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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狩猎愉快


    莱曼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卢纳斯特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当然只能支持你。毕竟我还需要你把我带出监狱呢。你死了对我也没好处。”卢纳斯特的声音带着笑意。


    要利用普瑞的狩猎计划来杀死他,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才行。


    莱曼沉吟了一会儿,问:“你说普瑞队长有一件遗物,那具体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效果?”


    “是一把匕首,叫作‘洞启之刃’。”卢纳平静地说,“它平时就像一把钝刀,连纸都捅不破,可是一旦沾上血,不论是敌人的血还是主人的血,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无比锋利。即使是圣骑士的盔甲,在它面前也不过像块破布。”


    莱曼问:“那洞启之刃和纳谢尔审判官的超凡能力,哪个比较厉害?”


    “假如他们两个打起来,那么肯定是审判官技高一筹。但这并不代表洞启之刃很弱。世界上没有无用的超凡能力,也没有无用的遗物。只有不会使用的人。”


    《邪神之书》听见这话肯定很高兴,因为我总是骂它给的超凡能力很没用。莱曼苦笑着想。


    “你的意思是,普瑞没有开发出洞启之刃的真正力量?”


    卢纳笑了两声:“没错,所以这是你的机会。如果你能把洞启之刃弄到手,我就告诉你它真正的力量是什么。”


    莱曼想追问你是如何知道的,但卢纳肯定不会正面回答。那家伙老谜语人了。


    普瑞队长的遗物固然很厉害,但匕首扎不到人身上,再强也没用。莱曼已经想好该怎么对付他了。


    只要让马夫收下自己,下一次普瑞队长狩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随行了!


    至于怎么成为马夫的助手……莱曼望向吱吱叫的小老鼠,心中已有了主意。


    只需要稍稍再加一点推力,和演技……


    “谢了,卢纳斯特!”莱曼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一定会成功的,邻居。”卢纳斯特轻笑,“因为你非成功不可啊。”


    ***


    翌日。


    苍白的太阳朝监狱广场洒下有气无力的阳光。


    监狱里一如既往地宁静,没人在意昨天死去了一个囚犯,好像他已经从众人的记忆中消失,又好像那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以至于众人已经麻木了。


    今天莱曼被指派的活儿是修补外墙的裂缝。他和学者一人提着一桶灰浆,往裂开的墙壁上抹平。监督他们的看守倚在墙上打呵欠。这是份无聊的工作,连看守都懒得监视了。


    突然,马厩方向传来惊恐万状的叫声。


    “安静,赤电,安静!”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高声嘶鸣,前蹄狠狠踢向木栏。碗口粗的栏杆应声断裂,木屑四溅。马厩里顿时炸开了锅,其他马匹也跟着躁动起来。猎犬汪汪直叫,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当心!马惊了!”马夫奥里夫脸色煞白,抓起套马索。


    然而已经迟了。枣红骏马挣脱缰绳,冲出马厩,在练武场附近横冲直撞。两名试图拦截它的看守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谁也不敢阻拦这匹突然发狂的骏马,更不敢伤它,因为它是普瑞队长的坐骑。


    枣红马吐着白沫,又踹开几个不长眼的看守,冲向莱曼方向,鬃毛飞扬如深红的烈焰。


    看守一个激灵,落荒而逃。学者尖叫着丢下提桶,手脚并用地爬开。


    说时迟那时快,莱曼一闪身躲过枣红马的冲击。马儿人立而起,前蹄作势踢向银发囚犯。众人几乎可以想象莱曼头破血流的惨象,甚至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直视。却见莱曼不慌不忙,一个箭步绕到马儿身侧,抬手抓住它的缰绳。


    “冷静,赤电!”莱曼喊道,“没事的,好小伙!”


    奇迹发生了。狂乱的马儿竟被他这句话安抚了,放下蹄子,甩了甩脑袋,喷了几个响鼻,乖乖地停了下来。


    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莱曼牵着枣红骏马走向马厩,把缰绳还给呆若木鸡的马夫奥里夫。


    “给,先生。”他礼貌地说。


    “啊?哦。”奥里夫愣愣接过缰绳。他和马匹打交道这么多年,有时候都会因为马匹发狂而受伤,这个年轻人却镇定自若、游刃有余,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很会驯马?”奥里夫试探道。


    莱曼抓抓后脑勺:“不会啊。”


    “那你是怎么安抚赤电的?”


    莱曼拍了拍枣红骏马的鼻梁:“动物也是有感情的,只要看着它们的眼睛,就能明白它们在想什么。当我看着赤电时,我就知道,它并不想伤害别人,它是个温顺的好孩子,只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说着,莱曼走进马厩,踢开满地的稻草:“您瞧!”


    马夫伸长脖子,只见稻草下竟藏着一条死蛇。


    原来如此,这条蛇爬进马厩,吓坏了马儿们。赤电一脚把它踢死,却还是惊魂未定,这才挣脱了缰绳,险些酿成惨剧。


    再度看向莱曼时,奥里夫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欣赏。


    “没错,没错,动物也是有感情的!”他颔首同意。


    之前担任他助手的那个囚犯,只有力气大这么一个优点。他根本不懂得和动物进行心灵交流,只会用暴力控制它们。奥里夫无数次想换掉他,却无能为力,因为其他囚犯连“力气大”这个优点都没有。


    现在他被关起来了,马夫很需要一个新助手。这个新来的囚犯,倒是个可塑之才。


    “年轻人,有没有兴趣来马厩干活?”马夫问,“比在外面挖石头轻松多了,至少不用日晒雨淋。我看你很有照管动物的天赋。”


    莱曼露出为难之色:“可是,他们会同意吗?”


