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异端邪说
“为什么?下面有什么危险吗?”
“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卢纳语气非同一般的严肃,莱曼虽然费解,却本能感觉到此事非同一般,否则卢纳也不会专门提醒。
可他又不说明缘由,搞得神神秘秘,真叫人烦恼。
“好吧。”莱曼咕哝,“真是的,你总这样,最讨厌谜语人了。”
见卢纳不再说话,莱曼也回到稻草上。
翌日。
这天从一早开始,海角监狱中就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所有囚犯都破例多得到了一块面包,这让大家受宠若惊,甚至到了害怕的地步,毕竟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吃饱喝足后,众人在看守的监督下排成队,移步监狱西北角久未使用的教堂。
这座教堂并不大,顶多容纳一百多人,前排座椅被典狱长和副队长们占据,囚犯们则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挤在后面,更多人只能站在走廊和过道上。
莱曼有幸抢到了一个座位。他左边坐着学者,右边则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囚犯。他落座时,朝莱曼使了个眼色,袖口露出半截白色贝壳。原来是卡洛斯的手下。
圣坛左右摆满高低不一的蜡烛,火光在正上方的圣徽表面跳动。覆盖着圣国旗帜的棺木放置在圣坛正中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草燃烧气味。海角监狱物资贫乏,用不起没药乳香之类的香料,只能用野生草药代替。围绕棺木的也是岛上的野花野草,这让这场弥撒显得越发简陋。
主持弥撒的自然是艾瑟审判官。他在平时那件白袍外披上了一条金线刺绣的法衣,金发披散,如同黄金熔融,这大概是整场弥撒里看起来最高级的东西。
他在圣坛上站定,用明显经过训练的字正腔圆的洪亮声音开始朗诵祷文。先是赞美拂晓之神的恩典,接着追忆逝者普瑞队长的过往,将他描述为一个因公殉职、英年早逝的英雄,最后让所有人低头默哀,为他祈祷冥福。
正规弥撒本该有少年合唱团,海角监狱则因地制宜,叫了一群看守作为替代。指挥则是同样披着华贵法衣的纳谢尔。他一脸高兴地站在合唱团前方,装模作样地挥舞手臂。
于是,莱曼有幸欣赏了有生以来最糟糕的视听体验。
当那混合了咆哮、呻吟、鬼叫的《安魂曲》大合唱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流下痛苦的泪水,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安息了。而第二首《神怒之日》,则让众人真真切切在神的震怒中颤抖不已,开始忏悔自己为何要出生到这世界上。
当合唱结束,所有人犹如重获新生,仿佛被天使从地狱中拯救出来。这起死回生的奇妙经历将永远铭刻在每个参加者的记忆中,成为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接着,艾瑟审判官回到圣坛上,开始布道。他援引古代诸多圣人的事迹,劝导听众要弃恶从善,坚定信仰。
他声线平稳,带有磁性,使这篇冗长的布道文仿佛催眠曲。众人经过连番轰炸,此刻已经濒临昏迷状态,每个人都挣扎在清醒与睡梦之间,脑袋一点一点,好似小鸡啄米。
莱曼正以挺尸的姿势昏昏欲睡,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霍然起身。
“请等一下,审判官大人!”一个响亮的声音响彻教堂,让莱曼瞬间清醒过来。
尼古拉挺胸抬头站在那儿,毫不怯懦地同艾瑟对视,空气中甚至能看到他们目光交战的火花。
莱曼暗骂一句。他竟然因为睡着而没能拦住尼古拉!这小子,还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来真的啊!
他抓住学者的衣袖,拼命想把他按回座椅上。然而学者不屈不挠,囚服都被扯破了也不肯坐下。
艾瑟布道被打断,脸上浮起浓郁的阴云。“你有什么事?”
“我有个神学问题想请教审判官大人。不知道您愿不愿意为我解答呢?”尼古拉边说边拍开莱曼的爪子。
教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站在教堂后方的看守走上前,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囚犯拖走。
“慢着。”艾瑟举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他扬了扬下巴,淡定地说:“我神学造诣浅薄,恐怕提供不了什么深奥的见解,不过我会尽可能回答的。”
尼古拉得意洋洋:“那么我想请问,太阳和大地,哪个才是宇宙的中心?”
艾瑟面无表情:“此事圣典上记载得清清楚楚:我们所见的太阳是拂晓之神的宫殿,是祂永恒光明的居所,是万物诞生之地,一切天体都围绕它转动,我们的地星当然也一样。因此至尊至伟的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
莱曼微微一愣:什么?地星围着太阳转?这么先进的理论怎么会从审判官嘴里讲出来?不应该是反过来吗?
尼古拉冷笑:“我恐怕难以苟同。假如太阳是宇宙中心,那为何我们能看见太阳东升西落?为何有四季变化?根据我多年的天文观察,大地分明才是宇宙的中心,太阳是围着大地转的!我称这个理论为——”
他深吸一口气:“——地心说!”
话音刚落,教堂中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怒吼和尖叫。
“你这个异端,你这个四眼屎壳郎,给我闭嘴!”
“啊!我的耳朵不干净了!神啊,净化我吧!”
“烧死他!烧死他!”
莱曼觉得自己的大脑嗡嗡直响。什么倒反天罡的地心说?!他还以为尼古拉是这个世界的哥白尼、布鲁诺呢,搞了半天,是异世界民科?!
你小子被关进海角监狱,那是一点儿也不冤啊!
尼古拉似乎还嫌不够,拉起莱曼的手:“莱曼,你说对不对!你是支持我的吧?”
莱曼痛苦地闭上眼睛。怎么办,现在割席还来得及吗?
这时,他右边的中年囚犯——卡洛斯的手下,扯了扯他的衣袖,亮出贝壳,表情极为慌张。
莱曼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卡洛斯那边进展不顺,地道要二次坍塌了!为了防止看守们发现,他必须闹出一些大动静!
莱曼看了看群情激奋的众人,教堂此刻已然是个火药桶,只差一点火星,就会爆发出巨大骚动。
他登时计上心头。
“你这异端,吃我一拳!”
莱曼一拳砸在学者脸上。
学者“嗷”的惨叫一声,身体一歪,在空中翻腾了好几圈,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教堂中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房顶的喝彩。一群囚犯跑过来准备和莱曼共襄盛举,一群看守冲上来维持秩序,双方如同两股海流激撞在一起。
某个看守给了囚犯一拳,某个囚犯踢了看守一脚,很快,双方都忘记了为什么要冲上来,开始向彼此倾泻单纯的仇恨。
教堂中顿时乱成一锅粥。怒吼声、叫骂声、痛呼声此起彼伏,神的圣所变成了靠蛮力比拼胜负的角斗场。几乎所有人都打得忘乎所以。典狱长抱头鼠窜,埃顿副队长尽职尽责地护卫着他,结果挨了好几拳。(其中至少有两拳来自自己人。)
如此混乱的情形下,甚至还有人在煽风点火——纳谢尔蹲在普瑞队长的棺材上,大声叫好:“打得好!用力点!干他!”
艾瑟一脚将一个企图爬上圣坛的囚犯踹下去,对纳谢尔怒目而视:“还在玩?!”
红发审判官遗憾地叹了口气,脸上像是写着“我还没看够呢”。他跳起来,拔出空剑柄,随意一挥——
轰!
无形的剑刃将教堂大门劈成碎片,轰然巨响惊得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头脑冷静下来后,囚犯们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他们竟然参与了一场监狱暴动,接下来有他们好果子吃了!
典狱长已经晕了过去,口吐白沫,眼看就要蒙神宠召了。职位最高的艾瑟便代替他下令:
“埃顿代理队长!维护秩序!”
埃顿立正敬礼,被扯破的衣襟在风中飘荡。虽然形象悲惨,但他临危不乱,从容不迫地指挥看守们将囚犯分批押送回牢房。
作为惩罚,囚犯们今天一整天都不给饭吃。众人哀嚎连连,却不敢反抗,他们知道这惩罚已经算轻了。因为“暴动”中打得最起劲的那几个人,以及引发“暴动”的罪魁祸首,可是要受更严重的惩罚!
莱曼被两个看守提溜起来,一副冰冷沉重的手铐落在他双腕上。看守们不由分说将他拖出教堂。
经过卡洛斯部下面前时,那男子热泪盈眶,带着目送英烈的表情对莱曼行注目礼。
莱曼以为他会被押回黑牢,谁知看守们方向一转,把他拖向副塔楼,押进审判官办公室。
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门外响起脚步声。艾瑟推门而入,用力过大,门板重重撞在墙上。莱曼和两个看守同时缩了缩脖子。
纳谢尔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让看守们出去,随即轻轻掩上门。
艾瑟肉眼可见正在盛怒之中。他一把扯下华丽的法衣,狠狠掷在地上,看也不看。
纳谢尔像个追赶任性主人的老妈子一样,赶紧把法衣拾起来,还拍了几下,好像在安抚它的情绪。
“莱曼·维夏德,解释一下你的行为!”艾瑟狠狠一捶书桌,力道之大,连狮子雕像都跳了一下。
莱曼不解地看着他。纳谢尔赶忙说:“他是问你为什么要引发暴动。”
当然不可能承认是为了掩护越狱行动了。莱曼见他们没有动用“诉说真实之口”的意思,斟酌了一下措辞,义正辞严说:
“我打尼古拉,是为了制止他继续发表异端邪说!之后发生的事我也没想到。我不是故意引发暴动的。”
艾瑟气笑了:“休想糊弄我。尼古拉亲口承认你是他理论的支持者!”
“那是个误会!”莱曼表现得极为诚恳,“尼古拉以前告诉我,他发现了天体运行的真理,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我看他那么专业,就信以为真了。今天我才知道他的理论是‘地心说’。”
纳谢尔乐呵呵地问:“难道你不同意他的见解?”
莱曼正义凛然:“大地当然是围着太阳转的!”
艾瑟怒气稍平,眉间的沟壑浅了许多。“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这么虔诚,竟然熟读圣典,精通教义。”
“我也不是虔诚,只是觉得根据各种自然现象、客观规律,日心说更正确一点。”
纳谢尔突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艾瑟怒目而视。
“哈哈哈,你、你听见了吗?”纳谢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根据客观规律……虽然过程不对,但结果不是和圣典的说法一模一样吗?通过观察自然现象,也能感知到神的伟力,这不是很符合神学家们的观点吗?”
艾瑟撇了撇嘴。被他这么一说,莱曼仿佛变成了一个维护神学正统、打击异端分子的卫道者,再惩罚他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好了,我知道你和异端分子不是一伙儿的。”他不耐烦道,“但是在监狱中动用暴力是绝对不允许的,哪怕是为了制止异端邪说。”
他大声唤来看守,指着莱曼下令:“关三天禁闭。”
“三天?”纳谢尔笑容消失,他挺直身子,严肃问道,“是否有点太重了?”
艾瑟冷着脸,并未答话,示意看守们把莱曼带走。
看守抓住莱曼的胳膊,把他拖到走廊上。
“关禁闭?很严重吗?”莱曼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刑罚。
“哼哼,有你受的!”一个看守狞笑,“关禁闭就是把你关进一间没有光亮、没有声音的小黑屋,除了水什么也不给你。就算你饿得嗷嗷叫,也没人会搭理你!”
另一个看守幽幽地说:“哪怕是穷凶极恶的硬汉,关上一天也受不了。两天就得哭着喊妈妈。三天嘛,你最好立刻开始祈祷神的垂怜。”
“这就是你违反海角监狱规矩的惩罚!你悔改罢!”
***
“所以,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莱曼一边大嚼面包夹奶酪火腿,一边对蒲公英说。
禁闭室位于副塔楼地下,整个房间只有一米宽,两米长,堪堪能躺下一个人。铁门锁上后,仅有一个小通风口通向外界。不像黑牢中还能看到走廊上火把的光亮,禁闭室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一壶水和一只便壶,这里空无一物,就连稻草也没有。普通囚犯只能躺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和衣而卧,靠一壶水支撑三天。
饥饿和寒冷还不算什么,更恐怖的是孤独。在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世界中,囚犯很快就会失去时间观念,一个小时也变得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过不了多久就会产生幻觉,乃至精神崩溃。
但是,这对于莱曼完成不成问题。
他从神之匣里掏出一堆食物。蒲公英又派遣手下送来蜡烛。莱曼无聊的时候就翻阅《邪神之书》的“世界概览”篇解闷,还能学到新知识。看累了就让小老鼠陪他聊会儿天。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地板太硬,不过他可以让赛勒恩给他弄个垫子来。神之匣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而且整整三天都不用去劳动改造。还有这种好事?真的不是在奖励他?
人在牢内,莱曼还不忘关心外界的消息。
“大部分囚犯都被关回自己的牢房了。”蒲公英报告道,“看守们非常生气,不少人都挨了鞭子。”
“尼古拉肯定被揍得鼻青脸肿吧?”莱曼问。
“他是被自己人揍的。您是没瞧见。”蒲公英唏嘘,“不过,大只佬把他保下来了。”
“大只佬?噢,你是说卡洛斯。”
“他以为四眼仔和您是串通好在演戏,为了掩盖挖掘的动静。他一发话,大家都不敢动四眼仔了。”蒲公英说着,兴高采烈起来,“说到这个,大只佬他们把地道挖通了!”
莱曼挑起眉毛,微微惊讶:“我以为地道又坍塌了。”
“是塌了点儿,不过最后还是清出了一条路。现在大只佬他们可以继续往外头挖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尼古拉没白挨揍。等禁闭结束,莱曼非去参观一下那条地道不可。
就这样边吃边聊,莱曼悠闲度过了一天。闲得无聊就拿出纸笔继续描画监狱地图。禁闭室中不辨日月,莱曼靠蒲公英报时才知道已经到了晚上。
说起来,他许久没有关注过赛勒恩了,不知他是否已到银雾堡,有没有找到那个富商。
莱曼唤出《邪神之书》,抽出赛勒恩的使徒卡,灵魂出窍,以无形之身降临在赛勒恩身边。
他以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到人鱼少年站在一座厅堂之中。一排排座椅擦得干净锃亮,正前方是个祭坛样的高台,堆满无数点燃的蜡烛和油灯。煌煌灯火将祭坛上方高悬的太阳圣徽映照得熠熠生辉,宛如一轮真正的白日。
莱曼瞳孔震动。
赛勒恩怎么会在拂晓之神的教堂里?
他又看了看使徒卡。
赛勒恩的神之匣里,怎么会多出一具尸体?!
***
清晨。
位于大河之畔的银雾堡,顾名思义,常年弥漫着不散的雾气。诸多南来北往的商旅在此地汇集,因此渐渐形成一座大城镇。
随着洪亮的晨钟穿过雾气,城门开启,人群蜂拥而入。守卫吆五喝六地维持秩序,检查入城旅客。商队按规矩缴纳税款,普通旅客则在盘问之后放行。
“姓名?从哪儿来的?到银雾堡干什么?快走,下一个!”
如此这般,进城的队伍慢慢变短。
终于,轮到了一个年轻人。他身材瘦削,面容凹陷,只带了一个背包作为行李。
“姓名?”
“赛……塞拉斯·阿比斯。”
“职业?”
“目前没有……”
“来银雾堡干什么?”
“探亲。”
守卫见他孤身一人,衣衫质量虽好,却不太合身,袖口都磨破了,心想肯定是个落魄少爷,来银雾堡投奔亲戚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类似的人守卫见多了。
守卫让他去一边接受搜身,接着去检查后头的旅客。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披着一件汰洗旧了的斗篷,手肘和膝盖处打着补丁,腰上没有缠着腰带,反而挂着粗大的铁链,走路时叮当作响。
守卫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我们银雾堡可是文明世界,你最好老实一点,别闹出乱子!”
男子沉默地点点头。守卫没有多问,挥挥手便放行了。
前面的年轻人刚被搜完,见排在后面的人比他先通过,十分惊讶:“为什么他就不用检查?”
守卫心想,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连这都不知道,于是用好为人师的口气说:“他一看就是猎奴人。我们都习惯了。”
“猎奴人?”年轻人不解。
“就是猎捕逃奴的人。主人会发高额悬赏令,猎奴人猎到了就拿去领赏,和赏金猎人差不多。”守卫表情不屑,自诩为有编制的正派人,对那种三教九流非常轻蔑。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害怕。守卫以为他是觉得血腥,便说:“出了城我们管不着,但是城墙里可是文明世界,他们不敢为非作歹的。”
年轻人点点头,道了声谢。守卫挥手放行。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问:“能向您打听个人吗?城里有没有一位名叫兰伯特·弗格斯的商人?”
守卫听见弗格斯的名字,态度瞬间恭敬了许多。“弗格斯老爷就是您的亲戚?”
年轻人有些困窘:“我哪里认得那种大人物。我一位亲戚在弗格斯老爷府上当差……”
恭敬的态度一扫而空。“原来只是当差……”
守卫虽然见风使舵,但指个路也不难。于是他讲明了弗格斯府邸的位置。又说:“你去了丘陵区,随便找个流浪儿,给块面包,他就会为你领路。千万别给钱!”
“为什么?”年轻人惊讶。
守卫解释道:“第一,那些小乞丐贼着呢,见你是有钱的外地人,或许会诓你。第二,你要是给了小乞丐钱,没准有人眼红,会杀了小孩抢钱。你给面包,他当场吃掉,就不会被抢了。”
年轻人脸色一白,连连道谢,背上行李,走入终年不散的大雾之中。
银雾堡沿河而建,河畔区码头绵延,船只来往,因此最是鱼龙混杂,街巷纵横交错,犹如迷宫。
年轻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住下,又向老板娘打听了一遍弗格斯老爷的地址,确认和守卫所说一致。接着,他离开旅店,踏入一条寂静小巷。
此时若有人从天上观看,便会看到进去的是一个男子,出来的却是一个同样装束的女人!
女人脱下外套,翻了个面穿,脚步不停,向建在丘陵上的城区走去。
当她再次走进一条无人小巷,又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脊背佝偻、头发花白的老人。
每走一段,他就变换一次相貌。有时变作少年,有时变作中年,有时甚至变成女孩或老妇。待他抵达丘陵区,已然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
赛勒恩深深吸了一口满是浓雾味道的空气。
终于抵达这里了。
第32章 雾中奇遇
银雾堡是赛勒恩见过的最大的陆上城市。从前他以为古雷罕庄园附近的小镇已经够大了,可到了银雾堡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子,一座城市可以大得看不到边界。
幸好兰伯特·弗格斯是个大人物,否则找起来可比大海捞针还困难。
为了防止身份暴露,赛勒恩一路上都在变换形貌。任谁也想不到他和入城的年轻人居然是同一人。
赛勒恩依照守卫的建议,先去面包店买了两块面包。这可是穷人消费不起的白面包,热腾腾、香喷喷,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内里软得如同云朵。赛勒恩将一块塞进神之匣,拿去投喂小奇,另一块则掰成两半。
他用半块面包雇了个街边流浪儿当向导。这些孩子镇日在街上乞讨,见为人带路便能赚到一天的吃食,都抢着要这份美差。那个最终被赛勒恩选中的孩子,更是遭到其他人嫉妒的眼神。
丘陵区是银雾堡的“富人区”,众多红瓦白墙、美轮美奂的住宅坐落在树木葱茏的山丘上。
流浪儿将赛勒恩带到一栋格外宏伟的宅邸前。它自带花园,由茂盛的树篱隔开。透过树篱缝隙,赛勒恩似乎还看到园中有喷泉雕塑。
他把另外半块面包给了流浪儿,后者千恩万谢地离去了。接着,赛勒恩躲进附近树木幽深的地方,再次变换形貌。
多亏银雾堡飘着终年不散的大雾,他很容易隐藏行迹。当他走出来,已经变成一个相貌平平、毫无特点的中年人。
前来银雾城的一路上,赛勒恩都在盘算该如何营救姐姐。他的计划是绑架一个仆人,变成他的样子混进弗格斯家,伺机把姐姐救走。
奴隶逃跑,弗格斯肯定会满城搜捕。赛勒恩可以把“伶人皇帝的假面”给姐姐用,让她混出城,自己另外想办法逃出去。实在不行,他就凭借“不坏之躯”强行杀出一条血路。
但是,姐姐被关在什么地方,弗格斯家有什么机关,他一概不知。他打算先观察几天,掌握弗格斯的大致行踪,再挑选合适的绑架对象——不能是太重要的仆人,否则容易露馅;也不能太无足轻重,连内宅都进不去。
不多时,弗格斯宅邸大门打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车厢上画着蓝白相间的盾牌图案,赛勒恩猜测那是弗格斯家的家徽,因为宅邸大门上也挂着同样配色的旗帜。赛勒恩记住马车外形,快步跟上,但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缀在后头。
幸好马车速度并不快,赛勒恩勉强能跟上。
马车驶出幽静的丘陵区,来到了熙熙攘攘的花园区。这里是银雾堡的商业中心,商铺、集市鳞次栉比,热闹非凡。弗格斯是大商人,在花园区拥有大量店铺,巡视店铺也是日常的工作之一。
马车停在一家木材行门口。赛勒恩连忙假装对街边小摊上的商品很感兴趣,实则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偷瞄。
几个伙计跑出来,满脸堆笑:“弗格斯老爷!欢迎欢迎!”
透过车窗,赛勒恩看到车厢内坐着个中年男子,蓄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蓝白配色的衣饰精美华贵,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重的银项链,帽子上还插着夸张的白羽毛。
伙计毕恭毕敬打开车门,然而,首先下车的却不是弗格斯,而是一个从头到脚裹着黑衣的人。
那人就连脸孔都被面罩遮盖,不仅看不见相貌,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他行动灵巧敏捷,站定之后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回头将弗格斯老爷扶下马车。
弗格斯大摇大摆走近店铺,黑衣人紧紧跟在他身后,片刻不离左右。
赛勒恩心想,黑衣人肯定是弗格斯的保镖。弗格斯家大业大,雇个高手贴身保护自己也实属正常。可是黑衣人身上并没有武器,难道他全凭拳脚功夫保护雇主?又或者……
黑衣人是超凡者?
那的确不需要武器了。超凡力量比任何武器都要好用。
对赛勒恩而言,这是个坏消息。即使救到人,赛勒恩也必须面对超凡者的阻截和追杀。之前的几次战斗,对手都是普通人。他完全没有和超凡者战斗的经验,心中不由打起鼓来。
弗格斯在木材行待了一会儿,就和黑衣人乘上马车,朝下一个地点驶去。赛勒恩忙不迭地跟上。
街对面一个正在挑选工艺品的灰衣男子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拉低兜帽,也跟了上来。
接下来,弗格斯又去了两家木材行,一家家具行,一家香料行。中午,他去了木匠行业协会,一直待到下午才出来。然后又去乐器店买了几件乐器,乘上马车朝丘陵区而去。
这一路上,赛勒恩数次遇见那个灰衣男子。第一次、第二次,他以为是巧合,可一天下来,灰衣男子竟像黏上他似的。即使他数度变换相貌,改变衣着,也甩不掉那家伙。
难道弗格斯已经有所察觉,所以派人来除掉自己?
赛勒恩不明白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弗格斯的人难道能看穿“伶人皇帝的假面”?
天色不早,街上满是归家的行人,随着太阳西斜,雾气会越发浓郁,入夜之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因此银雾堡的人们向来回家很早。
赛勒恩走进一条小巷。这条小巷他早晨走过,还记得地形,是死胡同。巷子尽头堆着不少空木箱,大概是哪家店铺临时放在这儿的。赛勒恩踏着木箱,一跃而起,像跃出海面的飞鱼一般,轻巧地跳上屋顶。
不一会儿,那个行踪可疑的家伙果然跟了进来。他戴着兜帽,遮掩了大部分面容,腰间佩着短剑,看体型是个男青年。
见巷子是死胡同,空无一人,他当场呆愣了几秒。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赛勒恩从屋顶一跃而下。
灰衣青年瞬间便觉察到了来自头顶的杀意。他不慌不忙,拔出短剑迎敌。目标把他引入死胡同,显然是为了瓮中捉鳖,但目标赤手空拳,他可是有武器的,胜券在他!
