随着高度的下降,托芙发现地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伸手不见五指。事实上,矿场里竟然非常明亮,石壁上镶嵌着一排排玻璃灯,时时有巡逻人添加灯油,确保灯火长明。
这和矮人矿场的照明系统是一模一样的。成千上万的灯火在石壁上跳跃,汇聚成一条盘踞在深渊巨口中的金色长蛇。
升降平台震动了一下,停止了。他们已经下降到了矿场中部的一处作业平台。
诸多大型绞盘和滑轮轰鸣运转着。托芙在督工的搀扶下跳到下升降机。督工给了她一盏提灯,让她能看清那些复杂的洞穴和道路。
数不清的栈道呈Z字形向下延伸,遥遥望去,石壁上竟有成片的小黑洞,多到让人密集恐惧症都要发作了。
“那些洞是什么?”托芙问。
“是供矿工出入的矿洞。月辉盐都埋藏在石头里,需要打洞进去才能挖到。上层的矿洞基本都枯竭了,现在要到中层才能挖到矿。”
托芙看见不少矿工正扭动着身体往黑洞中钻,仿佛一条条深褐色的虫子,而整个大地之口就是孕育香料的蜂巢……
她走近一个矿洞,好奇地朝里张望。黑暗深处有某种东西反射着灯火光芒,荧光闪闪,东西附着在岩石上,想来是颗粒状的月辉盐。
“如果能用某种方法加快打洞的速度,是不是就能提升采矿效率了?”托芙想。
“你们在干什么?”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雄浑的声音。
托芙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只见一名身穿钢铁铠甲的巨人站在她背后。那巨人足有三米高,戴着全覆面铁盔的脑袋几乎要撞到作业平台的顶棚。
也不知道这名铁甲巨人是什么来头,但督工立刻摆出讨好的表情,说明巨人的职位更高。
托芙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说:“在下托芙·石焰,是矮人大师比约恩·金盾的学生。奉导师的指示,正在调研矿井中的机械。”
督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我陪同这位矮人小姐,尊敬的石矛大师。”
托芙点头如捣蒜:“是的,这位督工先生是为了护卫……啊?石矛大师?”
她惊异地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矛大师不就是导师的那个朋友,总督的技术顾问吗?昨天晚宴时总督明明说他外出了,怎么会在矿场里?
更重要的是,石矛大师是矮人啊!这个铁甲巨人有哪里跟“矮”沾边了!
巨人的胸腔中响起低沉的笑声。它的胸甲朝左右打开,露出一个塞满了操纵杆、旋钮和开关的小舱室,一名胡子花白的老矮人端坐其中。
“我是大师雷夫·石矛。”老矮人说,“欢迎你,学徒托芙。”
托芙的下巴掉在了地板上。
老矮人对督工摆摆手:“退下吧,我要和年轻的同胞单独说说话。”
督工忙不迭地鞠躬告退,一溜烟地没影了。
石矛大师转向托芙,打量着她:“我猜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来吧,我们边走边说。”
说着,老矮人握住操纵杆,铁甲巨人随之转过身,迈开大步沿栈道朝下方走去。
托芙如梦初醒,赶忙摆动小短腿追上他。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石矛大师又抓起一枚拉杆,放慢了速度。
“大师,您既然在矿场里,为什么总督却说您外出考察了呢?”
老矮人淡淡地说:“我身为技术顾问事务繁忙,工作多得做不完。金盾那老家伙要是知道我在,肯定会天天找我喝酒,到时候谁来工作?”
托芙肃然起敬,为了工作竟然放弃了和老友见面的机会,这是何等的敬业啊!
“这个巨人是什么?您发明的?”
老矮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托芙这才注意到他的下肢萎缩干瘪。
“很多年前我出了一场事故。”石矛大师揉了揉膝盖,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之后我发明了这个东西来代步。不过它拿来干活儿也很方便。我管它叫‘金刚力士’。”
何等神奇的发明!竟然有人制造出这样超越时代的机械!相较之下,托芙的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简直就是个婴儿车!
可是,石矛大师这般本领,创造此等奇迹,自己从前为何从未听闻过他?不论怎么看,他都应该成为矮人族的传说,甚至被载入教科书吧?
“轮到我提问了,小姑娘。”石矛大师话锋一转,“你下矿井干什么?”
托芙蓦地心虚起来。她将说给督工的那番谎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老矮人听完哼笑起来。
“矮人族的性格就像岩石,几十年几百年都不会改变的。在我的记忆里,金盾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了自己分内的工作,他可不会关心别人的发明有没有漏洞。”石矛大师说,“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的设计没有漏洞。金盾难道能比我更内行?”
石矛停下脚步,操控金刚力士朝托芙低下头。铁甲巨人的影子笼罩了托芙,如一堵高墙向她压下来。矮人少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打起哆嗦。
“说吧,孩子,你下矿井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下,托芙知道自己慢不下去了。只要石矛向总督确认,就会知道她在说谎。如此一来还不如她先坦白。
“这都是我自作主张,和其他人没关系。”她说,“我看见那些矿工没完成任务,连他们的家人都会受罚,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发明一种新采矿设备,帮他们提高效率……”
石矛大师漫不经心道:“所有人能完成任务,就没人会受罚了?”
“是的!所以我才想要调研一下矿井的工作流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优化的地方。”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采矿效率提升后,总督把任务指标也一并提升呢?”
托芙愣住:“为什么要提升那个?大家都完成任务不就好了?”
石矛大师操纵金刚力士,举起一只手,指向繁忙的升降平台。
“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发明的?”
“听说是您的设计。”
石矛大师轻笑:“没错。以人类那低微的技术,原本只能开采到上层的矿物。经过几百年的竭泽而渔,上层矿脉早就枯竭了,月辉盐几乎绝产。我来到新帕拉索后,设计了新的升降机,这才让开采范围扩大到中层。
“之后,月辉盐产量直线提升,总督定下的指标也跟着水涨船高。你说这是为什么?”
托芙茫然:“呃,因为市场需求越来越大?”
老矮人大笑:“是为了保证总有一部分人完不成任务啊!”
“为什么要那样?!”
“为了让他们感到恐惧,为了逼迫他们不停工作。”
托芙遍体生寒。老矮人的眸子无比冰冷,那不是血腥杀手或残忍屠夫的冰冷,而是一种漠不关心的冰冷,好像任何生命在他眼里都渺小如蝼蚁。
“可、可是,有那么多人受伤、死去……”
石矛大师耸耸肩:“小姑娘,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拜金盾为师?”
“是为了学习更多的知识,更好地创造……”
“可是要创造,总要有资金吧。你的资金从哪儿来?”
托芙低下头,她平时会接一些工匠的工作攒钱,然后去购买材料。身为学徒,她接不了太高级的、报酬太丰厚的工作,所以许多材料都不得不亲自去采集。
“我曾经也像你这样。”石矛大师用非常理解的语气说,“可是自从我获得了总督的资助,就再也不用担心资金不足了。总督给我的预算从来都没有上限,因此我才能发明这个金刚力士。”
他颇为得意地向托芙展示金刚力士强健有力的胳膊:“我再问你,地火城评议会会欣赏我的作品吗?你既然是金盾的学生,说明你肯定发明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很有用,但那些评委不喜欢。金盾从来都欣赏你这样独辟蹊径的年轻人。你在地火城见过金刚力士这样的发明吗?那帮故步自封的老顽固,会给你应有的重视和荣誉吗?”
托芙无言以对。这些巧夺天工的升降机,那台神乎其技的金刚力士,她的确不曾在地火城见过类似的。在亲眼见到之前,她甚至无法想象有人能发明这么厉害的东西。石矛的每句话听起来都有理有据,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得到总督的资助,你的一切梦想都能实现。你瞧我,我曾不良于行,可拥有金刚力士之后,我能健步如飞,比常人更灵活矫健。这发明若是应用开去,会有多少人重获新生?小姑娘,你回答我。”
托芙张了张嘴,弱弱地说:“是的,的确可以造福许多人……”
“那么,总督的资金从哪儿来呢?还不是从矿场来。总督赞助我资金,我回报他一个高效运作的矿场,就这么简单。”
“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那样对待矿工和他们的家人……”
“你在同情他们吗?”石矛皱起眉,“那些原住民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跟树上的猴子差不多。你和我——我们可是天赋异禀的发明家,我们比那些野蛮人重要得多。
“为了伟大的发明,稍微死一些微不足道的原住民又有何妨?能为我们的光荣事业而牺牲,反倒是他们的荣誉哩!”
石矛说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可托芙就是觉得不对。人命又不是商品,怎能像用天平称量矿石一样比个轻重?难道身为卓越的工匠、智慧的大师,他就能任意决定他人的生死?今天石矛大师说牺牲原住民理所应当,明天来了一个更厉害的大师要牺牲他,那该怎么办?
托芙的确很敬佩石矛的发明,她也想创造一些不输给他的东西。但是如果要创造新发明,就必须牺牲别人的性命,她宁可不要!
她从来都相信,矮人族的战士个个光明正大、襟怀磊落,绝不会去伤害弱小。但是她今天所见的一切却告诉她:并非如此!
金盾大师啊,您说只有人类会奴役压迫别人,矮人族绝不会这样。您大错特错了。让这座鬼斧神工的自然奇迹变成吞噬生命的深渊巨口,也有矮人族的一份!
这一切都不对!就没有人能来阻止他们吗?她没有那个力量——她要是有力量该有多好!
托芙内心又失望又愤怒。她心想,等我回到地火城,就要向评议会上报你的所作所为!
“小姑娘,你是不是在想,回到地火城之后就要举发我?”
托芙一个激灵:“你……你怎么知道……”
石矛冷笑:“真可惜,你回不去了。”
托芙本能地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她下意识摸向背后,却愕然意识到自己没带武器。
“糟糕!”
金刚力士向她挥出巨掌,手掌分裂化为一只铁钳,抓住她小小的身体。托芙用力蹬着两条小短腿,她身为矮人战士,居然在铁钳中动弹不得!
金刚力士将她狠狠掷向深渊。
石矛俯视那宛如黑暗巨口的深渊,直到矮人少女小小的身影完全被吞没,他才合上金刚力士的胸甲,大步流星地朝作业站走去。
督工杰瑞米从一个矿洞里钻出来,冲石矛点头哈腰:“大师,你们都聊完了?那位矮人小姐呢?”
“你很关心她?”石矛问。
“那当然!她可是总督阁下的贵客啊!要是磕着碰着了,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可担待不起。”
“那你去找她好了!”
金刚力士向督工伸出铁钳。
***
托芙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我在哪儿?她想。我死了吗?这里是地底的英灵殿堂?还是人类所说的地狱?我坠落到了哪里?
她呻吟着,试图坐起来,可浑身上下的剧痛让她又倒了下去。
既然还会疼痛,说明她还活着吧?她被石矛丢入了大地之口中,却没有粉身碎骨,矮人族的身体果然强韧,又或者这座深渊峡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
然而,头顶本该有灯火通明的矿场,可她看不见一丝光亮。她瞎了吗?
这让矮人少女恐惧起来。
她无助地躺在这里,谁都不会来救她。她的导师和朋友甚至不知道她在这里。石矛肯定会想方设法隐瞒真相。她该怎么办?最终还是要孤零零地死在这里,变成被大地之口吞噬的生命之一吗?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跳进她的脑海中。
“小奇……”
对了,那个自称神仆的白色小动物说过,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祈祷。在黑暗无边的大地之口中,祈祷声也能上达天听吗?
这是托芙唯一的希望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染血的嘴唇间无力溢出:“神,救救我……救命,这里好黑……好痛……”
她不知这样的祈祷管不管用。也许不正式的祷告根本传不进神的耳朵里。就在她将要放弃的时候,黑暗中响起一个尖利的喊叫:
“托芙?你在吗?”
矮人少女几乎要哭出来。她从不知道小奇的声音有这么动听悦耳。
白色小动物的身形浮现在黑暗中。它轮廓清晰,好似包裹着一层光晕,却照不亮周围的环境。果然只是一个幻影,并没有实体……
小奇的到来给托芙带来了少许力量。这意味着那位神秘的神祇还在注视着她。神都没有放弃她,她怎能放弃自己?
托芙挣扎着坐起来,摸索到一块岩石,靠在上面。她将自己这两天的遭遇说了一遍。
小奇听罢怒不可遏:“那可恶的老登!给我等着,我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还有那些卑鄙无耻的殖民者,应该把他们也丢进大地之口尝尝被奴役的滋味!”
看着白色小动物毛茸茸的脸都扭曲了,托芙忍不住吐槽:“可是你连实体都没有啊,怎么教训他们?”
“托芙,有时候过于残酷的真相就不要说出来了!”小奇义正词严。
矮人少女一边咳嗽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小奇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境地都好像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你手上有没有照明?”小奇问,“这乌漆麻黑的,就算有路逃出去也看不见啊!”