    “我会去和他们说的。”奥里夫挥挥手,走向负责监督莱曼的看守。


    他们不知商量了什么,声音渐渐变大,之后两人一齐走向了埃顿副队长。


    马厩里只剩下莱曼和赤电大眼瞪小眼。


    枣红骏马喷了个响鼻,开口:


    “人,我刚才演得不错吧?”


    莱曼拍了拍赤电的脖子:“在我老家,高低得给你颁个金马奖影帝。”


    “哦!”赤电不知道什么是影帝,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这让它觉得自己卓尔不群,和别的庸驴俗马迥然不同。


    昨天夜里,一只小老鼠跑到马厩,替莱曼传话:如果赤电肯帮助他当上马夫助手,他就替赤电干掉它的主人。


    之后,小老鼠和它的同伴们拖来一条死蛇作为“舞台道具”。便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你真能干掉普瑞?”赤电狐疑地打量着这个银毛人类。他看上去并不强壮,对上普瑞那家伙真有胜算吗?


    “当然,只要有足够的帮手。”莱曼一面观察看守,一面掩着嘴说道,“你为什么讨厌普瑞?”


    “那家伙总打我。我跑得慢要打,因为他嫌不够快。我跑得快也要打,因为他的手下追不上。”赤电郁闷地踢着地面,“我以前的主人可是典狱长呢。他胖是胖了点,但从来不打我,还喂我吃苹果。”


    埃顿副队长和马夫一道走了过来。


    “囚犯1154,想不到你对动物这么有一套,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埃顿副队长的语气并不十分惊喜。


    莱曼佯装惶恐,揪着自己的衣角。“和动物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要轻松。狗永远是狗,但人有时候却不是人。”


    “哼,这话倒是真知灼见。”埃顿副队长说,“好吧,今后你就在马厩工作。”埃顿最后说,“奥里夫,这小子交给你看管,要是再发生越狱之类的事,你也要连坐!”


    马夫连连点头称是:“他敢逃我就打断他的狗腿。”


    “然后我再打断你的狗腿。”埃顿边摇头边离去,喃喃自语,“那小子竟然都有驯兽的天赋,我岂不是能当队长了?”


    马夫将莱曼推进马厩。“囚犯1154,今后就和你的动物朋友们好好相处吧。”


    莱曼意味深长地环顾四周。“当然。”他意味深长地说,“我的好朋友们,今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


    数日之后。


    清晨,天还未亮,监狱广场上就聚集了一大群人。普瑞队长穿着他最好的一套猎装,背着猎弓,腰挎长剑,骑在骏马上。他身边跟着十多个看守,都是他最信赖的部下,从圣城跟随他来到这里。


    圆球典狱长站在一群骑者之间,显得更为矮小了。他作苍蝇搓手状,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今天是个适合狩猎的好天气,先生们,希望你们都有丰足的收获。”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两个人身上——两名审判官,艾瑟和纳谢尔,也骑着马跟在队伍中。


    “等你们满载而归,我们就能开场宴会了。相信一切误会和不愉快都会在欢宴中消解。”


    艾瑟一脸阴郁。


    昨天,典狱长提议让普瑞队长和他们两人一道参加狩猎。“希望一场盛大的活动能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让你们握手言和。”


    艾瑟一点儿也不想和普瑞握手。他宁可去掏邪教徒的裤裆也不要碰普瑞一下。可他又不好拂逆典狱长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纳谢尔用手肘戳他。“笑一笑吧,算是给典狱长一个面子。哪怕你做做样子也好。”


    艾瑟嘴角抽搐了一下,表示自己努力做样子了。“我宁可跟邪教头子一起郊游。”


    “听起来比跟普瑞队长一起狩猎有趣多了。要我我也选邪教头子。”纳谢尔漫不经心地说。


    队伍最后方,马夫奥里夫将一包物资装上马背,转身面对莱曼:“这次狩猎,你负责看管好马和狗。记住,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郊游的!”


    奥里夫牵着四头猎犬,个个都戴着嘴笼,因即将到来的狩猎而兴奋不已,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制住它们。


    莱曼则牵着几匹驮马。它们没有赤电那样的爆发力,却吃苦耐劳,适合运送货物。它们载着狩猎所需的工具和给养,回来时,还得负责背较为沉重的猎物。


    “我明白,奥里夫先生。”莱曼礼貌地说,“我会照顾好它们的。”


    说着,他望向队伍最前方领头的普瑞队长。队长胯下的坐骑扭过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神。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监狱大门徐徐开启,狩猎队伍开拔,浩浩荡荡向监狱岛中央的森林而去。


    普瑞队长骑着赤电,一马当先,一众部下们则簇拥着纳谢尔和艾瑟,架势不像是在保护他俩,倒像是害怕他俩逃跑。


    “审判官大人的骑术非常精湛嘛。”副队长斯莱文恭维道,“两位以前参加过狩猎吗?”