可就在他挥出短剑的刹那,只听见“当”的一声,剑刃竟然撞在了钢铁之上!
目标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长剑,一剑就把他的短剑砍出了豁口。
“矮人长剑!”青年目瞪口呆。拥有这种宝物的绝非常人,他惹到什么大人物了?!
赛勒恩又一剑打掉他的武器,剑锋擦过他的肋骨,溅起一道血花。青年捂着伤口节节后退,似乎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他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赛勒恩才不会给他机会,提着矮人长剑快步追上。然而青年比他更熟悉地形,虽然受了伤,可他奔跑时不时掀翻街边杂物,或是故意绕进错综复杂的窄巷中,大大阻碍的赛勒恩的追踪。
不过,最终还是体力更好的一方占了上风。赛勒恩逐渐缩短距离,眼看就要抓住青年,前方的巷口却突然出现一道高大的黑影。
青年蓦地停下脚步。那黑影款款而入,每走一步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赛勒恩定睛看去,那赫然是个腰间绑着铁链的男子——他今天早晨在城门口见过的“猎奴人”!
难道说,这青年和猎奴人是搭档?青年负责追踪,见赛勒恩难以对付,就以自身为诱饵,把他引到这里,交给猎奴人动手?
猎奴人似乎非常愉快,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撩开斗篷,露出一把拴着铁链的钩爪。
他手臂一挥,抓钩如蛇牙般飞射而出。赛勒恩下意识躲避,却看到青年和他同时朝后方退开。钩爪擦过青年脸颊,并未抓伤他,却勾破了他的兜帽。
破碎的布料下露出一头海蓝色的蜷曲长发,脸颊和腮部隐约可见点点鳞片。
赛勒恩大惊失色。
怎么会是他的同族?!
再看猎奴人,赛勒恩猛然意识到,自己完全搞错了。猎奴人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这个人鱼族青年!
青年不知为何跟踪自己,双方打斗追逐的过程中,阴差阳错遇上了猎奴人。
虽然不明白青年对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赛勒恩绝对不会让同胞落在猎奴人手中。
他心念电转,计上心头。
“这个猎物是我的!”他故意恶狠狠吼了一声,一剑砍向青年下盘。
当然,他没使全力。剑锋划过小腿,留下一道深深血痕。青年惨叫着跪了下去,赛勒恩欺身而上,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青年一路上流了不少血,已经十分虚弱,根本不是赛勒恩的对手,只能绝望地看着两个敌人。
“杀了我!我死也不当奴隶!”
猎奴人大踏步走过来。赛勒恩以为他要动手抢人,拎着矮人长剑就要攻击。
然而猎奴人只是将钩爪收回斗篷下,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行啦,小伙子,人是你先抓到的。规矩我懂。”猎奴人笑着说,“这奴隶让给你了,赏金分我一份,如何?”
赛勒恩心中暗喜,这猎奴人果然把他当作同行了。
他继续表演:“老兄,你搞错了,我不是职业猎奴人。我是奉自家老爷的命令来抓捕逃奴的。”
猎奴人微微惊讶,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长剑:“原来是有雇主的,难怪装备这么精良。请问你家老爷是?”
“问这干什么?你想抢我饭碗?”
“大家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赚嘛。”猎奴人也不生气,笑着耸耸肩,“你还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干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分享消息。”
赛勒恩眼珠一转,装作被他说服了的样子:“也是,今天要不是你帮忙,这奴隶就跑了。赏金是没法分你——我自己还没领到呢——不过一杯酒我还是请得起的。”
猎奴人哈哈大笑:“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馆。来吧。”
“现在?带着奴隶去喝酒?”赛勒恩皱眉。
“借你铁链,穿过锁骨,保准他跑不掉。”猎奴人心不在焉地说。
青年剧烈颤抖起来,眼眶已经湿润了,却强忍着没流泪。
猎奴人从斗篷下取出一根铁链。
赛勒恩走上前,握住铁链的瞬间,右手猛地提剑往前一送,锐不可当的剑锋瞬间穿透猎奴人的胸膛。
猎奴人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同行年轻人,表情就此凝固在脸上。直到死他也不明辨,为什么这人为了一杯酒就要杀人。
赛勒恩拔出长剑,把尸体推到一旁,手腕轻轻一振,血水便如雨点般洒落一地。
他还剑入鞘,回头问青年:“你还能走路吗?”
青年怔愣地望着他,目光放空,完全被眼前的变故搞得一头雾水,仿佛整个银雾堡的雾气都灌进了大脑里。
赛勒恩见他呆若木鸡,有些不耐烦:“虽然不知道你跟我有什么仇怨,但你肯定搞错了什么。”
青年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宛如一条搁浅的鱼。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几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你不是……弗格斯派来的吗?”
赛勒恩莫名其妙:“我还以为你是弗格斯派来的呢。”
青年不相信:“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赛勒恩越发费解:“谁跟踪你了?不是你跟踪我吗?”
“今天我一路上都看见你,你不要装傻!”
“我是在跟踪弗格斯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陷入沉默当中。
半晌,赛勒恩先动起来。他朝青年伸出手,意图拉他起来。青年十分警惕地瞪着他,纹丝不动。
赛勒恩想起了什么,并未摘下“伶人皇帝的假面”,而是心念一动,变回自己的真容。
青年像搁浅的鱼一样傻傻张大嘴巴。这人前一秒还是个人类,下一秒居然变成了一个容貌清秀的人鱼少年——他的同族!
“不是,你……你是我的同胞?”他结结巴巴,“不对!你会变化容貌,休想变成同族骗我!”
“我是月汐部落的赛勒恩,你是哪个部落的?叫什么?”赛勒恩用人鱼族特有的语言说。
青年的表情好像一条从深海被打捞上来的翻车鱼:“你真的是……?”
他皱起眉,冥思苦想,努力厘清状况。“所以,我们其实都在跟踪弗格斯,才会刚巧同路?”
“你为什么跟踪弗格斯?”赛勒恩问。
“你先说!”
他乡遇同胞,本该是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赛勒恩却觉得莫名烦躁。为什么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呢?这种说话藏着掖着的臭毛病到底和谁学的?
“不愿说就算了。”他说,“别来妨碍我,否则打断你的尾巴骨。”
说完,赛勒恩走回猎奴人尸体旁边。
看着血流满地的男人,他不禁有些发愁。
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大城市,尸体被发现的话,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该怎么处理呢?尸体能塞进神之匣里吗?既然鱼的尸体可以,那人的尸体应该也行吧?
青年只能看到赛勒恩的侧面。见他眉头紧锁,明白他是在烦恼该怎么处理尸体。
青年已经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捋了一遍前因后果,觉察到他和这位同族少年之间有些误会。他们都要对付弗格斯,那不是能成为同伴吗?
他刚要说“我有办法帮你”,就看到赛勒恩蹲了下来,抓起尸体的胳膊,做出往空气里一塞的动作。
尸体刹那间消失了。
青年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你你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人只能拥有一种超凡能力,可赛勒恩已经展现出两种了。其中一种肯定是遗物的效果。
又有能力,又有遗物,装备精良,身手敏捷,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见赛勒恩起身准备离开,青年如弹簧一般跳起来,打算追上去。小腿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低呼一声,栽倒在地上。
赛勒恩回过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有去处吗?我可以送你。”
青年点点头:“河畔区的拂晓之神教堂。”
赛勒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住在教堂。但听闻拂晓教会反对蓄奴,那对他们而言应该是个安全之所,于是他从青年衣服上撕下布条,替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架起青年,变成人类模样,两人一瘸一拐走入雾气中。
在花园区和河畔区的交界处,一座白色的小教堂映入眼帘。教堂正门上方悬挂着太阳圣徽,赛勒恩认得那是拂晓之神的标志。
夜晚雾气格外浓重,能见度极低,四周黑暗一片。然而教堂却是灯火通明,每一扇彩绘玻璃窗都透出光明,犹如真的将太阳关在了教堂中。
青年指着教堂正门,摇摇头,又指了指后门。赛勒恩心领神会,架着青年绕到教堂后方。
那儿有一扇供教会人员出入的隐蔽小门。赛勒恩正要敲门,青年按住他的手,自己按照三长三短的规律,一共敲了六下。
不多时,门开了。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修女提着风灯,警觉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塔拉萨?”她打量着青年,目光停留在他肋部和小腿,“你怎么受伤了?”
原来青年名叫塔拉萨。赛勒恩心想。
“说来话长,修女。”塔拉萨惨笑,“大伙儿都在吧?”
修女一言不发地点头,侧身让到一旁。
赛勒恩搀着塔拉萨挤进门里。他以为修女会为他们带路,可她只是关上门,不再理会他们,径自提着风灯往圣坛方向去了。
“别管修女了,我们去那边。”塔拉萨指着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向地下的门。经过一条陡峭的楼梯,他们进入了一座地窖。
赛勒恩原以为这是储存食材的仓库,然而所见却是一张长桌,数把板凳,桌上摆着一盏烛台,摊着一张羊皮纸地图,上面用红色墨水做了许多标记。四五个人围坐在桌边,正激烈讨论着什么。
见塔拉萨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或惊愕、或费解、或恐惧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赛勒恩身上。
同时,赛勒恩的目光也扫过他们。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装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人鱼族。
自打离开古雷罕庄园,赛勒恩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之多的同族齐聚一堂,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畏惧。心念百转,最终是高兴占了上风。这些同族看上去都很健康,都很自由!
“塔拉萨,你怎么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中年妇人愕然问。她只有一只手,另一边的袖子是空的,扎在腰带里。
她说:“你一直不回来,我们正商量要不要去找你呢!怎么受伤了?弗格斯发现你了?”
塔拉萨苦笑着摇头:“没。遇上一个猎奴人。”
独臂的中年妇人忙让他坐下,叫另一个人去拿医药箱。她盯着赛勒恩,问道:“这位又是谁?”
“是他救了我。”塔拉萨忙说,“他叫赛勒恩,我想,他或许可以加入……”
独臂妇人端详着赛勒恩:“小伙子,感谢你救了这个笨孩子。我叫玛蕾,算是他的保姆吧。”
“我才不是孩子!”塔拉萨大声抗议,“而且赛勒恩年纪比我更小呢!”
众人的目光中饱含不解。赛勒恩这才想起他为了掩人耳目化作了人类,怎么也不像是比塔拉萨年纪小的样子。当即心念微动,变回原本相貌。
倒抽冷气声回荡在地窖中。
“超凡者……!”
他们交换着惊喜到难以置信的视线。
“塔拉萨,你从哪儿捡到这么个宝贝?”玛蕾声音颤抖,眼睛闪亮。
塔拉萨说:“跟踪弗格斯时遇到的,他也在跟踪那家伙,我误以为他的目标是我,跟他打了一场。”
“打了一场?明明是我单方面打你。”赛勒恩不快地说。
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氛很快缓和了下来。
塔拉萨续道:“我本想逃跑,没想到撞上一个猎奴人。”
他将他们和猎奴人战斗的过程说了一遍,众人听到猎奴人以钩爪攻击,不禁脸色骤变,其中几人下意识地捂住手臂或是腹部,似乎忆起了曾经的伤痛。塔拉萨说到赛勒恩伪装猎奴同行,偷袭猎奴人得手时,大家又不约而同露出敬佩的表情。
“那尸体呢?处理掉了吗?”玛蕾紧张地问。
塔拉萨对赛勒恩拼命使眼色,眼睛闪亮,脸上好像写着“该你表演了”一行字。赛勒恩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拿出使徒卡一抖(不知为何,这群人似乎看不见使徒卡),一具尸体跌落在地板上。
众人惊吓地朝后倒退好几步,有几个人甚至拔出了武器。当他们发现猎奴人已经凉透了之后,看向赛勒恩的眼神只剩下了敬畏。
“你同时有两种能力?”玛蕾震惊,“不,应该有一种是遗物效果吧?”
实际上,一种是遗物,另一种则是神的恩赐。赛勒恩真正的超凡能力,他们还没见识到呢。但他不打算纠正玛蕾,就让他们这么误会好了。
他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玛蕾表情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遗憾为什么现在才遇到他。
“小伙子,你跟弗格斯有什么过节?”
赛勒恩不满地抱着双臂:“从刚才起你们就在自说自话,把我带到这儿,却什么也不告诉我。我才应该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玛蕾讶异:“塔拉萨,你没告诉他?”
塔拉萨尴尬:“我想为组织保密来着,毕竟还没完全信任他。”
玛蕾更加惊讶:“小伙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就不怕进了贼窝,被我们杀了?”
赛勒恩奇怪地看着她:“你们杀得了吗?”
众人沉默。这少年年纪不大,说话却带着一种纯真的狂妄,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他真有自信遇上什么麻烦都能全身而退?
玛蕾用眼神征询众人的意见,见大家都不反对,她清了清嗓子,用很严肃的语调说:“我们其实算不上一个组织,也没有什么首领或上下级之分,大家都为同一个目的聚集在这里。如果非要给我们起个名字的话,你可以叫我们‘运输站’。”
赛勒恩不解:“你们运输什么?”
“被解放的奴隶。”玛蕾说。
第33章 运输站
赛勒恩瞠目结舌,一瞬间被狂喜的惊涛骇浪所包裹。他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没想到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竟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接着,他又记起了使徒卡上的任务——“发展一批伙伴”。难道指的就是这些人吗?这是神赐予他的使命,也是神给予他的指引?
“我们暗中救出奴隶,把他们送到海边。”塔拉萨补充道。
赛勒恩按捺住心中的起伏,尽量冷静地问:“你们的据点为什么是拂晓教会的教堂?”
塔拉萨耸耸肩:“拂晓教会反对蓄奴,葆琳修女答应帮助我们。可一旦那些上层富人知道修女在帮助逃奴,她肯定要倒大霉的。所以我们只借用她的地盘,她不参与我们的行动。”
赛勒恩若有所思。这就是为什么刚才那位修女对他们有些漠不关心。原来不是她冷漠,而是他们约定好的。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和弗格斯有什么恩怨了吧。”塔拉萨说。
赛勒恩不打算隐瞒了。他在此时此地遇到这些人,定然是神的指引。他们注定要成为休戚与共的伙伴。
“我的姐姐被卖给了弗格斯,我要救她出来。”他说,“所以今天我跟踪弗格斯,想弄清楚他的行动规律。没想到……”
他给了塔拉萨一个谴责的眼神。后者惭愧地摸了摸脖子,小声辩解:“我以为你是弗格斯的走狗嘛……既然弗格斯也是你的敌人,那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他可以加入的,对吧?”
青年看向玛蕾,征求她的意见。赛勒恩能感觉,虽然玛蕾说“运输站”没有首领,但属这位中年妇人在众人中威望最高,大家都以她的意见为准。
这肯定是神赐下的良机。赛勒恩心想。之前他还在烦恼该怎么解决弗格斯身边的保镖,怎么把姐姐平安送出城,现在就遇上了“运输站”。假如有同伴帮助,这些问题应该都能迎刃而解吧?
“我愿意加入。”赛勒恩首先表明态度,“我本来打算变成弗格斯家仆人的样子混进去。营救姐姐,顺便再解放其他同族,大概也不成问题。”
在他看来,玛蕾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他。然而中年妇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一抹苦笑:“虽然弗格斯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但我们的目的还是略有不同。你是为了解救姐姐,而我们——”
她扫了一眼众人:“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目标,是杀了弗格斯。”
“解救奴隶只是其次?”赛勒恩惊讶又不解。
塔拉萨气愤地说:“你不知道,弗格斯不仅做木材生意,还是猎奴船的大船东。他不死,不知还有多少同胞会受害!”
一股寒意爬上赛勒恩的脊背。猎奴船……光是想到这个词他就一阵战栗。
那些铁钩,那些罗网,那些充满恶臭、暗无天日的船舱……他们像待宰的鱼一样被运输,恶劣的条件让他们中有三分之一都撑不到岸上。死去的同胞甚至连魂归大海的机会都没有,会直接被开膛破肚,切除血肉,腌制起来。
姐姐落在那家伙手里,会吃多少苦?
赛勒恩气得发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姐姐身边。
“那就杀了他!”他咬牙切齿。
“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塔拉萨闷闷不乐,“今天你跟踪弗格斯的时候也看见了吧,他身边有个保镖。”
赛勒恩回想:“你是说那个黑衣人?”
塔拉萨说:“那是个超凡者,非常厉害。你或许不知道,除了我们还有不少人都想取弗格斯的狗头,他有很多生意对手、家族宿敌什么的。可自从他请来那个贴身保镖,干掉了好几个刺客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招惹他了。”
“我们既没有超凡力量,也没有遗物,根本不是黑衣保镖的对手。”玛蕾叹气,“所以我们只能趁他们分开时下手。”
赛勒恩若有所思:“所以塔拉萨去跟踪弗格斯,就是为了探查他什么时候和保镖分开?”
青年用力点头:“我们正在发愁的时候,你来了!这肯定是命运的指引!”
是神的指引。赛勒恩心中暗说。
“既然只有我是超凡者,那就由我对付黑衣保镖吧。”赛勒恩目光扫过众人,“但是我没有和超凡者战斗的经验,如果能有更多情报就好了。你们知不知道那个黑衣保镖的超凡能力是什么?”
众人见他神情坚决、毫无畏惧,一种奇妙的战栗如同电流横扫全场。是兴奋,是迫不及待,更是一种对命运的敬畏——他们在面对弗格斯束手无策的时候,这个超凡者少年奇迹般从天而降,难道冥冥中真有神意相助?
玛蕾摇摇头:“我们运输站和他交过手的人全死了。不过我有个朋友,曾见过那人使用超凡能力。明天我把他叫来,你可以仔细问问。”
“现在不行吗?”赛勒恩心中焦急。每耽误一分钟,姐姐就要多受苦一分钟。
“他住在城外。现在城门已经关了。”
“告诉我他住在那儿,我可以翻墙出去!”
玛蕾脸上浮现无奈的笑意:“我知道你很为姐姐着急,但是你也别把自己累坏了。疲惫不堪的身体是打不赢敌人的。更何况你若因为冒失鲁莽而受伤,你姐姐岂不是更伤心?”
赛勒恩讷讷地垂下头,不得不承认玛蕾言之有理。他四处跑了一天,的确已经很疲倦了。他觉得自己好没用,如果他更强壮一点……
玛蕾说:“明天我会把分散在各处的同伴都找来,大家一起开个会。你住在城里的旅店?要不要搬来这里,方便商议行动计划?”
赛勒恩心想,既然决定加入“运输站”,那待在教堂肯定更方便。可他已经追随深渊之主,住在其他神祇的圣所中未免也太不合时宜了。于是说:“我还是住旅店吧。”
玛蕾也不强求:“看你的意思。那你明天中午再过来。”
她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有些为难:“这东西……”
赛勒恩抓起尸体,塞进神之匣中,准备找个机会去城外埋了。也不知道尸体放在神之匣中会不会腐烂发臭,和面包串味。
他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大变死人”,让众人又是一番震惊赞叹。
运输站的其他成员为塔拉萨包扎了伤口。赛勒恩在玛蕾的陪同下登上阶梯,返回教堂中。他正要从后面出去,玛蕾喊住他。
“你吃晚饭了吗?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她微笑,“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是要吃饱喝足才行。”
她闪身进入厨房,赛勒恩便站在走廊上等她。因为闲得无聊,他壮着胆子从偏门走进圣坛。
首先看到的是排列整齐的座椅。圣坛上点燃无数灯火,照得正上方的圣徽煊赫夺目。圣坛前,葆琳修女跪在软垫上,双手交握,垂首闭目,嘴唇翕动,正在祈祷。
赛勒恩完全不信拂晓之神,但修女的虔诚还是感染了他。他不忍打扰,于是悄悄退后,隐没到阴影中。
就在他打算返回走廊时,一个散发着白光的东西陡然怼到他的脸上。
赛勒恩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木门,发出一声巨响。
赛勒恩站稳身体,总算看清那个怼脸的玩意儿就是小奇。
白色小动物从他脸上飘离几寸,急不可耐地问:“赛勒恩,你怎么会在这里?尸体是怎么回事?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未等赛勒恩回答,圣坛前的葆琳修女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投来锐利一瞥。
“谁在那儿?”
小奇的表情堪称惊恐万状:“快跑啊赛勒恩!”
赛勒恩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它噤声,接着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我,修女。”他很客气,“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我这就走。”
葆琳修女高举提灯,照亮赛勒恩的面孔。
“只有你一个?”她问。
“刚才玛蕾也和我在一起。”赛勒恩答道。
修女歪着头,看上去十分困惑。
“不是她。我好像看见……”她的声音低下去,茫然地摇摇头,“……兴许是我看错了。”
她放下提灯,跪回软垫上,继续旁若无人地祈祷。不知为何,赛勒恩觉得她非常惆怅,整个人都笼罩在不可言说的哀伤中。
他忍不住问:“修女,你在祈祷什么?”
“祈祷神赦免我们的罪。”葆琳修女淡淡地说。
“什么罪?”
“今天是杀人罪。”
赛勒恩没来由一阵战栗,在葆琳修女面前,他觉得自己恍如赤身裸体的婴儿,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她的眼睛。修女果然是神的使者,这种仿佛被看穿的感觉只有在面对深渊之主时曾出现过……
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赛勒恩惊叫一声,本能地握住剑柄。
“小声点,不要打扰修女。”玛蕾站在他背后。她胳膊上挎着一只篮子,里面装有面包、干酪和咸鱼。虽然只是朴素的饮食,但胜在量大,几乎能填饱三个发育期年轻人的胃袋。
赛勒恩接过篮子,礼貌的感谢玛蕾,和她约定明天再见。在玛蕾的目送下,他从后门离开教堂,身影淹没在银雾堡滔天的夜雾中。
小奇飘在赛勒恩旁边,小小的身体在黑暗散发着微光,好似一个迷你雾灯。
“到底怎么回事?”它急不可耐地问道。
赛勒恩将今天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小奇直到修女是运输站的一员后,大大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被拂晓教会逮捕了。”它说,“告诉你,拂晓教会没什么好人,尽量离他们远点。”
“可是葆琳修女人就很不错,虽然有点……可怕。”
“好吧,确实有那么二三四五个好人,但大部分人都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小奇愤愤不平,“主人有个使徒现在还关在拂晓教会的监狱里呢!那里的看守有多坏,说出来你都不信!”
赛勒恩大惊:“怎么会这样!难道深渊之主和拂晓之神是敌对关系吗?”
小奇哼哼:“倒也不是敌对,那个使徒是因为别的原因进去的……总之,你不要把拂晓教会想得太善良!”
赛勒恩不置可否。他觉得小奇对拂晓教会有些成见,或许因为小奇侍奉的是深渊之主的缘故吧。当然,这话他可不敢当着小奇的面说出来。
他转移话题:“那位使徒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
“呃……这个……这是主人的一步棋,以我们浅薄的智慧无法理解。”
“难道是去当卧底的?”赛勒恩肃然起敬,“为了神的伟业,竟然自愿进入囚笼!要是换成我,恐怕没有这样坚强的意志……”
“呃,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小奇连连点头,语气非常敷衍,似乎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赛勒恩猜测这一定是个机密,以他的位阶还不够格知晓内情。
两人回到旅店,将篮子里的食物分了分。小奇又对旅店的毛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赛勒恩只好给它买下来。
他又旁敲侧击地询问小奇是否需要更昂贵的“孝敬”,比如金银珠宝或者活祭。小奇对那些东西不屑一顾,坚定地只要食物。这让赛勒恩对它的敬佩加深了一层:虚假的神仆吃拿卡要,真正的神仆只是单纯嘴馋。
***
晨钟穿过浓雾,惊醒了赛勒恩。昨夜他满脑子都是运输站的事,本以为会亢奋得一夜无眠,没想到竟然还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晨钟响起代表城门开启。赛勒恩立刻起身收拾,退了房。离开旅店,他隐入一条小巷,改换了相貌和服饰,又找到一家新的旅店住下。
“嗯?为什么要换地方?”小奇出现在他身边,摇晃着蓬松的尾巴。
赛勒恩答道:“怕被人盯上。”
他看了看白色小动物,略微惊讶:“你白天也能出来吗?”