“我带了打火石和火绒盒……”
生火的道具每个矮人都随身携带。毕竟地底没有天然光源,人工照明意义重大。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火绒盒和打火石,尝试了好几次才擦出几颗火星。
借助那极为微小的光芒,托芙瞧见不远处躺着一盏破碎的玻璃灯,是下矿时督工给她的那根。没想到掉在这么近的地方。
她忍着疼痛爬过去,用火绒点燃提灯中剩余的灯油。明亮的火苗蹿了出来。托芙一时被刺得睁不开眼,可她觉得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可爱的光亮了。
待眼睛适应光明,她举起提灯观察四周地形。她坠落之地的旁边是一道倾斜的岩壁,上方被火光所无法照亮的黑暗所笼罩,不知究竟有多高。岩壁上有许多凸起的岩石,或许正因为有它们减缓了下坠的势头,自己才没当场摔成一张矮人饼。
“我试试能不能上去看看!”小奇朝岩壁上方飞去。托芙仰望白色的小身影化作头顶的一个小白点,接着小白点慢慢变大,小奇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我没法离你太远。”它说,“可能这是‘降临’的限制吧。”
“没关系,我还能走路。我找找看,没准有出去的路呢。”
托芙一瘸一拐地扶着岩壁前进。凌乱的岩石间散落着一些断裂的木材和发霉的绳索,看上去像很久很久以前掉落下来的。没准它们的年龄比托芙都大。
绕过一处转角,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具破碎的尸体。
那尸体浑身浴血,四肢扭曲,关节反向折断,已摔得不成人形。托芙忍着恶心上前查看,从他那满是血污的衣服勉强分辨出来,他正是督工杰瑞米。
“一定是石矛杀人灭口。”托芙忍不住攥紧拳头。
“那老登居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小奇愕然。
“他害怕被人知道我的死因。哈哈,原来世界上还是有他害怕的东西都。”托芙干咳着笑了两声。
和小奇在一起,她的话也不禁多了起来。她问:“说真的,小奇,你的神能不能救一救?再不救我可真的要死了。你也不希望信徒候补惨死这种事被其他神知道吧?”
“那也得你先成为信徒才行啊!你有没有找到内心的愿望?”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活下去,逃出大地之口,让石矛那个老不死的付出代价,向全世界公布殖民地的恶行。”
小奇凝固了几秒,接着叹气说:“还是不行。这些都不是你真正的愿望。”
“怎么会啊!”托芙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未来也前途黯淡。
“别着急,你再想想!”
托芙气馁地垂下肩膀。她跨过督工的尸体,继续沿岩壁前进。她已做好了在地底长期生存的准备,矮人族擅长这个,但是首先要找到水才行。
窸窸窣窣……
背后传来某种怪异的声响。
托芙一惊,难道如此之深的地底还有活物?某种野兽?虫子?
她猛地转身。
摇曳的火光中,破碎的尸体挣扎着站了起来。
第45章 幸存者
尸体背对着托芙,身体歪歪扭扭,像手艺拙劣的木匠随意拼凑的人体模型。他抽搐般扭动了一下,脑袋旋转了180度——指竖着旋转。他仰起断裂的脖子,倒转的头颅挂在背后,两只眼球从眼眶中爆出,仅有些许神经相连,随着动作晃晃悠悠。
莱曼愕然看着这一幕。他是多么熟悉这种情形啊!相隔千万里,在监狱地道中发生过的事居然在殖民地的地下再度发生了!
卢纳说尸体在黑暗中复活是因为地下存在某种污染,难道那种污染这里也有?!
尸体开始扭曲、膨胀,衣服被撑爆,发出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暴露在外的染血皮肤一阵蠕动,好像皮肤之下有某种蠕虫在游走。
血肉以不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生长变形,那垂脱在外的眼球陡然膨大,疯狂地转动起来,宛如甲壳动物的眼柄。
莱曼下意识地想取出聚光之镜。既然它能对付监狱地道中的行尸,那对这东西没准也有效。然而现在的小奇只是幻影,托芙也尚未成为使徒,他根本没办法将聚光之镜转移给她!
“托芙!快跑!”莱曼大吼。
矮人少女转身就跑。
破碎的行尸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它的两肋蠕动起伏,皮肉突然展开,数不清的肢体从外翻的伤口中伸出,撑起它变形的躯体。接着,它如蜘蛛一般飞快地向前爬去。
托芙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拥有复数肢体的行尸。她刚从高处坠落,浑身是伤,双腿发软,胸腔疼得要爆炸。她“啊”的痛呼一声,被一块岩石绊倒。
就在这短暂的一秒,行尸如灵巧的节肢动物般蹿上前,大张的下颚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用火!”
突然,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叫喊。那不是小奇的声音。托芙来不及思考,将手中的提灯当作锤头,劈头盖脸地朝行尸脸上砸去。
行尸发出痛苦的号叫。它似乎极为易燃,火焰像点在焦油上那样迅速扩展到它全身。转眼间它就变成了一个扭动的火球。
“到这边来!”黑暗中再度响起喊声。
托芙迟疑了一下。这么深的地底难道有活人?该不会又是什么会说话的怪物吧?可那个声音救了她,既然走投无路,不如相信一次!
她艰难地爬起来,躲开燃烧行尸乱挥的肢体,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光照亮了黑暗。在岩壁的最下方有个矮小的洞穴。矮人少女不假思索钻进洞中。外面,行尸的号叫渐渐消失。托芙不知道它是彻底死了,还是爬去了其他地方。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她倚着洞壁大口喘气,待呼吸平复,她举起提灯朝洞穴深处探了探。
“有人吗?”她大声问。
莱曼看了看狼狈的矮人少女,自告奋勇说:“我去探探路。”
说罢他便朝洞穴深处飞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已经不需要什么照明了,从高耸的洞顶到脚下的地面,通通被半透明银白色的晶体所覆盖。
是月辉盐。而且不是旷工们挖上来的那种小块颗粒状的月辉盐,而是足有一人多高的簇状大块结晶。
它们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将这地底世界照得如同水晶宫殿般美轮美奂。
“托芙!托芙!你快来看!”
矮人少女拎着提灯跟上来,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么多月辉盐……”她惊叹,“要是那些矿工能采上去的话,就不用……”
她心脏随之一沉,心说这是不可能的。发现了新的矿脉,总督只会提高任务指标,继续压榨可怜的原住民。
忽然,一簇巨大的月辉盐结晶后有黑影闪过。托芙条件反射地摆出战斗姿态。
“刚刚是你帮了我吗?”她喊道,“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敢出来相见?”
月辉盐结晶后探出一个毛发蓬乱的脑袋。
那居然是个皮肤黝黑的原住民!他身材干瘪、四肢瘦弱,胡子长得拖到地上,好像十几年没修剪过。莱曼会说他像荒岛上的鲁滨逊。
托芙愣住了。原住民瞧见她的身姿,也随之怔住。
过了许久,原住民才操着不甚熟练的圣国通用语说:“您是矮人族吗?”
托芙点点头:“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你是?”
原住民那树根般的胡须抖动了一下,好像绽开了一个笑容。“我叫阿莫,我也是掉下来的!”
“你是矿工?”
“是!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二年三个月又十八天了!”
“你怎么能记得那么准?”
“是塔塔爷爷记的。”
托芙大惊:“这里还有其他人?”
“有!加上我,一共有六个人!”阿莫非常兴奋,“现在有七个了!”
托芙和莱曼对视一眼,只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暗无天日的大地之口中,居然一次性冒出七个大活人!
“不妙啊,托芙。”莱曼小声说,“他都在这儿待了十二年了,那个塔塔爷爷只会比他更久。这说明地下没有路出去。”
“但是也说明在地底有食物和水源,可以活很久。”托芙耳语。
阿莫一点也不奇怪她为何与空气交谈,兴高采烈地招手:“来吧!我带你去见塔塔爷爷!你见到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跟上他吧。”莱曼说,“反正眼下也没别的好办法了。”
托芙应了一声,追上阿莫。原住民手脚并用,领着她在迷宫般的洞穴中穿行。
“阿莫,你们在地底吃什么的?”托芙问。
“有蘑菇,有虫子,有水。”阿莫说,“还有这些!”
他大手一挥,指向月辉盐,“到处都是,我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量大管饱!”
“那除了你,其他人都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有些和我一样是不小心摔下来的,有些是自己下来的。”阿莫说,“他们没有家人了,出不去了,所以自己割断了绳索。幸运的人会活下来。”
托芙心想,那么不幸运的人呢?像那个督工一样摔得四分五裂,然后变成怪物?这里还有更多那样的怪物吗?阿莫他们是如何招架那些怪物的?
她问:“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死人落在黑暗里,就会那样。”阿莫语气平淡,好像那种怪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每次有人掉下来,塔塔爷爷都会派人去看,只要及时有光照,就不会变成怪物。”
莱曼心中巨震,即使只有灵体在场,他也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他对托芙说:“我曾经在别处见过类似的情形,在某地的地底,只要失去照明,死者就会复活。那是因为黑暗中有某种污染。这里难道也有污染吗?”
托芙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矮人族在地底世代居住,可她从未听闻过类似的事。为什么污染只会出现在大地之口和小奇说的那个地方?
她把小奇的问题复述了一遍。阿莫回以困惑的表情,似乎根本没听懂她的问题。
托芙又问:“你说你们会去找掉下来的人,可我没看见你有什么照明啊。”
阿莫回过头露齿一笑,向托芙伸出左手,缓缓展开五指。
一枚鸡蛋大小的光球静静躺在他对手心。
“啊!你、你是超凡者?!”托芙大为惊讶。
“这是塔塔爷爷制造出来的。”阿莫宝贝似的将光球收好,“等你见到塔塔爷爷,你就都明白了。”
托芙和莱曼交换了震惊的目光。托芙越发期待和那位神秘的塔塔爷爷见面了。
他们跟着阿莫继续前进。越往深处走,月辉盐结晶越是纯净巨大,托芙有种预感,他们已经来到了最古老、最丰厚的矿脉之中。
前方出现了一个宽敞的天然空洞,这里的月辉盐多有被砸碎或啃食的痕迹。正对面的空洞石壁上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小裂缝。五个衣衫褴褛的原住民稀稀拉拉坐在空洞中。
阿莫手舞足蹈地向他的同伴们跑过去,指着托芙用原住民语言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五个同伴齐刷刷望向托芙,目光中有同情、好奇,但更多的是警惕。
“矮人族!”一个较为年轻的原住民嘶哑地喊道,“她肯定是雷夫·石矛的同党!矮人族向来吝啬贪婪,没有一个好东西!”
托芙怒目圆瞪:“我才不是雷夫·石矛的同党!我就是被他丢下来的!而且我们矮人族才不贪婪!”
年轻原住民朝她露出一口烂牙,弓起背发出嘶嘶声,宛如一只应激的猫。
“够了,诺姆!”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狭窄缝隙中传来。
所有原住民立刻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就连诺姆都收起了牙齿,乖乖蹲在地上。
那苍老的声音又说:“矮人族的朋友,请进吧。请原谅我这把老骨头,无法亲自去迎接你。”
想必那就是阿莫所说的塔塔爷爷了。托芙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沐浴着原住民们或敬畏或愤怒的目光,钻进狭窄裂缝中。
她侧着身子走了十多步,眼前豁然开朗。这又是一个天然空洞,从天顶到地面都被最为纯净的月辉盐结晶所覆盖。
结晶上被人刻下了划痕。它们是有规律的,每四条竖线就会搭配一条横线。成千上万的刻痕布满了每一块结晶,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被雕上了印记。
现在托芙明白为什么阿莫能那么确切地知道在地下生活多久了。因为有人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细数时光的流逝。
在刻痕最密集的地方,结晶形成了一个竖着的凹坑,其中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皮肤黧黑,身材瘦削,手臂好似枯木。
起初,托芙以为他的下半身被结晶遮挡了,可走近后她才惊恐地发现,老人的下半身竟然化作了结晶的一部分,像是他和结晶融为了一体,又像是结晶中长出了半个血肉之躯。
“让你受惊了,矮人族的朋友。”老人那树皮般的面孔上,皱纹凝聚成一个悲伤的笑容。
惊骇摄住了矮人少女。她吞吞吐吐,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您就是塔塔爷爷?”
“我是。”老人说,“那么跟我说话的又是谁呢?”
“啊,我,我叫托芙·石焰,来自地火城。”
托芙将自己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老人听到她被雷夫·石矛抛下深渊时,笑容逐渐消失了。
“雷夫·石矛……那个冷血无情的家伙连同族都要谋害吗……”
“您知道雷夫·石矛的事?”
一声叹息从塔塔爷爷干枯的胸腔里溢出:“三十年前,雷夫·石矛刚来到这里。他向当时的总督建言实行这种惩罚制度。我不服他,于是被他推了下来。”
托芙大惊失色。老人安抚地笑了笑:“不过我足够幸运,虽然摔断了腿,但好歹是活下来了。而且上天似乎格外眷顾我,在绝境之中给了我这个。”
他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背后的裂缝中飘来一枚小光球,像小鸟似的落在他掌心,融入皮肤当中。
“您的超凡能力是制造光球?”托芙问。
“这能力在地面上没什么用,但在下面可是能救命的。”塔塔爷爷道。
托芙畏惧地瞄了一眼他融入结晶的身体,赶紧移开视线。“您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虽然活了下来,但身受重伤,濒临死亡。好不容易爬到这个洞穴时……”
老人闭上眼,仿佛沉浸在了遥远的回忆中,“当我第二天醒来时,身体就和月辉盐融为一体了。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用食物能存活。月辉盐中蕴含着某种力量,支撑了我的生命。”
何等神奇……月辉盐难道不仅是罕见的香料吗?托芙心想。
“不过,”塔塔爷爷续道,“我的生命如今也快走到尽头了。”
“怎么会这样!”