    纳谢尔笑嘻嘻说:“猎动物嘛,没有。猎人类嘛,倒是经常。”


    斯莱文的笑容僵了僵:“那、那是当然,正是有你们这样优秀的审判官狩猎异端分子,我们才能高枕无忧啊。”


    “咦,不是应该反过来吗?我们狩猎的异端分子都关在监狱里,你们的任务应该越来越繁重才对。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


    纳谢尔笑眯眯的,天真无邪的表情让斯莱文副队长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故意嘲讽。


    斯莱文尴尬地笑了两声,朝其他看守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起审判官。纳谢尔跟他们嘻嘻哈哈,艾瑟则一言不发,仿佛在场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


    周围的树木渐渐浓密起来,脚下的道路也从平整大道变成了坎坷的小径,最后连路都消失不见。


    “把猎犬放出来!”普瑞队长下令。


    马夫取下猎犬的嘴笼,解开绳索。四条猎犬立刻冲到队伍最前方,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普瑞队长望着马夫和他的助手,眉头拧了起来。


    “那个囚犯怎么会跟来?”他低声问斯莱文。


    “他现在是马夫的助手。”斯莱文回答,“总要有人看管动物。”


    普瑞队长脸色阴晴不定。几天前练武场那事他到现在都刻骨铭心,一回想起那时的屈辱,他就觉得仿佛被丢进了火炉,脸庞不住地发烫。


    “哼,自寻死路。顺手把他也干掉。”他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量说。


    猎犬们高声吠叫起来,森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似乎某种动物被犬吠惊扰,正飞速逃离。


    普瑞队长骑向两名审判官,刻意提高声音:“我们来场比试吧?谁猎到的动物最大,就算谁赢。赢家可以得到一瓶‘骄阳’。如何?”


    纳谢尔说:“这恐怕不太公平吧。您比我们更熟悉地形,还有猎犬助阵,我们岂不是输定了?”


    “那我让让两位,你先请。”普瑞队长用马鞭指着森林深处,“斯莱文,你给审判官当向导,再带两条猎犬。”


    “遵命。”


    副队长策马来到纳谢尔身边。“大人,我知道一条野兽饮水的小溪,我们去那边试试运气吧?”


    纳谢尔和艾瑟面面相觑。


    这场狩猎虽然是典狱长提议的,但背后必然有普瑞队长推波助澜。艾瑟可不觉得他真想握手言和。没准这家伙是想趁狩猎时给自己难堪,因此两个人都抱着十二分的警惕。


    “去吧,纳谢尔。”艾瑟淡淡地说,“你的弓术比我好,获胜就靠你了。千万小心,可别被‘野兽’咬伤了。”


    纳谢尔咧开嘴,驱马跟上斯莱文副队长,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腰带,将空剑柄移动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一行人继续前行,却逐渐分散。纳谢尔和副队长带着几名看守朝西方而去,身影很快就被浓密的树枝所遮蔽。


    普瑞队长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挑起,眼神越发森冷。


    ***


    昨夜。队长办公室。


    “大人,陷阱已经布置好了。”


    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斯莱文副队长的脸半明半暗,如同戴了一张诡谲的面具。


    “确定万无一失?”普瑞队长冷冷问。


    他摆弄着洞启之刃。“遗物”被他当作玩具小刀,在掌中上下翻飞。


    “我特地把陷阱设在森林深处,那地方连我都不敢轻易涉足。”副队长说。


    “好,先困住那个红毛,让他的超凡能力无法施展。”普瑞队长握紧匕首,“有必要的话,连他也一起做掉!”


    ***


    斯莱文副队长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树木。布置陷阱时,他沿路做了标记——每隔一段距离他便折断一根树枝,再在断口处刻上一条刻痕。


    当然,纳谢尔全神贯注于搜索猎物,是决计注意不到这标记的,即使看见了,他也只会当成野兽撞断的。


    “大人,小溪在那边。”斯莱文满脸堆笑,引导纳谢尔朝陷阱的位置行去。


    树冠在他们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仿佛暮色提前降临。寻常人早该在这片绿色迷宫中迷失方向,斯莱文也是靠着自己布下的路标才能稳步前进。


    “副队长,还有多远啊?”纳谢尔懒洋洋道,“你该不会是为了让上司获胜,故意带错路吧?”


    “哪敢啊大人,真有条小溪。我在那边猎到过野猪和雄鹿呢。您要是累了,就先歇歇,我亲自为您去打一头猎物来。”


    纳谢尔轻哼一声:“算了吧,我可不喜欢被人说是不劳而获。带路。”


    斯莱文向身后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他们悄无声息地散入林间。前方十步之处,就是那个耗费他们数个夜晚挖掘的陷阱——深坑上铺满落叶,伪装得天衣无缝。一旦审判官踏上去,就会连人带马掉进坑里。


    到时候他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是把他活活困死,还是折磨一段时间后再救上来,全凭普瑞队长的意思。


    斯莱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注视着前方的纳谢尔。审判官挺拔的背影在他看来就像一只注定走向灭亡的野兽。他的嘴角不自觉向上弯曲,仿佛已经听见美妙的惨叫……


    审判官骑着马,从堆满落叶的空地上踏了过去。


    无事发生。


    笑容凝固在了斯莱文副队长脸上。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这里!”他慌乱地望向四周,那些标记明明就指向这个位置!折断的树枝、断口的划痕,没错啊!