之前几次小奇现身都是在夜晚,赛勒恩便以为它只能在夜间出现。
“我当然是白天晚上都能出来啦!只不过平时我还有别的事。难道你以为我每天啥也不干,就盯着你瞧吗?”小奇解释,“今天你要去见运输站的人,我不放心,这才跟过来的。”
赛勒恩想象着,深渊之主的伟业蓝图宏大无比,想必小奇白天都是在为祂工作。那肯定是以他微末的智慧所无法理解的伟业。正如小奇所说,神是棋手,他们只是棋子。神俯瞰全局,他们只能看见前方的一步格子。就像那位被关在监狱里的使徒,常人以为他已经穷途末路了,谁能想到背后是神的旨意?
接着赛勒恩忽然想到,棋局都是有对手的,那么深渊之主的对手又是谁?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赛勒恩原想继续去监视弗格斯,但今天中午约好了和玛蕾等人见面,于是便放弃了。他在城里的集市转了转,给小奇买了些吃的,待日上中天之时才前往教堂。
拂晓教堂外支起了一口大锅,葆琳修女正在施粥,一群衣衫褴褛的贫民大排长龙。
领到粥的贫民对修女千恩万谢。修女面无表情道:“不必谢我,感谢拂晓之神吧。这都是祂的恩赐。”贫民连忙唱了几句赞美拂晓之神的颂词,修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让我想起了跟随主人漫游宇宙时,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事。”小奇低声说,“教会为了吸引信众,给大家发鸡蛋,谁发的鸡蛋多,人们就信谁。大家都是很务实的嘛!”
赛勒恩的装束和贫民们格格不入。说是来祈祷的也太迟了些。许多道好奇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如果绕到后门,是否会显得很可疑?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葆琳修女朝他喊道:“你来了!厨房那边缺人手,你赶快去吧!”
赛勒恩会意地装作来帮忙的信众,推开教堂大门。
即使在白天,教堂依旧灯火通明,不分昼夜燃烧蜡烛似乎是拂晓教会的规矩。赛勒恩从侧门进入后堂,塔拉萨正在走廊上等他。
“你终于来了。”青年露齿而笑,“来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他们进入地窖。长桌边坐满了人,除了昨晚认识的那几人外,还多了十余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衣着普通的市民,也有打扮得好似雇佣兵的剑客。其中甚至还有几个人类。
玛蕾将赛勒恩介绍给众人。每个人都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拍打他的肩膀,好像他们已经并肩战斗了许多年似的。
介绍完毕,玛蕾按了按手,示意众人坐下。地窖里只有几张板凳,坐不下的人就倚着墙壁或是席地而坐。
“今天邀请大家过来,是为了讨论弗格斯的事。”玛蕾说,“正如我之前告诉各位的,由于赛勒恩的加入,我们对弗格斯的战术可能得变一变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赛勒恩身上。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没像这样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这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放松点,赛勒恩。”小奇在他耳畔说,“你要习惯,没准有一天你会成为他们的领袖。”
赛勒恩心想,这些人看起来个个都比我经验丰富,我能领导他们?他们会听我的命令吗?
“玛蕾,你确定这小子靠得住?他加入才不到一天。”一个中年男人怀疑道。
塔拉萨插嘴:“赛勒恩已经展示了他的实力!他杀了一个猎奴人,你们杀过几个?”
“猎奴人又没有超凡能力,我们要对付的可是弗格斯的超凡者保镖。”另一个女人说。
“直到现在,我们连那家伙的能力是什么都没搞清楚。这怎么打?”
玛蕾望向地窖角落:“温特,能把你知道的情报和赛勒恩分享一下吗?”
赛勒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一隅,一个披着褐色斗篷的男人倚墙而立。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双手,不断将一把匕首抛起再接住。
“这位小弟还真的想跟‘黑衣人’单打独斗?”那男人声音带笑。
赛勒恩觉得自己被看扁了,傲然道:“既然我是超凡者,那就由我来。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傲慢,不过,除非‘黑衣人’能一击就杀了我,否则死的肯定是他。”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嘛!”
名叫温特的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首先被烛火照亮的是他的左半边脸,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人类男子,蓝色的眼睛,金棕色的头发,非常英俊,是会讨女人喜欢的长相。
接着,他往前踏了一步,露出他的右半边脸。
赛勒恩倒抽一口冷气。
温特的右脸遍布疤痕,血肉像是融化之后又凝固了一般,眼睛已经瞎了,嘴唇不见,牙齿直接暴露在外。这是小孩子看了会哭着做噩梦的脸。
“吓到了?”温特摸了摸自己的右脸,嘿嘿直笑,“这就是‘黑衣人’的杰作。”
玛蕾心平气和地说:“温特和‘黑衣人’战斗过,被他伤成这样。”
赛勒恩心中骇然,强忍着战栗问:“‘黑衣人’的能力难道是操纵火焰?”
“是,也不是。”温特冷笑,“那是半年前的事,当时‘黑衣人’才刚成为弗格斯的保镖,我们不清楚他的底细,就贸然去袭击。我们一共五个人,只有我一个活下来。”
他又摸了摸右脸,“当时是在晚上,我们为了隐蔽,都没拿火把。战斗的时候,‘黑衣人’把他的火把朝我扔过来。你猜怎么着?火把突然爆炸了,一个兄弟被当场炸死,我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却也留下了这么个‘勋章’。”
“火焰和爆炸?”赛勒恩咕哝,“既然要扔出火把才能制造爆炸,那说明他不能凭空生出火焰,得有个燃烧物才行。”
温特又笑起来,那张脸显得更加诡异可怖:“他的能力还不止这些。我有个兄弟逃过了爆炸,正要砍他一剑,可忽然像是无法呼吸似的,昏了过去,反被他一剑捅死。另外一个兄弟想去救他,却突然朝后飞了出去,被弗格斯的其他手下给杀了。当时我已经昏迷了,是玛蕾他们救援来得及时,我才侥幸活下来。
“事后我们去寻找那四个兄弟的遗体——弗格斯把他们扔到城外荒地给野狗分食,我们只找到一个。他的死状非常恐怖,一个身体整个儿肿了起来,不是淹死的那种肿胀,更像是血管和皮肤涨了起来。”
赛勒恩陷入沉思:“既然‘黑衣人’拥有多种能力,就说明他除了超凡能力,还有遗物?”
温特说:“据我所知,弗格斯的确有一件祖传的遗物,但效果并不是那样。”
玛蕾摇摇头:“以弗格斯的财力,再买几件遗物也并非难事。”
运输站成员中有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听说温特的遭遇,都是满脸惊恐,愁云惨雾。
温特哼笑两声:“赛勒恩小弟,现在你还敢说自己能对付‘黑衣人’吗?”
他见赛勒恩默然不语,以为少年是被“黑衣人”诡谲莫测的能力吓坏了。玛蕾对这个新来的小子寄予厚望,塔拉萨更是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之前还发下豪言壮语,说什么死的肯定是“黑衣人”。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这么大言不惭。
温特正要讽刺两句,却见赛勒恩忽然偏过头,望着空气,像是在聆听什么,神色忽而凝重,忽而喜悦。可地窖里没有一个人讲话,他在听什么?
“喂,小弟,无言以对了吗?”温特咧开嘴,“被叔叔的故事吓——”
“我知道了。”赛勒恩打断他。
“什么?”
少年直勾勾地望向温特,眼睛里流露出胜利的意志:“‘黑衣人’并没有遗物。他果然只有一种能力。”
第34章 分析
“你说什么?”温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更年长,战斗经验更丰富,却都搞不清“黑衣人”路数,这个毛头小子凭什么会知道?
塔拉萨倒是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温特都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运输站众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视线,不确定少年是在说大话,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玛蕾霍然起身,双手按在桌上,朝赛勒恩倾身,急切道:“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
赛勒恩说:“是风。‘黑衣人’可以操纵风。”
“风?”温特觉得赛勒恩是“疯”了,“火焰、爆炸、移动人体,这些和风有什么关系?”
“准确地说,是操纵空气。”赛勒恩说,“火焰之所以能燃烧,是因为空气中有一种叫‘氧气’的气体。‘黑衣人’可以改变空气成分,让氧气突然增加,这时候如有明火,就会发生爆炸。你被炸伤就是因为这个。
“至于你那位向后飞出去的伙伴,是因为他背后气压突然降低。请问他飞出去时,周围是不是突然掀起了狂风?”
温特结结巴巴。他记得当时的确来了一阵妖风,但他以为是天气异变,并未在意。
“那些窒息而死的同伴,死因就更简单了。‘黑衣人’夺走了他们的空气。他甚至可能把人周围变成真空,这样人不但无法呼吸,还会因为体内压力过大而膨胀,体液也有可能瞬间沸腾、蒸发。”
赛勒恩说着笑起来:“只要弄清楚‘黑衣人’能力的原理,他就没什么可怕的。”
众人哑口无言。他说的有一多半他们都听不懂,相比之下,葆琳修女长篇大论的神学辩论还更好懂一些。但见赛勒恩如此肯定,他们不由信了几分。
塔拉萨叉着腰:“你们瞧,我说什么来着,赛勒恩肯定有办法!”
温特破口大骂:“你他妈听得懂吗你就嘚瑟!”
他又指着赛勒恩:“就算‘黑衣人’的能力真是操纵那什么风,那你说,你要怎么对付他?”
赛勒恩沉默,又摆出那种凝神聆听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颔首说:“‘黑衣人’一次应该只能用一种方式操纵风,或是改变压力,或是改变浓度。而且他的能力是有使用范围的,否则他大可以让你们所有人同时窒息,没必要一个一个杀。
“所以和‘黑衣人’战斗时,一旦感觉到窒息,只需要立刻跑出能力作用范围就安全了。或者和‘黑衣人’近战搏斗,他总不能把自己也笼罩在能力范围中吧?”
温特嘴角抽搐,不敢相信让他做了好几个噩梦的“黑衣人”,破解他能力的方法竟然这么简单。
“可你能保证近战就一定能胜过他吗?‘黑衣人’剑法也不俗,你能比得过?”
赛勒恩眼睛一转,看向空无一人的墙壁,然后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同意似的。
他拔出腰间长剑,左手握住剑刃,用力一划。
“啊!”众人纷纷惊呼。
少年的手掌血如泉涌。塔拉萨不顾自己的伤势,立刻跳起来去找医药箱。然而赛勒恩只是打开手掌向众人展示——方才还血流如注的伤口竟然消失了。
温特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这是什么戏法?!”
塔拉萨满脸不可思议,抓住赛勒恩的手掌翻来覆去查看。玛蕾怔愣许久,恍然道:“难道这也是你的力量?”
赛勒恩点点头,还剑入鞘。
众人现在看向赛勒恩的眼神已经不是敬佩,而是敬畏了。他一个人就拥有三种力量,假设其中一种是他本身的超凡能力,那么他所持有的遗物还有两样!
运输站成立至今,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他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真是未知的神派来解救他们的吗?
“说到这个。”一个一直没有发言的女子开口,“我得到一个情报,四天后弗格斯要去见珍珠夫人。也许这是个好时机。”
“珍珠夫人是谁?”赛勒恩问。
“弗格斯的情妇。”玛蕾答道,“弗格斯有好几个情妇,他把她们养在不同的别墅里。别墅的守备比他的本宅要稍微薄弱一些。”
赛勒恩问:“可为什么是珍珠夫人?其他情妇家不行吗?”
运输站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带着意味不同的苦笑。
玛蕾说:“珍珠夫人是我们的同族。或许……可以说服她协助我们。”
一股怒火涌上赛勒恩心头。弗格斯竟然强迫他同族的姐妹当情妇,真是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半路上袭击弗格斯,非要等他去了别墅呢?”赛勒恩问,“别墅有守卫,不是更难进攻吗?”
“你大白天当街杀人,当银雾堡的守卫是瞎子啊!”温特略带讽刺道。
塔拉萨笑道:“夜里突袭,守卫来得更慢一点。有时候他们甚至不来,因为怕受伤,等到人死得差不多了,再慢悠悠地跑来‘维持秩序’。”
温特接着说:“而且我们运输站做事,也要考虑社会影响的好不好!光天化日之下搞袭击,老百姓还以为我们是一帮暴力狂徒呢!今后怎么争取大家的支持?但是夜里偷袭宅邸,大家只会觉得这是弗格斯的私人恩怨,说不定还会幸灾乐祸呢。”
玛蕾点点头:“人都有这样的心理,如果别人遭殃,就会觉得‘一定是那个人自己不好才招来祸患,只要我和他不一样,我就能平安无事’。实际上这种想法根本没有道理。灾难降临时哪会管你是好是坏。不过我们不妨利用这种心理。”
赛勒恩若有所思。他只想着救出姐姐,从未考虑过这么多。今天听了他们的话,倒使他生出一些别样的感受。
“我本来就打算变形成弗格斯的仆人混进宅邸。但是我没办法变成没见过的人。”他说。
“你之前杀掉的那个猎奴人给了我灵感。”玛蕾说,“弗格斯家也有逃跑的奴隶,他还发了悬赏令。只要扮演成猎奴人,假装把奴隶抓回去领赏,就能进入别墅了。”
赛勒恩在脑中推演了一下流程:“这个方法可行,但弗格斯家的逃奴上哪儿找去?”
玛蕾点头:“我就是。”
赛勒恩瞠目结舌,心说难怪玛蕾对弗格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能从那个恶魔手里逃出来,玛蕾也很不容易……
“光是一个‘猎奴人’和一个‘逃奴’还不够。”温特神情严肃,“弗格斯家有不少家丁,他们一起上的话,就算有超凡能力也捉襟见肘。我建议里应外合,赛勒恩小弟先潜入宅邸,我们则在外部发动佯攻。弗格斯肯定不会让‘黑衣人’离开自己的,只会派家丁去应对。等他身边只剩下‘黑衣人’,你就可以动手了。”
玛蕾思索道:“那么佯攻的时机必须安排得非常恰当才行。问题是别墅里的人要怎么和外面的援军联络呢?”
“用火矢?”温特说。
赛勒恩再一次偏过头,做出倾听的样子。片刻后,他说:“我可以弄到一件能远程传音的遗物。”
地窖瞬间安静了下来。温特彻底已经说不出话了。搞什么,这家伙的遗物是批发来的吗?!
“你、你究竟从哪里弄到这么多遗物的……”心直口快的塔拉萨替大家问出了内心的疑惑。
赛勒恩有些不好意思:“这一件不是我的,我也得向别人借才行,用完就要还回去。”
温特眼前一黑。搞什么,本应价值连城、凤毛麟角的遗物,怎么被他说得好像人手一件的地摊货一样?
现在连联络难题都解决了,好像再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们干掉弗格斯。众人斗志昂扬,热烈地商讨起计划细节,比如从什么方位进攻,杀死弗格斯后如何撤退,救出的奴隶用什么渠道偷偷运走。
这些事情运输站的人更擅长,赛勒恩只是在旁边听着,偶尔发表意见即可。
他们讨论到了傍晚,葆琳修女来通知他们已经可以吃晚饭了。
一些住在城外的成员要趁城门关闭前回家。于是会议告一段落。玛蕾决定明天带赛勒恩去踩点。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赛勒恩也要返回旅馆。他们分成几批,先后离开教堂,以免引起注意。赛勒恩刚好和温特一批。
两人假装成来教堂祈祷的信众,从正门走出去。温特勾着赛勒恩的脖子,一副两人很亲密的样子。
“我说小弟啊,你到底什么来头?”温特笑着问道,语气却颇为不善,“我们正为弗格斯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就像天降甘霖一样出现了,真让我不得不怀疑这不是巧合。你是有目的的。”
“我的目的就是救出姐姐。”赛勒恩不悦地说,“如果我要对运输站不利,刚才在地窖就可以把你们一网打尽了。难道你们是我的对手?”
温特尴尬:“话别说得这么满。我们一起上,未必杀不了你。”他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的样子。
“我反而要问你呢,温特先生,你身为人类,为什么要帮助我们人鱼族?你又有什么目的?”
温特嘿嘿一笑,坦然道:“我家和弗格斯家原本是竞争对手——别误会,我家可不是做奴隶生意的。弗格斯用龌龊的手段害我家破人亡。所以弗格斯倒霉,我就开心。谁搞弗格斯,我就帮谁。”
他们来到一条岔路口。温特松开赛勒恩,拉起兜帽,遮住自己可怖的脸孔。
“明天见吧,小弟。”他受伤的嘴唇拧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希望这次真能弄死弗格斯,告慰我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赛勒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这才走向另一条岔路。
小奇出现在他身边。“有句话叫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挺有道理的。”它若有所思。
“小奇,真是谢谢你了。”赛勒恩微微脸红,“要不是你,我们都搞不清‘黑衣人’的能力。”
在地窖中,正是小奇率先识破了“黑衣人”的能力,将其中原理一五一十告知赛勒恩,再由赛勒恩转告给运输站众成员。
小奇说的那些原理,赛勒恩有一多半都听不懂。不愧是神的仆人,就是见多识广。
之后,小奇又提出可以出借一件传音的遗物给赛勒恩。
“这不是神的恩赐,是我向别的使徒借来的。”小奇说,“就是那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使徒。你可别弄坏了,还得还给人家呢。”
赛勒恩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感激之情。深渊之主的使徒们互帮互助,如此友爱!等他实力强大之后,一定会回报那位兄弟的!
“说起来,赛勒恩,你有没有想过,”小奇有些为难地开口,“弗格斯的那个情妇……”
“她怎么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姐姐?”
赛勒恩如遭雷殛,愣在当场。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总觉得姐姐的性格是宁死不屈的。但是……但是……
他攥紧拳头,气急败坏道:“那、那又什么样!姐姐肯定是被逼迫的!弗格斯有权有势,落到他手里除了服从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姐姐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等我杀了他,姐姐自然就自由了!”
“那就好。我就怕到时候万一你姐姐向你求情,你会放过弗格斯。”
“姐姐肯定恨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替他求情!而且那个情妇也未必是姐姐呢!”
少年低垂着头,快步走在傍晚雾气渐浓的街头,心绪纷乱。
***
接下来的一天,赛勒恩再度前往教堂,和运输站众人商议行动的细节。莱曼则化身为小奇和他一起参会。反正在禁闭室里无事可做,不如到赛勒恩这边玩,这不比看电影刺激多了?
三天的禁闭就在悠闲的吃喝玩乐中度过。当看守来到禁闭室释放莱曼时,他甚至觉得依依不舍,有种“社畜的长假到了最后一天不得不去上班”的锥心痛苦。
当然,这种痛苦被看守误解成了另一种样子。“哼哼,关了三天,你小子这下老实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闹事!”
莱曼装作唯唯诺诺地点头,连连表示自己已经彻底悔过了,心中却想,闹事就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吗,为什么要奖励他?
看守把他带到食堂,清早囚犯们正聚集在这儿品味难以下咽的早餐。莱曼从他们中走过时,囚犯们不知为何自动让出一条道,让莱曼觉得自己变成了劈开红海的摩西。
负责打饭的囚犯脸上挂着尊敬的表情,不仅给了他一大勺菜汤,还额外多给了一块黑面包。其他囚犯非但没有抗议,反而心悦诚服地目送莱曼离去。
莱曼一头雾水地转过身,刚要找个安静地方吃饭,就看到尼古拉和卡洛斯大踏步地向他走来。
学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镜的裂纹更多了。莱曼想到自己也揍过他一拳,顿时有些心虚。
他快速打了个腹稿,解释自己为何要揍人,却听见学者兴高采烈地说:“莱曼!好兄弟,你可出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啊?”莱曼怔忪,“我还以为你要来报仇雪恨呢。”
学者左顾右盼,把莱曼拉到一个无人角落,小声说:“卡洛斯都告诉我了,你是为了掩护他们才闹出乱子的。没关系,我不怪你,为了大业,这点小伤无所谓!”
他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模样。
莱曼无助地望向卡洛斯。壮汉哈哈大笑,一巴掌拍中莱曼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
“你小子还挺有智谋!你不告诉尼古拉,是怕他知道真相后就演不好了,对吧?”
莱曼不知该如何回答。总觉得他们有很严重的误会,但理智告诉他,这时候还是不解释为妙。
“呃,对,就是你们说的那样。”莱曼就坡下驴,“今天那些囚犯对我的态度好奇怪啊,卡洛斯,这也是你做的?”
壮汉摊开手:“那可没有。你进过禁闭室,在海角监狱就是‘大哥’一般的存在了,大家都是发自内心尊敬你的。”
莱曼想了想,有些明白了。社会上那些蹲过监狱的人,在小混混眼里就像镀过金一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高人。而禁闭室是监狱中的监狱,所以进过禁闭室的人比普通囚犯更有威望。
更不用说莱曼在禁闭室待了三天,出来后还神采奕奕。在囚犯们眼里,他简直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他们没有在看到莱曼的瞬间纳头便拜,口称“大哥”,已经非常克制了。
尼古拉用力握住莱曼的手:“好兄弟,还是支持我的理论的,对吗?”
莱曼甩开他,正色道:“抱歉了尼古拉,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地心说是错误的。”
学者大惊失色:“你也被教会洗脑了?关禁闭的时候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莱曼决定捍卫真理:“大地当然是围着太阳转的!你怎么会觉得是反过来的呢?你该不会还认为大地是个平面而不是球体吧?”
尼古拉脸色苍白、汗如雨下、表情绝望,如同刚刚目睹了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天呐,你已经彻底被教会荼毒了。”他喃喃道,“大地当然是平面了。如果它是球体,那生活在另外一边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吗?”
莱曼看向卡洛斯,等着他来回答。卡洛斯扑哧一声笑出来:“大地当然是球形了。跑过船的人都知道,海平线是一条弧线。远方的船只出现时,先看到桅杆,再看到船身。如果大地是平面,就无法解释这些现象了。”
学者反驳:“那球体另外一边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因为大地是有吸力的啊。”卡洛斯轻描淡写说,“这还是精灵族很久以前研究出的理论呢。他们说果实成熟后往地上落,而不往天上飞,说明大地有吸引力。大地的核心有一个巨大漩涡,会把万物都吸向自己。”
……好奇怪的理论。虽然内容充满怪力乱神,但是成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重力。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非常先进的观念了吧。莱曼心想。
学者怒道:“精灵族懂个屁!一群森林野人而已!你怎能把他们的歪理当真?”
“我可是跑过船的!眼见为实!”
“那你一直向一个方向航行,有回到原地吗?”
“哪有那么多水和食物能坚持远洋航行啊?!”
“也就是说没有证据咯!”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莱曼急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大家求同存异不好吗?”
“明明是你挑的头!”
就在监狱里即将爆发一场捍卫真理的迷你规模战争之时,副塔楼上突然响起绵长的钟声。
广场上所有人同时仰望天空。沉郁而具有穿透力的钟声响彻海角监狱,惊飞了一大群海鸥。白色飞鸟们嘎嘎直叫,围绕塔楼盘旋,犹如不祥的白翳。
“发生什么事了?”莱曼问。
卡洛斯神情凝肃:“平时钟声只在早晚响起,宣告劳动的开始和结束。在这时候鸣钟,我也是第一次见。应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会是什么紧急情况?”学者不安地绞着衣角。
“比如,”卡洛斯思索,“有人来攻打监狱?”
***
“典狱长大人!不好了,请您来看一下!”
清早,典狱长正在餐厅中和两位审判官共进早餐。艾瑟一如既往食不言寝不语,纳谢尔一如既往讲着没品的圣城政治笑话。突然,埃顿副队长推门而入,满头大汗。
典狱长经过这些日子的磨难,已经如惊弓之鸟,任何突如其来的动静都能把他吓得呆若木鸡。
见他脸色苍白,说不出话,艾瑟放下银质餐叉,朝埃顿副队长投去锐利一瞥:“怎么了?”
“有一艘船无视守卫的警告,正在接近监狱岛!”