“我清楚得很。和月辉盐融合后,我能得到一些启示,那就像是神给予的暗示。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也知道会有一个改变一切、终结一切的人来到这里。现在,第二个启示已经应验了。”
老人直勾勾地望向托芙。矮人少女心想,他莫非把我当成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了?可怜的老爷爷,他怕是要失望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矮人学徒而已,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猜你肯定有很多问题,”塔塔爷爷说,“尽管问吧,我会在生命之火熄灭前尽量回答你的。”
托芙看向小奇。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莱曼思索:“先问他怪物和污染的事。”
监狱地道和大地之口中极为相似的污染,很难认为是一种随机出现的自然现象。这其中必定存在某种关联!
第46章 真正的愿望
托芙字斟句酌说:“在大地之口,黑暗中的尸体会异变成怪物。我曾听说别处也出现过类似的现象,那是因为黑暗中存在某种污染。这里的异变又是怎么回事?”
塔塔爷爷垂下眉毛思忖了一会儿:“污染吗?或许也能那么说吧。不过更准确地说,那是一种失控的力量。”
“此话怎讲?”
“世界上有一些具有强大力量的伟大存在。假如祂们失去驾驭力量的能力,那么那种力量就会失控,造成各种各样的危害。大地之口的这股力量伴随黑暗而生,会使黑暗中的物体发生异变——可不仅是尸体。”
老人扬起瘦削的手臂,示意周围。
“还有这一切。”
托芙愣住了。塔塔爷爷说的“一切”是什么?难不成是……是……
“您是说,月辉盐也是那股力量创造的?!”
“不错!”老人笑着颔首,笑容中隐隐有种坦白一切的畅快感,“这里原本只有普通的岩石,那股力量到来之后,岩石才会异变成月辉盐。越接近力量的源头,异变就越严重,月辉盐也越纯净。”
这些奇妙的香料居然不是自然形成的?!
巨大的冲击让矮人少女头晕目眩,哑口无言。莱曼也被这冲击性的事实吓了一跳,要不是有“精湛演技”护身,他现在早该尖叫起来了。
“矮人族的朋友,你如果不信,就自己去瞧瞧好了。”
老人指着洞穴的侧面。托芙这才注意到那儿还有一条不引人瞩目的裂缝。
“我先去探路。”莱曼对矮人少女说。鬼知道裂缝后头有什么机关陷阱。
他一马当先,飞入裂缝中,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进入一座矮小如壁龛的洞窟之中。
一块巨大无朋、净如水晶的月辉盐中,冻结着一条断臂。
那断臂是如此巨大,或许只有巨人才拥有这样宏伟的肢体。它从肩膀处被某种极为锐利的武器切断,断口平滑如同打磨过的岩石。
托芙见小奇半天不回来,颇为担忧,于是也钻进缝隙中。当她目睹那结晶中的巨人断臂时,她和白色小动物一样呆滞得如同雕像,连尖叫的本能都忘记了。
过了仿佛几个世纪那么久,小奇才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这到底是啥?这个世界有巨人吗?”
托芙无法回答。假如那是巨人的断臂,它的本体该有多么庞大?它是不是能头顶天宇,双眼可比日月?站在它面前,托芙感觉自己是这样渺小,一种无名的恐惧和窒息将她的灵魂狠狠压倒。
矮人少女颤抖着返回塔塔爷爷的洞窟。老人看她苍白的面孔,安慰道:“我第一次见到时也像你一样吃惊。”
“那究竟是什么?”即使离开了那个洞窟,托芙依然觉得不寒而栗。
“是神的一只手。”
“……什么?”
“你知道大地之口是怎么形成的吗?”
托芙麻木的大脑艰难运转起来。“是地震……也有人说是神明遗迹、神战遗址什么的。”
“他们说的都不对。”塔塔爷爷严肃地说,“千年前的确有一场无比残酷的神战,但那是诸神和外世邪魔的战斗。一位古老神明以身殉道,祂的肢体四分五裂,其中一只手落在地上,便形成了大地之口。
“那条手臂你也看到了。它蕴含无比伟力,可驾驭这伟力的神明已经死去,因此力量才会失控,给大地之口带来了种种异变。”
“你怎么知道?”
老人闭上眼睛:“神在我梦中给我展示了一切。”
莱曼一阵毛骨悚然。假如老人所言非虚,那么监狱地底的“污染”又是怎么回事?那也是失控的神力?监狱里也有神的残肢吗?
“矮人族的朋友,现在你知道该如何终结了一切了。”老人声音沙哑,像沙子摩擦岩石。
托芙从惊愕中回过神:“您是说,只要取走或是消灭那条手臂……”
“黑暗中就不会再发生异变,月辉盐也会消失。”
“可你们自己为何不那么做?”
老人颓然摇头:“那块月辉盐太过坚固,我们根本砸不开。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打开那块结晶的人到来。看到一个矮人族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我想你肯定就是那个人。矮人族向来以擅长采矿闻名,你一定有办法的。只要取走神之手……”
两行泪水顺着苍老的面孔,流进璀璨的结晶之中。
“拜托你了,矮人族的朋友。我知道你只是外来的客人,我们族人的一切本与你无关,但是……就当是行善积德吧,请你帮助我们……”
托芙忽然感到无比的悲伤,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塔塔爷爷,我不会说这件事和我无关的。我也要向石矛讨个说法。而且既然我看见了,那就和我有关!”
她抬起头:“可是塔塔爷爷,取走神之手,真的就能解放你的族人吗?”
“那是自然。没有了月辉盐,没有了矿场,一切压迫和奴役都会终结……”
“不是的啊!”托芙悲愤道,“即使没有月辉盐,也还有其他的矿藏,其他的特产,你的族人还是会被总督强迫去采集那些东西。就算什么也没有,也还有人力啊。只要压迫者还存在,压迫就永远不会终结!”
老人哀伤地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叹息了一声。
“而且,我也只是个普通矮人,赤手空拳也砸不开那块结晶。我更没法回到地面上。”托芙惭愧地垂下脑袋,“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请不要道歉,矮人族的朋友。”老人轻声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或许是我太天真了……”
“塔塔爷爷……”
“矮人族的朋友,能请你把其他人叫进来吗?我有些话要吩咐大家。”
托芙点点头,去外面的洞窟将阿莫等人喊了进来。
原住民们个个神情严肃,似乎已经猜到塔塔爷爷为何召集他们了。
老人环顾他们,先用原住民语言说了几句话。众人的神情越发哀戚,阿莫更是“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接着,老人望向托芙,说:“各位,这位矮人族的朋友和我们一样都是被残害的,你们不要为难她。尤其是你,诺姆。在这地底,大家的敌人只有一个,但绝不是同在地底的伙伴!”
名叫诺姆的年轻原住民羞愧地低下头:“是,塔塔爷爷,我记住了。我不该向矮人族的朋友发脾气。”
老人对托芙说:“你是矮人族,或许你能爬上那些我们人类爬不上的峭壁,或许你在地上的亲朋好友会找到你……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不求你能消灭石矛或是总督,那实在难如登天,我只希望你能把我们的故事传下去,让世人不要忘记这里所发生的恶行,不要忘记有这么多受苦的人……”
面对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托芙只觉得无比难过。他在不辨日月的地底细数着时间流逝,用自己的能力保护那些和他一样落入深渊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念着自己的族人。
她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满是结晶的地底洞窟下起了雨。
塔塔爷爷闭上眼睛,喘息变得痛苦起来。他正在和死神做最后的搏斗,留给他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为了让这个老人走得更安详,我应该说些安慰他的话。托芙心想。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问:“塔塔爷爷,您有什么心愿吗?”
老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望向虚空。他似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我想……离开这里,回到地面上。”
托芙明知这不可能,但在老人的弥留之际,戳破真相也毫无意义。于是她说:“好。我带你回地面。”
“我想回到太阳下,见我的家人。”
老人的家人或许早就离世了,但托芙只是说:“好。我帮你找到家人。”
石窟中安静下来,若不是老人的胸膛还在起伏,托芙会以为他已经去世了。
过了良久,老人用原住民语言嗫嚅了一句话。托芙听不懂,于是望向阿莫。
“塔塔爷爷说,他想回到黄金城。”原住民翻译道。
“黄金城?”
“那是我们族人的传说。据说很久以前,我们的先祖居住在迷失山脉的黄金城里。那里遍地都是黄金,人人都过着富裕又幸福的生活。后来有一天,大灾难从天而降,先祖逃离黄金城,来到这片草原。但是大家都传说,我们死后,灵魂还是会回到黄金城,和先人们沉睡在一起。”
托芙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个传说。她不知道这是历史上确有其事,还是原住民为了逃避苦难生活而编出来的“死后天堂”。是真是假都没关系。她又擦了擦眼泪,说:“好。我带你回黄金城!”
老人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随着这股气息消散在空气中,老人的生命之火也颤抖了一下,熄灭了。
在原住民们的哭泣声中,老人下半身的结晶开始迅速蔓延,几秒钟的工夫,他整个人就化作了一尊月辉盐雕像。
从他的胸膛里,某种无形却又有实质的东西流溢出来,宛如失去约束的烟雾,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即将烟消云散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流向了托芙手中破碎的提灯。
托芙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提灯已经熄灭很久了。那种无形又有质的东西凝结在提灯上,像水汽遇到玻璃,将空气中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收摄在有形的容器中。
噗。
提灯中冒出一股金色的火焰。
托芙呆住了。提灯的灯油明明已经干了,没有任何燃料,也没有引火,此刻却熊熊燃烧起来。她试着去碰那火焰,发现它没有温度,就好像它只是一个幻影,什么也不带来,除了光明——纯粹的光明。
小奇惊讶:“是遗物!”
“什么?”
“超凡者死亡后,他们的力量有一定概率会和身边的物体结合,形成遗物。”小奇说,“塔塔爷爷的能力是制造光球,他的遗物就变成了这盏不灭的提灯。”
原住民们发出畏惧的声音。托芙赶紧将小奇的话转述给他们。众人的脸庞被那光辉夺目的火焰映照着,此刻同时生出了希望的色彩。
“有了这盏灯,我们今后就再也不怕黑暗了!”阿莫流着泪,激动地爬向人形结晶,亲吻它脚下的地面,“谢谢您,塔塔爷爷!”
托芙凝视着那虚幻却无比光明的火焰。她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不息的火苗。
老人的生命化作了这不灭的光芒,难道就只是为了让侥幸活下来的原住民活在地底,靠吃泥土和虫子过完一生吗?
她想起了那些蚂蚁般的矿工。大地之口,一张无尽贪婪的嘴。总督大啖香料,深渊吞噬鲜血……那是谁的嘴?神的手臂深埋在地底深处,死去的神给活着的人带来了这样多的苦难……真的是神带来的吗?
她想起了自己。她意气风发,跟随导师踏上未知的旅程。她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见识那些了不起的东西,学习最深奥的知识……可是她看见了什么?她学到了什么?那些知识……啊,矮人族的智慧啊!曾经引领世界的智慧,如今用在了什么地方?
悲伤的泪水和愤怒的火焰交织在矮人少女心头,一股莫名且无穷的力量从她胸膛中升起,像被热力激发的蒸汽,那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在她灵魂中沸腾!
“小奇,我明白了!我明白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
她放声呐喊。
“我拜入大师门下,是为了学习更多知识。学习更多知识,是为了更好地创造。那么创造是为了什么?!”
她再也不顾脸上横流的泪水,任凭它们滴落。
“我创造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更幸福的生活,是为了打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她仰起头,在原住民们敬畏的目光中,在神的失控力量凝聚的美丽结晶里,在无数尸骸和鲜血覆盖的大地下,她狂怒吼叫!
矮人族的身躯中迸发出无尽力量,如铁锤敲击金属迸射出夺目火星,她的吼叫激荡在横亘于大地的深渊之中,像极了远古时代的矮人族改天换地时唱起劳动号子的亘古回音。
“这就是我的愿望!
“我要冲出去!我要带着所有人,从这片黑暗里,冲出去!
“——去新世界!”
怒吼声中,莱曼的使徒卡在手中嗡鸣颤抖。他举起那张卡,卡面上曾经一度停滞的光之线条突然迸发出耀眼光芒,宛如赤红色的灼热铁水在灰色的画布上流淌。
那些线条交错汇聚,最终凝绘成一个矮人少女的形象。
她站在岩石洞穴中,手捧一簇金色的火焰,小小的脸庞被火光照亮。
她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背后的岩石上,伟岸如巨人。
第47章 盗火者
莱曼手捧《邪神之书》,撤去小奇的幻影,换上他最初的黑影形象。
“托芙·石焰!你的愿望,我已经收到了!”
托芙抬起泪水涔涔的脸。虚空中出现了一道漆黑如幽夜的暗影,它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彰显“黑暗”这个概念本身。黑影没有面孔,那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只显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祂的手中捧着一本黄铜色的大书。
无需任何介绍,托芙就明白了这个黑影的身份。
“你……您……就是小奇的那位神?”