    他不信邪,亲自驱马跟上。到了陷阱的位置,他不顾形象跳下马,用力蹦跶了好几下,又用靴子狠狠践踏那片应该塌陷的土地。


    坚实的大地纹丝不动。


    “喂,副队长!干什么呢?撒尿吗?”密林深处,纳谢尔的喊声悠悠飘来,仿佛在嘲笑他小丑般的行径。


    冷汗瞬间浸湿了斯莱文副队长的衣衫。


    真他妈活见鬼了。他心想。


    ***


    昨夜。黑牢。


    银灰毛皮的小老鼠蹲在莱曼掌心,呱唧呱唧地啃着黑面包。对人类而言过于坚硬的黑面包,却是老鼠眼中最好的磨牙珍馐。


    “是吗,普瑞队长叫人挖了陷阱。”莱曼搓揉着老鼠的小脑瓜,“蒲公英,你能不能带你的同伴毁掉那些标记?”


    “没问题!我们老鼠最擅长啃木头!我还可以和森林里的动物打招呼,叫它们也帮忙!”


    只要毁掉那些标记,两脚兽就找不到陷阱了!莱曼先生是想帮红毛审判官!


    蒲公英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莱曼先生的用意。它不愧是监狱岛最聪明的老鼠。


    “然后,”莱曼接着说,“你们再模仿那些标记,制造一些新的,通往森林里安全的地方。”


    “啊?”蒲公英跟不上莱曼的思路了,“为什么?只要让他们找不到陷阱不就行了?”


    “因为错误的路标会让斯莱文副队长带着审判官离队啊。”莱曼轻描淡写地说,“这样主队伍的人数就减少了,更有利于我接下来的计划。我希望普瑞队长最终能落单——他必须落单才行。”


    ***


    普瑞队长率领剩余人马抵达一片林间空地。这里是他狩猎时惯用的营地,空地中还留有没收拾干净的柴堆和供人休憩的圆木。


    马夫拉住莱曼。“我们在这儿扎营,等大人们回来。你去生火,手脚麻利点儿!”


    莱曼顺从地颔首,将驮马拴在一棵橡树下,与马夫一同卸下沉重的物资。如果狩猎持续到傍晚,来不及返回监狱,这支队伍就必须在此露宿了。


    不远处,普瑞队长阴鸷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忙碌的银发身影。练武场上的耻辱记忆再度浮现,如同毒蛇喷吐出的毒液般侵蚀着他的理智。


    等解决掉艾瑟·奥罗兰,就回来对付这个卑贱的小囚犯。他心想。折断这杂种的四肢,叫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让他后悔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突然,猎犬躁动起来。它们激动地嗅闻着空气,利爪将泥土刨出深深的沟壑,涎水不断从利齿间滴落。


    “好像有猎物的气息,普瑞队长。”艾瑟凝视着幽暗的密林深处。


    普瑞脸上瞬间堆满假笑:“可别忘了咱们的赌约啊,审判官大人!”


    他吹了声口哨。两条猎犬得到指令,飞身窜入林间,犹如两道闪电。普瑞猛夹马腹,赤电嘶鸣着冲了出去。


    艾瑟见状也轻抖缰绳,胯下骏马立刻如旋风般紧随其后。


    赤电追着猎犬,在密林间疾驰。艾瑟的坐骑尚且能和它驾齐驱,可其余亲信早已被赤电远远甩在身后。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林间,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普瑞起初有些慌张,他本想找个僻静之处,联合众亲信围攻艾瑟,最后将尸体伪装成被野兽袭击的样子。可现在只剩他一个……


    不对,慌什么!难道他一个人就对付不了这小白脸的了吗?更不用说他还有舅舅给予的“遗物”呢!单打独斗,正中他下怀。他要让所有人瞧瞧,他伊诺克·普瑞不弱于人!


    引路的两条猎犬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吠,朝两个方向分头狂奔而去。赤电追着那条黑白斑点猎犬,而与他并驾齐驱的艾瑟则追着另外一条。两人不知不觉间分道扬镳,距离逐渐拉远。


    普瑞暗叫不好,急忙挽住缰绳,指示赤电转向,可这畜生不知发什么颠,竟对他的命令充耳不闻,只顾对猎犬紧追不舍。


    前方不时传来猎犬低沉的咆哮,仿佛在呼唤骏马和主人一同加入这场追猎。


    蠢货,还真以为我们是来打猎的?!


    普瑞扬起马鞭狠狠抽向赤电。骏马痛苦嘶鸣,人立而起,险些将主人掀翻。普瑞慌忙扯紧缰绳,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白痴!”他破口大骂,“快掉头!去那边!”