两名审判官面面相觑,一秒也没耽搁,立刻起身,由埃顿副队长领路,登上监狱最高的瞭望塔。
今天天色晴朗,白色的日光洒在海面,极目远眺,能看到一艘小帆船正朝监狱岛方向驶来。
“会不会是渔船?”纳谢尔问。
埃顿答道:“对岸的渔民都知道不能靠近监狱岛。我们的确偶尔会和渔民交换一些渔获,但都是在固定的日期。今天并不是交易的日子。有时候天候恶劣,监狱会允许渔船来岛上暂避风浪,可您瞧今天的天气。”
纳谢尔仰望天空,风和日丽,不像有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兆头。
艾瑟冷冷道:“发射鸣矢。”
海角监狱的守卫配备了一种特殊箭矢,飞行时能发出尖锐的响声,尾部还会喷发大量烟雾,用来作为信号或是警报。平时如果有渔船误闯监狱,只要发射鸣矢,他们就会乖乖离开。
一名弓箭手登上瞭望塔,弯弓搭箭。箭矢激射而出,带着浓烟飞上天际,尖锐的鸣响如同海上女妖的尖叫,刺痛众人的耳膜。
艾瑟耐心等了一会儿,可渔船丝毫没有掉头的迹象。
纳谢尔惊奇地说:“他们该不会要凭一艘渔船攻打海角监狱吧?”
“给我望远镜。”艾瑟说。
埃顿飞快地送来一只黄铜望远镜。这东西一直在典狱长抽屉里吃灰,已经多年未曾动用过了。
艾瑟拿起望远镜,透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镜片朝帆船望去。
那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渔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拖曳出长长的波纹。船尾坐着个渔夫打扮的男子,正在操控船舵。船内空空如也,不见渔获。
船头站着一名身穿黑衣的少女。她双手交握胸前,仿佛在向神明祈求,海风扬起她银白色的长发,如同白练猎猎狂舞。
“你看见了什么?”纳谢尔急不可耐。
艾瑟将望远镜递给同伴。纳谢尔迫不及待地将镜筒贴到眼睛上。
“啊,该死。”他自言自语,“我好像知道她是来找谁的了。”
***
监狱广场。
钟声响了十余下就停止了。囚犯们观望了一会儿,见没有后续动静,纷纷莫名其妙地耸耸肩,当作无事发生。
莱曼像往常一样去马厩干活。众马儿给予了他热烈的欢迎。欢迎内容主要是催促他快点去加饲料。
他正干得热火朝天,一名看守带着怪异的表情走过来。
“囚犯1154!跟我来!”他喊道。
莱曼停下手上的活儿:“什么事,长官?”
“来会客!”
“会客?我?”莱曼指着自己,“谁要见我?”
海角监狱还能有客人?这不是孤岛吗?
“还能有谁?你妹妹来探视你了!”
第35章 我还有妹妹?
海角监狱自建立之日起,就没有“会客”的日程。
建在陆地上的普通监狱,囚犯的家属若是住得近,还能来探视。但海角监狱孤悬海外,只能乘船登陆,要家属放下工作和家业,千里迢迢跑来探亲,那是绝无可能。
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几次“探视”,要么是囚犯家属刚好住在海边渔村,要么是权贵显要前来探望因政治缘故入狱的亲属,这往往意味着囚犯即将被释放。
而莱曼·维夏德两者皆非,这就让这次“探视”变得尤为怪异。
监狱中没有专门的会客室,莱曼被带到一间审讯室里。他毫不意外在这里见到了两个审判官。
“莱曼·维夏德,你怎么没提过还有个妹妹?”艾瑟脸色阴沉,莱曼觉得他随时会拔剑砍人。
“我也不知道我还有妹妹啊!”莱曼真诚地说,“我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家人!”
纳谢尔啼笑皆非地看着他:“难道你这位妹妹是冒充的?”
我怎么会知道!莱曼心中喊道。原身有什么家人,他一无所知。别说是妹妹,明天冒出几个爸爸妈妈也不无可能。
他期待地问:“她跟我长得像吗?”
纳谢尔端详他:“确实很像。”
“纳谢尔!”艾瑟低吼。
“我说的是实话嘛!”纳谢尔做出躲避他的动作。
这时,门开了。埃顿副队长挺胸抬头,迈着正步走进来。他表面冷静,但细看之下,耳朵都红到耳根了。
“报告审判官大人!”他敬了个无比标准的礼,声如洪钟,“囚犯1154的亲属已经带到!”
他闪身让到一旁。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从他背后走上前。
看到她的第一眼,莱曼脑海里只冒出一个想法:果然是亲妹妹!
少女和莱曼一样,拥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她将头发挽在脑后,梳成时髦的样式。一双绯红的眼睛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红宝石。五官轮廓都和莱曼极为相似,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少女提起裙摆,向三人盈盈一礼,动作优雅流畅,得体大方,显然是上流人家教养的结果。她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衣,但料子上等,剪裁得体,不像穷人的装束。
“愿神之居所的明光永远照耀你们,尊敬的大人们。”她说出拂晓教会常用的问候语,“我是莉薇娅·维夏德。”
埃顿副队长连看都不敢看她,如果在他脸上戳一下,可能会冒出红色的喷泉。
两个审判官倒是很镇静,分别鞠躬还礼。虽然对方身份不明,但面对一位女子,他们还是拿出了十足的骑士风度。
莉薇娅望向莱曼,明艳的双眸中瞬间溢满泪水。
“哥哥!”她冲向莱曼,紧紧抱住他,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真的是你!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让我瞧瞧……”
她捧起莱曼的脸:“天呐,你瘦了这么多!监狱的饭肯定很难吃吧?”
“确实很难吃。”纳谢尔在后面附和。
艾瑟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莉薇娅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擦去眼泪。
埃顿副队长颤抖起来,看上去恨不得立刻冲到少女面前单膝下跪,献上自己的长剑,发誓永远做她忠诚的骑士,只求她不要再哭泣。
艾瑟冲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现在轮到埃顿泫然欲泣了。他敬了个礼,机械地走出去,莱曼发誓走廊上传来一声啜泣。
“莉薇娅小姐,”艾瑟礼貌地说,“你确定这是你的兄长吗?”
莉薇娅惊奇地瞪圆眼睛:“那当然!我怎么会连自己的哥哥都认错?你们要是不信,就看看他的后背,那儿有一块星型的胎记。”
纳谢尔立刻掀开莱曼的衣服。“啊,果然有。”他的语调索然无味。要是没有胎记,那乐子就大了。可惜竟然真有。
艾瑟毫不奇怪:“我们不是故意问这些怪问题。你的兄长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妹妹,所以我们必须确定一下。”
莉薇娅捂住嘴:“失忆!”
她身体摇晃,几欲晕倒,扶住桌子才勉强支撑住。
“天呐,怎么会有这样的祸事,我们一家到底还要遭遇多少灾难……”她哽咽着说。
“小姐,令兄是作为邪教徒被抓捕进监狱的。你对此知情吗?”
“我哥哥绝不可能做那种事!”莉薇娅喊道,“他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人,连一只虫子都不忍伤害。你们一定是误会他了!”
“他加入什么组织,你难道不清楚?”艾瑟的口吻渐渐冰冷,骑士风度一去不返,现在他又是冷酷无情的审判官了。
莉薇娅咬了咬嘴唇,颤抖着说:“我哥哥……他离家出走很久了。他是大学生,在欧摩德大学学习民俗学。但是他的导师拖了好久都不给他毕业,他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了。我没办法,只能把他接回家照顾。”
莱曼在旁边听得也很崩溃,好现实的剧情!他以前居然是可悲的大学牲吗?那发疯就很正常了。
“哥哥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甚至连家人都认不出。偶尔还会从家里跑出去,到街上发疯。我一个弱女子,根本制不住他。”莉薇娅哀伤地说,“后来有一天,他又逃走了,这次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海角监狱?”艾瑟问。
“哥哥失踪后,我四处打听。我家在曙光骑士团内有些关系,一位骑士告诉我,他在执行任务时逮捕了一个银发红眼的年轻人。”莉薇娅道,“这特征很罕见,我想八成就是哥哥。再三托人打听后,确认他在海角监狱,所以我就雇了一艘渔船,送我上岛。”
她用力握住莱曼的手,恳切地望着审判官:“他肯定是被邪教徒诓骗了!求两位开恩,放了他吧!我可以把财产全部捐给教会……”
“小姐,令兄是不是无辜的,我们自然会查明。”艾瑟义正辞严,“你说的那些,我们也会派人去核实的。”
莉薇娅急切地问:“难道哥哥还得继续关在这儿?”
“目前是这样。”艾瑟说,“同意你探监,已经是破例了。你看完人就走吧,回家去。你的家人不会担心吗?”
莉薇娅垂下脑袋,小声说:“除了哥哥,我没有别的家人了。”
审讯室中一时静默无言。半晌,莉薇娅抬起头:“我能和哥哥单独说会儿话吗?请放心,我不会协助他越狱的,我身上什么武器都没带,你们可以搜身。”
她张开双臂。审判官当然不可能去搜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
艾瑟说:“小姐,我也很同情你,但是这不合规矩……”
纳谢尔突然踩了他一脚。艾瑟怒目而视。
“不合规矩,但可以破例。”纳谢尔笑吟吟地说,“只有半个小时,时间到了我们就来护送你离开。”
莉薇娅千恩万谢,几乎要跪在地上磕头了。纳谢尔把同伴拉到门外,用力关上门,落了锁。
现在,室内只剩下了莱曼和“妹妹”。
莱曼不由咽了口口水。
真正的试炼,现在才开始。
***
两名审判官离开审讯室,转头去了地下。
在审讯室正下方,还有一间封闭的小房间。里面放置着桌椅。墙壁上镶嵌着黄铜管道,上半截埋在石墙里,通往上方的房间,下半截则有个听筒似的开口。
艾瑟微微惊讶,想不到海角监狱的审讯室内暗藏机关。黄铜管道能将楼上的说话声原原本本传递到楼下。审判庭总部也有类似的设施,有时候他们会把两个囚犯关在一起。他们以为只有二人独处,放心大胆地交流,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被暗中窃听。
纳谢尔在黄铜管道旁边坐定,将耳朵凑近。
艾瑟明白了他的意思。维夏德兄妹如果有问题,独处时一定会交流一些秘密信息。
他蹑手蹑脚在同伴身边坐下,凝神聆听。
管道中传来清晰的人声:“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莉薇娅啊!”
接着是莱曼的声音:“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的头遭到重创,失去了记忆。你能说说我们过去的事吗?没准我能想起来。”
楼上的审讯室中。
莉薇娅在桌边坐下。
“好吧,那我说说我们小时候的事吧。我们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她一面絮絮叨叨说着,一面从口袋中掏出个小巧玲珑的笔记本。
她将一支削尖的炭笔放在桌上,指了指脚下,表情高深莫测。
接着,她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文字:
【有人窃听。和我笔谈。】
莱曼眼皮狂跳,顿时暗叫不好。
大妹子,你演谍战剧呢?
更糟糕的是,间谍竟是我自己?!
笔谈……能谈什么?他啥都不记得啊!
莱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他这位“妹妹”绝不是什么前来寻亲的命苦单纯美少女。她和莱曼·维夏德,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至于她要冒险深入虎穴,前来确认莱曼的安危。
“精湛演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莱曼判断他人是否在说谎。他能看出,莉薇娅先前对审判官说的那番话真假参半。然而他根本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莉薇娅虽然做不到“真正的骗术大师从不说谎”,但已经是了不起的演员了。
莱曼是在邪教徒老巢被逮捕的。他基本可以确定,原身真的是邪教徒。莉薇娅难道也和邪教有什么关联?她是邪教派遣来的吗?
莱曼对这些信息一无所知,却非常好奇邪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把自己的过去弄清楚,他连觉都睡不安稳,好像整个世界都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地基上,随时可能崩塌。
莉薇娅可能觉得所谓失忆是他为了自保而扯谎。那么,要不要跟她坦白呢?
如果实话实说自己失忆了,恐怕就无法再从莉薇娅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了。可假装没有失忆,又怕穿帮。但凡说错一句,莉薇娅就会发现自己的哥哥成了皮套人,内里已经是另一个灵魂了。
莱曼思索片刻,故意大声说:“我不记得父母的事了。他们是做什么的?”
同时拿起炭笔写道:【你怎么来了?】
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他有“精湛演技”在手,能骗过审判官,不信骗不过妹妹!
莉薇娅开始说起他们五岁事全家出去郊游的事,接过炭笔写道:【听闻分部全军覆没,只有你活着。】
莱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莉薇娅和原身果然都是邪教徒!而且地位不低,否则也不会是她来找人。
更惊人的是,俘虏了一个邪教徒的事只有骑士团知道,莉薇娅怎么会得到这个消息?他们的教团在骑士团中也有眼线吗?骑士团已经堕落至此了?
【骑士团不知怎的得到消息,突袭了分部。】莱曼写道,【我假装失忆,骗过审判官。现正设法越狱。】
“哥哥,你还记得你去上大学的事吗?”莉薇娅大声说。
“完全不记得了。欧摩德大学是怎样的地方?”莱曼问。
莉薇娅写道:【降临仪式成功了吗?】
什么降临仪式?听都没听说过!
莱曼感觉头大。他回想着自己刚醒来时所见的情景。所有教众都死在一处,难道他们临死前正在举行那个仪式?所谓“降临”又是指什么?既然是邪教,莫非是召唤邪灵降临?
莱曼定了定神,决定赌一赌。【被骑士团打断了。】
莉薇娅脸色一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你如何越狱?】她问。
【挖地道。监狱中有同伙。】莱曼回答。
【太慢了!】莉薇娅连笔触都加重了,【星轨交汇已经开始,必须尽快举行降临仪式!】
星轨交汇又是啥?又是一个没听说过的名词!也许可以等回到黑牢后问问隔壁邻居。
【快不了。监狱戒备森严。】莱曼写道。
【我帮你。海角监狱有我的棋子,下个满月之夜行动。】
莱曼大吃一惊。他在海角监狱待了这么久(好吧也不是很久),那个同党为什么不来联络他?
【是谁?怎么越狱?】莱曼急得险些把炭笔按断。
莉薇娅高深莫测地瞥他一眼。【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莱曼抓起笔写道:【只带走我一人?】
莉薇娅面露不屑之色。【难道你还想捎上几个朋友?】
还真想。尼古拉先不说,莱曼可是答应过要带卢纳斯特一起走的。卢纳帮过他许多忙,言而无信这种事他做不到。
见莱曼神色不安,莉薇娅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放弃你那些所谓朋友吧,他们的命一文不值,让他们烂在监狱里!】
莱曼想说服他,可少女握紧了笔,压根不给他写字的机会。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优柔寡断。】
写完这行字,她收起笔记本和炭笔,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大声说起他们兄妹的故事。莱曼沉默地凝视着她,试图想象真正的维夏德兄妹是如何相处的。可他完全想象不出来。
一个冷酷无情的妹妹,一个优柔寡断的哥哥,难道妹妹一直在操纵哥哥吗?
这背后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了。他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巨大而黑暗的漩涡,被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束缚,无法脱身。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纳谢尔和艾瑟一前一后走进来。
“时间到了,尊贵的小姐。”纳谢尔夸张地鞠了个躬。
莉薇娅眼圈瞬间红了。“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我还有好多话想对哥哥说。”
莱曼斜睨着她,被她滴水不漏的演技震惊到说不出话。
“虽然很遗憾,但人们总是要分别的。”艾瑟做了个“请”的手势。
莉薇娅踌躇,问道:“我可以见见典狱长大人吗?”
艾瑟摇头:“典狱长只是监狱的管理者,无权释放囚犯。你恐怕找错人了。”
“求您了,大人,就让我见他一面吧!我总得试试!”
莉薇娅想了想,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金戒指:“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听说值不少钱。”
她将戒指塞给艾瑟。金发审判官如同被烙铁烫到了似的,一把推开她。
“小姐,贿赂审判官可是重罪!”
他眉毛紧拧,本想责备几句,可看到莉薇娅那悲痛欲绝的表情,他把责备全都咽了回去,叹了口气。
“既然是令堂的遗物,那就好好收着,怎能随意交给别人。我会给你引见典狱长的,但是别抱什么希望。我说了,他也无权释放囚犯。”
莉薇娅又是一番感恩戴德,依依不舍地拉着莱曼的手:“哥哥,这段时间我住在对岸的渔村,如果找到什么门路,我会再来见你的!”
莱曼被埃顿副队长押回马厩。一路上埃顿都魂不守舍,结结巴巴向莱曼打听莉薇娅是否结婚,可曾定亲。莱曼用冰冷的死亡眼神凝视着他,埃顿这才偃旗息鼓。他怀疑再过几天,埃顿就会改口叫他大舅哥——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恐怖!
刚到马厩,就有一群囚犯贼兮兮地围上来。
“莱曼,今天来监狱的那个小妞儿,是你妹妹?”
“可恶啊,有这么漂亮的妹妹不介绍给我们!不仗义!”
“你还有别的姐妹吗?有多少个?”
莱曼正想把他们赶走,就看见卡洛斯那“高人一等”的身影出现在众囚犯身后。
“你们这群没卵蛋的废物,居然眼馋人家妹妹!没见过女人吗?滚回去自己捅自己去!”
卡洛斯大声怒喝,一拳打飞一个淫笑的囚犯。那囚犯鼻血横流,连滚带爬地逃跑了。其他囚犯见状,也作鸟兽散。
远处的看守往这边瞄了几眼,当作没看见似的,继续摸鱼聊天。他们乐得让卡洛斯维持监狱的秩序。
莱曼松了口气。要不是卡洛斯及时出现,他就要命令繁星来咬人了。
“多谢。”他说。
卡洛斯摆摆手,表示不用放在心上。他望着主塔楼,若有所思问:“那真是你妹妹?”
莱曼警觉:“该不会你也……”
“不是!我就问问!”卡洛斯急忙解释,“我可是有老婆的人,别的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我只是觉得稀奇,还以为你会被释放呢,没想到又回来了。”
莱曼苦笑:“如果有家属求情就能被释放,那海角监狱应该早就空无一人了。”
他看着卡洛斯,心想,如果地道计划能成功,让卢纳斯特从地道逃走,也不算违背承诺吧?
其实他自己也想通过地道逃走。莉薇娅固然能救出他,可那就意味着最终还是得回到邪教教团。
圣国虽然不干净,但邪教更糟糕。还有那什么降临仪式,听起来就很邪门。当教团的傀儡,这算得上自由吗?
莱曼将画好的海角监狱地图从口袋里取出来,塞给卡洛斯。
“卡洛斯,到满月还有几天?”
“应该还有七天吧。”卡洛斯说,“怎么,你要变狼人啦?”
莱曼低声问:“七天时间,能挖通地道吗?”
“你看看我的个头,我哪里像矮人吗?”
看来是不行。但莱曼仍不放弃,抱着一丝希望问:“那我能去地道看看吗?”
“当然可以。今天大概不行,明天下午老时间?”
“好。”莱曼点头,“另外还有件事,你那个传音贝壳,能借我用几天吗?用完就还给你。”
“行啊,反正我们现在也用不上。我今天没带,明天拿给你成吗?”卡洛斯爽快地说。
莱曼说:“没问题。还有,我一个朋友要我转告你一件事:你们在地下挖掘的时候,一刻也不能没有照明。”
卡洛斯莫名其妙:“这不是废话?没照明我们怎么挖?”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听我那个朋友的意思,如果失去照明,会发生很糟糕的事。”
卡洛斯挠挠光秃秃的后脑勺。
“难道说,地下生活着什么猛兽?比如蛇之类的?”他问,“动物都害怕火光,所以才需要照明?”
莱曼耸耸肩。他也问过蒲公英地下有什么。小老鼠说什么也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地道,它们老鼠在地下摸黑来往,从来没发生过怎么事。
“我会转告其他人的……这种事还有必要特意嘱咐吗?”卡洛斯嘟囔起来。
广场上起了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涟漪回荡在监狱的各个角落。原来是莉薇娅在两名审判官的护送下从主塔楼出来了。
监狱顿时万人空巷。囚犯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去围观。看守们吆喝着命令他们滚开,可自己也停下脚步,饶有兴味地伸长脖子观看。
这位传说中的妹妹戴上了兜帽,遮住大部分面孔,他们啥也看不见。囚犯们大感惋惜,但想到做哥哥的也在监狱里,兄妹俩相貌应该很肖似,于是又跑去围观莱曼,对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好像他是动物园的猴子似的。
莉薇娅在审判官的护送下登上她来时的那条渔船。她眼含热泪,恳求审判官关照她的哥哥。艾瑟一脸严肃地表示他们对所有囚犯一视同仁。纳谢尔则笑嘻嘻地说自己一定会多多照顾莱曼。
渔船升起风帆,悠悠驶离码头。
“嗯,你觉得怎么样?”艾瑟按住自己被海风吹乱的金发,问道。
纳谢尔吊儿郎当地靠在他身上。“不错的船!”他由衷地赞美道。
“我不是指船!”艾瑟额头爆出青筋,“我是指今天的那位轻小姐!”
纳谢尔浮夸地说:“是一位很勇敢的女士呀!为了拯救自己的家人不远万里来到这可怕的地方,哦,多么感人的手足之情!”
“……你相信了?”艾瑟有些惊讶。纳谢尔可是向来最怀疑莱曼·维夏德的。
他们在楼下监听了半天。兄妹二人只是在拉家常,讲述他们小时候的故事。除非那些故事都是些暗号,否则艾瑟真听不出有什么异常。
纳谢尔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或许是我多心了?莱曼·维夏德真是个倒霉的良民?念大学那么容易发疯吗?”
“听说会比神学院更难。每年都有很多人毕不了业。”艾瑟耸耸肩,“我会请审判庭核实一下欧摩德大学是否真有这个人。”
“啊,那敢情好啊。”纳谢尔眯起眼睛,“话说回来,咱们的埃顿代理队长似乎坠入爱河了。”
艾瑟冷哼一声:“他和那位小姐只见过一次面!这不就是见色起意吗?简直荒谬!”
“咦?想不到你居然不是一见钟情型,而是日久生情型?”
“纳!谢!尔!我们是圣职者!”
红发审判官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一群海鸥。他直起身体,遥望海上那渐行渐远的一叶孤帆。
***
莉薇娅站在船尾,凝望监狱在阳光下漆黑的剪影。
“令兄还好吗?”船夫问。
少女冷冷说:“我那蠢货哥哥还是老样子。”
“非救他不可吗?”
莉薇娅哼了一声:“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身体是个不错的容器。为了我主的大业,还是需要留着他的性命。”
“那么,棋子已经安排好了吗?”船夫问。
“安排妥当了。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太阳之力最弱而月亮之力最强的时刻,就是行动的时刻。”
船夫不安:“圣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莉薇娅闭上眼睛:“没关系。只要尽快举行降临仪式,区区伪神走狗不足为惧。这次的星轨交汇,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是我主回归的最佳时机。错过的话,大概要再等几百年。我们黑日教团等不起那么久了。”
海角监狱已经变成了远方的一抹黑影。莉薇娅走到船头,轻松坐下,任海风吹乱自己的头发。
“上岸之后,派人去苍翠王庭。”她说,“是时候给‘那个人’施加一些压力,让他决定要不要跟我们正式合作了。”
船夫谦卑恭敬地低下头:“遵命。教主大人。”
第36章 再探地道
“莱曼,你那位妹妹可真是不得了啊。”
莱曼一回到黑牢,就听见了咚咚的敲墙声。他贴上石墙,隔壁卢纳斯特的调笑传入耳中。
“你已经知道了?”莱曼说完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海角监狱鲜少有卢纳斯特不知道的事情。
“你妹妹那个计划不错,真的不试试吗?”卢纳意兴盎然。
“哦,那我和妹妹逃跑,丢下你一个,怎么样?”
卢纳砸吧了两下嘴:“你不说这事我都差点忘了。好吧,亲爱的隔壁邻居,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他的棒读语气让莱曼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为了能让这家伙也离开监狱,他可要多费许多功夫。
“我妹妹说她在监狱里布下了一个棋子,到时候会帮助我,你知道那是谁吗?”