话音刚落,她的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张黄铜色的卡片。
【托芙·石焰】
【你曾是顽强而聪慧的工匠,你的脊背能托起高耸的山峰。你目睹了不为人知的罪恶,却依旧愿为素不相识者牺牲。你曾坠入无尽的黑暗,如今你高擎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你要咆哮着踏破迷雾与黑夜,在旧世界的遗骸上建立一座新的城。】
【你已接受使命:“应许之城”。】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撕裂黑暗”。】
托芙的灵魂在光明中颤抖不已。
她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愿望,和神秘的邪神缔结了契约。放在从前任何时候,她都会惊吓得魂飞魄散,但此时此刻,她只想纵声大笑。
与此同时,《邪神之书》中浮现出了新的文字。
【你已同托芙·石焰签订灵魂的不朽契约。她将服从你,侍奉你,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作为忠诚的奖励,请从以下三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请注意:赏赐无法收回,请务必斟酌时宜,做出最佳选择。】
【超凡能力:盗火者(A级)。在某个世界某个民族的古老传说中,一位勇士从神之国盗取火焰,赠予凡人。他从此永远被人铭记。如今你亦是一位盗取火焰的勇士,火焰听凭你的调遣,你可以用它照亮前路,抑或燃烧你的敌人。】
【超凡能力:屠龙者(A级)。在某个世界某个民族的古老传说中,一位勇士屠杀了危害百姓的巨龙。他从此永远被人歌颂。如今你亦是一位屠龙的勇士,你的力量与战斗能力远胜常人,仿佛天生为此而生。你的攻击对龙族有特攻效果。你可以屠杀作乱的巨龙,抑或屠杀你的敌人。】
【超凡能力:移山者(A级)。在某个世界某个民族的古老传说中,一位勇士移走了阻碍道路的山峦。他从此永远被传说。如今你亦是一位试图撼动山岳的勇士,你可以操纵大地与岩石,开辟属于你的道路,抑或埋葬你的敌人。】
好强的能力!每一种能力都足以让托芙逃离深渊,向她的敌人复仇。但莱曼知道,此时此刻,最适合矮人少女的能力只有一种!
“托芙·石焰!”
威严庄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托芙忍住战栗的冲动,勇敢地与那位黑影邪神对视。
“作为效忠的奖励,我将这超凡能力赐予你。完成你的使命吧!”
下个瞬间,灼热的力量连同无数关于超凡能力的知识如狂暴的激流般涌入托芙的身体。
她的血管中流淌的仿佛不再是鲜血,而是火焰,体内宛如正冉冉升起一个赤红的太阳!
原住民们惊慌失措地躲向石窟边缘。矮人少女突然之间大喊大叫,然后她的身体便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从她的手掌中激射而出,那不是塔塔爷爷的提灯那种没有温度的火焰,而是炽热又猛烈的火。原住民们只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燃烧了!
整个洞穴,所有的月辉盐,甚至连世界都要在那热力中融化——然后被塑造成新的模样!
阿莫第一个反应过来。
“超凡者!”他兴奋地上蹿下跳,“矮人小姐和塔塔爷爷一样觉醒力量啦!”
托芙任凭那火焰包围自己。她过去所学的所有知识都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她知道火焰可以用来推进,她知道该如何计算推进的角度,她知道自己该释放何等力量以反抗大地的吸力——有了“盗火者”,她可以返回地面,去做从前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于是她收摄住火焰,转向原住民们。
“拿着。”她把塔塔爷爷的提灯递给阿莫,转身朝洞窟外走去。
“矮人小姐,您要去哪儿?”阿莫抱着提灯追上她。
“我要回地面。”托芙目视前方,“放心,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是你们所有人离开大地之口的时候!”
原住民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她走出月辉盐洞窟,回到那片没有照明的黑暗中。
她抬起手,炽烈的火焰从指尖射出,如舞动的巨蛇升上天空。这片照不到太阳的地底,有史以来第一次亮如白昼。
他们被刺得眼睛疼痛、泪水涟涟,可谁也不肯移开视线。
莱曼跟上托芙,同时查看《邪神之书》。果然,他的任务已经提示完成了。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Ⅱ”。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采矿达人(B级)。你挥舞鹤嘴锄的速度快如闪电,你分辨矿石的眼光超越专家。你采集矿物的效率提高100%,所采集到的矿物品质提升50%,并有更高概率获得珍稀宝石。】
【超凡能力:温度操控(B级)。你可以让水沸腾,亦可令其冻结。你所处之地总是温暖如春,亦可使其烈如盛夏或寒冬。你能控制你所碰触物体的温度在0℃~100℃范围内自由调节。该能力生效范围为5000米。】
【超凡能力:灵体漫游(B级)。你的灵魂可以暂时脱离身体,附身于无生命物体或尸体,并操纵其行动。被附身物越近似你的本体,越易于操控。该能力生效区域为本体方圆五百米范围。当你拥有使徒时,使徒方圆五百米范围亦可作为该能力的生效区域。(注意:附身时,你无法使用“灵体漫游”以外的超凡能力,但仍可以使用所持有的遗物。)】
莱曼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种能力上。
它可以使他附身于无生命物体或尸体,更妙的是,这能力在使徒附近也能生效!
和《邪神之书》的“降临”功能不同。“降临”只能让一个幻影出现在使徒面前,这幻影没有实体,也无法使用遗物或超凡能力,只能和使徒对话交流。但灵体漫游可以让莱曼附身在使徒身旁的物体上,等同于获得实体!
托芙接下来肯定会和雷夫·石矛及总督爆发一场大战。对方拥有训练有素的超凡者和矮人黑科技机甲,托芙单打独斗怎么看都捉襟见肘……
矮人少女在峡谷中央站定,仰头望向上方无尽的黑暗。莱曼赶忙化作小奇模样,追上去问:“托芙,你有自信打得过总督他们吗?”
托芙原本踌躇满志的表情蓦地一僵。她看了看手掌上跃动的火焰,咬牙说:“打不过也要打!”
“不要勉强!如果你死了,还有谁能解放这些原住民?”莱曼说,“我有个主意。主人还有另一位使徒,现在恰好有空,我可以叫他来帮忙!”
托芙惊讶:“什么?居然还有别人信祂?”
“主人的信徒可是遍及五湖四海!我们是正经邪神教团!”莱曼瞪她,“你要不要帮忙!”
“要的要的!多个人就多份力量!”托芙忙说。
“那位使徒人在别处,但可以通过附身的方式降临在你身边。可供附身的物品已经准备好了。你先看看你的使徒卡。”
托芙心念一动,之前那张卡片便凭空出现在她掌中。不知这卡片是何材质,在足以融化岩石的熊熊烈焰中竟纹丝不动。
卡片背面有一排方格。第一个格子中赫然画着一具尸体。
“这是‘神之匣’。”莱曼解释,“你可以将物品放进去随身携带,主人也可以用它给你传递物品。这具尸体就是那位使徒的附身物,你把它拿出来吧。”
这是方才莱曼从赛勒恩的神之匣移动过来的,是弗格斯管家的尸体。他的身材和莱曼最为接近。灵体漫游的附身物越接近本体,操控效果就越好。
托芙将信将疑,做了个“拿取”的动作。下一秒,一具尸体便无中生有般出现在她眼前。
莱曼旋即集中精神,想象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飞向尸体的情景。
——灵体漫游,发动!
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好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待他再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角已经从俯瞰托芙变成了仰视。矮人少女弯腰打量着他,脸上仿佛写着“你醒啦?”几个字。
莱曼试着动了动手指,碰触到了坚硬的岩石。感觉非常奇怪,好像穿着一件不大合身的皮套,但确确实实能操纵这具身体!
狂喜瞬间摄住了莱曼。从此以后除了邪神本尊和小奇,他又多了一个新身份——一个可以亲自降临在使徒身边,协助他们完成任务的“资深前辈”!
托芙错愕地看着那具尸体以非常别扭的姿势爬起来,接着变魔术似的为自己披上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整个人刹那间化作飘忽的暗影,宛如火光照耀下的影子变成了实质。
这副姿态……简直像极了那位赐给她超凡能力的“神”!果然是神的使徒没错!
“感谢您出手相助!”托芙敬畏地说,“请问您怎么称呼?”
漆黑的兜帽下响起两声轻笑:“不必客气,教内的兄弟姐妹本就应该同舟共济。你叫我‘影子先生’好了。”
“那么,影子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你才是主导者,你来决定。”
托芙心想,这位使徒比她更资深,经验更丰富,却要她来指挥,这说不定是背后那位“神”在考验她!
“其实我头脑一热就出来了,也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她低眉思忖,“不过,擒贼先擒王,殖民地的一切都由总督和雷夫·石矛说了算,所以要最先铲除他们。他们一死,其余的督工和士兵都不足为惧。”
莱曼说:“总督身边有基思队长那个超凡者,雷夫·石矛有金刚力士,恐怕都不好对付。我们干脆兵分两路,各个击破。”
“好!”
“雷夫·石矛是矮人,如果你不愿同室操戈,可以交给我。”
“不,影子先生。”托芙用力摇头,“正因为是同族,所以更要由我来清理门户!”
说完这话,她周身萦绕的火焰顿时更加炽烈,仿佛应她的意志变得更强。
“那就按你说的办!”
托芙望向头顶无垠的黑暗,深吸一口气。下一刻,火焰自掌心喷薄而出!热浪扭曲了周围的景象,就连岩石表面都出现融化的迹象。
矮人少女感到骨骼在轰鸣,每根指骨都成了熔炉的烟道,滚烫的能量在血管中呼啸奔涌,就连她脸上的皮肤都浮现出熔岩般的裂纹。
灼热的气浪将她的身体猛地推离地面,掌心喷出的火龙如同赤红的瀑布与重力对抗。
她化作一颗骄盛夺目的流星,撕开这片从未有人探索过的黑暗,从地底坠向苍穹!
***
夜色褪去,拂晓降临在新圣帕拉索。
这是个天气阴沉的日子,清晨光线昏暗,天空浓云密布,似乎一场暴雨在所难免,
一大早,金盾大师就被连续不断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咕哝着披上外套,打开门,哈拉德和迪瓦林紧慌失措的面孔映入眼帘。
“导师,不好了!”哈拉德满头大汗,“托芙不见了!”
金盾大师一个激灵,睡意全消。
哈拉德说:“今天早晨我去找她,可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应。我叫仆人打开门,结果卧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迪瓦林比他稍微冷静一些,但向来从容的脸上还是溢满了不安:“我去工作室找过了,也没有。仆人们也说从早上开始就没见到她。”
金盾大师想起昨天矮人少女失魂落魄的模样:“难道她不愿待在这个地方,跑回地火城了?”
“可她的行李还在房间,蜥蜴也没牵走。”
金盾大师浓眉紧拧:“总之先把这件事告诉总督,请他派人寻找!”
他飞快穿好衣服,前去拜见总督。可管家却告诉他们,总督一早就去矿场了。金盾大师可不想枯等,当即带着两个学生向马厩冲去。
他们一走进庭园,便迎头撞上了总督。这位打扮得华丽花哨的中年男子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基思队长和亲卫队沉默忠诚地跟随在他身后。
“总督阁下!”老矮人喜出望外,“我正有件事想求您帮忙,我的学生——”
“抓住他们!”总督指着三名矮人大声下令。
金盾大师愣住了:“我们只是想去找托芙,她失踪了!”
“托芙·石焰已经被证明是一个间谍。”总督冷冷说,“她昨晚潜入大地之口矿场,企图窃取机密。”
三名矮人如遭雷殛!哈拉德立刻指着总督的鼻子骂道:“你这信口雌黄的老乌鸦!少给我们矮人族泼脏水!”
迪瓦林稍微冷静一些:“总督阁下,这是否有什么误会?托芙只是一个学徒,怎么可能是间谍?”
总督冷笑:“你们为何要为间谍说话,难道就是你们指使的她?”
“你——!”
金盾大师拦住两个情绪激动的学生,沉声对总督说:“你竟敢指控一位矮人族的大师是间谍!你可知道这是要酿成外交问题的!”
“我敢这么说,当然是因为我有证据!”总督怒目而视,“而且证人还是另一位矮人族的大师呢!”
话音刚落,一名足有常人两倍高的铁甲巨人大步流星地跨进庭园。它每走一步,大地都会随之震颤。哈拉德和迪瓦林惊恐又警惕地瞪着它,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武器,却发现他们压根没带那玩意出来。
巨人大踏步向众人走来,胸甲朝左右打开,露出端坐其中的年迈矮人。
金盾大师愕然:“雷夫?你不是去外地考察了吗?”
雷夫·石矛假装没听见他的话,直勾勾盯着总督,冷冷说:“我可以作证。昨晚值班时,我亲眼看见那女孩偷偷摸进矿场刺探情报。她只是一介年轻学徒,背后想必有人指使。我虽身为矮人族,却也不能偏袒自己人。总督阁下,请把嫌疑人先控制起来吧。”
金盾大师怔愣了数秒,接着暴跳如雷:“雷夫·石矛!你疯了吗?你的木头脑子被白蚁吃掉啦?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蠢话!”
总督命令道:“把他们三个拿下!”
基思队长得令,带着亲卫队上前拧住哈拉德和迪瓦林的胳膊。两个年轻矮人哪里会乖乖受制,直接一拳抡过去,亲卫队员捂着膝盖惨叫起来。
“没用的东西!退下!”
基思队长剜了亲卫队一眼,一脚踢开一个挡路的队员。他抬起手腕做了个手势,脚下大地轰然作响,泥土化作一只巨掌,将三名矮人牢牢攥在掌心。
矮人们奋力挣扎,用力敲打泥土巨掌,却无济于事,反倒使巨掌握得越来越紧。金盾大师的老脸都憋成了红色。
“关进地牢!”总督说。
基思队长控制泥土巨手放开哈拉德和迪瓦林,队员们一拥而上,三四个人才勉强压制住一个,把骂骂咧咧的两人拖向总督府地下。
“你这没有脊梁的蠕虫!背信弃义的螳螂!”金盾大师疯狂蹬着两条腿,“亏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这么对我!”