    然而无论他如何呵斥、鞭打,赤电都置若罔闻,只在原地焦躁地兜着圈子。


    普瑞额头沁出冷汗。他环顾四周,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深入森林腹地。


    从前狩猎时,纵使有亲信陪同,他也不敢踏足如此幽深的地方。


    据说这座岛上不仅栖息着凶猛的野兽,更蛰伏着古老诡谲的力量。圣国在此设立监狱,正是为了监视那些邪恶的异动……


    沙沙沙——


    树丛蓦然颤动。普瑞大吃一惊,本能地按住腰间长剑。


    却见那条黑白斑点猎犬从树丛里钻出来。它目不转睛盯着普瑞,棕色的眼瞳幽深如寒井。


    “原来是你这畜生。我还当是什么猛兽呢。”


    普瑞松了口气,刚要松手,猎犬却骤然暴起,如同一道黑白交织的飓风袭向普瑞。


    它四足蹬地,凌空跃起,竟硬生生将主人从马背上扑了下来!


    ***


    三天前。马厩。


    “你好,人类。”


    莱曼低下头,只见一条黑白斑点猎犬缓慢地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


    猎犬身材精瘦,肌肉流畅,是为了长距离奔跑和寻回猎物而专门培育出的品种。它有一双棕色的、温柔的大眼睛。


    莱曼东张西望,确定马夫正在远处照顾马匹,看守也不在附近,这才谨慎地开口:“有什么指教吗,呃,”他瞄了一眼猎犬,确认对方的性别,“女士?”


    猎犬朝他优雅地点了下头。“我听赤电说,你想杀掉普瑞队长?”


    莱曼望向枣红骏马,用眼神责怪它口无遮拦。后者却无所谓地甩了甩尾巴。“这事儿已经‘物’尽皆知了兄弟。”


    莱曼收回视线。“我的确有个计划。”他说。


    “我可以帮你。”猎犬说。


    “我以为你们的种族对主人都很忠诚。”莱曼感到惊奇。不是说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


    猎犬突然亮出利齿,喉咙深处爆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普瑞杀了我的孩子。我要报仇!我要他血债血偿!”


    莱曼想起来了。普瑞队长杀死的那条小狗,也是黑白花的猎犬。


    “除了你,还有多少猎犬愿意加入?”他问。


    “它们全都听我的。”猎犬说。


    莱曼闭上眼睛,快速推演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如果猎犬和马互相配合,就能演一出追逐戏码,引诱普瑞独自深入森林腹地……


    “好。我答应你。”莱曼说,“不过在我的计划里,你必须冒很大风险。你愿意吗?”


    “只要你说到做到,要我干什么都可以。”


    莱曼在猎犬面前蹲下,向它伸出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猎犬将爪子搭在莱曼手心,“我叫繁星。狩猎愉快,莱曼先生。”


    ***


    普瑞重重摔在地上。


    他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全身上下的骨头疼得像是被巨石碾过似的。没等他爬起来,猎犬就再度扑过来,张开大嘴,露出满口尖利的犬牙,袭向他的脖子。


    普瑞咒骂着抬起手护住要害。猎犬一口咬住他的手腕,利齿陷入腕甲之中,刺穿了皮革,却被其下的金属甲片牢牢挡住。


    幸好这次穿了全套的皮革护甲!本是想用在和艾瑟·奥罗兰的战斗中的,不曾想竟用在了这里!


    普瑞一边庆幸,一边猛挥手腕,将猎犬甩了出去。猎犬在地上滚了几滚,飞快爬起来,伏低身体,前爪刨地,棕色的眼珠死死锁定普瑞,准备再一次进攻。


    而普瑞也趁这短暂的一瞬跳了起来,抽出腰间长剑,寒光凛凛的剑刃横在胸前。


    “你这畜生,要造反吗!”他骂道。


    猎犬喉间爆发出咆哮,旋风般再次扑上来,瞄准普瑞的大腿。普瑞一剑挥出,猎犬急忙闪躲,堪堪避过这一剑。


    普瑞早已预判它的动作,立刻飞起一脚,正中猎犬腹部。猎犬哀嚎着飞了出去,后背撞上一棵粗大的树木,滚落在地上。


    普瑞提着剑大步流星走过去。


    “我想起来了,那条小狗就是你的小崽子吧?”他露出森白的牙齿,“我要活剥了你的皮,就像宰了你的小崽子一样!”


    他高高举起长剑。


    ——砰!


    后背陡然一痛,普瑞整个人像一袋土豆似的向前飞了出去。


    搞什么?谁从背后偷袭?这里还有别人?


    普瑞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尝到了鲜血和泥土的滋味,或许还有一颗断裂的牙齿。


    他狼狈地翻过身,只见赤电抬起前腿,钉了铁掌的马蹄高高扬起,如铁锤般落向他的头顶!


    普瑞急忙朝侧面滚去。一声巨响,铁蹄践踏在他原本所躺的位置,激起一大片泥土。


    若不是他反应及时,此刻他的脑袋已像那块土地一样四分五裂了。


    “连你也要造反?!”


    普瑞又惊又怒。现在正是他对付艾瑟·奥罗兰的关键时刻,这两个家伙为什么突然发疯?那母狗弑主倒还能理解,可赤电是怎么回事?


    管不了这么多了,就先宰了这两个不忠的畜生,再去弄死艾瑟·奥罗兰!


    普瑞刚要举起长剑,却发现因为刚才那一摔,长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猎犬踩住剑刃,朝他露出尖牙,眼睛里闪过快意的神色。


    “哼,动物就是动物,你以为我只有那一把武器吗!”