“这个真不知道。”卢纳答道,“你妹妹很不得了,有时候甚至连我都看不清她。”
莱曼眉间挤出沟壑。莉薇娅的力量居然如此超乎想象,看来那教团不是什么迷信团体、诈骗组织,而是一个真正拥有超自然力量的邪教!
莱曼越发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了。相较之下,待在监狱可能更安全。在腐败的教会和吃人的邪教之间选,他宁可选择前者。教会里好歹有几个好人,邪教可就说不准了。
“我妹妹提起了一个词——星轨交汇。那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莱曼是第二次听说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初见矮人少女托芙的时候。她问深渊之主是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的神,还是苏醒的远古神明。
卢纳沉吟:“你是否相信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
“当然相信。”莱曼斩钉截铁。他自己就来自其他世界。
卢纳说:“根据古代学者们的说法,每个世界都有一条轨道,在无穷庞大的宇宙中运行。这轨道不是像滑轨那样的东西,而是一种很抽象的概念。”
“这个轨道就是‘星轨’?”莱曼问。
“没错。诸世界的星轨时常彼此交错,每到这时,各个世界间的壁障就会变薄,甚至消失,这时候就能很容易地从一个世界前往另一个世界。”
“一次星轨交汇会持续很久吗?”莱曼问。莉薇娅急着在星轨交汇时举行仪式,说明时间很短?
“这得看交汇的规模。”卢纳解释,“小型的交汇,只会持续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短到你都觉察不到变化。大型的交汇则会持续好几天。如果遇上千年一度的大交汇,持续几个月也很正常。”
莉薇娅打算趁这次星轨交汇召唤什么东西降临。上一次仪式失败了,所以她迫不及待要再执行一次。
等等,仪式真的失败了吗?
星轨交汇会持续很久,有没有一种可能,那群邪教徒的确从另一个世界召唤来了某种存在,而那个存在占据了仪式主持人的身体。
——就是我!
刚拿到《邪神之书》时,上面就写着“你以神明之身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却因为一些未知状况失去神力”。
莱曼确定自己只是地球的一个普通人,从小到大从来没展现过任何超自然的能力。难道因为仪式被骑士团的突袭打断,所以被召唤的邪神力量以《邪神之书》的形式寄宿在了自己身上?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爬上脊背。莱曼面前仿佛张开了命运的巨网。只是窥见那经纬纵横的一角,就让他瑟瑟发抖,不敢继续深思。
“那么……真的会有生物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吗?”莱曼小声问。
“当然。精灵,矮人,龙……甚至有人说,这个世界原本一片荒芜,并没有智慧生物,连人类都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莱曼字斟句酌:“神也是吗?”
卢纳突然哈哈大笑:“没错!神也是!许许多多神从其他世界来到这里,也有神从这个世界去往别的世界。现在有些信徒,认为自己崇拜的神是土著正神,将来自其他世界的神蔑称为邪灵或恶魔,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了!”
他狂放的笑声穿透墙壁,直达天听,莱曼感到天旋地转,一瞬间仿佛连大地都在摇晃。整个世界在卢纳斯特的笑声中颤抖,连星辰也被撼动而摇摇欲坠。无数生灵惊醒,又有无数生灵陷入噩梦。
笑声戛然而止。空间恢复了稳定,时间重新流动。莱曼眨眨眼,如梦初醒,刚才似乎发生过什么,又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卢纳斯特微微喘着气说:“我今天说的有点太多了。”
莱曼急不可待:“等等,再多告诉我一点。你说的神是什么神?有哪些神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说的太多会被发现的。既然我能看见别人,那别人自然也能看见我。”
留下这句一如既往的含糊不清的谜语,卢纳斯特不再出声了。深深的无力感摄住了莱曼,因为只能隔着墙壁说话,每次只要卢纳斯特不愿意,就可以随时中止交谈。自己的一些问题虽然得到了解答,但疑惑似乎更多了。
莱曼叹了口气,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从神之匣里取出毛毯铺在地上,舒舒服服地躺下,又召唤出《邪神之书》。
看着封面上紧闭的眼睛,莱曼顿时心情复杂。这真是教团召唤来的邪神之力吗?为什么选择他呢?《邪神之书》所说的“大功业”又是指什么?这本书似乎一直在冥冥中引导自己,它是有自我意识的吗?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太多问题悬而未决了。但既然这力量选择了他,那他就要好好利用。至少真的有人从这份力量中获益了不是吗?
后天赛勒恩他们就要行动了。希望一切顺利吧。
***
午后的苍白阳光洒在监狱塔顶。卡洛斯带着他的三个大只佬兄弟,准时准点在马夫摸鱼的时间段来到马厩。
三个兄弟照例去放哨。卡洛斯从口袋里掏出传音贝壳,递给莱曼。
“我不问你要做什么。但是千万别弄丢了。”
“这是自然。”莱曼掂了掂贝壳的重量。
他注意到卡洛斯提着一盏玻璃风灯,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听了你说的,我特意弄来这玩意儿。”卡洛斯摇晃着风灯,脸上有着自得的表情,“比火把和蜡烛更明亮,遇上大风也不会熄灭。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你倒是准备充分。”莱曼笑着说。
他跟随卡洛斯进入马厩地窖,来到地下。
“塌方的地方挖通之后,我们就可以从一层牢房进入地道了。”卡洛斯一边拂开蜘蛛网一边说,“‘爆破专家’可是披星戴月、不分昼夜地在工作。虽然有你的地图,不过七天嘛,我看悬。”
“早点挖通对你们也有好处。”莱曼说。
卡洛斯回头瞄他一眼:“为什么非要是七天?满月之夜会发生什么事吗?虽然大家都说月亮代表巫术,满月夜时常出现灵异现象,但那只是迷信吧?”
莱曼低下头:“我也说不好,但那天肯定会发生什么。”
莉薇娅说“棋子”会帮助他,可具体是怎么个帮法?监狱戒备森严,要从这儿逃出去,难道“棋子”也是个隐藏的超凡者?
莱曼之后,就再也没有新囚犯被关进来了,“棋子”肯定是老囚犯。他为何要在海角监狱潜伏这么久?莉薇娅不可能提前预知教团分部遇袭、莱曼锒铛入狱,所以她把“棋子”派到这儿来,是另有目的?
莱曼左思右想,都想不出“棋子”到底是谁。见卡洛斯朝地底爬去,他对着地洞问道:“还有别的囚犯是因为参与邪教而进来的吗?”
卡洛斯爽朗的笑声从地下传来,带着回音:“伙计,你以为邪教徒满大街都是,随随便便就能抓到吗?敢在圣国搞异端邪说、秘密结社,那可是重罪,就算真有邪教徒,也是宁可殉教也不愿被抓。我入狱以来,第一个见到的邪教徒就是你小子。”
“我是被冤枉的!”莱曼喊道。
“行啦,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说。我还想说我是守法好市民呢。”卡洛斯回应。
莱曼撇撇嘴,不置可否。“那你是因为什么罪名进来的?”
他也沿着洞壁缓缓爬下去,卡洛斯在下方为他照明。等他落地,两人朝上次塌方的地方走去。
卡洛斯走在前面,瓮声瓮气说:“我以前是海盗船长。”
莱曼肃然起敬。提起海盗,他脑海立刻冒出无数熟悉的身影,什么路飞,什么杰克船长,那熟悉的“登登登登登登”的旋律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了!
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卡洛斯露出一抹苦笑。
“唉,又来了。每次我说自己是海盗,大家就会是这种反应。”他耸耸肩,“都怪那些吟游诗人,把海盗描绘成什么劫富济贫的侠盗、自由不羁的男儿,搞得大家都以为海盗有多了不起似的。”
“难道不是吗?!”莱曼惊恐,耳畔响起了童年回忆破碎的声音。
“当然不是啦!如果当海盗有那么有趣,那人人都会是海盗了。”卡洛斯很无奈,“我从前也像你一样,以为当海盗非常浪漫。你听说过‘大海盗菲德列科’的传说吗?”
莱曼摇头如拨浪鼓。
“菲德列科是几十年的传奇海盗,据说他乘风破浪,劫富济贫,是所有海上男儿的偶像。他最有名的事迹就是打劫了一艘圣国的运金船。那可不是真的运送黄金的船,而是圣国从南方殖民地运送香料的船。那些香料无比珍贵,价同黄金。所以圣国的运输船总是全副武装,还有护卫舰护航。敢打它主意的人已经全部去拂晓之神面前忏悔了。
“但是大海盗菲德列科却成功打劫了一艘运金船,从此金盆洗手,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成了富家翁终老一生。也有人说他把财富藏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海岛上。”
莱曼晓悟:“于是大海贼时代开启了是吧?”
“差不多吧。数不清的人为了寻找那份财富而出海。但是几十年过去了,从没听说过有谁找到。”卡洛斯讽刺地笑起来,“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向往着传说中的大海盗,梦想一夜暴富,于是不听妻子的劝阻出海了。
“结果海盗生活和我想象的截然不同。什么劫富济贫,什么自由不羁,根本不是那样!海上生活无比艰苦,还有随时掉脑袋的风险。忙活了许多年,宝藏半点也没找到,只有通缉令上的赏金在上涨。有一天我在酒馆里喝酒的时候被赏金猎人敲了闷棍,就此进了大牢。”
卡洛斯说着,神色怅惘:“我很对不起我的妻子。我逃狱就是为了去找她。”
莱曼说:“可是你越狱的话就成逃犯了,你去找她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吗?”
身高两米的壮汉突然虎躯一震,表情空白。
“……难道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卡洛斯忽然泄气:“你点醒我了。我只是想……我远远看她一眼就足够了。再弄些钱给她。我不会连累她的。”
前方传来碎石哗啦啦落地的声音。莱曼惊觉他们已经走过了塌方的部分,来到了之前被堵塞的那条正在挖掘的地道中。
黑暗中有火把在熊熊燃烧。一个佝偻着脊背的男子正手持铁锤和凿子,在岩石上凿洞。他脚边放着一桶清水。
听见脚步声接近,男子机警地转过身,将工具作为武器护在胸前。见到是卡洛斯,他放下心来,嘿嘿一笑。他身材矮小,长得獐头鼠目,这一笑露出了两颗巨大门牙,看上去更像啮齿动物了。
“哟,卡洛斯,哭丧着脸干嘛?你老婆死啦?”
“呸!你爹妈死了我老婆都不会死!”卡洛斯骂道。
“你咋知道我爹妈已经死了?”
卡洛斯踹了男子一脚,后者嬉皮笑脸地躲开。
壮汉转向莱曼,介绍道:“这个老无赖就是我们的‘爆破专家’,他叫乌戈,以前是我的船员。”
“愿意为您效劳,船长。”乌戈滑稽地鞠了个躬。
“进度怎么样?”卡洛斯问。
乌戈提起水桶:“还行吧。这块石头后面似乎有空洞,我想试试把它凿开,没准又是一条通道呢。”
“又是一条通道?”莱曼重复着他的说法。
卡洛斯解释:“之前告诉过你吧,监狱地下有很多人工开凿的痕迹,我们怀疑以前也曾有人试图挖地道逃生。”
“这些老地道足有几百年历史,被落石之类的东西堵住了。”乌戈说,“我现在的工作就是挖开它们,要不然挖掘速度也不可能这么快。”
他将水倒入岩石裂缝中,下一秒,白色的寒气徐徐升腾,那些水竟瞬间凝结成冰。
冰的体积更大,会将裂缝撑开。乌戈反复好几次,只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岩石便层层碎裂,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沉滞了几百年的空气流通起来,地道里的空气汹涌流淌,插在墙上的火把猛然摇晃,火光明明灭灭。
“当心。”卡洛斯提醒,“我这位伙计吩咐了,挖掘时绝不能熄火。”
“这不废话。我又没有夜视眼。”乌戈不屑一顾,那表情好像在说:老子还需要你这菜鸟来指导?
乌戈再次重复了几遍他的超凡能力,将那破洞渐渐扩大成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
他从墙壁上摘下火把,想钻到洞另一边。卡洛斯拉住他,将风灯往前一递。
“这个质量好。”壮汉露齿而笑。
乌戈毫不客气地用火把交换了风灯。“下回你最好给我弄只金丝雀来。”
“金丝雀?”卡洛斯迷惑。
莱曼说:“矿工下井的时候会带上金丝雀,如果矿井里有毒气,金丝雀会先死。”
卡洛斯了然:“原来如此。老子上哪儿找金丝雀去。给你个鸡毛还差不多。”
乌戈笑骂了一句,提着风灯钻进破洞。
他的声音很快从另一头传来:“果然不错,又是一条人工凿出的通道,让我看看它通到哪儿。”
从破洞中透出的光逐渐黯淡,这说明乌戈走向了远处。他的脚步声起初还清晰可辨,但不久就随着火光一道减弱。
莱曼和卡洛斯同时把脑袋凑到破洞前,努力朝里面张望。
“乌戈!能通到监狱外吗?”卡洛斯喊道。
模糊不清的叫声混杂回音,从通道尽头传来:“老子不正在看吗!啊!”
一声惨叫。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咔嚓声。
“怎么了?”卡洛斯登时紧张起来。
一片寂静。
不祥的预感从莱曼心头升起。
“灯!”他揪住卡洛斯的衣服。
卡洛斯怔愣一下,迅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刚才那声玻璃碎裂声,想必是风灯打碎了。乌戈有可能失去照明了!
他立刻从乌戈丢下的工具袋里抓起一把铁锹,莱曼四处寻找,找到了一根未点燃的火把。他从卡洛斯手上引火,两人一先一后钻进破洞中。
这条通道呈弧形,火把只能照亮一小段。远处的黑暗如同浓稠的沥青,包裹着一切。
两人快步前行。莱曼脚下突然“哗啦”一声,踢中了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将火把向下一照。
一枚骷髅头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止不动了,黑洞洞的眼窝正好对着莱曼。
莱曼倒吸一口凉气,悲痛喊道:“乌戈!你怎么死了!”
这地道也太邪门了,到底藏着怎样的猛兽,竟能瞬间将乌戈吃成一具枯骨!
“去你大爷的!老子好着呢!”
乌戈的怒骂从远处传来。
卡洛斯无语地瞥了莱曼一眼。后者心虚地吹起口哨。
他们继续前进,很快就看到了乌戈的身影。他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按摩着自己的脚踝,另一只手鲜血淋漓。脚边是破碎的风灯,灯火已然熄灭。想必他的手就是被碎玻璃划破的。
“被绊了一跤,脚好像崴了。”乌戈吐了吐舌头,对自己阴沟翻船的事非常不悦,“喏,就是被那个死玩意儿害的。”
莱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乌戈背后的地面上竟躺着一具无头的尸骸!
那尸骸不知死了多久,已经彻底白骨化,身上的衣服也随时光流逝而被腐蚀得破破烂烂。方才莱曼踢到的骷髅头,应该就是属于这位仁兄的。
卡洛斯用铁锹拨弄了一下白骨,沉吟:“死了很久了,至少有一百年。”
他小心地将白骨翻了个身,只见尸骸下压着个形如背包的物体。包本身已经化作破布,露出里面泛着金属光泽的物体。
卡洛斯好奇地把那些物体扒拉出来,居然是一堆挖掘工具——铁锹、铁锤、鹤嘴锄……已然锈迹斑斑,无法使用了。
“这个人难道就是挖出这些地道的囚犯?”卡洛斯惊奇。
乌戈嫌恶地瞄了眼枯骨:“他为什么会死在地道里?”
卡洛斯淡淡地说:“有可能是在挖掘的时候突发急病,或者同伙内讧,或者通道被落石堵住,活生生困死在这儿。”
乌戈一个寒噤,小声嘟囔:“还好老子有超凡能力,不怕什么落石……”
“没有水,你那能力也没用啊。”卡洛斯调侃道。
莱曼皱起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一个囚犯死在这儿,看守不会发现少了个人吗?他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有人越狱了。可海角监狱号称从未发生过越狱事件。”
“嗐,只要把这事儿隐瞒了,编个理由说囚犯病死不就行了。”卡洛斯耸耸肩,“只要不记载在官方文书上,几百年后鬼还记得少了个囚犯的事。”
“有道理。”莱曼同意了卡洛斯的看法,“若真是这样,就意味着海角监狱历史上发生过不止一次越狱事件,只不过被官方掩盖了。海角监狱不是铁桶一块,还是有防御漏洞的!”
另外两人闻言,不禁振奋起来。既然从前有人能做到,那他们也可以!
乌戈爬到枯骨旁,不顾满手鲜血,在背包里翻翻找找。鲜血都滴到了枯骨上。
“你找什么呢?”卡洛斯问。
“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东西。”乌戈嫌弃地丢开一些生锈到无法使用工具,最后从背包底部挖出来一只金属圆筒。
他招招手,示意另外二人将火把凑近。
莱曼和卡洛斯蹲下来为他照明。乌戈小心翼翼地打开圆筒,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纸。
他“喔!”的惊叫一声,两眼放光,急忙将纸展开,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纸上写着某种莱曼不认识的文字。乌戈将所有纸查看了一遍,啧啧称奇。
卡洛斯急不可耐:“这是啥?快说啊,老子不识字你不知道吗!”
乌戈高深莫测:“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莱曼和卡洛斯面面相觑。
“先说坏消息吧。”卡洛斯道。
乌戈扬起纸卷:“这上面写的是古代文字,别说你这文盲了,连我看不懂。”
莱曼拿起纸卷扫了一眼,果然他也看不懂。这并非当下通行的文字。虽然有几个单词他懂得模棱两可的意思,但大部分都和乱码差不多。
卡洛斯颇感失望:“那好消息呢?”
乌戈咧开嘴,露出他那过分巨大的门牙:“虽然看不懂文字,但我推测这是一份越狱计划。里面有些图画和你给我的地图是一致的。这位百年前的老前辈可真是了不起啊!”
三个人肃然起敬,景仰地对枯骨行注目礼。卡洛斯还专门跑去把骷髅头捡了回来,恭恭敬敬给枯骨安上。这位越狱界的至圣先师大业未竟身先死,真是令人扼腕!他宝贵遗产和不屈精神就由他们这些后辈继承发扬了!
“要是我们能逃出去,我一定把这位前辈好好安葬。”卡洛斯一手放在胸前,肃穆地说。
莱曼沉痛悼念了一秒老前辈,接着问:“那你说的更糟糕的消息是什么?”
乌戈脸色一沉:“据我所知,囚犯中只有一个人能读懂古代文字。”
“谁?”
“四眼蟑螂。”
“……”莱曼扶额,“搞了半天是尼古拉!你就那么讨厌他?”
乌戈破口大骂:“那孙子还不够邪恶吗?我只是当海盗打家劫舍而已,他可是传播异端邪说啊!但凡跟他多讲一句话,我都觉得我永恒的灵魂要蒙上污垢了!”
“冷静点,乌戈。”卡洛斯安抚道,“你跟他说这些他听不懂啦。他可是因为搞邪教进来的。”
莱曼:“?”
不是,我怎么就和学者成一丘之貉了?
“还是我去跟尼古拉说吧。”卡洛斯将纸卷塞进金属圆筒收好,接着将乌戈一把搀起来。
三人拜别那位功败垂成的前辈,朝地道出口走去。
火把的光亮渐行渐远,那具枯骨终被黑暗笼罩。
哗啦。哗啦。
背后传来骨骼碰撞的响声。
三个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莱曼朝卡洛斯点点头,两人同时转身。
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立着一个白森森的人形。
那具枯骨站了起来。
第37章 地下污染
枯骨站立在光照范围的边缘,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开始移动。
哗啦。哗啦。
每走一步,全身的骨骼都碰撞作响。
卡洛斯脸色煞白。
死人复活,闻所未闻!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心想他们有三人,那枯骨只有一具,优势在我!
卡洛斯将乌戈推给莱曼,抄起铁铲,狂吼着朝枯骨冲过去。他肌肉隆起,将铁铲当作刀剑,砍向枯骨。
只听见“咔嚓”一声,肋骨分裂四散,骷髅头飞了出去,撞上石壁,被无害地弹开。
卡洛斯喘着粗气,一抹笑容浮现在唇角:“哈,不过如此,我还当是什么妖魔鬼怪……”
紧接着,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散落的骨骼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竟飘浮起来,骨节在空中重组,构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卡洛斯倒退一步,瞳孔剧震。
他曾是纵横四海的海盗船长,什么血肉横飞、鲜血四溅的场面没见过,然而饶是他,也被这场面吓得魂不附体。
冷汗浸湿了莱曼的衣服。他想起了卢纳斯特的警告,在地道里绝不可失去照明,难道是因为在地底,死人会复活吗?
可是这具枯骨已经在黑暗中躺尸百年以上了,都没有复活的迹象,为什么他们一来就发生了这种事?
“啊!”乌戈突然惨叫,“我的手!”
他那被玻璃碎片划破的手掌鲜血喷涌,血液并未循着地心引力落地,而是在空中凝成一道细细的血线,朝枯骨飘去。
枯骨身上本就沾染了乌戈的血迹,再与那条血线相接触,白森森的骨头上竟然开始生出血肉!
与此同时,乌戈的手臂迅速瘪了下去,血肉枯萎,毫无血色的皮肤蒙在枯瘦的骨骼上,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救、救命!”撕心裂肺的尖叫从乌戈喉咙里溢出,“船长,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卡洛斯汗如雨下,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乌戈,只能在明知无济于事的情况下再度一铲子挥向枯骨。
骨渣飞溅,四分五裂,然后再度重组。
卡洛斯目眦欲裂,这个身高两米、铁塔般的壮汉竟如同孩子一样颤抖起来。
“这东西……杀不死!”他一边倒退一边沙哑地叫道。
他回过头,想叫莱曼快点带乌戈逃跑,他留在这里断后,然而莱曼却一把将乌戈推给他,挡在他跟前。
“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
卡洛斯震惊地看着银发年轻人:“你想死吗!”
“呵呵,说不定会变成不死生物复活呢。”莱曼挤出一抹笑容。
卡洛斯搞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交代乐观的遗言。但身为海上的男儿,他知道对那些敢于和风暴搏击勇者应该献上敬意,而不是辜负对方牺牲自我的好意。
这位前海盗船长朝莱曼用力点点头,然后架起乌戈,踉踉跄跄地向地道出口跑去。
莱曼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地底,接着从神之匣中掏出洞启之刃。
他用手指抹了把自己身上所沾染的乌戈的血液,将其滴在刀刃上。
洞启之刃迸发出猩红的光芒。
莱曼飞身向前,一刀斩向枯骨。
骨头崩裂四散,哗啦啦落了一地。几秒钟之后,又再度重组。
骷髅头上此刻已生出一层薄薄的肌肉,却没有皮肤,仿佛被人剥了皮。它一瘸一拐地迈开步子,空荡荡的肋骨间,某些如同内脏般的东西摇摇晃晃。
连洞启之刃都无效吗?!
莱曼看了看手中扭曲怪异的匕首,心中骇然。
洞启之刃可以在敌人身体“洞开”,但是这枯骨本身就是靠着诡异的力量接合起来的,已经四分五裂的东西要如何再“洞开”?
千头万绪瞬息间在莱曼心中闪过。枯骨算是一种不死生物,在奇幻小说中,神的力量往往可以净化这些邪恶存在。
如果他料想得不错,那么他手上有一件物品可以应对!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莱曼丢下洞启之刃,从神之匣中取出那件从普瑞队长手上缴获的战利品。
——奇物·聚光之镜!
他将那面镜子对准怪物,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孤注一掷的嘶吼:
“要!有!光!”