石矛操控金刚力士走近,俯视着被泥土巨掌钳制的老矮人。
“我背信弃义?你才是背信弃义的那个!当初我被赶出地火城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你是我的朋友了?”
金盾大师怒不可遏:“当初要不是我在评议会面前替你说话,你早就被剥夺‘大师’称号,永远驱逐了!我不要你的感激,因为我当你是朋友。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堕落至此!你、你到底把托芙怎么样了!”
“哼,你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金盾‘大师’!”石矛刻意加重“大师”二字。
“该死!你记恨我,那就冲我来啊!为什么要害我的学生!他们都是矮人族的年轻人啊!你怎么可以……”
“托芙·石焰已经死了!”金刚力士直起身子,端坐其中的石矛大声说,“她暴露身份后试图反抗,被我就地正法了!”
金盾大师停止了挣扎。他一动不动地瞪着石矛,目眦欲裂。石矛则回以得意洋洋的眼神,好像终于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
“押下去!”他对基思队长说。
泥土巨手裹挟着老矮人,消失在通往地牢的楼梯之下。立刻有原住民仆人跑过来,打扫被基思队长弄得一片狼藉的庭院。
总督捋了捋胡子,转身向庭院外走去。石矛哼了一声,关上金刚力士的胸甲,放慢速度跟上他的赞助人。
“您确定那女孩是间谍?”总督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要是弄错了,矮人族那边我可没法交代……”
“反正她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金刚力士胸中响起老矮人沉闷的声音,“外交辞令不是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吗?”
总督哑然。看来事情并不完全是石矛所声称的那样。
今天天还没亮,石矛就派人把他叫去矿场,告诉了他一个匪夷所思的间谍故事,并要求逮捕金盾三人。总督虽觉得奇怪,却也不敢违背石矛的要求。毕竟矿场的机械都由石矛维护,他可不敢得罪这位技术顾问。
“没留下什么‘隐患’吧?”总督暗示道。
“目击者已经被我清理掉了。剩下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唉,可我也不敢对金盾大师怎么样,顶多把他驱逐……”
“那就把他驱逐!不过是个矮人工匠而已。你换个人类金匠来也是一样,顶多技术差了点儿。可要是矿场机械故障,你交不齐足够的矿石……”
石矛意有所指地停下来。
总督急忙点头哈腰:“我知道了!小事一桩而已。我这就去起草一份措辞严厉的外交声明,发去地火城……”
他蓦然停了下来。石矛也停了下来。
脚下的大地在震动。
草木颤抖,石砾跳跃,某种擂鼓般的隆隆声自地底深处响起,仿佛大地内部正在爆发一场凶猛的雷暴!
下一秒,大地之口的方向,一颗赤红的太阳喷薄而出,洒下炽盛夺目、毫无保留的光明!
总督一时间有些恍惚,心想天不是已经亮了吗?太阳怎会升起第二次?不对,太阳怎么会从西边升起?!
他发愣的时候,基思队长冲到他身边,挡在他面前,同样眺望大地之口方向。
“有人觉醒了超凡能力?”他咕哝。
总督忽然惊喜:“是某个督工?”
“只怕是某个矿工。”石矛不悦地说。
“我去看看。请您暂时不要离开总督府,有必要的话调兵来防守。”
基思队长说完,去马厩牵了匹快马,一跃而上。金刚力士又观望了一阵,抛下一句“我也去”,大踏步地跟了上去。
***
大地之口,第三升降站。
一队灰头土脸、了无生气的矿工排成一列,腰上系着绳索,背着采矿工具,在督工的吆喝声中依次登上升降平台。
排在队伍末尾的是两个瘦弱的少年男女。昨天他们到矿场迎接亲人,却只得到噩耗。于是今天他们俩也不得不下矿,要是采不回足够的月辉盐,家人就会受牵累。
“阿妈……我想见我阿妈……”少年哽咽道。
“少哭哭啼啼的,你这猪猡!”督工一鞭子抽在少年背上,“这次要是补不齐上一次的缺额,你阿妈就得砍掉两只手脚!”
少年立刻不敢出声了。他咬紧嘴唇,忍着眼泪,低头跟上前面的人。
突然,大地震动了起来。升降平台、绳索、高耸的悬臂,全都簌簌地颤抖着,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脆响。
一道骄盛的火光从深渊中一跃而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天空,脸庞被那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照得黑白分明。
奔腾的焰流簇拥着一名身材矮小的少女,她朝地面投来灼热的一瞥,接着如一颗火陨石重重砸在地上。
第48章 使用炎拳
升降站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愣在原地。过了许久,督工才意识到,那矮人少女他昨天见过,是总督的客人之一。
“你怎么会在这儿?!”督工发出尖叫。
矮人少女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朝左侧挥出一拳。拳风化作一道火焰,蹿向那一队被人遗忘的矿工。
矿工们以为火焰要袭击自己,纷纷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抱头蹲在升降平台边缘。然而火焰却巧妙地避开了他们的身体,如灵蛇般在众人身旁游走。只听见“嘶嘶嘶”的响声,众人腰上的绳索瞬间化作灰烬。
“你们自由了!”托芙大声说,“跑吧!”
矿工们呆滞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他们中大部分人已经在矿场干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服从”二字早就被皮鞭和刀刃刻进的骨子里。人人都知道逃跑、反抗是何种下场,他们不想变成四分五裂的尸体,他们还有家人……
过了好几秒,队伍最末的少年惊喜万分地叫起来。
“阿妈!阿妈!”
他翻过栏杆朝升降站外拔腿冲去。
“天杀的臭虫!回来!”
一名督工掏出鞭子,狠狠抽向少年后背。少年哀嚎一声扑倒在地上,脊背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我看还有谁敢逃跑!”
督工怒吼着,转身要教训其余的矿工。可就在他回头的刹那,某个金属物体重重砸向他的脑袋!
“呃啊!”
督工头破血流,倒地不起。一片血红的视野中,他首先看到一双沾满泥土的脚,接着是两条瘦弱不堪的腿,最后是把鹤嘴锄高举过头顶的原住民少女的面孔。
其余督工如梦初醒。常年应对矿工反抗的他们立刻掏出鞭子和刀剑,迅速将原住民少女团团包围。
虽然不清楚那矮人是什么来头,但她显然是在煽动矿工暴动!他们这些普通人肯定不是超凡者的对手,但新圣帕拉索还有基思队长和石矛大师。
他俩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宰了那矮人。届时他们若发现有矿工趁乱逃跑,那挨罚的可就是身为督工的他们了!
原住民少女双手抓住鹤嘴锄,惊慌失措地后退数步,却发现背后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矮人少女突然大喝一声,双手喷射焰流,反推身体升上半空。她身躯中爆发出明亮的火焰,宛如一个小小的太阳悬挂在矿场上方。
焰流所投下的阴影中,一个比黑更黑的幽影如暗夜升起。他和那轮红日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好似光与影,昼与夜。
幽影手腕一抖,一把淡紫色的怪异匕首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他单膝跪下,将刀刃直插进泥土里。
这片泥土泛着暗红色,还有被指甲挖掘过的痕迹,正是昨天基思队长碾死那名原住民矿工的地方。
一道红光爬上刀刃,似血管一般在金属表面蔓延开来,仿佛浸入泥土的血液全部被提取吸收,化作了让这把匕首无坚不摧的力量。
幽影眨眼间消失了,又一眨眼,他便出现在一名督工身后。只见红光一闪,督工喉间血花四溅,连声音都没发出便瘫软了下去。而那把匕首吸收了飞溅的血液,变得越发诡异猩红。
其他矿工怔愣地望着这一幕。霎时间,胸中生出了某种微小而灼热的东西,仿如一粒飘摇的星火落在掩埋了无数愤怒、仇恨和血泪的大地上。
“杀了督工!我们自由了!”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这一句。矿工们抓着身上的采矿工具一拥而上。鹤嘴锄和铁锹撞上皮鞭和刀剑,怒吼声直冲云霄!
督工们受过战斗训练,立刻熟练地结成阵列,后背靠着后背,矮人打造的精锐武器如砍瓜切菜般荡开矿工没头苍蝇似的攻击。更有人吹响哨子,尖锐哨音刺破天空,呼唤其他升降站的同事前来支援。
空中的矮人少女飞向另一座升降站,如法炮制地烧断所有矿工的绳索和镣铐。随着她的移动,那道漆黑幽影如鬼魅般闪现,每次只能看到猩红的光芒一闪而过,然后便有一人喉间鲜血喷涌,倒地不起。
督工们惊恐万状。天上飞行的火焰超凡者倒也罢了,毕竟他们都目睹过基思队长的本领,见怪不怪。可那鬼魅一般的幽影是怎么回事?
那是超凡者,还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鬼魂?是过去几十年葬送在大地之口的亡灵回来复仇了吗?
一个督工丢下武器,惨叫着向远离大地之口的方向狂奔。“不要杀我!我也只是听命令行事啊!去找总督,去找那个矮人啊!”
恐惧如同传染病,瞬间在人群中爆发。又一个督工落荒而逃,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督工们节节后退,战意全失。活人的惩罚固然恐怖,但亡灵的惩罚更让他们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天而降!
半空中的矮人少女急忙向前方喷射火焰,借助反作用力后退。岩石掠过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将一个原住民和一个督工瞬间碾成肉泥。
基思队长策马飞奔而来,大地如同被舰船劈开波浪,在他身侧汹涌翻腾。
紧随其后是一名三米多高的铁甲巨人。它手提一柄一人高的重剑,一剑斩向正在交战的原住民和督工,将两人同时拦腰截成两段!
“托芙·石焰!”暴怒的吼叫声从金刚力士胸甲内传来,“你竟然还活着!”
托芙朝金刚力士投去冷冷的一瞥,对下方的影子喊道:“石矛交给我!”
说完,她驱动火焰,化作一颗流星,径直飞向金刚力士。
基思队长目送火焰越过他的头顶,目光转向混战中的原住民和督工。矿场的上层已经彻底陷入混乱,所有升降站都在暴动。
基思队长侍奉总督这些年里,见过许多次暴动。每一次都被成功镇压。他的信条向来是“只要杀光所有反抗者,就没人会反抗了”。有他这样的超凡者坐镇,那帮原住民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抬起右手,泥土随他的动作合成一只巨掌,每一根手指都粗如铁柱,足有数丈之长。
基思队长心想,现在督工和原住民战作一团,索性把他们通通碾死。反正原住民死不足惜,督工也可以再雇。
巨掌在泥土的托举下向天空升起,遮天蔽日,压向那一团蚂蚁般混乱的人群。
忽然,一道幽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基思队长眼前,一把淡紫色的怪异匕首从幽影袖中弹出,刺向他的眼睛。
基思倒抽一口冷气,快速后退,同时在面前升起一块用于防御的岩石。匕首刺在坚硬的表面,发出“铛”的清脆一声。
基思无法同时控制那么多的物体,天空中的巨掌失去超凡力量的加持,顷刻间破碎成无数泥土石子,雨点般哗啦啦倾盆而下
“队长先生,你的对手是我。”
幽影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含混不清、不辨男女,有如暗夜风声。他抬起头,那兜帽下竟是一片漆黑的虚无。
从哪里冒出来的超凡者?!殖民地有这号人物吗?!
基思队长凝视着漆黑的人影,冷冷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莱曼在影子戏法下哼笑一声:“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不劳您费心记挂。”
“你是雇佣兵?有人雇你来搞破坏?还是总督阁下的某个政敌雇你来暗杀他?”
这是基思队长所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否则他实在不理解一个北方的超凡者为何要插手圣国殖民地的事务。
他说:“你开个价吧!不论你的雇主给你多少好处,总督阁下都可以给你两倍!”
莱曼想了想:“你们恐怕出不起。”
“总督阁下何等阔绰慷慨,多少都出得起!珠宝、黄金、美人,甚至教会内的职位,只要你想要,都可以给你!”
“雇主许给我总督的人头。难道你们总督长着两个头?”
基思队长勃然大怒。这小子耍他!
他降下岩石屏障,操控石头凝聚成十支岩石长枪,悬浮在面前。
枪雨倾泻!
莱曼如一支离弦的箭欺身向前,迎向扑面而来的岩石枪雨。
红光交织,石枪瞬间碎裂!
基思队长唇角漾起一缕得逞的笑容。
幽影果然中计了!石枪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杀机却在脚下!
莱曼左右两侧的泥土猛然升起。他仰头看着那些泥土和岩石凝聚成两只通天的巨手,朝他狠狠压来。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巨手的阴影之中。
啪!基思队长双手合十。
轰!两只巨手随之重重合拢。
烟尘漫天,石屑四溅。
不论什么超凡者、雇佣兵,都要被这一击碾成肉泥!基思得意洋洋地想。
他甚至还故意操纵巨手搓揉了几下手掌,好似揉面团一般,将幽影彻底碾碎。
他分开两只巨手,打算欣赏一番幽影血肉模糊的“美景”。然而当巨手分开,他愕然发现,掌中空空如也。
别说是幽影的尸体了,连一滴血都没瞧见!
“这不可能!”
接着,幽影好似凭空出现一般,闪现在巨手下方。
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会穿墙?!
浓云密布的天空已然幽暗如夜,暴雨倾盆而下,基思队长一瞬间就被浇得湿透。他本可以操控泥土在头顶制造一处遮雨的屏障,可他没有这么做。他需要将所有力量击中到攻击和防御上!