    普瑞撩开披风,他后腰上还挂着一把裹在黑色剑鞘中的匕首。


    “能死在‘遗物’手下,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普瑞拔出匕首,左手往脸上一抹,又将掌心的鲜血涂抹在匕首那扭曲怪异的刀刃上。


    鲜血瞬间渗入刀刃,如同流水渗入沙漠,原本钝如朽木的刀刃旋即流转起猩红的光芒,仿佛这不是一柄匕首,而是某种活物的手指,正有血液在金属的皮肤下流淌不息。


    普瑞大喝一声,冲向猎犬,匕首往前一送,如同飞窜的毒蛇亮出獠牙。


    猎犬连忙躲避,匕首擦过它的毛皮,击中旁边的树木。


    只听“嘶”的一声,匕首切开树皮,就像锋利的剃刀切开羊皮纸,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的大树竟被拦腰斩断!


    猎犬眼中闪过惊惧的神色,不再急于进攻,而是保持着防御姿态节节后退。


    普瑞哈哈大笑,不愧是“遗物”,让他瞬间翻盘!


    他握着匕首步步紧逼。每前进一步,他就挥出一刀。刀风无情撕裂他面前的一切物体,树干、枝叶、岩石,通通被刀光斩落。匕首中猩红的光芒愈发炽盛,如同嗜血猛兽因品尝到鲜血滋味而愈加兴奋。


    猎犬发出恐慌的呜咽,转头夹着尾巴便逃。


    普瑞心中越发得意,并不打算放走这个悖逆的畜生,而是乘胜追击。


    “我要撕烂你的嘴,扒了你的皮当坐垫,用你的头盖骨当酒杯!……呃啊!”


    突然,脚下一空。普瑞被重力捕获,坠入黑暗。


    ***


    昨天。马厩。


    “你们必须当心他手里的‘遗物’。”莱曼对赤电和繁星说。


    赤电大嚼着干草,满嘴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是遗物?”


    繁星不悦地瞪了一眼它的“同伙”:“蠢马,就是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我听说普瑞的遗物是他舅舅送给他防身用的,非比寻常,厉害得很。”


    莱曼点头赞同:“那东西叫洞启之刃,据说只要吸收鲜血,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非常锋利,可以说是无坚不摧。再坚硬的物体都会被它开一道口子,所以才叫作‘洞启’。”


    繁星神色凝重,思考着肉体凡胎的生物该怎样对抗拥有超凡力量的武器。


    “就算它很锋利,也只不过是一把短小的匕首,只要碰不到我,就伤不了我。”


    赤电插嘴:“但你想伤他的话,就必须接近他。你的獠牙和他的匕首,哪个更长?”


    繁星无言以对。


    “等等,”它忽然有了个疑问,“既然那东西非常锋利,那它该怎么插进剑鞘里?剑鞘不会被切开吗?”


    “肯定有特制的剑鞘吧。”赤电不确定道。


    繁星反驳:“要是真有连洞启之刃都切不开的剑鞘,那么那个剑鞘不才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吗?”


    眼看它俩就要展开异世界版本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辩论,莱曼连忙打断。


    “赤电说得没错,一旦洞启之刃被激发,就无法收入剑鞘,只能握在手里,或者搁置一旁。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特性让普瑞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让他不得不放弃洞启之刃的境地。”


    “应该怎么做?”繁星急切问道。


    莱曼神秘一笑:“你们知道普瑞派人去森林里挖了个陷阱吗?”


    “噢,我听其他马说过。”赤电说。


    “假如普瑞掉进陷阱里……”


    第23章 第一滴血


    普瑞躺在泥土里,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望着头顶的洞口。


    为什么这里有个深坑?!


    坑壁有人工挖掘的痕迹,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在森林里挖过陷阱?岛上没有原住民,所以是从前的监狱看守?


    总不可能这就是斯莱文他们挖的陷阱吧?要是真的,那坑里应该还有一个红发审判官才对!


    再说了,自己怎会跑到陷阱附近?赤电和繁星再怎么聪明,也只是动物而已,怎么可能知道陷阱的位置?


    普瑞无法思考更多了。他气急败坏,只想着爬上去弄死那两只可恨的孽畜。就连对艾瑟·奥罗兰的仇恨,他都可以往后放一放了。


    他爬起来,观察了一下坑壁——粗糙不平,像是匆忙中挖掘的,有很多可以当作立足点的地方,不是爬不上去。


    他找了个适合攀登的位置,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又将右手的洞启之刃插入坑壁中,打算借力向上。


    哗啦——


    洞启之刃径直切下一大块泥土,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嵌在洞壁中。


    该死,差点忘了,洞启之刃一旦激活,就会无坚不摧,根本无法像普通匕首那样插进土里当作抓手。


    普瑞将遗物收回刀鞘。“哗啦”一声,朴实无华的漆黑刀鞘被切成了两半。


    对了,它会锋利到没有刀鞘能容纳。


    普瑞连声咒骂,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匕首塞进腰带。可他走动时,匕首随之晃动,竟将腰带一分为二!


    这下他束手无策了。普通匕首可以插在腰带里、靴子里,可洞启之刃能轻易切断这些东西。当然也可以叼在嘴里,可万一一个不小心,那他下半辈子就没法说话了。


    他要怎么在两手都被占用的情况下把这东西带回地面上?