聚光之镜迸发出夺目的白光,犹如一个太阳从虚空中冉冉升起,幽暗深邃的地底被照得宛如白昼。
蒙着一层肌肉、犹如解剖学人体模型的枯骨,登时冒起阵阵黑烟,仿佛蜡遇上烈火般融化。
血肉从它身上片片剥离,骨骼分崩离析,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干枯的躯体中尖叫。
过了不知多久,尖叫声停止了。
莱曼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骨头散落一地,被烧得一片焦黑。
莱曼谨慎地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骨头,确认它不会再站起来后,总算松了口气。
聚光之镜上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纹。再使用一次,它恐怕就会完全碎裂。
莱曼把镜子和洞启之刃塞回神之匣,双手合十,为死者默默祈祷。
“对不起啊老前辈,我也只能出此下策。等卡洛斯逃出去了他一定会好好安葬你的。”
由于枯骨并没有答话,莱曼就当它默认了。
他沿着地道原路返回,走出地窖,见卡洛斯一脸凝重地坐在马厩中。乌戈瘫坐在他脚边,用一条毛巾裹住那干枯的手臂,不让外人瞧见。
“莱曼!”
见银发年轻人平安无事,卡洛斯冲上前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甚至激动地拥抱了他一下。莱曼的骨头差点被他挤散架。
乌戈抬起头,毫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一丝惊喜。
“你还活着!那东西……”他咽了口口水,不敢说出那东西的真名,“你搞定它了?”
莱曼点点头:“你们不用再担心了。”
卡洛斯讶异:“你是怎么做到的?”
莱曼不想透露他持有奇物的事实,于是含糊地说:“靠神的力量。”
聚光之镜本就是凝聚了高阶圣职者祈愿的奇物,说是神的力量也不算错。
卡洛斯却心想,这小子可是邪教徒,虽然他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无辜,但所有犯人都这么说,不足为信。难道他召唤了什么更为黑暗的邪神之力去对付那不死骷髅?
敢在拂晓教会的监狱里堂而皇之敢干这种事,这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完全不把拂晓之神放在眼里啊!是他肆意妄为,还是他背后的教团和邪神当真有那么厉害?
他看待莱曼的眼神瞬间一变,态度不由地畏惧了些许。
“你、你没事就好。”壮汉讪笑,“我送乌戈去医务室……”
“我才不要去!”乌戈尖锐地说,“医生肯定会问东问西的。这要怎么解释?说我们遇到了一个会走路的死人?”
“那你就这么挨着吗?”卡洛斯不安。
“不然呢!”乌戈瞪他一眼,“地道的事暂缓吧。搞不好我这条手臂就这么废了。”
卡洛斯紧张地瞄了下莱曼:“可是莱曼希望尽量在七天内挖通……”
莱曼打断卡洛斯:“最近还是别下去了,保不齐下面还有更多那样的玩意儿。”
聚光之镜只能再用一次,要是多遇上几次不死生物,他们就只能引颈就戮了。何况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乌戈身边保护。在确认地底安全之前,还是不要贸然以身犯险为妙。
卡洛斯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我……我先去找尼古拉。”
他拍了拍腰上鼓鼓囊囊的一块,正是他们从老前辈那儿得到的笔记。
他扶起乌戈,两个人蹒跚离开马厩。三个放风的大只佬被卡洛斯叫回来,看到乌戈手臂的样子,纷纷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
一天的劳动结束,莱曼被押送回黑牢。牢门一关上,他就急不可耐地敲响墙壁。
“卢纳斯特,出来!”
半晌,卢纳懒洋洋的声音才响起来:“今天怎么想起来主动找我了?真让我受宠若惊。”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猜猜呢?”莱曼语带讽刺。
卢纳沉吟片刻:“你今天去了地道。在下面遇到了什么吗?”
莱曼被气笑了:“别装傻了。告诉我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至少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地面上的事我或许知道一些,地面下的可就难倒我了。”
卢纳笑了两声,听起来有些苦涩:“这回可不是在捉弄你。我真的不清楚。”
莱曼扬起眉毛,心说你这是承认以前捉弄过我咯?那些含糊其辞、语焉不详的谜语人言论,其实是在拿我寻开心?
他生了会儿闷气。卢纳见他沉默不语,忙说:“你别生气,我猜就是了。你们在地道里不小心熄灭了火把?”
莱曼撇撇嘴,将地道中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卢纳喃喃自语:“原来会这样,这次是这种形式吗?”
“你在逼逼什么?”莱曼没听清,于是不依不挠追问,“为什么死人会复活?如果是因为失去照明,那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早该复活了!”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穿透石墙,拂过莱曼耳畔。
“监狱的地底存在着一种诅咒,或者称作污染也无妨。它与黑暗伴生,光照则可以将之驱逐。”卢纳说,“我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却不知道它具体会造成怎样的危害,今天听你这么一说,那应该就是汲取活物的生命来复苏死者。
“乌戈打碎风灯没有关系。可之后你们将染血的白骨丢在黑暗中,这才导致它被污染。它会不断汲取乌戈的生命力,直到乌戈死亡,或者它自己被消灭。”
莱曼想起乌戈的血液化作血线被骷髅吸收的场面,在那之后,骷髅的确生出了一层肌肉,变得越发阴森诡异。而乌戈的手臂也变得干瘪枯萎,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似的。
“那乌戈的手臂没救了吗?”
“多晒晒太阳,补充营养,或许可以渐渐恢复。”卢纳说。
莱曼心中一沉,那不知还得过多久。七天内挖通地道还来得及吗?
没准尼古拉能破笔记的古语,找出一条逃离监狱的捷径?
莱曼担忧地底还有别的遗骸,问:“那么,只要不让死者沾上血液,它们就不会复活?”
“不仅是血液,别的也别沾,最好连碰都不要碰。”卢纳说,“不过,地底应该没有别的死者了吧!”
这可说不准。万一又来一具业界前辈呢?
莱曼又冒出一个新的问题:“既然拂晓之神的力量可以克制黑暗邪祟,那地底为什么还会有那种污染?不该早就被消灭了吗?教会难道不知道污染的存在?”
略带讽刺的笑声回荡在牢房中。
“越是炽盛的光明,投下的阴影就越是深邃。”
“谜语人滚啊!”莱曼踹了石墙一脚,脚有点痛。
他气冲冲鼓起腮帮子:“卢纳斯特,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你本人,一定要狠狠揍你一拳。”
“我真害怕。”卢纳干巴巴地说,“但是没关系,你想揍就揍好了。只要你开心。”
“你以为我不敢啊!”
莱曼噔噔噔跑到牢房另外一边躺下,咬牙切齿,觉得那家伙真可恶。隔着这堵墙他什么也做不了,卢纳把他惹毛了,他只能毛茸茸地走掉!
***
黄昏时分。
银雾堡。拂晓之神教堂。
运输站成员全副武装,在地窖中待命。
今天,他们就要突袭弗格斯别墅,杀死别墅主人,解放他的奴隶。不成功,便成仁!
赛勒恩站在桌前,俯视摊在桌上的弗格斯别墅地图。这是玛蕾手绘的,她已经策划好了进攻和撤退的路线。
少年从神之匣中取出传音贝壳,将其中一枚交给玛蕾。
“请小心使用,用完还得还回去。”他说。
一旁坐着打磨武器的温特抬起头,伤痕累累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如果我们全体阵亡,那可就还不回去咯!”
玛蕾低喝:“温特,别说不吉利的话。”
赛勒恩淡淡说:“为了把它完好地物归原主,我一定会成功的。”
他环顾四周,运输站的成员们正做着最后准备:检查装备,复诵计划,有家人的人已经写好了遗书,有信仰的人开始向他们各自所信奉的神祈祷。
赛勒恩心念一动,也原地跪下,低头向深渊之主祷告起来。
“伟大的主,请赐予我勇气和力量,让我战胜敌人。请给予我的同伴庇佑,让他们不至于受伤。”
他记起曾见过葆琳修女在灯火璀璨的圣坛上祷告,于是又加了一句:“请宽恕我所犯的罪,今夜我将杀人。请给予义人褒奖,给罪人降下惩罚。”
温特停下磨剑的手,好奇端详少年的背影。
“我听说你们人鱼族崇拜海中深渊,是不信神的。怎么,来到陆地上,你皈依别的宗教了?你在向哪个神祈祷?拂晓之神吗?”
“不,是深……”想到深渊之主行事隐秘,或许不愿透露自己的名讳,赛勒恩连忙改口,“是一个曾经回应我的祈祷,拯救了我的神。”
半脸疤痕的男人轻笑:“听起来比拂晓之神靠谱一点。要是这次一切顺利,我索性也信一信你那个神好了。我是实用主义者,哪个神管用,我就拜哪个神。”
说罢,他欣赏着被磨到锋利得足以刮胡子的宝剑,剑刃倒映出了他完好的那一半面容。
赛勒恩没理会他,祈祷完之后,他站起身,拂去膝盖的尘土。
“噗”的一声,小奇出现在半空中,大尾巴兴奋地摇来摇去。
“要准备行动了吗?”它干劲十足。
其他人都看不见小奇,赛勒恩不方便跟它交谈,于是沉默地点点头。
玛蕾仰望估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
众人纷纷起身,聚集在玛蕾和赛勒恩身旁。他们人数并不多,但他们的意志足以比得上一支钢铁军队。
“那么,开始吧!”
***
这天傍晚,弗格斯别墅的仆人们忙着准备宴会。
这里虽然是弗格斯老爷的产业,但老爷本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本宅,每隔一两周才会驾临别墅,与他的情妇共度甜蜜时光。
今天是老爷难得“回家”的日子,仆人们个个鼓起干劲,不敢出一丝纰漏。老爷满意,往往不吝赏赐。老爷若是震怒,他们这些当仆人的自然首当其冲。
管家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从早上到现在都不得清闲。就在他最忙碌的时候,仆人来报,有客人拜访别墅。
“老爷不曾邀请客人啊。”管家困惑。
仆人唯唯诺诺:“是个猎奴人。他把逃奴抓来了,要领赏呢!”
管家身体一震。逃奴被抓回来虽然是件好事,但时机不太对,挑这个时候来领赏不是给他添乱吗!
他吩咐仆人,把猎奴人和逃奴都带去一楼的仆人休息室。他布置完餐厅,才匆匆忙忙地下楼。
猎奴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胡子拉碴,穿着一身黑衣,腰间系着铁链,随着他的移动而咣啷啷响个不停。
见管家进门,他发出豪迈的笑声:“您就是弗格斯老爷?您瞧,我把奴隶给抓回来了!”
他解下腰间的铁链,用力一拽,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从他背后被扯出来,跌跌撞撞,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
管家不满地瞪了猎奴人一眼。这家伙连主人和管家都分不清,想必是个从穷乡僻壤来的野蛮人。一般人肯定会把逃奴送去弗格斯本宅,也不知这莽汉是怎么找到别墅来的。
“我是弗格斯老爷的管家。”管家傲慢地说。
他握住奴隶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不服输表情的面孔,管家可太熟悉了。
“没错,这是我家的逃奴玛蕾。”
猎奴人满脸堆笑,搓着双手,眼睛里溢满贪婪的光彩:“我看悬赏令上说,她值十个金币?”
“确实如此。但支付这样一大笔钱,得经过老爷的同意。他现下不在,您可否明天再来?”
猎奴人的脸立马垮了下去。
“你们难不成想赖账?”他大声嚷嚷道,“我听说弗格斯可是银雾堡的大商人,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都不懂吗?还是说,你们连十个金币都拿不出来?”
他嗓门粗嘎,声如洪钟,连屋顶上栖息的鸟儿都被惊飞了。
管家唯恐他的妄议传到仆人耳朵里,有损老爷的形象,忙说:“老爷今晚要驾临别墅,您要愿意等也行。”
猎奴人一屁股坐下,大喇喇地翘起二郎腿。管家痛心地看到光洁的地板被他踩出好几个泥脚印。
猎奴人粗鲁地打量四周:“我就说你们怎么好像在准备宴会,原来是在欢迎老爷啊。我也能参加吗?”
这个泥腿子,还蹬鼻子上脸了!
管家气急败坏,却为了维护弗格斯家的形象不得不装作礼貌:“老爷只跟珍珠夫人一起用餐。您可以在这儿就餐,今晚仆人的餐点也会丰盛一些。”
“成啊,我就在这儿等。不拿到钱我绝不会走的!”
猎奴人说着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露出色眯眯的笑容:“听说珍珠夫人是银雾堡最美的女人,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见一见?如果能一亲芳泽,我不要钱也成……”
“住口!”管家气得发抖,“我瞧你是客人才以礼相待的,管好你的嘴!”
“切!”猎奴人不屑,“不过就是个女奴,还拽起来了。真把自己当贵妇人啦?”
管家不想再搭理这个粗俗的无赖,转向被捕的玛蕾:“你看看你,明明可以在这儿过安生日子,为什么要逃跑呢?最后还不是被抓回来了。”
玛蕾咬牙切齿,偏过脸说:“我要见夫人。”
“你还指望夫人给你说情?”管家讥讽道。
可转念一想,珍珠夫人过去的确和玛蕾关系不错。要是亏待玛蕾,夫人没准会生气。她再给老爷吹吹枕边风的话……
“好吧。我这就带你去。”
管家叫来一个仆人,低声命令他招待猎奴人,同时监视那家伙,防止他手脚不干净。接着,他要猎奴人交出玛蕾手铐的钥匙,抓起捆绑玛蕾的铁链,将她从地板上拎起来。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猎奴人放下了跷着的腿,脸上的淫笑瞬间消失,化作若有所思的严肃表情。
“赛勒恩,接下来就看你了!”猎奴人心中暗说。
“玛蕾”——赛勒恩——带着一脸阴郁的表情跟上管家的脚步。
这就是运输站的计划:由一位人类盟友假扮猎奴人,再让赛勒恩变化成玛蕾模样进入宅邸。玛蕾是珍珠夫人的好友,可以轻易见到她。
到时候,赛勒恩或是说服珍珠夫人协助他们,或是变化成珍珠夫人模样伺机刺杀,总之一切见机行事。
管家带着赛勒恩从侧门离开别墅主宅,进入靠东侧的别栋之中。
这座别栋以纯白大理石打造,美轮美奂甚至胜过主宅。纤细优雅的立柱支撑着拱形的屋顶,立柱顶端雕刻成有海浪和帆船的形象。
走进别栋,一座巨大的水池赫然映入眼帘。人工引来的泉水不断注入池中,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天光将水池映得五光十色。墙壁贴着蓝色的马赛克,绘有海草、珊瑚和游鱼,池边则装饰着一人多高的真正珊瑚。人工打磨的礁石环绕水池,边缘还铺了一层细密的白沙。
整座建筑仿若海底的宫殿,让赛勒恩一阵头晕目眩。
池塘另一边的人工礁石上坐着一条女性人鱼,正背对他们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哼着歌,钴蓝色的鱼尾有节奏地拍打水面,溅起阵阵水花。
“夫人,刚才来了一个猎奴人,把玛蕾抓回来了。”管家说。
女性人鱼转过身。她戴着一副珍珠面罩,颈间的蓝宝石项链在黄昏夕晖中熠熠生辉。
她“啊”了一声,扑通跳进水里,鱼尾在空中划出弧线。只见水面上波纹荡漾,几秒后,她就在池塘这一边露出了头。
她爬上礁石,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赛勒恩这才注意到礁石上整齐摆放着毛巾和衣物。
管家将毛巾递给她,她擦干净水渍,尾鳍从中央分裂,鳞片收缩,转瞬间就变成了两条人类的腿。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让管家为自己披上丝绸长袍。
她指了指赛勒恩的手铐。“打开!”
管家打开赛勒恩的手铐。女子又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小奇飘在赛勒恩头顶,好奇道:“这就是你姐姐?”
赛勒恩眼眶发热,立刻摘下面具,什么也顾不上地冲上前。同时,珍珠夫人也一把掀开珍珠面罩。
“姐姐,总算见到……咦?”
“玛蕾,你可算回来……咦?”
两个人面面相觑。
珍珠夫人惊恐地目睹人鱼族女子瞬间变成了少年。
赛勒恩也错愕地望着眼前珠光宝气的陌生女人。
两人异口同声:“你谁?”
第38章 黑衣保镖
莱曼如堕五里雾中。
他跟随赛勒恩进入弗格斯别墅,本以为会见证一场姐弟重逢的感人场面,比如姐姐抱着弟弟哭泣“你终于来了我等得好苦”,弟弟搂着姐姐哽咽“今后再也不会让姐姐吃苦了”,然后动人泪下的BGM响起(莱曼不介意用嘴给他们伴奏),迎来大团圆结局。
结果……啊?怎么搞的?这场面可始料未及啊!
“她不是你姐姐?”莱曼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赛勒恩摇摇头。珍珠夫人的体型和姐姐很像,但相貌完全不同,比姐姐还小几岁的样子。
他刚刚升起的希望,转瞬间被无情粉碎,他整个人就像跌入无尽的深渊,连应答的力气都没了。
珍珠夫人愣神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一个陌生人闯进了自己的领地!
她惊恐万状,正要尖叫,赛勒恩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她的嘴。
“别喊!我是玛蕾的朋友!”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枚珍珠耳环,在珍珠夫人眼前晃了晃:“玛蕾给了我这个信物!”
人鱼女子双眸圆瞪,微微点头。赛勒恩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松弛了许多,于是松开手。
珍珠夫人按着胸口,抚平急促的呼吸。她接过耳环,紧紧攥在手心。
“玛蕾,她没把这个卖掉……”她低吟。
赛勒恩也终于镇定下来,心想玛蕾也没说过珍珠夫人就是他姐姐,是他先入为主了。
小奇在旁提醒:“虽然她不是你姐姐,但这并不妨碍你们的行动,还是照计划行事吧!”
赛勒恩心中赞同。他向珍珠夫人自我介绍:“我叫赛勒恩。是玛蕾派我来找你的。今晚我们要突袭这里,杀掉弗格斯!”
“啊!”珍珠夫人大惊失色,仓皇捂住自己的嘴。
赛勒恩不明白她为何是这种反应。听见有人来解救自己,不应该欣喜若狂吗?莫非是因为担心自己斗不过弗格斯和他那个黑衣保镖?
“不行,你们不能杀弗格斯老爷!”珍珠夫人猛地摇头,瀑布般柔顺的长发随着动作狂舞起来。
“为什么?”赛勒恩不解。
“如果他死掉,所有的财产,包括奴隶,都会留给他的远方侄子。那家伙很坏很坏,会把人做成菜人。”珍珠夫人一个寒噤。
赛勒恩攥紧拳头,心中气急,却安抚道:“别怕,我们不会让你们落在坏人手里的。弗格斯死后,你们就自由了!”
“……自由?”珍珠夫人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好像不明白它的意思。
赛勒恩怀疑是不是她的人类语言学得不够好,听不懂自己的话。于是他换用人鱼族的语言说:“运输站会把你们救走,送到城外。”
珍珠夫人眨了眨眼,怅然道:“我们肯定会被其他人抓走的,最后还不是要当奴隶。而且其他主人搞不好更残忍,那还……那还不如弗格斯老爷……”
赛勒恩认真说:“你们可以回到大海——回到家乡!”
珍珠夫人畏缩了一下,说:“我是在陆地上出生的,我没去过大海。”
赛勒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以为人人都像他这样渴望返回故乡,却没想到有些人连故乡都没有了……
珍珠夫人看着玛蕾的耳环说:“这副耳环是当初玛蕾逃走的时候,我送给她当路费的。可是我……”
赛勒恩安抚道:“别怕!会有人保护你们的!我可以保护你们!”
珍珠夫人神情畏惧,好像光是想想离开别墅的情景就被吓坏了。
“我不走。我会拖后腿的。我待在这里挺好的。至少不愁吃喝,也没人会打我。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什么好的。”
她摘下脖子上的蓝宝石银项链,又脱下金手镯,把它们同珍珠面罩、珍珠耳环一股脑塞进赛勒恩怀里。
“你拿上这些,快走吧!老爷马上就要回来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管家那边我会让他闭嘴的。”
赛勒恩收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子。
珍珠夫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向门外。赛勒恩越是挣扎,她就越是坚定。
“我至少要救出我姐姐!”赛勒恩喊道,“她叫伊莲娜·月汐,她肯定愿意跟我走的!”
珍珠夫人优美如宝石的双眸睁大了。
“那你更不能对弗格斯老爷动手了!”她说,“快走吧,求求你!等老爷回来你就再也走不掉了!”
赛勒恩咬了咬牙,以手为刀劈向珍珠夫人后颈。人鱼女子双眼一翻,身体瘫软了下去。
眼看她就要倒在石头上,赛勒恩眼疾手快托住她,将她轻轻放下。
看着珍珠夫人的面庞,赛勒恩心中仿佛有浊流搅动,纷乱不安。他曾觉得若要拯救同胞,只需要斩断枷锁。现在他才发觉,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赛勒恩!”小奇的呼唤打断他的思绪,“现在该考虑怎么对付弗格斯!”
赛勒恩定了定神,从神之匣中取出传音贝壳,轻声呼唤:“玛蕾?”
“赛勒恩!你见到珍珠了吗?”贝壳中响起玛蕾的声音,清晰得仿佛人就在眼前似的。
“见到了。她不肯配合,我只好打晕她。我会扮演珍珠夫人,找机会刺杀弗格斯。”
他听见玛蕾痛苦地抽了一口气。
“我早该料到是这样。”中年女子惨笑一声,“先不管她了。我们这边已经埋伏妥当,需要我们动手时,你就说出暗语‘狐狸’。”
赛勒恩脱掉自己的衣服,和珍珠夫人的衣服交换,戴上她所有的首饰,再将贝壳当作饰品别在胸前。他默默向珍珠夫人道歉,然后把她藏在一块巨大的人工礁石后。若不绕到石头前查看,很难发现这里居然躺了个人。
刚做好这一切,管家就回来了。
见水池边只有珍珠夫人一个人,管家又惊又怒:“难道你又把玛蕾放跑了?!”
他说“又”?上一次玛蕾逃跑,他也知情吗?但他向弗格斯隐瞒了?对了,珍珠夫人说过,她会让管家闭嘴,看来两个人应该早有串通。
赛勒恩灵机一动,说:“玛蕾实在太可怜了,老爷绝不会轻饶她的。只要你不告诉老爷,他就不会知道玛蕾被抓回来过。”
管家怒气冲冲:“那么多仆人都看到猎奴人上门呢!我还能捂住所有人的嘴吗?”
“那简单,你就宣称猎奴人抓错人了。至于那个猎奴人,用这个应该能打发吧。”
赛勒恩褪下手腕上的金镯子,“一个给猎奴人,另外一个你拿着,应该够了吧?”
管家掂量着金镯子,眼中浮现一抹贪婪:“要是老爷发现真相,一切罪责可都由你承担!”
赛勒恩微笑:“你放心,有我在,老爷绝不会发现的。”
今夜过后他就是个死人了,当然什么也发现不了!
管家将金镯子揣进兜里,明明周围无人,他还是一副鬼鬼祟祟、做贼心虚的模样。“老爷快到了,你快点梳妆打扮!”
他领着赛勒恩来到别栋的一间起居室内,唤来两个奴隶帮夫人打扮。两个奴隶一男一女,只有十岁模样。小女奴熟练地挽起珍珠夫人的长发,小男奴则跪在地上为其穿上金丝拖鞋。
赛勒恩很不习惯被人服侍,这让他浑身不舒服,只能僵硬地坐着。
刚编好头发,赛勒恩就听见别墅外传来马车声和仆人嘘寒问暖的夸张喊叫。
赛勒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祈祷了一番,扶着梳妆台起身。两个小奴隶顺从地跟在他后头,为他提起裙摆。
两个孩子五官肖似,赛勒恩猜测他们应该是双胞胎。想到自己至今还没找到姐姐,少年不禁有些沮丧。
“我问你们,伊莲娜在哪儿?”他装作轻描淡写地问。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夫人,宅子里没有叫伊莲娜的人呀。”
赛勒恩大吃一惊,心说难道自己弄错了?可珍珠夫人明显是知道伊莲娜的。
“就是大约半年前被买来的那个女奴,伊莲娜·月汐。”他说。
小女奴犹犹豫豫:“呃,半年前主人买了好几个奴隶,我也不知道谁叫伊莲娜。她们一来就被主人改了名字。”
赛勒恩了然。珍珠夫人想必是知道奴隶原名的。唉,应该在打晕她之前先问清楚姐姐的下落才对。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长桌上已摆满琳琅满目的美食,看得赛勒恩眼花缭乱。他以为老古雷罕已经足够奢侈铺张了,可他在弗格斯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
“哼,这其中任何一道菜,恐怕都足够普通人一个月的伙食费了。”小奇愤恨地说。
赛勒恩在长桌一端坐下。不多时,弗格斯便驾临餐厅。
他蓄着利落的络腮胡,领巾上别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领针,若不知道他的为人,恐怕会把他当作优雅文明的绅士。
赛勒恩起身迎上去,打算装作伺候他,伺机给他一刀。刚跨出去一步,他就停了下来。
一道漆黑的影子跟在弗格斯身后。
是那个黑衣保镖!