忽然,翻腾的云层间电光闪烁,将这片大地映照成黑白两色。
那短暂的光亮闪现之际,幽影忽然消失了!
电光熄灭,紧接着雷鸣轰然而至。一眨眼的功夫,幽影竟然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鬼魅般出现在基思眼前!
基思倒抽一口冷气,迅速升起岩石屏障保护自己。
猩红光芒一闪,岩石纷纷碎裂,落地溅起水花。幽影踏着雨水,犹如死神步步逼近。
基思连忙后退,同时不断在自己面前制造岩石屏障。他搞不懂幽影究竟是如何逃脱巨掌,又是如何闪现的。他在闪电降临的瞬间消失,莫非他的能力和雷电有关?
既然他还需要使用那把匕首,就说明他无法穿透实体屏障来攻击自己。自己不断用岩石防御的措施是有效的!
基思索性在自己前后左右都升起屏障,形成一座岩石和泥土所构筑的堡垒,将自己密不透风地保护其中,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界。同时,他不断升起土块,雨点般砸向幽影。看到那家伙左支右绌的模样,基思便明白自己的战术可行!
超凡者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只要耗尽那家伙的体力,胜利的就是自己!
忽然,一道闪电骤然劈裂天穹。青白色的光芒自云端直贯而下,宛如一柄凌厉的匕首要洞穿大地。霎时间,万物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黑与白。
幽影再度消失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柄猩红的匕首从基思脚下的阴影中刺出!
——原来是影子吗?!
基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防御措施反而害了自己——电闪雷鸣的瞬间,岩石所投下的阴影居然成了敌人自由行动的畅通大道!
匕首刺入基思心脏。
有那么一瞬间,基思觉得自己的胸膛仿佛化作一扇大开的门,门扉洞开,向敌人展示着他的肋骨、内脏、脊椎……
基思吐出一口鲜血。他最后所看见的景象,是远处升腾的火与雾。
***
一滴雨水落在地面。
天空中积攒了许久的浓云,终于开始向大地倾泻雨水。
滴滴答答的雨水洒向托芙,一接触她皮肤表面,便“嗤”的一声化作蒸汽。
托芙一拳轰出!拳风化作火焰狂潮,席卷向高大的金刚力士。
雷夫·石矛不慌不忙,操控金刚力士卸下背后的一块装甲。它在石矛手中迅速变形,成为一张足有一人多高的盾牌。
他将盾牌竖在面前。火焰狂潮撞击在盾牌表面,仿佛河水遇上河床中的巨岩,一分为二。待火焰散去,盾牌表面竟毫发无损。
金刚力士的胸甲中传出石矛沉闷的笑声:“小丫头,你该不会以为我从没对火攻做过预案吧?”
托芙微微一惊。她认出那面盾牌是由矮人族的秘密金属——精金和秘银的合金所打造的。矮人族熔炼这种合金,只能依靠地火山脉的火山热力。自己火焰的温度比不上大地本身的力量!
她看向自己的拳头。既然焰流的温度不够高,那她就将所有火力集中!
她再度摔臂挥击。一团压缩到拳头大小、炽亮得如同小型太阳的火球脱手而出,撕裂雨幕,带着灼热的气浪狠狠砸向金刚力士。
砰!
火球炸开,刺目的光芒照亮了周围高耸的机械轮廓和如注的雨帘,在合金盾牌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印记。
雨水浇落,蒸汽“嗤嗤”腾起,那片焦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消失,最终只剩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浅坑。
竟然无效?!震惊瞬间刺穿矮人的少女的心脏。
“这就是你的全力一击?超凡者也不过如此!”石矛的笑声越发轻蔑,“我老前辈已经让过你了,现在轮到我出手了!”
庞大的金属身躯骤然前倾,粗壮的机械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托芙掌心喷出火焰,身体腾空而起,躲开机械臂的攻击。
她的火焰对于金刚力士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要怎么战胜这个金属和机械构成的怪物?当然,她可以请影子先生出手帮忙,可那就等于她向雷夫·石矛屈服了!她才不要!这一切既然由她开始,那当然也应由她亲手终结!
金刚力士不能飞行,因此她多少占据一些优势。她在空中和金刚力士无声对峙,心想,雷夫·石矛的盾牌是合金打造的,可金刚力士身上的其他部分未必是。既然如此,她就攻击那些部分,不信熔不掉这个机械怪物!
她以极快速度环绕金刚力士飞行,同时连续挥出十几拳,十几个火球如同火流星雨轰向地面。
然而金刚力士看上去庞大笨重,动作却出乎意料的灵活。它手持合金盾牌,下半身岿然不动,上半身以腰部为轴转动起来,盾牌不偏不倚接下了那一团团以扇形轰来的火球。
“为什么偏偏盯着我不放?!”雷夫·石矛的声音充满恶毒,“建立殖民地的是圣国,下令的是总督,就连督工都是从人类国家自愿来的!我只是给他们帮忙,可你对我的敌意却比对人类更多!你就这么憎恨自己的同族吗?”
“正因为是同族,才要由我来清理门户!”托芙怒道,“你该庆幸是我来收拾你。如果让那些为你所害的人来审判你,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哈!你杀了我又如何?杀了总督又如何?圣国还会派遣新的总督,甚至派大军来平叛!你一个人能对抗曾经横扫北方大陆的骑士团吗?你只会被骑士的刀剑和铁蹄碾碎,被教廷的超凡者烧成灰烬!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那也比装聋作哑,甚至为虎作伥要好!”
“那你就带着你的正义感,和那群土著猴子一起死吧!”
他一剑斩向升降平台的起重悬臂。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悬臂轰然倒向正混战成一团的原住民和督工。
托芙暗叫不好,迅速朝那边飞去,降低高度,用尽全力轰出一拳。悬臂在巨大的冲击下歪向一旁,堪堪避开人群,重重砸在地面上。
这时,金刚力士大踏步冲来,一剑劈向托芙。矮人少女立刻向侧方喷出火焰躲开这一击。她正准备抬升高度,就看见金刚力士斩向另一条悬臂,打算故技重施引她下来!
这样对峙下去总不是办法,雷夫·石矛会无所顾忌地伤害原住民,甚至拿他们当人质。或许她可以拖到金刚力士耗尽能源,但她根本不晓得那玩意儿是以什么为能源的,更不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万一拖到总督带着援军杀回来可就不妙了!
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可是金刚力士手持合金盾牌,行动又那么灵敏,火焰对它全无办法,该怎么办?
托芙一边用火球轰开倒塌的悬臂,一边观察金刚力士。忽然,她注意到了机械怪物关节连接处的缝隙。
没错!就是那里!托芙知道,人类所穿的板甲,关节处为了便于活动,是不覆盖甲胄的。因此关节就是披甲骑士最脆弱的命门,这对金刚力士而言也是一样!
可是,金刚力士拥有盾牌和重剑,自己却是赤手空拳,近战是他占优……
雨越下越大,整个大地之口都被笼罩在滂沱的雨幕中。地面很快泥水横流,与血水混合在一起。
一道电光闪过,同时,一股电流般的明悟瞬间贯穿了托芙的大脑。
她飞向断裂的半截悬臂,转身面向金刚力士,接着猛地蹬踏钢铁,亡命般向前冲去。
雷夫·石矛望着那个朝他电射而来而来的人形火球,心中闪过一丝小小的疑惑。托芙打算和他近战?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哼,无妨,论近战他可不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就在两人即将短兵相接的刹那,托芙凝聚起体内的力量,双掌狠狠拍向脚下污浊的积水。
嗤——
积水瞬间沸腾,灼热的蒸汽冲天而起,滚烫的白雾带着刺耳的嘶鸣充斥四周。
有那么一瞬间,雷夫·石矛的视野里只剩一片乳白色的、好似凝固牛奶的蒸汽。他暗叫一声不好,像是意识到托芙想干什么,急忙大踏步前进,想逃出这片浓雾。可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破开滚烫的蒸汽,出现在他脚下。
托芙抬起头,雨水和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却前所未有地炽亮。
她将身体中的每一丝灼热的力量、每一缕不屈的意志,都汇聚到右臂。
霎时间,整条手臂都被刺目的火焰所包裹。那火焰仿佛是愤怒的实体,凝聚着足以熔金化铁、焚尽万物的高温!
她将这只燃烧着毁灭之焰的拳头挥向金刚力士腿部关节的缝隙!
炽烈的火焰如同激流,狂暴地灌入金刚力士内部。火焰所到之处,坚硬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亮、熔化。那些复杂到一介矮人学徒完全无法理解的轴承、齿轮、液压杆,在超越极限的高温之下扭曲变形,甚至化为铁水。
尖锐的金属嘶鸣声骤然爆发,盖过了暴雨声,盖过了原住民和督工战斗的咆哮,也盖过了雷夫·石矛本人的惨叫。
金刚力士的每一处关节缝隙都冒出滚滚浓烟,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宛如被伐倒的巨木,重重砸向地面,溅起冲天水花。
第49章 袭击总督府
所有人都被这巨响吸引了目光。原住民、督工,甚至远处的影子先生,都向这边投来或恐惧或惊讶的目光。
一开始,大家都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过了足足一分钟,金刚力士仍倒在原地,才有一个原住民狂喜万分地呐喊道:
“雷夫·石矛死了!他死了!”
又有一个原住民注意到远处的一片血泊:“基思队长也死了!”
督工们看到坚不可摧的金刚力士已经倒下,而基思队长也躺在血泊中,顿时战意尽失。他们尖叫着丢下武器,争先恐后朝总督府方向奔去。可没跑几步,就被暴雨般的投石砸得头破血流。
托芙喘着粗气,站在金刚力士旁边。仍然滚烫的机械外壳上冒起丝丝蒸汽。她试图掰开胸甲,可那东西像是被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
“我来吧。”
莱曼飘然走上前,直接用洞启之刃在胸甲上轻轻一划。以精金和秘银铸造的外壳像脆弱的羊皮纸一般瞬间破碎。
滂沱大雨落在金刚力士的驾驶舱中。雷夫·石矛浑身严重烧伤,蛋白质烧焦的味道让所有人都皱起眉。
他一只眼睛已经彻底瞎了,另一只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托芙的脸。
“这不可能……”老矮人重重咳嗽一声,沾满血丝的吐沫从嘴角溢出,“我竟然输给一个学徒……难道我的发明……终究比不过……超凡力量?”
“你错了,雷夫·石矛。”托芙神色阴郁,“如果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也不会想杀你。如果你没有把我丢下深渊,我也不可能获得超凡能力。你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了自己的恶行。”
雷夫·石矛已经重度灼伤的肺部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发明……如果我死了,我所创造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你不知道自己给世界……带来了多大的损失……”
托芙没有反驳他,而是问:“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地火城的亲人吗?”
“渺小又短视的东西……你会后悔的……”
托芙不知道他指的是地火评议会的人还是自己。她沉默地看着雷夫·石矛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再也不动弹了。雨水落在他逐渐失去血色的皮肤上,他扩大的瞳孔中映出一道枝枝叉叉的白色闪电。
虽然雷夫·石矛是个可恨的敌人、无情的刽子手,但亲眼目睹同族惨死眼前,托芙还是感到一阵由衷的沉痛。
这时,一大群原住民欢呼雀跃地围了上来,打断了托芙的哀悼。他们个个都拿着沾血的武器,许多人都挂了彩,但这是托芙第一次从他们脸上见到这么多鲜活的、像“人”一样的表情。
一个看上去最年长的矿工被推举出来当发言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连连叩拜:“谢谢您,矮人大人!黑人大人!谢谢您救了我们!”
“请快起来!”托芙连忙喊道。
“……黑人大人?”莱曼懵逼。你们和我到底谁是黑人啊?倒反天罡了简直。
年长的矿工说:“我们还有更多同伴在下面。您能也去解救他们吗?”
托芙握拳:“那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建议先攻占总督府。”莱曼说,“矿场地形复杂,要解放所有矿工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总督那边已经知道矿场发生了异常,不然也不会派基思队长他们过来。假如他调集援军,想攻下总督府就很难了。可如果先取下总督的人头,我方必然士气大涨,战胜那些督工岂不是轻而易举?”
托芙从没想过这些战术问题,他们矮人族的信条向来是遇事不决战个痛快。现在听影子先生这么一说,她才觉得对方言之有理。
年长的矿工有些失望:“可我们的同伴……”
“我们可以自己去解救他们!”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原住民们背后传来。众人一齐转身,只见说话的正是那个敢用鹤嘴锄去敲督工脑壳的少女。
“我们不能事事都依赖矮人族的朋友!”她大声说,“我们虽然没有超凡能力、金刚力士,可那些督工也没有!我们的人数比他们更多,我们可以自己解救自己!”
原住民们闻言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她说得对!我们人数更多,我们怕什么?”
“我们也有武器!五个打一个,难道还打不过他们吗?”
托芙的目光扫过这些原住民。他们脸上焕发的光彩让她胸中的另一股火焰熊熊燃起。只要这些人自己还没放弃希望,那就永远有希望!
“那好!”她指着拿鹤嘴锄的少女道,“你们下矿井,告诉那些矿工雷夫·石矛和基思队长已经死了,号召他们起来反抗,占领矿场!”