    要么等到洞启之刃恢复原状,要么只能暂时把它放在这儿。


    “可恨!等我上去,我一定要你们好看!我要砍断你们的手指,让你们尝尝百倍的痛苦!”


    他一屁股瘫坐在坑底,对着洞口破口大骂。他咒骂赤电和繁星,咒骂两个审判官,连典狱长也被他问候了一番。最后他连舅舅都骂上了。舅舅送给他的保命王牌,现在居然成了他脱困的累赘!


    头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尖利的叫声仿佛嘲笑,萦绕在他头顶。


    ***


    “今天的鸟怎么格外聒噪?”


    马夫奥里夫将一捆箭支卸下马背,仰着脖子观察头顶浓密的树冠。翠绿枝叶的掩映下,隐藏着不知多少鸟儿。鸟鸣交织成不甚和谐的乐曲,其中叫得最大声的就是渡鸦。


    莱曼蹲在火堆变,摩擦打火石。闻言,他望向树梢,笑意盈然:“您不觉得很有诗意吗?鸟鸣声反而让森林更加幽静了。”


    奥里夫品味了一会儿:“好像是这个道理。你小子还懂诗歌?”


    莱曼笑而不答,好不容易擦出一点火星。他用枯叶引火,生起了一捧小小的火焰。他又拿起水壶,准备烧水。走动时,脚镣和锁链叮当作响。虽然不妨碍大部分行动,但跑步是决计做不到了。这也是为了防止他逃走。


    几个看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们咕哝着“怎么会跟丢”,跳下马背,把缰绳丢给莱曼。


    “一切顺利吗?”莱曼问。


    “别提了,跑得太快,我们根本追不上。”其中一名看守说,“那该死的审判官……”他意识到马夫和莱曼都是外人,立刻住了口。


    “非常顺利。一切照计划进行。”马说。


    莱曼露出微笑,将马儿们牵到橡树附近栓好。


    “什么时候继续狩猎?”他问。


    “哈?继续个屁!我可要好好歇一会儿!”看守嚷嚷。


    “马上。我这就通知它。”树上的渡鸦嘎嘎叫道,振翅飞走。一片黑色羽毛随风飘落。


    几名看守心怀鬼胎地在火堆边坐下,叫马夫拿些吃的出来。奥里夫从褡裢里取出肉干和面包分给众人。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咔嚓”一声,那是枯枝落叶被某种沉重的生物踩踏所发出的脆响。


    众人齐齐望向声音的来处。几名看守多次追随普瑞队长一同狩猎,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名看守抓起弓,搭上一支箭。“可能是个大家伙。”他低声对同伴们说。


    “嘿,送上门的猎物!”马夫还挺乐呵,“这趟算是没白来!”


    话音刚落,密林中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满树的鸟儿轰然惊飞。地面震动,一头巨大的棕熊从树丛中冲出,怒吼着冲向几人。


    看守一个哆嗦,手一松,箭矢飞出,击中巨熊的肩膀,竟无害地弹开了。


    这一箭非但没有伤到巨熊,反而激怒了它。它再次咆哮,人立起来,众人面前仿佛瞬间拔起了一座小山,他们仰直了脖子才勉强看到巨熊的头顶,就连光线都被遮挡,林间霎时间阴暗了些许。


    “怪、怪物!”马夫尖叫。


    他跟随狩猎队伍出征也不止一回了,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庞然大物。听说每一座森林中都栖息着一只格外巨大、凶猛的野兽,它支配森林中的所有动物,是百兽之王。难道这头巨熊就是监狱岛森林不为人知的兽王?


    巨熊一掌拍向射箭的看守。他惨叫着丢下弓箭,往地上一扑,堪堪躲过这一击。


    另一名看守颤抖着拔出剑,却在巨熊凶狠的一瞥下吓得连剑都掉了。马儿疯狂嘶鸣,却被牢牢栓在树上无法挣脱。


    “快上树!熊不会爬树!”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顾不得是真是假,争先恐后地爬上树。先上去的把后来的往下踹,后来的又试图把先上的扯下来。


    马夫奥里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一棵橡树,坐在树杈上喘着粗气。


    巨熊在树下徘徊,不时用庞大的身躯撞击树干。整棵树随之剧烈摇晃。幸好他挑的这棵橡树足够粗壮,这才在巨熊的冲击下保住一命。


    “等等,莱曼!”


    奥里夫惊觉他的助手还在地面上。囚犯因为栓着脚镣,根本爬不上来。


    银发的年轻人惊慌失措,向树上的看守呼救,恳求他们拉他上去。可看守们只是冷眼旁观,谁也不肯为了一个囚犯冒生命危险。


    奥里夫向莱曼伸出手,却被更上方的一名看守用树枝砸了一下。


    “别管他!”看守怒道,“区区一个囚犯罢了!这棵树可待不下三个人!”


    “可是……”


    “想死你就自己跳下去!”


    奥里夫胆怯地收回手。他不禁懊悔起来,要是当初不招这个助手就好了,白白搭进去一条人命……


    巨熊见够不到树上的人,便将目标转向了树下。


    莱曼脸色煞白,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不是我啊!”他凄惨地喊道,“不是我杀了你的孩子!是普瑞队长!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去啊!”