弗格斯竟然连吃饭都让他寸步不离吗?总不会连睡觉都要这家伙在旁边守着吧?
弗格斯随意朝“珍珠夫人”挥挥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长桌另一端落座。黑衣人沉默地站在他椅子后方,从他的角度,整个宴会厅一览无余,所有人的行动都被他瞧在眼里。
赛勒恩微笑着坐下,却攥紧了桌布。
他和弗格斯隔了一张长桌,该怎么刺杀?直接过去的话,恐怕会被黑衣保镖阻拦。果然还是得先对付那家伙吗?
周围的仆从也很碍事。两个小奴隶退下了,又有几个打扮得体的奴隶前来侍奉。管家也在场。他为主人斟酒,然后侍立一旁。他不满地瞅了几眼黑衣保镖,用屁股把他往旁边拱了拱。
弗格斯遥遥举杯:“怎么了,我美丽的明珠,你今天看起来不大高兴啊。不欢迎我吗?”
赛勒恩硬着头皮饮下一口酒:“唉,今天有了猎奴人抓来了逃奴,我还以为是玛蕾,没想到只是个长得相似的人。”
听到玛蕾二字,弗格斯脸色一沉。
“那个忘恩负义的贱人!”他猛地一拍桌子,奴隶们不约而同缩起肩膀,瑟瑟发抖,“我可怜她才把她买下来,没想到她居然逃跑!等抓到她,非把她卖给妓院不可!不对,她的年龄连妓院都不收。哼,只能送去奴隶市场生孩子生到死!”
赛勒恩心中骇然,恨不得当场一剑把弗格斯捅个对穿。他压抑住愤怒,挤出生硬的笑容:“老爷,请不要生气……”
弗格斯忽然露出和颜悦色的表情:“当然,我美丽的明珠。我生气只是因为玛蕾,不是责怪你们。你们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哪里会对你们生气?”
“是的,老爷。”
弗格斯提高声音,对在场所有奴隶说:“玛蕾也是个脑筋不好的,放着这些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不要,非要去外面过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你们说说看,这样的好东西,外面那些‘自由民’能享用到吗?他们每天一睁眼就要为生计发愁,担心被流寇匪徒杀死。你们的日子是不是比他们舒服一百倍?”
“……是的,老爷。”
“你们可别学玛蕾,到时候过得穷困潦倒,又或者被别的坏主人抓走,那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是的,老爷……”
弗格斯微微一笑,他将几乎没动过的食物往手边一推,对管家说:“赏给下面人。”又对奴隶们说,“外面那些自由民一辈子也尝不到这种美味,你们可真是走运,跟了我这样的好主人。”
“老爷,您可真是慷慨!”管家奉承道。
赛勒恩默默咬紧牙关。
原来如此。他心想。这就是弗格斯控制大家的方法!
如果弗格斯像其他奴隶主一样虐待奴隶,那么人人都会知道他是个冷血恶魔,人人都会起来反抗他。
可他偏不这么做。他对奴隶“好”,让大家觉得他仁慈宽厚,和其他奴隶主迥然不同;他告诉奴隶外面的世界更可怕,其他的奴隶主更残忍,让他们不敢逃离他身边。
他把砒霜包裹上一层蜜糖喂给大家。他给奴隶穿金戴银,是为了用黄金的镣铐把他们锁住。他赏赐奴隶珍珠宝钻,实际上是在装点自己的家具,给自己增光添彩。
别的奴隶主杀死人的身体,弗格斯却要连人的意志一起抹杀!
弗格斯说:“被抓来的虽然不是玛蕾,不过资质好的花也可以买下来。”
赛勒恩微不可察地碰触了一下衣襟上的贝壳,说:“哎呀,我让管家把他打发走了。听说猎奴人都像‘狐狸’一样狡猾,还兼职干不法的勾当,我害怕。”
他巧妙说出了和运输站约定的暗号“狐狸”。得到这个暗号后,运输站就会照计划突袭别墅。
两人继续用餐。弗格斯不咸不淡说了些生意上的趣闻,赛勒恩随声附和,不敢说得太多,以免露馅。
大约十分钟后,别墅外突然响起喧闹的人声。夜空被一道窜上云霄的火焰所照亮。
弗格斯拍案而起,怒道:“怎么搞的?”
很快有仆人来报:“老爷,有一伙人来进攻!他们有马有武器,不知是强盗还是……”
“银雾堡怎么会有强盗?!”
仆人哆哆嗦嗦说:“对了,领头那个人,半边脸都被烧伤了……”
弗格斯眉毛倒竖,怒极反笑:“原来是温特那个狗贼!不用怕,那家伙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是召集了一群乌合之众!”
弗格斯家族和温特家族曾是竞争对手,双方在生意场上势同水火。弗格斯可是费了好些手段才铲除他们一家,可惜斩草未能除根,留下一个祸患。
温特家落败后,弗格斯独占了银雾堡的木材生意。温特家最后活着的那个男人却不死心,仍旧时不时来骚扰弗格斯,简直就像嗡嗡叫的苍蝇、打不死的蟑螂!
赛勒恩佯装恐惧:“老爷,我害怕!快、快叫您的保镖……”
弗格斯迟疑了。黑衣保镖出手,那群乌合之众自然只有死路一条,可他不想把保镖派出去。万一有人闯进别墅,靠身边这群奴仆能挡住吗?下人死多少个都没关系,自己可是万万不能受伤啊。
“这种小事还用不着保镖出手。”他转向管家,“派人去向城卫队求援。打开武器库,把所有家丁派出去,按杀敌的数量论功行赏。你带人去看守宅邸四周,防止他们纵火。”
管家应了声“是”,恭敬退下。
弗格斯再也没心情用餐,将杯盘一推,拽掉餐巾,霍然起身。黑衣保镖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赛勒恩急忙追上去,想挤到弗格斯身边,然而黑衣保镖却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跟前,明明他身材并不壮硕,甚至可以说是纤弱。
弗格斯登上主宅天台。在这儿能将整个别墅乃至周边环境尽收眼底。别墅坐落在城市最幽静的丘陵区,周围都是美轮美奂的庄园和豪宅。那些庄园主向来自扫门前雪,只要火没烧到他们的领地就绝不会出手相助。没准看到邻居倒霉,他们还要偷着乐呢。
赛勒恩朝下望去。一片漆黑中,数十个火把在围墙外闪烁飘动,喊杀声随风飘来。燃烧的飞箭如流星划过夜色。运输站明明没这么多人手,想来是每个人都带了好几支火把,营造出浩大的声势。
“温特那狗贼不可能召集到这么多人手。”弗格斯眺望着下方的火光说,“肯定是虚张声势。只要坚持一段时间,他们自然会撤退!”
现在,天台上只剩下赛勒恩、弗格斯和黑衣保镖三人,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不动声色移动到弗格斯正后方,使徒卡已被握在手中,只需要一次呼吸的时间,他就能取出矮人长剑,黑衣保镖未必能反应过来……
“不、不好啦!”管家踉踉跄跄冲上天台,他头发凌乱、满脸污渍,像是从火里冲出来的,“夫人……夫人晕过去……咦?”
他惊恐地望着主人、黑衣保镖和“珍珠夫人”,颤抖着说:“怎么会有两个夫人?”
电光石火之间,黑衣保镖骤然出手,一把细剑出现在他手上,如灵蛇毒牙般刺向赛勒恩。
赛勒恩从神之匣中拔出矮人长剑。两把剑在空中相撞,金属振响,火花飞溅。
弗格斯反应过来“珍珠夫人”是冒充的,连滚带爬地冲向天台入口。
赛勒恩荡开黑衣保镖的剑,转身追上去。身后忽然有某种巨大的力量拖住了他,生生将他吸向后方!
他在空中翻了好几圈,落地后又滚了好几滚。要不是他及时将长剑插进地面,他险些就这么翻出天台。
“赛勒恩,是风压!”小奇盘旋在他头顶喊道。
虽然不太明白原理,但赛勒恩记得小奇说过,风的压力足以把人吹走。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弗格斯已经逃之夭夭。赛勒恩咬牙切齿,将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投向黑衣保镖。
先杀了这家伙,再去追弗格斯!
他一跃而起,冲向黑衣保镖,然后再度被巨大的风压裹挟着朝后方狠狠摔去。
身体腾空的刹那,一根带着锁链的钩爪从赛勒恩袖中飞出,咬向黑衣保镖。
那是他从死去的猎奴人身上扒下来的武器。
钩爪死死咬住黑衣保镖的小腿,他惊叫一声,单膝跪地。赛勒恩扯紧铁链,将他拽向自己。黑衣人见无法再用风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索性手腕一翻,将所有空气从赛勒恩身边抽离。
赛勒恩忽然无法呼吸,眼球仿佛要从眼眶中崩出,浑身上下的血管都要爆炸似的疼痛。与此同时,“不坏之躯”全速运转,他的身躯以最大功率开始修复!
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破坏,每一寸血肉都在被复原。巨大的痛楚中,赛勒恩拎着铁链冲向前方,嘶吼着挥舞长剑。剑光如银色的流水般泼向黑衣保镖。
黑衣保镖也大吃一惊。这个冒充珍珠夫人的家伙是怎么回事,他难道是不死的吗?!
他忍痛拔去小腿上的钩爪,手指屈伸,将疾风凝结成风刃,迎上不顾一切冲来的少年。
双方在疾风和剑光中展开一场血腥的舞蹈。没有音乐,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就是伴奏。没有观众,飞溅的血花就是见证。
赛勒恩不畏受伤,但黑衣保镖的战斗经验更胜一筹。他一剑格挡住赛勒恩的长剑,同时操纵风刃。疾风袭向少年的脖颈,他偏身躲避,却正中黑衣保镖的下怀。
一道剑光斩过,少年持剑的右臂飞上天空。
赛勒恩失声惨叫,抱着鲜血淋漓的断臂跪在天台上。他已经失去了武器和剑,就算能修复伤口也需要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黑衣保镖杀他十次!
黑衣保镖举起细剑,劈向赛勒恩头顶。
下一刻,他后背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好像有人将一柄利刃插进了他的骨头间。
赛勒恩扬起头,鲜血回流的嘴唇漾起一个胜利的微笑。
黑衣保镖的背后插着一截断臂,断臂的断口处闪烁着金属光芒。
“这不可能……”黑衣保镖呢喃。
“今天行动之前,我提前砍掉了自己的手臂,将一截刀刃埋在断臂里,再把它装回身上。”赛勒恩说,“被你斩断的手臂,会自行回到我身上。而你恰巧挡在我们之间……”
于是,插在断臂中的刀刃,不偏不倚刺中黑衣保镖的背心。
眼前的少年为何能想出如此疯狂的主意?在他眼里,难道连自己的身体都只是战斗的工具吗?
黑衣保镖跪倒在地,细剑掉落。赛勒恩绕到他背后,拔出断臂,用牙齿咬住刀刃拔出,再将断臂装回自己身上。
他拾起黑衣保镖的细剑,刺向对手的脖子。黑衣保镖困兽犹斗,试图躲开,却被赛勒恩一把扯住衣领,按在地上。
少年高举细剑,剑锋反射着别墅四周星火般的光芒。
“不可以!”
一声尖细的喊叫让赛勒恩动作一滞。
珍珠夫人——真正的那位,跌跌撞撞地爬上天台。她仍穿着赛勒恩给她换上的旧衣,长发凌乱,满脸污黑。
“不可以,赛勒恩!”珍珠夫人又喊了一遍。
黑衣保镖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压制住他的少年。
赛勒恩皱起眉:“就算你求情,我也不会放过这个弗格斯的走狗!”
珍珠夫人放声哭泣,泪水在眼睛下方划出两道白痕。
“她就是伊莲娜!”她边哭边喊,“她是你姐姐啊!”
第39章 命运的玩笑
赛勒恩仿佛被闪电劈中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这个弗格斯的走狗,这个杀害了运输站同胞的刽子手,怎么会是他姐姐?
他的姐姐伊莲娜温柔又强大,美丽又勇敢,怎么可能屈从于奴隶主,当他的帮凶?
他摘下“伶人皇帝的假面”,又一把扯下黑衣保镖的面罩,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无比苍白的女性面孔。
赛勒恩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凝固成了夜色与火光中的一具雕像。
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隔空对视着,从彼此眼瞳的倒影中看到了和自己极其肖似的面容。
赛勒恩头晕目眩。别墅外的喊杀声和打斗声一瞬间变得无比遥远,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赛勒恩?”姐姐用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古雷罕……”
“我觉醒了超凡能力,把他们全杀了。”赛勒恩低声说,“听说你被弗格斯买走了,所以我来救你……”
“……原来是这样。”
伊莲娜怀着一种释然的心情望着他,不知为何忽然大笑起来。
女人尖锐的笑声窜上夜宵。别墅内外的仆人和袭击者同时惊悸,仿佛听见死亡的妖声在头顶盘旋。
珍珠夫人生怕赛勒恩继续动手,急忙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拉住少年的胳膊。可她已经没力气了,不论怎么拉扯少年都一动不动。
“听我说,赛勒恩,伊莲娜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做的!老爷答应她,只要她来当保镖,就宽恕所有奴隶,所以……所以她才答应的!”
珍珠夫人一边啜泣着一边抹去脸上的泪水,污渍被她抹成一团,“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求你别杀伊莲娜,她都是为了我们!”
赛勒恩瞳孔震动,听见珍珠夫人这话不禁颤抖着笑起来:“果、果然是这样,姐姐是被迫听命的,只要杀掉弗格斯,一切都会……”
“别说了。”
伊莲娜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冷冷地打断了他。
“什么?”赛勒恩手足无措。
“我是自愿的。我自愿给弗格斯当保镖。我杀了运输站派来解救奴隶的战士,弄死了温特的手下,还把温特烧成残废。都是我干的。”
她往地上一躺,认命了似的,闭上双眼。于是赛勒恩再也看不到那双和他相似的蓝眼睛了。
“现在我被你打败了。你杀了我吧。”她说。
“不、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赛勒恩期期艾艾,“我马上就会杀了弗格斯,到时候所有人都自由了,姐姐也不用再当他的手下。对、对了!你可以加入运输站啊!有你的超凡能力,我们肯定如虎添翼……”
“不可能的。”伊莲娜偏过头,“他们不可能接受一个杀过他们同胞的人。不把我碎尸万段就算他们心慈手软了。”
希望的痕迹一点点从赛勒恩脸上消失。他看上去苍白脆弱,好像轻触一下就会崩裂成千万碎片。
“那你可以逃走。”他嗫嚅,“你自由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伊莲娜“哈”的笑了一声:“没用的。从这个弗格斯手里逃走,外面还有一百个、一千个弗格斯。他们更心狠手辣,更冷酷无情。能逃到哪里去?”
“你……我们可以回家!回到大海去!”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伊莲娜断断续续地笑着,“我来这儿的第一天就开始筹划逃跑了。那时候我还没觉醒超凡能力。我带着珍珠一起逃走,你知道吗,我们甚至成功了!”
她笑着笑着,眼底灼热起来,泪水夺眶而入。
“我们从别墅里逃走了,越过了银雾堡的城墙,躲开了猎奴人的追杀。我们一直往海边走。可是,可是那并没有用……”
她想起了她们翻过银雾堡城墙的那天。看到外面辽阔的原野,珍珠高兴坏了。她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这道城墙,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世界居然这么大。
她说她从没见过人鱼族的故乡大海,于是伊莲娜牵着她的手往大海的方向走。大海无远弗届、四海连通,陆地只是浮在海上的孤岛。她相信只要到了海边,不论怎样都可以回到家乡。
但是,两个人鱼族根本没办法在陆地上自由旅行。一旦暴露身份,就有可能引来猎奴人。她们昼伏夜出,餐风饮露,偶尔进入城镇采买补给,也不敢露出真面目。
有好几次,她们遇上“善良”的人类,对方声称可怜她们的处境,要帮她们逃走。可转手就把她们卖给奴隶贩子。好在最终还是逃脱了。就这样一路跋涉,终于来到了一座海边的渔村。
然后,她们在那里遇上了猎奴船船队。他们刚刚满载而归,船长啊,水手啊,都喜笑颜开,兴高采烈地讨论这次收获有多丰厚,能赚多少钱,能给老婆孩子买怎样的礼物。
她们看到同胞们像一条条待宰的鱼一样被装在棺材似的水桶里运走。她们看到那些没能熬过艰苦航程的同胞被水手们晾在沙滩上,一字排开,屠夫手起刀落,熟练地把他们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剔净血肉。就连白骨都有收尸人来购买,制作成标本或工艺品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猎奴船船员发现了她们,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两个唾手可得的猎物。她们被团团包围,就在这样的绝境中,伊莲娜觉醒了超凡能力。
她召唤狂风,支配气流,超凡力量在她血管中奔涌咆哮,那磅礴的伟力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神话中行使奇迹的圣徒。她一定能战胜这帮满手血腥的刽子手,带着她的朋友夺回自由。
然后,从猎奴船队里跳出来三个超凡者,把她打得一败涂地。
她有超凡能力,他们有更厉害的。他们把她俩五花大绑,肆意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
珍珠被他们毒打,她被打怕了,抱着伊莲娜大哭着说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她再也不敢逃跑了。伊莲娜没有办法,只好承认她们是银雾堡弗格斯老爷家的逃奴,如果送她们回去,会得到一大笔赏金。
弗格斯是猎奴船的大船东,虽然不是这个猎奴船队的船东,但名声在外,怎么也要给个面子。伊莲娜和珍珠被送回了银雾堡。距离她们逃离那高耸的城墙,只过了区区一个月。
弗格斯哈哈大笑,叫所有奴隶过来围观这两个逃奴窘迫凄惨的模样,让他们知道逃跑会是怎样的下场。
弗格斯对逃奴从不手软,但他想要一个厉害的超凡者。最近一段时日,温特家的余孽总是给他找麻烦,让他寝食难安,随时都担心黑暗中刺来一把刀。这就是斩草不除根的恶果。
他想和伊莲娜做个交易,只要她当他的保镖,他就宽恕她和珍珠的逃亡之罪。不仅如此,其他曾协助他们的奴隶,也一并赦免。
说是交易,伊莲娜哪里有别的选择。相比起猎奴人的残忍暴虐,弗格斯竟然还算仁慈讲理。
于是她穿上黑袍,戴上面罩。她击败温特的同党,杀死运输站的战士,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了不起的弗格斯老爷和他神秘又强大的黑衣保镖。
直到今天,她败在了自己亲弟弟的手里。啊,赛勒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最终杀死她的却是这个人。
她忽然想,要是当初她和珍珠没有逃到城外,而是先遇上了运输站,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她们或者可以返回大海,或者可以加入运输站,甚至还能与弟弟重逢。他们可以并肩作战,将弗格斯斩于剑下,然后……然后……
不,没有什么不同。胜利只是一时的,最终还是会输给别的奴隶主,被更厉害的超凡者击败。只是破灭来得更迟、更惨烈一些罢了。
命运给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于是她放声大笑。
赛勒恩看着边笑边哭的伊莲娜,只觉得一切都是这么荒唐。
他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的,不是的伊莲娜,运输站可以帮大家逃走,逃到大海去,他们已经成功过好几次了……”
“他们能保证那些逃走的人永远都不会被抓回来吗?”伊莲娜语带嘲讽,像是在讥笑运输站,又像在讥笑她自己,“他们才那么些人,要怎么战胜那么多的猎奴人、奴隶主?运输站有超凡者,奴隶主也有啊!他们更富有,更雇得起更多、更厉害的人,运输站拿什么跟他们斗?斗不过的啊!运输站……他们甚至连我都打不过!”
她的笑容逐渐变得绝望,她睁开眼望着被火光照成深红色的天空。
“可是我也输给了你。愿赌服输,我无话可说。如果是你,或许能走得比我更远。但是再远又能远到哪里去呢?”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夜晚的云层,射向更遥远的地方。
“这天地之大,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囚笼。谁都逃不出去的。”
“不是这样的!”赛勒恩喊道,“我们有同胞,还有愿意帮助我们的异族人,总有一天,一定可以把所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伊莲娜的表情不为所动,她的灵魂里仍然有仇恨,有愤怒,有同胞之爱,却唯独没有了名为“希望”的东西。
那种美好的感情早就在猎奴人的毒打、弗格斯的嘲笑、同胞的畏惧中消磨殆尽了。现在的她就像一个使命失败、理想破灭的骑士,已经不再渴求光荣和胜利,对她来说最好结局就是在战斗中毁灭。
“你杀了我吧,赛勒恩。”伊莲娜无力地说,“能死在你手里也不错。如果你不杀我,今后我也只能去给别人当手下,我们还是会敌对的。杀掉我永除后患吧。”
见赛勒恩不动手,她突然一把抓住少年手中的剑刃,鲜血淋漓而下。
“你不杀我,我可就要杀你了!”她厉声说。
当然,她不会杀赛勒恩的。她感觉到有液体沿着脸颊流下,是她又哭了吗?还是下雨了?又或者是被的什么人在流泪?
赛勒恩抬头望向小奇。从刚才起,小奇就一直悬浮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像是悬在天空的一轮神之眼。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他沙哑地问。
珍珠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用力摇头。
伊莲娜看向她:“你走吧。死人很难看的。我不要你看到那样的我。”
珍珠于是哭哭啼啼地爬起来,抽噎着说:“你永远、永远是、最好看的……”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天台入口,把那对姐弟留在原地。
莱曼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也飞下天台。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料想的南辕北辙。他以为或许会有一场惨烈的战斗,但赛勒恩和运输站肯定能获胜,他们会干掉弗格斯,解放所有奴隶,姐弟重逢,高奏凯歌,庆功祝贺……结果他看到的是手足相残,希望破灭。
他不知道赛勒恩能不能对自己的姐姐痛下杀手。运输站可不管他们是不是姐弟,他们肯定容不下杀害同伴的仇人。可是让赛勒恩手刃亲人,这未免也太残酷了……
当初他选择赛勒恩作为使徒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吗?
“不对,他×的,都是那些奴隶主的错!”莱曼自言自语,“不要事事都怪命运,把悲剧归咎为命运只是偷懒的做法,命运不背这个锅!敌人可不是那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他们就在眼前啊!”
伊莲娜说“天地之大,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囚笼”,莱曼自己也被关在一个囚笼中。但是他觉得伊莲娜说的不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一定可以获得自由的。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要被囚禁,没有人生来就要为奴!
人怎么能被命运击败?应该是人支配命运才对!
莱曼振作精神,在别墅中搜寻起弗格斯的身影。那天杀的奴隶主不知跑哪儿去了。别墅中一片混乱,外面喊杀声不断,仆人们有的在防御,更多的在四散奔逃,还有人趁火打劫。运输站的攻击只是佯攻,造成不了多大的实际伤害,很快就会撤退。在那之前必须找到弗格斯!
大概是他足够幸运吧,他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弗格斯的身影。如果你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想隐藏起来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弗格斯被管家搀扶着,居然逃进了珍珠夫人的那座别栋中。一路上弗格斯都在数落管家,责骂他无能,管家则一脸不服气,却只能低头挨骂。
两人似乎以为隐藏在水池边的人造礁石后就没人能发现他们了。只要城市卫队出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却没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邪神看在眼里。
莱曼飞到屋外,正好看到赛勒恩从主宅走出来。少年低垂着脑袋,脚步沉重,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握着伊莲娜的那把细剑,剑刃上血液滴落。
赛勒恩的血液都会回到他体内。剑刃上的血属于谁可想而知。
珍珠畏畏缩缩地跟在他后头,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赛勒恩!”莱曼唤道,“弗格斯在这边!”