“是!”鹤嘴锄少女骄傲地挺起胸膛。
矿工们不懂怎么操作机械,托芙替他们打开升降平台,目送他们向深渊降下去。
然后,她用火焰托起自身,向彤云密布、雷光闪烁的天空飞去,像一颗移动的小太阳。
在这阴暗的环境中,她沿途投下的阴影成为了莱曼通行的大道。他追着托芙,融入阴影之中,借着火光和电光,朝总督府疾行而去。
***
新圣帕拉索总督坎贝尔阁下在书房中焦急地踱步。汗水浸透了他的丝绸衬衫。地毯都快被他漂亮的靴子磨秃了。
“骑士团怎么还没来?!基思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他焦躁地望向书桌上的一面雕刻华丽的银镜。那镜子名叫“远见之镜”,是教廷派发给外驻总督、骑士队长和异端审判官的奇物。通过它,便能随时随地和身在远方同僚联络。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矿场那边发生异况,石矛和基思前去查看。总督还觉得不放心,便立刻用“远见之镜”联络了新圣帕拉索军港驻扎的一支曙光骑士团分队,要求他们前来防卫总督府。
那支分队人数并不多,只有五百余人,但全都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其中有十分之一还是重装骑士。在近乎蛮荒的南方大陆,这支军队再加上总督手下的超凡者和矮人战士,足以扫平一个国家了。
现在超凡者和矮人战士两大助力都不在,总督只能仰赖骑士团。总督隶属宣教长麾下,而骑士团的首领则是大团长。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系统,只不过骑士团原则上需要服从殖民地的最高长官。难道他们是故意来得这么迟?
就在总督的焦虑几乎达到顶峰的时候,书房外传来亲卫队惊慌失措的叫声:“总督阁下!外面!外面!”
总督吓了一跳,尖声斥责道:“大惊小怪什么!”
他扶正头顶的双角帽,快步走到阳台上,想看看暴雨之中究竟是什么让亲卫队惊慌失措。
——轰!!!
一记火球在总督头顶爆开。橘红色的瓦片和装饰精美的石膏板外墙在火焰中剥落。
总督一屁股坐在地上,巨响让他的耳朵嗡嗡直响。一切声音忽然间都变得那么遥远,好像他的脑袋上罩了个水壶。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嘴里正发出连续不断的尖叫。
一个燃烧的人影悬浮在铅灰色的云层下。
烈焰在她双手中凝聚成标枪形状。她用力一掷,火焰标枪击中庭院中央的喷泉。大理石喷水雕像在冲击下瞬间碎裂,泉水沸腾,白色的蒸汽充斥着整个庭院。
总督手脚并用节节后退,尖叫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是你!是你!”他认出了空中的矮人少女。
她不是死了吗?被雷夫·石矛亲手杀了不是吗?说起来,雷夫·石矛为什么放任她来袭击总督府?那老东西也挂了吗?基思呢?殖民地最优秀的超凡者战士会输给一个矮冬瓜小丫头?!
亲卫队破门而入,拽着总督的衣领,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把他拖进有屋檐保护的地方。
“弓箭手!你们是死的吗!射她啊!”总督语无伦次吼道。
亲卫队长不在,队员们的行动总是慢半拍。但常年的训练让他们很快适应了紧急情况。他们立刻分成几组,一部分人持弓登上塔楼,另一部分则守卫在总督近侧。
总督府不但是一座豪宅,同时也是矮人族设计的军事堡垒。塔楼上用于防御的箭孔中响起连续不断的弓弦振动的嗡鸣。十几支银光闪烁的羽箭穿透雨幕,直射向空中的火焰人形。
矮人少女只是在空中轻盈转身,便躲开了飞来的箭矢。接着又是一记火球掷出,一座塔楼上绽开火花,砖块瓦砾如雨点似的砸在护城河里。
亲卫队员见弓箭伤不了她,急忙凑到总督耳边说:“阁下,那超凡者不好对付。不过幸好只有一个。我们先派一部分人牵制住她,其他人护送您走密道,如何?”
总督府设计之初就做好了撤退的预案。临阵脱逃实在不是勇士所为,而且肯定会被顶头上司宣教长大人骂个狗血淋头,但大难临头,总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们走!”他喘着粗气,在亲卫队员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他们正要离开书房,忽然间,光线不知为何黯淡了少许。
由于今天天色昏暗,仆人们早早点燃了各处的壁灯,此刻灯火却同时摇曳起来,仿佛有风穿过回廊。
影影绰绰的角落中,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移动。
***
总督府地牢。
金盾大师和迪瓦林坐在铁栏杆后头,面面相觑,两脸懵逼。
哈拉德则跪在栏杆前,正用一把修指甲的小锉刀拼命锉着那手腕粗的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你够了吧!”迪瓦林终于受不了了,“用那玩意儿是锉不断的!放弃吧!”
“没试过怎么知道!”哈拉德怒道,“托芙还等着我们去营救呢!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托芙死了,你没听石矛说吗?”
“他还说我们是间谍呢!我信他个鬼!”哈拉德反唇相讥,接着狐疑地打量迪瓦林,“你该不会真是吧?”
迪瓦林翻了个白眼,实在懒得理他。
他问金盾:“导师,雷夫·石矛不是您的友人吗?他为何要这么对待我们?”
金盾大师阴郁地叹了口气:“三十年前他因为犯了一些‘错误’,被迫离开地火城。我想他是怨恨我当时没有挺身而出维护他吧。难道他就因为怨恨我,就要杀了我的学生?”
“如果他的动机仅仅是怨恨,那应该把我们全杀了才对。可我们只是被囚禁起来了。”迪瓦林思考道,“或许托芙的失踪不单因为石矛的怨恨,还有别的缘故……”
“哈?你不会想说托芙真是间谍吧?!”哈拉德怪叫。
“我没有那么说!专心锉你的——”
——轰!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打断了迪瓦林。地牢猛地震颤一下,灰尘泥土簌簌地直往下落。
“爆炸?”三名矮人不约而同仰起头。矮人族开矿时也会用到炸药,因此他们能敏锐分辨出这震动并非地震,而是爆炸。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巨响,爆炸似乎发生在总督府的不同方位。
哈拉德琢磨了一下,面露喜色:“如果不是总督放烟花时不小心炸了自己家,那肯定是有人在进攻总督府!没准是矿工起义,或者那群原住民匪帮杀进来了!”
不论哪一种,哈拉德都觉得妙极。他巴不得总督和雷夫·石矛倒大霉,他好在旁边幸灾乐祸。
爆炸声中,一个原住民仆人鬼鬼祟祟地溜进来。他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拎着黄铜钥匙串。
“你们快逃吧!”
他利落地打开牢门,对目瞪口呆的三人说。
“发生了什么事?!”金盾大师问。
“上面打起来了!基思队长死了,雷夫·石矛也死了,总督要完蛋了!”仆人一脸喜气洋洋,“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和那个矮人小姐一起走吧!”
“等等,你说的矮人小姐是指托芙?”
“噢,是的!”仆人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打得最凶!”
矮人们交换着喜悦而不可思议的目光。他们迫不及待钻出牢门,跟随仆人登上楼梯。刚走进庭院,头顶就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一个燃烧的人影犹如末日的使者,盘旋在总督府上空。
“岩石啊,是托芙,她觉醒了超凡能力……”哈拉德震惊地仰着脑袋。
托芙忙着轰炸塔楼,没注意到同族正在庭院的角落里盯着她。
哈拉德一个箭步冲过去。
“站住!你要去哪儿?”迪瓦林喊住他。
“当然是去战斗了!我早就看那总督不爽了,这种好事怎么能让给托芙一个人?”哈拉德不耐烦,“你可别阻止我!否则我连你一起揍!”
迪瓦林怒道:“我是想说,你连武器都不带?你的战斗课学分是找人替考才拿到的吗?!”
他转向原住民仆人,瞬间变得客气礼貌:“请问你知不知道我们的武器都放在哪儿?”
“应该还在金匠工作室。”仆人有些惊讶,“你们不逃走吗?这里很危险!”
迪瓦林拍了拍仆人的肩膀,向工作室方向走去:“我们矮人族的战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什么理由!”
哈拉德乐颠颠地追上他。金盾大师望着两个学生的背影,无奈地扶住额头。
“完了,地火城评议会要是知道,非烧光我的胡子不可……喂!你们两个!就不能就地找武器吗?非要用你们原来的?战斗课没教过?!”
***
总督府。
亲卫队末尾的一名队员突然大声惨叫,咚的一声瘫了下去。
其他人急忙拔剑护卫在总督身边。可下一秒,又一名队员突然捂住喉咙,连惨叫都没来记得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下,颈动脉喷出一股鲜血,飞溅到天花板上。
强烈的恐惧霎时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亲卫队员们曾出生入死,绝不是胆怯畏战的懦夫,可他们从前的敌人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今天他们面对的却是一个无形的幽灵,他们根本不知道下一次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来,这怎能让人不毛骨悚然?
总督猛地意识到自己这边的战术出现了巨大失误:这哪里是他们派人牵制住火焰超凡者,然后护送自己离开?分明是对方用火焰超凡者牵制了大部分亲卫队成员,然后派刺客来刺杀自己!
“是超凡者!还有一个!”
“快,保护总督!”
亲卫队员们大声喊叫,与其说是下令,不如说是壮胆。
他们护着总督朝楼梯移动,几乎每走一步,就有一个同伴捂着喉咙或是心脏倒下。
装饰了名画、挂毯和猎物头颅的美丽走廊被染成一片血红,天花板、墙壁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脚下的地毯也浸满了湿漉漉的液体。
等总督抵达楼梯大厅时,最后一个亲卫队员无声地倒下了。
总督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勉强抓着栏杆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帽子丢了,领结歪了,衬衫皱成一团,裤子湿成一片。这位向来打扮得华丽如孔雀的总督,此刻狼狈得就像被人拔光了毛的山鸡。
“你到底是谁?”总督对着空无一人的幽暗大厅喊道,“我怎么得罪你了?你出来说个清楚!”
烛火摇曳了一下,眨眼之间,一个鬼魅般的幽影从黑暗中升起,他身披一层黑夜织就的斗篷,兜帽下只有无尽虚空。
莱曼踏进烛火照耀的范围,一把揪起总督的衣领,将猩红的洞启之刃抵在他喉间。
“你对自己的死亡之地有没有要求?”他努力用亲切的口吻说,“我可以尽量满足你。不过别挑大庭广众之下,我怕污了别人的眼睛。”
总督抖如筛糠:“你、你是个很厉害的超凡者吧?有人雇你来刺杀我?是大团长?还是首席审判官?我们、我们可以谈谈……”
莱曼在影子戏法下翻了个大白眼:“唉,你们这些当官的,总觉得有政敌要害自己。就没有别的可能吗?”
总督努力想了想:“难道你是拂晓之神派来的惩罚使者?”
“你也知道自己干了很多坏事啊!”莱曼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总督被打懵了。神的使者怎么还会扇人耳光的?
“呃,我的确每次都会多征收一些月辉盐,把超过定额的部分私自卖掉。可、可那也只是为了攒钱去孝敬宣教长大人啊!”他可怜巴巴地说,“我只是为了保住我的职位,为了家族,为了我的家人……所有殖民地的总督都这么干,不独我一个,为什么偏偏惩罚我?”
莱曼震惊地看着他:“你以为你的罪行就只是贪污和贿赂这么简单?那些原住民呢?”
总督茫然:“原住民怎么了?”
这家伙完全没把人命放在眼里!那么多死亡的矿工,那么多被斩断手脚的妇孺,那么被大地之口吞噬的生命,在他眼里连过错都算不上。相比之下,贿赂上级还更严重呢!
“真是无可救药!”
莱曼把他拽向最近的露台,将他按在大理石栏杆上,面朝大地之口方向。
“你就下去谢罪吧!”
莱曼正要一刀切断总督的脖子时,远方传来一声悠远的号角,让他迟疑了一瞬。
滂沱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中的铅色云层微微散开少许,一缕缕阳光从云隙间倾斜而下,照亮泥泞湿润的草原。
西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支奔腾的模糊影子。
“是骑士团!”总督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叫起来,“哈哈哈,他们总算来啦!你死定了小子!”
他突然变得志得意满,“就算你们是超凡者,也不是那么多士兵的对手!那是横扫北方的曙光骑士团!他们是正规军,可不是连武器哪一头该对准敌人都不晓得的泥腿子征召兵!等着吧,你们都死定啦!”
莱曼眉头微蹙。对方的人数顶多只有几百人,放在蓝星,等于村头械斗级别。他和托芙当然不怕,但这只军队如果掉头去屠杀原住民呢?肯定比砍瓜切菜还轻松。
他们费这么多力气,可不仅仅是为了干掉总督和他的狗腿子。如果原住民被屠戮,那他们就等于功亏一篑了!
“喂,超凡者,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总督沾沾自喜,“你放了我,我也不追究你们的罪行,大家各自安好,当作无事发生,怎么样?基思和那老矮人虽然可惜了,但也不是找不到替代品,我就吃个亏……”
“闭嘴!”莱曼又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总督捂着红肿的脸骂道:“你不要不识抬举!你可是在跟整个圣国作对!”
他话音刚落,南方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了一支奔腾的军队。
总督怔愣了片刻。新圣帕拉索没有第二支驻军了,那军队是哪儿来的?
“是援军!”他狂喜,“肯定是骑士团又联络了其他殖民地的驻军来支援了!哈哈哈,这回你们是一点希望也没了!劝你们早早投降,没准还能换个痛快一点的绞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从南方来的第二支军队迅速接近,这么快的速度只可能是骑兵。他们没有打出圣国的太阳圣徽旗,也没有打出某个殖民地总督的家徽旗。
他们什么旗帜也没有。
只有一个个骑在马背上的原住民,个个皮肤黧黑,肌肉精悍,手挽弓箭。为首的男子梳着满头发辫,胳膊上绑着一条飞扬的红丝带。
他们在草原上飞驰,怒吼声传向四面八方:
“起来!兄弟姐妹们,黄金城的遗民们!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第50章 报仇雪恨
海角监狱。
斯莱文副队长闷闷不乐地走进黑牢。
自从普瑞队长意外去世,他也跟着失势了。从前他跟着普瑞队长吃香喝辣,如今却沦为所有副队长中的最底层,就连那些普通看守都敢骑到他头顶撒尿。
就比如押送黑牢囚犯这个活儿,以前大家都把它丢给埃顿。可现在埃顿成了代理队长,这活儿就塞给了斯莱文。
呸!谁愿意来黑牢这种晦气地方!
然而斯莱文别无他法。自己没了最大的靠山,典狱长那个无能的矮子又派不上用场,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幸好黑牢只有一个囚犯,只要管要他就行,出不了什么纰漏。
“囚犯1154!你这懒惰的猪猡,起来!”
斯莱文重重踹了牢门一脚,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才慢吞吞地掏钥匙开门。
“给我搞快点!没饭吃了不要怪我!”
以往这个时候,囚犯1154应该早就在门后等待了。可今天,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鼠满地乱窜,叫个不停。
斯莱文觉得不对,赶忙从走廊上取下一支火把,照亮幽暗的牢房内部。
囚犯1154端端正正地躺在稻草上,双手交叠胸前,银发铺在身下,眼睛紧闭,如同遗体告别仪式上的主角。
斯莱文谨慎地用脚尖拨弄了他一下,唯恐他咽气了。见他胸膛还在起伏,副队长由衷地松了口气。要是黑牢囚犯在他看管下无故死亡,他多少得背个处分……
“起来,你这懒鬼!还敢装死!”
不论他怎么喊叫踢打,囚犯1154都一动不动。
一滴冷汗从斯莱文额角滑下。
“靠!医生!医生死到哪里去了!”
***
太阳越过天空正中的时候,平原上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托芙熄灭火焰,降落在地面。
到处都是尸体。圣国军队全军覆没,原住民轻骑兵也死伤惨重,近一半人马折损,可剩下的人都在欢呼。
他们用原住民的语言呐喊,托芙虽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却能听懂他们声音中的狂喜。欢呼的声浪排山倒海,那是一种粉碎枷锁、撕裂敌人后的磅礴力量。
他们纵马在尸骸间跳跃,马蹄踏过曾经不可一世的太阳圣徽旗,留下混合着泥泞与血污的脚印。他们彼此拥抱、亲吻,也去拥抱和亲吻同胞的遗骸。
“托芙!托芙·石焰!”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托芙一惊,只见哈拉德和迪瓦林像两块滚石般冲向她,围着她欢呼雀跃,仿佛原始部落围着篝火跳舞。
虽然和同伴分别还不到一天,可托芙却觉得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她用满是污渍的手背抹了抹眼睛,问:“你们没事吧?”
哈拉德得意洋洋:“我们能有什么事!区区人类而已,全是我斧头下的亡魂!”
“呃,可你拿的是刀……”
“……这把刀的名字叫‘斧头’。”
迪瓦林发出无力的呻吟,试图假装自己不认识哈拉德。
金盾大师用剑鞘当拐杖,一边咕哝“为什么我这把年纪还得上战场”,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来。
“噢,托芙,看见你没事我可真高兴!石矛说你死了,可把我吓坏了!”见托芙活蹦乱跳,金盾大大松了口气,“既然你在这里,那石矛他……”
“石矛已经死了。”
一抹幽影陡然从地面升起,仿佛阴影突然化为了实体,用飘忽的声音代替托芙回答。
两个年轻矮人警觉地握住武器。金盾大师却端详着幽影,十分客气地问:“总督的亲卫队是您的杰作吧?”
学生们恐怕还不了解这幽影的恐怖之处,金盾大师却心知肚明:这定然是一位实力超群的超凡者,不仅能化身阴影,还能够用某种方法使敌人一击毙命。这说明他在身负超凡能力的同时,还至少拥有一件遗物。
即使是在势力雄厚的圣国,这样的人也是凤毛麟角,要请他们出手,不知得付出多少金银财宝。假如幽影是个受雇的刺客,那他背后的金主该是何等财大气粗?
莱曼好奇地瞥了老矮人一眼:“过奖了。在矮人族大师面前,我这种后辈哪敢谈论什么‘杰作’?”
金盾大师心想,他显然知道我是谁。是托芙告诉他的,还是他早就把新圣帕拉索的情况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能请教您的大名吗?”老矮人问。
幽影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托芙。矮人少女愣了几秒,急忙说:“这位是影子先生,是我的朋友……呃,准确来说是朋友的朋友。”
“朋友?”金盾愕然。
他不是受雇的刺客?那他为什么要刺杀总督?他和托芙是啥时候认识的?南方大陆有这号人物吗?
金盾正要问清细节,就看见一名绑着许多发辫的原住民男子大踏步地向他们走来,背后跟着一众原住民战士。
“啊!是那个匪帮首领!”哈拉德认出了男子,连忙举起武器。迪瓦林也按住剑柄,他还没忘记被这群人拦路围攻的事。
原住民男子在他们面前站定,低头打量着身高只够得到他腰部的矮人们。
然后,他右手按住左胸,毕恭毕敬地单膝下跪,垂下头颅。
“感谢你们,矮人族的朋友。”他说,“我为之前的无礼向你们道歉。”
他背后的原住民也齐刷刷低下头。
“尤其是您,矮人族的女战士。”他对托芙说,“我听说您和雷夫·石矛单打独斗,杀了那个魔鬼。我向您献上由衷的敬意。请原谅我之前有眼无珠,竟认不出谁才是真正的朋友。”
矮人们都愣住了。这人到底谁啊?虽然他带兵攻打总督府有功,可他昨天还对他们刀兵相向来着……
“你认识他吗?”莱曼指着原住民男子问托芙。
“啊?他不是您派来的?”托芙惊讶。
原住民男子惭愧地说:“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名叫帕恰克,是这支反抗军的首领。我们一直在和圣国军队对抗,所谓‘匪帮’是圣国对我们的污蔑。”
哈拉德小声逼逼:“可你们昨天还打劫我们来着……”
帕恰克越发惭愧:“请原谅。我见你们是矮人,又认识雷夫·石矛,还以为你们是他叫来的帮手。我当他又要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昨天逃走后,我聚集散落在各处的人马,准备突袭矿场。
“没想到今天一早,村子里的眼线回报说矿场发生暴动。我便立刻带人来支援……”
托芙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才会来得这么快!”
金盾大师听说石矛已死,还是被托芙亲手所杀,神色不由有些怅然。
“所以,雷夫他真的……”
老矮人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喧闹声打断。
一群原住民战士把总督从府邸中拖了出来。
总督头发披散,衣袍被撕扯成破布,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子也乱如荆棘,一只靴子已经不翼而飞,在原住民的推搡中深一脚浅一脚。
“放手,你们这群野人!我可是圣国委派的总督!你们知道伤害我要付出何种代价吗?唔噗!”
总督被猛地一推,摔了个狗啃泥,正栽倒在帕恰克脚下。
他狼狈地爬起来,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只有遍地的尸体。他呼唤来支援的骑士团已经全军覆没,他的左膀右臂石矛和基思也已经惨死。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部下、一个盟友都不剩了。
“你们等着!圣国马上就会派遣大军把这里夷为平地,把你们所有人钉在木桩上!”他尖叫。
帕恰克面色冷峻,对部下做了个手势:“把他带去矿场。让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来审判他。”
总督慌张地蹬着腿,在泥土上留下两道痕迹。
“放手!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这群肮脏的猴子,卑鄙的野人……”
他的尖叫渐行渐远。众人目送他被拖行离去,没有一个人替他“仗义执言”。
金盾大师捋了捋胡子,对学生们说:“我们也去矿场吧。”
矮人们婉拒了帕恰克同骑的邀请,从半坍塌的马厩里牵来了他们的蜥蜴。马厩中的马儿都在混乱中四散奔逃了,可忠诚又情绪稳定的蜥蜴仍在那儿淡定地啃着饲料。
一行人朝矿场骑去,莱曼则化作阴影,潜伏在他们的影子中随行。
路上,托芙将自己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矮人们听得又是一阵恍惚:他们昨晚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托芙竟然进行了那么惊险刺激的冒险。他们到底错过了多少?他们真的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吗?
“什么?地下还有人生活?!”
“什么?地下的黑暗中会发生异变?!”
“什么?你说月辉盐矿石也是异变造成的?!”
在莱曼的示意下,托芙暂且隐瞒了自己成为邪神使徒的事实,只说自己的超凡能力是在绝境中自行觉醒的。而“影子先生”则隶属于一个神秘组织,他们与圣国敌对,因此才会和托芙结盟。
哈拉德和迪瓦林感慨于托芙的曲折经历,对于大地之口的秘密更是好奇得不得了,恨不得亲自下去勘探一番。
金盾大师则思考得更加深入。和圣国敌对的秘密组织,大多是“邪神教团”。它们中绝大部分只是诈骗组织,但也有少数信仰的是真正的远古伟大存在,只不过圣国为了统治需要,将那些伟大存在通通贬斥为“邪神”。
如今又一次星轨交汇已经开始,远古的力量苏醒,外世的力量降临。难道影子先生的那个组织,也是……
他不敢细想。传说有一些远古的“神”,哪怕仅仅提到祂们的名字,甚至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都会引来祂们的注视。托芙和那个神秘组织扯上关系,究竟是福是祸?
大地之口矿场也是一片欢腾。所有的升降站和作业站都被矿工们攻占,督工们大部分都已经在战斗中死去,尸体随意弃置,侥幸活下来的那些则被绳索——曾经他们用来捆绑不服管教的矿工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丢在矿场旁边等待审判。而战死的矿工们则被同伴安置在升降站里,等待安葬。
矿场边还围了更多的原住民,都是从附近村庄聚集而来的老弱妇孺。几乎每个人都身带残疾。其中有一位格外苍老的老妪,在那名鹤嘴锄少女的搀扶下蹒跚向众人走来。老妪黝黑的皮肤如同树皮,眼睛总是眯着,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老族母!”
帕恰克翻身下马,跪在老妪面前,捧住老妪仅剩的一只手,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
“帕恰克来迟了,老族母!”
老妪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形成一个笑容:“好多年没见了,帕恰克,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老族母,帕恰克给您带了礼物!”
男子起身,朝部下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道,披头散发的总督被五花大绑,拖到老族母面前。
老妪和善的神色瞬间烟消云散。她睁开眼睛,低垂的眼皮下射出两道寒芒似的精光。
鹤嘴锄少女仇恨地瞪着总督,眼睛几乎要滴下血来。要不是她还得搀扶老族母,她会第一个冲上去用牙齿撕开总督的喉咙。
总督瘫坐在地上,满身污泥,一脸惶恐。举目四望,到处都是肤色黧黑的原住民,憎恶的眼神化作无数标枪把他死死钉在原地,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无路可逃了。忽然间,他胸中生出些许慷慨的气势,觉得自己的形象仿佛和圣堂壁画中那些殉道的圣徒重叠在了一起。
没错!他被一群异教徒野人所杀,可不就是殉道的圣徒吗?既然没活路,那他就要高贵庄严地赴死,没准百年后还能被封圣呢!
“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可是堂堂圣国总督,坎贝尔家族的骑士,我会有尊严地死去!”他昂起头傲然说。
老族母冷冷打量他:“总督大人,你们圣国来殖民之前,我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了。我熬走了五任总督,你是第六个。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我的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你们犯下的每一桩罪行我都有目睹,每一桩仇恨我都记得,好好享受吧。”
她回头喊道:“阿娜伊!”
一名中年妇人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出人群。她就是昨天丈夫被杀、儿子被强征去挖矿的女人。一夜过去,她的满头黑发竟全数化为雪白。
“阿娜伊,你一直念叨要为丈夫报仇,现在机会来了!”
帕恰克拔出弯刀,塞进中年妇人手中。
妇人的双手全是挖掘泥土而留下的伤痕,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虚弱,她颤抖个不停,似乎连刀都握不住。
总督心中冷笑,这软弱的妇人绝对没有勇气来杀自己!
“啊啊啊啊!”妇人歇斯底里般的冲向总督,一刀劈向他的小腿。一刀没有砍断,她又是一刀,又是一刀,刀锋凌乱地劈在骨头上,直到旁人把她拉开,她还在哭喊。
总督放声惨叫,在泥泞和鲜血中打滚,全然没有了圣徒殉道的高贵和尊严。
怎么会这么痛?这么痛!壁画中的信徒不论是被火刑还是被磔刑,表情都是圣洁、虔诚、端庄的。可现实一点也不一样啊!
“蒂卡!”老族母又喊,“来为你的妹妹报仇!”
又一个瘸腿的原住民在旁人的搀扶下走出来,有人把刀递过去。总督凄厉的惨叫声中,老族母一个个报出族人的名字,被喊到的人依次走上前。
“达玛,来为你的父母报仇!”
“赫萨,来为你的妻子报仇!”
“米依尼,来为你的孩子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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