少年猛然抬起头,眼瞳中再度燃起熟悉的愤怒与复仇的烈焰。他大步流星走进别栋,脚步声回荡在海底宫殿般的水池之上。
“弗格斯!滚出来!”
弗格斯不知自己的行踪怎么会暴露。他见大门被敌人堵住,索性一脚将管家踹了出去。
赛勒恩的注意力被管家吸引。他一个箭步上前,攥住管家的衣领,一剑便将他刺了个对穿。
弗格斯趁赛勒恩注意力被转移时,飞也似地冲向大门。就在他即将越过门柱的刹那,脚踝突然锥心的疼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重重栽在地上,被大理石地面砸得鼻血横流。
他奋力撑起上半身,想看看是什么绊倒了自己。只见一条钢铁钩爪死死咬住他的脚踝,钩爪末端的铁链被人鱼少年攥在手中。
这条曾经被猎奴人拿来抓捕奴隶的钩爪,如今原样用在了奴隶主的身上。
赛勒恩拽着铁链,缓缓将它收回。弗格斯的腿被勾着向后滑去。他喘着粗气,拼命朝前爬,指甲在地上抠出道道血痕,身体却还是不听使唤地被拽向那个死神般的少年。
“求饶啊!为什么不求饶?没准我会饶了你!”赛勒恩用充满恶意的语气说,“或者和我做交易,只要我放了你,就许给我财富和地位。”
弗格斯深知自己无路可逃。身为见惯风浪大商人,此刻竟生出了一种“宁死不屈”的气概。
“你杀了我又能怎样?”他冷笑,“等城市卫队来了,你们一个也逃不掉!就算逃掉了,我的财富也会被家族后辈继承,他们照样能追捕到你们,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会后悔出生到这个世界上!”
他以为这个杀手少年必然会放狠话,比如“我才不怕你们”,或者“有本事就来啊”。然而,少年嘴角只是浮起一抹冷酷讥诮的笑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朴素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下一刻,他居然变成了弗格斯。除了服装不同,两人简直就像在照镜子!
“没人会知道你死了。”赛勒恩说,“你的财富和地位都归我了,你的家族后辈继承不了半点。有了你的‘慷慨赞助’,我们运输站可以做更多的事——对付你们这些奴隶主!”
当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发自内心的恐惧摄住了弗格斯。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家伙取而代之,自己的一切——财富、地位、声望,甚至身份——都会被掠夺一空,自己将变成无名尸骨丢弃荒野,弗格斯便惊慌失措,疯狂大叫:
“你不能这么做!那些是我的,我的!”
赛勒恩把他拉近,一把攥住他的头发。
“不错的遗言。”他说。
然后他将弗格斯狠狠按进水池里。
弗格斯奋力扑腾,呜呜直叫,可越是号叫,水越是涌进他口鼻中。他扑腾着,扑腾着,渐渐不动了。
赛勒恩松开手。弗格斯的尸体漂在了水面上。这个猎奴船的船东、畜养人鱼的奴隶主,死在了他下令建造的仿照海底宫殿的奢华水池中。
赛勒恩凝视了尸体一会儿,低头按住胸前的传音贝壳:
“玛蕾。弗格斯已经死了,你们可以撤退了。”
“赛勒恩,你没事吧?”玛蕾的声音充满担忧。少年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通过传音贝壳传到了她那边,她自然知道黑衣保镖就是赛勒恩苦寻的亲人。
“我……我很好。”赛勒恩喃喃说,“我变成了弗格斯的样子,今后我来扮演他,可以为运输站提供很多方便。明天,明天我就去找你们。”
说完,他摘下贝壳,把它塞进神之匣里。这样玛蕾那边就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他同样也听不见玛蕾的声音了。现在他不想要同情或者鼓励,他只需要……安静。
他转过身。珍珠从大门边露出半张脸,惊恐地望着他,不敢接近,也不敢逃跑。她觉得这个死神一样的少年很可怕,但是逃跑后被抓回来的后果更可怕。
“他……死了吗?”珍珠小声问。
赛勒恩点点头。珍珠小跑过来,踹了一脚弗格斯的尸体。发现他不动弹,她又更用力地踹了一脚。这才确认弗格斯是真的死透了。
她怔愣了片刻,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池水,眼神放空: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你自由了。”赛勒恩对她说,“我知道你很害怕外面的世界,但是没关系,我会帮你的。等你尝到自由的滋味,就再也不会想回到这个牢笼里了。”
仅仅斩断枷锁是没用的。赛勒恩心想。要让所有同胞都获得自由,他还需要给予他们更强大的东西。
“另外,我也需要你帮我。”他说,“我不知道弗格斯的性格习惯,扮演他很容易穿帮,所以我需要一个了解他的人来协助我。”
珍珠瞪大了眼睛。赛勒恩的意思是指她!
“我、我真能帮到你吗?”她支支吾吾问。
赛勒恩点头。
“玛蕾也在吗?”
赛勒恩又点点头。
珍珠眨眨眼睛,眼泪再度成串地掉下来。她泣不成声,抽抽噎噎:“我会帮你,我能帮你的!我再也不是拖后腿的人了……”
这一天,弗格斯别墅的骚动持续到了凌晨,大概是觉得别墅固若金汤,袭击者在留下满地狼藉后便撤退了。像所有针对家族世仇、生意对手的袭击者一样,他们迅速消失在漫天浓雾中,不见了踪影。此事在银雾堡不足为奇。
城市卫队在骚动结束后才姗姗来迟,装模作样地勘察现场、救助伤员。好消息是弗格斯老爷毫发无损,不过仆从家丁们多有受伤,许多人趁火打劫盗走了金银珠宝,就连管家都弃主逃跑了。弗格斯老爷暴跳如雷,大骂卫队是一群饭桶。考虑到他是银雾堡的纳税大户,卫队只能赔笑道歉。
第二天,“弗格斯老爷”偕“情妇珍珠夫人”光临拂晓之神教堂。据说是因为他经历了生死变故,认为一切不幸都是因为自己不虔诚,决定皈依拂晓之神。富人们为了生意场上更走运,经常求神拜佛,市民们都习以为常。反正一个神不灵,他们很快就会改信下一个神的。
***
赛勒恩一推开地窖大门,运输站众人便呼啦一声涌上来,将少年围得水泄不通。
“赛勒恩!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塔拉萨用力摇晃着少年的肩膀。
第40章 遇事不决就祈祷
“赛勒恩小弟,你还真行啊。”温特乐呵呵地拍打他的胳膊,伤痕累累的脸上难得露出不是嘲讽的笑容。
赛勒恩被众人拥着的时候,珍珠怯生生地从他背后探头。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玛蕾,于是又哭了起来,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两个好友时隔多年,又拥抱在了一起。
一片喜气洋洋的庆贺声中,温特说:“赛勒恩小弟,今后你要一直假扮弗格斯?”
赛勒恩颔首:“他的身份可以为运输站打掩护,而且那些不义之财还不如用给运输站使用。另外,他和许多猎奴船队、奴隶贩子都有联系,这是一张巨大的人际关系网。利用弗格斯的身份,我们可以轻易接近他们,一个个铲除。”
众人又是一阵振奋,觉得赛勒恩此计甚妙,有他的超凡能力在,他们的行动不知要方便多少!他们可以吸纳更多同伴,购置更多装备,他们可以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正规军!
“好!”温特抚掌大笑,“这种好事当然值得好好庆祝一番!我提议开个庆功宴!”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房顶。众人雀跃了一阵,忽然又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塔拉萨偷偷用眼角觑着赛勒恩,他知道那个黑衣保镖就是赛勒恩的姐姐。
对他来说,黑衣保镖是杀死战友的刽子手,不知多少人盼着她死。可是对赛勒恩而言,不论她做了什么,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们现在庆祝,会不会不大合适?
赛勒恩也意识到众人为何沉默。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的确应该庆祝庆祝。不用在意我。”
温特手足无措,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呃,那过几天再开庆功宴吧,还有好些善后的事儿要做呢。”
“就、就是,”塔拉萨附和,“就算准备宴会也要好几天呢。”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称是。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尴尬。
这时,葆琳修女走进地窖。温特仿佛看见了救星,急忙大声说:“修女,你来得正好!我们想借用厨房!”
修女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庄重地说:“我想告诉各位一件事,昨天接到教廷的通知,我被指派去内陆担任一所修道院的院长。”
“噢!”温特烧伤的脸上荡起笑容,“所以你升职了?”
“可以这么说。”葆琳修女颔首。
“这不是大好事吗!”
“我离开后,教堂会交给新的管理者,可他未必会支持你们的活动。”
温特笑不出来了。虽然拂晓教会反对蓄奴,但并非每个圣职者都愿意给反抗者提供帮助。多的是不敢惹恼权贵而装聋作哑之辈。
赛勒恩插嘴:“不用担心。有弗格斯的身份做掩护,我可以建立一个新据点。”
谁也不可能想到,猎奴船队的船东自然私下里资助奴隶的解放者。
温特闻言再度眉飞色舞起来:“那更要庆祝了!修女,我们打算开个庆功宴,你会来吧?可别说因为什么清规戒律不能参加。”
葆琳修女双手交握胸前,虔诚地说:“我会请求神宽恕我们的暴食之罪。”
众人大声鼓掌喝彩,把修女簇拥在中央。一片其乐融融中,赛勒恩悄悄退出人群,倚着墙壁,将大家的快乐尽收眼底,一抹苦涩的笑容爬上他唇边。
温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你在想什么的?”
赛勒恩移开视线:“不用安慰我,我一个人静静就好。”
“谁他×的要安慰你了!我是想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弗格斯的财产。首先你知道弗格斯的生意文件和阴阳账本都放在那儿吗?没有那些东西,你连弗格斯有多少产业都搞不清。”
温特曾经也是木材行的少东家,对生意场比赛勒恩更了解。
赛勒恩为难道:“我也不知道。呃,他总有管家什么的吧?……噢,好像被我杀了一个。”
管家的尸体现在还和他的主人双双在神之匣里挺尸。赛勒恩打算找个机会去城外把尸体埋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放着。神之匣以后还得装小奇的食物,放在尸体旁边感觉怪恶心的。
珍珠忽然跑过来:“我知道!弗格斯把他的重要文件都放在别墅书房的保险柜里!他说没人能想到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情妇家,所以,所以……”
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她。骤然成为瞩目的中心,珍珠一阵不自在。
“我、我也只是见过他把文件放进去,我不确定……”她畏缩地补充。
温特大笑:“这不是很好吗!赛勒恩小弟,你现在又个好帮手了!嗯,事不宜迟,待会儿我们就去一趟别墅。”
赛勒恩扬起眉毛:“我们?你也去?”
“那当然!弗格斯从我家抢走了不知多少好东西,我拿回来没问题吧?你会还给我吧?”温特的表情有些心虚。
赛勒恩狐疑地打量他,总觉得这家伙会趁机公报私仇,拿走很多本来不属于他家的东西……
和运输站众人商定了今后联络的方式后,赛勒恩便化作弗格斯,和珍珠一道登上马车。温特、玛蕾也和他们同去。
别墅的仆人们见“弗格斯老爷”出去一趟多带了两个人回来,虽有些诧异,却无人敢深究。
温特戴上兜帽,遮挡伤痕累累的面容。玛蕾倒是不用伪装。很多仆人都听说她被猎奴人抓回来了,只当是老爷宽恕了她,又留她在身边做事。
“哦,这个彩绘陶瓶!这可是我曾祖父传来下的古董啊!可恶的弗格斯,居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乱放!”
书房中,温特审视着博古架上的众多藏品,不时大呼小叫。
其他三人没搭理他,在珍珠的指引下移开墙上的一幅弗格斯本人肖像画,果不其然在画框后发现了藏在暗格中的保险柜。
“有钱人都喜欢把保险柜藏在这种地方吗?”赛勒恩看着这熟悉的布置喃喃自语。
保险柜由银灰色的金属打造,看不见一丝缝隙,只在正面有个密码转盘。
玛蕾和赛勒恩都看向珍珠,如果有人知道密码,那只可能是她了。
珍珠愧疚地垂下脑袋:“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弗格斯从不让我看……”
玛蕾敲了敲保险柜顶端:“如果强行拆开呢?”
温特凑过来:“这是矮人机关保险柜,必须转动密码盘才能打开。强行拆开的话,它就会喷出火焰销毁所有东西。”
被如此谨慎保卫,保险柜中物品的价值可见一斑。可是弗格斯已经死了,还有谁会知道密码?
四个人束手无策。赛勒恩索性跪在地上,准备发挥他最大的特长。
“你干嘛?”温特投以怪异眼神。
“祈求。”赛勒恩双手交握胸前。
“那个,赛勒恩小弟,‘矮人保险柜’的意思是‘矮人打造的保险柜’,不是说这个保险柜是矮人——虽然他们长得是挺像保险柜的。你再怎么求它它也不会打开啦。”温特认真地说。
“……”赛勒恩深深叹气,“我是在向神祈求。”
“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温特和玛蕾交换着不知所措的眼神。这种遇事不决就祈祷的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
“完了,修女病已出现人传人现象!”
***
海角监狱。
“噢噢噢!莱曼,好舒服!再、再用力一点!啊啊啊啊!就是那里!好爽!”
莱曼正手持一把毛刷,给枣红骏马刷毛。赤电嗷嗷直叫,叫喊的内容实在不堪入耳。幸亏在旁人听来这只是普通的嘶鸣,否则自己真的晚节不保了。
“尊敬的深渊之主,您忠诚的使徒向您祈愿……”
耳畔忽然响起赛勒恩缥缈的声音。莱曼动作一滞,急忙集中精神聆听。昨夜突袭弗格斯别墅之后,他就解除了“降临”。今天赛勒恩突然祈祷,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喂,别停啊!用力点!早上没吃饭吗!”赤电回过头用鼻子直拱莱曼。
莱曼凝听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原来赛勒恩只是遇上了打不开的保险柜,他还以为运输站要被奴隶主联军剿灭了呢。这好办。他将洞启之刃移入赛勒恩的神之匣中,再以小奇的声音告诉他匕首的用法。
“谢谢,小奇!”赛勒恩惊喜万分,“也请你向深渊之主传达我无边的感激……”
深渊之主在马的催促中抓起毛刷,嘿咻嘿咻地干着活儿,觉得自己好命苦。
“对了,”赛勒恩又说,“我是否可以向其他人传播深渊之主的福音?我是说,如果身边的人对我的信仰感兴趣,我能将主的圣名告诉他们吗?”
他指的是运输站那些人?莱曼思忖,赛勒恩在他们面前展现了诸多“神迹”,他们会好奇他背后的神祇也很正常。向他们传教,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反正就算不小心塌房,自己也可以放弃这个马甲,再换个“海洋之主”“风暴之主”之类的名号。而且葆琳修女升职,运输站恐怕不能再得到拂晓教会的庇佑,那么这个空出来的生态位总得有神补上啊!
“可以。”莱曼用严肃的语气回答,“但是,不可假借我的名义施行不义之举。”
他觉得应该再发布一些教义、信条之类的东西,可叫他现场编,他也编不出来,索性放弃了。反正信徒们会自己编的。对宗教来说,重要的不是“神说了什么”,而是对“神说了什么”的解释权。
***
赛勒恩颤抖起来。
就在刚才,深渊之主亲自对他说话了!那仿佛来自高天之上,又如同来自深海之下,庄严而又缥缈的声音,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了!
深渊之主果然注视着他。他所做的一切——不论正义还是罪恶,不论服从还是违抗,全都被祂明明白白看在眼里!
他强忍住战栗,从神之匣中取出深渊之主临时赐给他的匕首。
旁边的玛蕾、温特和珍珠看到赛勒恩从他那个既能装尸体又能装武器的神秘空间里,冷不丁抽出一把形态怪异的匕首,用它的尖端划破自己的手掌,然后念念有词。
接着,保险柜上的转盘开始自行转动。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它,顺时针五圈,逆时针三圈,再顺时针六圈。“咔嚓”一声,柜门徐徐开启。
温特眼睛都直了。“不是哥们儿,祈祷还真的管用啊?!”
他那大惊小怪的表情让赛勒恩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愉悦感。
“这是神的恩典。”他高深莫测地说。
深渊之主果然无所不能,只要他祈求了就能立刻给出解决方案。传音贝壳也好,开门匕首也罢,神的宝库中想必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宝物。
玛蕾沉吟:“那应该是某种可以开门的遗物?”
虽然她相信世界上真有神的存在,也多次见过葆琳修女祈祷,但是一般的神即使要和信徒对话,也是通过托梦、展现预兆之类间接的方式。像这样直接回应信徒的祈求、赐下宝物的,她也是头一回见。赛勒恩信的神,真是正经神吗?
不过,不正经的神会协助他们解放奴隶吗?难道不应该致力于把所有生灵都变成奴隶?
玛蕾沉思的时候,赛勒恩从保险柜里抱出一大叠文件。他将所有文件摊在地上,由温特这个比较懂行的检阅。
其中既有弗格斯各处产业的地契、船只所有权证书、特许经营证、股权证明,也有他和其他商人签订的合同,甚至还有阴阳账本。两套除了封面外完全不同的账本令众人啧啧称奇。
保险柜最底层却什么文件也没放,只摆着一块叠放整齐的黑布。
赛勒恩将黑布取出抖开,原来是一件黑色斗篷,它破破烂烂,像是被虫蛀出了许多洞,下部几乎变成破碎的布条。
既然被弗格斯如此珍重小心地藏在保险柜中,说明它肯定不止是一块破布这么简单。
温特一脸兴奋:“哦哦哦!难道就是这个东西吗!”
赛勒恩不解地看向他。
“据说弗格斯家有件祖传的遗物,外形就是斗篷,他家先祖靠着这玩意儿干掉了所有竞争对手,从此发家致富。”温特啧啧称奇,“要是弗格斯随身带着它,恐怕你还杀不了他哩!”
玛蕾说:“兴许就是因为他太宝贝这东西,平时舍不得拿出来,这才毫无防备。”
“所以,该用的时候就要用,不能舍不得。”珍珠觉得学到了新知识。
赛勒恩问:“这件东西算是战利品,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分配?”
温特不假思索伸出手,玛蕾瞪他一眼,他悻悻地缩回去。
“弗格斯是你杀的,你功劳最大,当然应该归你。”玛蕾对赛勒恩道。
赛勒恩却想,要不是神赐下了众多宝物,他也杀不了弗格斯,得不到这件战利品。它理所应当敬献给神。
他将斗篷放入神之匣,再次向深渊之主祈祷:“至高至伟的神,我将这件战利品献给您……”
温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等赛勒恩祈祷完,他说:“哥们儿,你这个神……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从我快被杀死的时候。”
赛勒恩三言两语将自己在古雷罕庄园的遭遇说了一遍。温特听罢说:“也就是说,是你的神让你寻找同伴,你才会到银雾堡寻亲,继而发现黑衣保镖就是你姐姐?”
提起这件事,赛勒恩神色一黯:“你想说什么?”
“呃,我知道是那个神救了你,但是,既然神是无所不知的,那祂想必也知道黑衣保镖就是你姐姐。如果祂不指引你来这里,那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当然了,我们运输站可能会被黑衣保镖打得落花流水,你也找不到姐姐,但是你至少不用亲手……你不曾后悔过吗?”
赛勒恩错愕地看着温特。这个角度他还从没思考过。深渊之主当真是在知晓一切的情形下指引他和伊莲娜交手的吗?
明知他们是手足相残,却还是……为什么?祂难道是个以凡人的痛苦挣扎为乐的残酷神明吗?
可是,赛勒恩不来到银雾堡的话,就不会和运输站相遇,也不知道伊莲娜变成了那样,更不知道世上还有很多同胞甚至不敢奔向自由……
赛勒恩看着自己的手,定了定神:“虽然我很痛苦,但是……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比起无知的幸福,我宁可要痛苦的真相。”
他猛然抬起头。
“这才是神的目的,不是吗?神要的不是顺从的羔羊,而是不屈的狮子。钢铁要经过烈火的淬炼和铁锤的击打才能变成刀剑,人的灵魂也要在世界的熔炉中接受血与火的锤炼才能升变——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攀登向更高处,所以我绝不后悔!”
温特心中巨震,少年方才还精神动摇,但是短短一瞬后,他的眼神变得如此坚定,那背后不可摧毁的钢铁意志让温特这个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战士都感到震慑。
三个人呆呆地盯着他。良久,温特嘴里才蹦出一句话:“我操,你刚刚好像说出了特别有哲理的话。你们信神的都这么能说会道吗,这不比修女的布道有意思?”
赛勒恩面红耳赤:“我只是随便一说,不要再笑话我了!”
温特哈哈大笑:“那我也稍微信一下你这个神好了!”
“……稍微?信一下?”
“之前不是说了吗,要是行动能成功,我就信你的神。我这人可是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
玛蕾按了按手:“好了,这些事晚点再说吧,我们不是还有正事吗?”
温特这才想起他们是为了清点整理弗格斯的家产才来的。所有人里他最懂这些,只好由他来办。他指挥其他人将小山似的文件搬到桌上,唉声叹气着翻看起来。
“咦,温特先生外表五大三粗,却很有文化!”珍珠惊叹。
“喂!我以前可是富家子弟!我读过书、识得字好吧!”
赛勒恩远远看着,见其他两人都围在温特身旁指指点点,他便稍稍后退,转向窗外,取出自己的使徒卡。
【任务:寻找一批伙伴(进度50%)。】
明明已经成为运输站的一员,也铲除了弗格斯,可任务显示只完成了一半。难道同伴还不够多吗?还是说,要消灭更多奴隶主才行?
姐姐绝望的笑声回荡在他内心深处。
他们真的杀得完吗?光是银雾堡就有多少蓄奴的权贵?银雾堡之外,还有多少猎奴人、猎奴船队、奴隶贩子?以他们这些人,真能成功吗?
就像是一枚鹅卵石妄图撬动山峰,难怪姐姐完全失去了希望……
“赛勒恩,你怎么了?”玛蕾轻手轻脚来到他身后。她发现少年怅然若失地凝视自己的手,明明他手上空无一物。
赛勒恩嘴唇嗫嚅:“玛蕾,凭我们这些人,要消灭所有的奴隶主,你真觉得能做到?”
“啊,我有生之年大概是做不到了吧。”
赛勒恩震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玛蕾反倒很奇怪:“人类猎捕我们人鱼族为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想要彻底消灭它,也得花上几代人的时间。这样想才合理吧?”
“那你……你有生之年都看不到所有同胞的解放,却还是要做这件事吗?”
玛蕾望向远方:“运输站不是我成立的,在我之前就有人在协助奴隶逃跑,靠他们的帮助我才没被抓回去。在我之后当然会有更多同伴加入,而我理应将像前人帮我一样帮助他们。
“做这件事自然要花上很久很久。也许我一辈子都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但是没关系。如果我做不到,还有同伴。如果同伴做不到,还有后继者。我踏着前人铺的路逃离了奴役,我死后也会变成一块铺路石,让后人踏着我的尸骨继续前进。
“一年做不到,就用十年。十年做不到,就用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做不到,就用十个世纪。用一千年来铺这条路,总有一天能通向自由!”
赛勒恩心中巨震,久久说不出话。他心想,如果姐姐先遇到玛蕾,听见她这番话,是不是就能重新燃起希望了?
可是,已经没有“如果”了。
他望向窗外,银雾堡恢宏的建筑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成片的漆黑群岛。他们就像坐在小小的船舱里,正要渡过迷雾重重的海洋。
“如果你要当铺路石,那我就来当船好了。”
赛勒恩轻声说。
“有朝一日我死了,就让后继者把我的尸骨做成一艘船。用我的骨头打造龙骨,用我的头发编织风帆,用我的眼睛瞭望地平线。由我载着同胞渡过这片残酷的土地,奔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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