    树上的看守们猛然记起,前几天普瑞队长狩猎时的确猎到了一头小熊崽。


    当时纳谢尔审判官就警告过他,失去孩子的母亲会变得格外狂暴,可没人当回事。难道这头巨熊,就是前来复仇的母熊?


    一切都合情合理,符合逻辑!


    就是这母熊实在不聪明,怎么寻仇寻到这儿来了?


    看守们又在心里埋怨起了普瑞队长。他明明可以在海角监狱当个闲散高官,熬走了典狱长就能高升,部下们也乐得清闲。


    可他偏偏要跑来打猎“证明自己的实力”,结果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了!


    巨熊听不懂莱曼的呼告,似乎将所有人类都当作了仇敌。它气势汹汹,狂吼着冲向银发年轻人。


    莱曼捡起看守落下的剑,奔向拴着马的那棵树。他被铁链绊了好几下,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来到树下。


    他一剑斩断绳索。受惊的马儿们立刻四散奔逃。


    莱曼一把抓住距离他最近的那匹驮马。


    他无法跨上马,只能死死抓住马鞍,横着伏在马背上。


    驮马撒开蹄子,以毕生最快的速度逃窜进密林深处。


    巨熊再度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追上驮马,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树木也跟着剧烈抖动。


    看守们别无他法,只能抱住树枝,祈求那囚犯引走巨熊。


    就算他的行为等同于脱逃,就算他“偷”走了一匹马,可只要能引开那怪物,那怎么都行!


    终于,震动停了下来。林间恢复了寂静,鸟鸣声也跟着响起。


    看守们死里逃生,纷纷长舒一口气,感激起拂晓之神的庇佑。


    他们跳下树,双脚触地时腿都在发软。众人默契地没有提及普瑞队长,就连刚才咒骂得最大声的人也假装无事发生。


    “得把马找回来。”一个看守气喘吁吁地说。


    马夫奥里夫无助地望了他一眼:“那个囚犯……是不是应该派人去救他?”


    “你愿意你去!给他收尸还差不多!”看守怒目而视,“别管他了,现在先考虑怎么才能让普瑞队长不怪罪我们吧!”


    ***


    密林深处。


    飞奔的驮马慢下脚步,停在一棵树下。


    “呼……差不多了。下来吧,你怪重的。”它对背上的人说,“哎哟,我可从没跑这么快过,累死我了……说好的十个苹果,一个也不能少!”


    莱曼从它背上滑下来。


    身后,巨熊停止了追逐。它缓步走近,庞大的身躯在莱曼头顶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人类,许诺你的事我已经办到了。我原本从不和人类合作,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巨熊声音威严冷厉,与莱曼四目相对的黑眼睛里饱含怒火和仇恨。


    与巨熊的合作是莱曼从一开始就定下的。还是纳谢尔那句话提醒了他。


    如果他许诺巨熊,替它的孩子报仇,那么巨熊会不会愿意在这出狩猎中扮演一个角色呢?


    莱曼派出小老鼠们潜入森林和巨熊谈判。他猜对了。


    “人类筑起高墙,烧毁森林,肆无忌惮地拓展疆域,把我们逼到世界的角落。这还不够,竟然还杀了我的孩子——那孩子只是偷跑到巢穴外玩耍,就失去了性命!我的孩子!”


    巨熊每说一句话,眼睛里便流露出一分怨毒。


    它不是没考虑过寻仇,可即便是森林的兽王,面对人类筑起的防御工事和全副武装的士兵,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不用提人类中还有人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这时莱曼提出合作,双方一拍即合。巨熊佯装袭击营地,让莱曼得以乘机脱离;莱曼则帮它对付普瑞。


    “好了,人类,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巨熊对莱曼说。


    莱曼冲它颔首:“我们走。”


    ***


    赤电和繁星站在陷阱边,幸灾乐祸地望着洞底——普瑞队长气喘吁吁地躺在泥土里,浑身都是淤青和擦伤,好像被什么人无情殴打过似的。


    假如学者尼古拉在这儿,就会好为人师地告诉它们,殴打队长的东西叫作“重力”。


    “简直太有趣了,我可以就这样看上一整天。”赤电兴致勃勃地说。


    “你还真有闲情逸致。”繁星冷冷说,“要不是他手里有遗物,我真想跳下去结果了他。”


    “再等等,莱曼说那遗物的效果只能持续一段时间……”


    话还没说完,树林深处传来了说话声。


    “真是活见鬼了,这些马怎么跟中了邪似的到处乱窜?”


    “我听说,地震之前动物都会躁动不安,难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咦,那不是队长的赤电吗?”


    一高一矮两名看守拨开浓密的枝叶。眼前这莫名其妙的状况令他俩摸不着头脑——一匹马和一条狗站在一处深坑边,神色竟有些鬼祟。


    还有那个坑,怎么那么像之前他们挖的陷阱?这见鬼林子里陷阱这么多吗?


    赤电和繁星对视一眼,双双暗叫不好。它们已经吩咐了其他猎犬和马,务必将部下们引去别处,谁料到有人竟弃马步行,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


    它们飞快地遁入树林中。


    两名看守刚想追上去,就听见坑底传来熟悉的怒吼:“蠢货!快点过来啊!”


    高个看守冲到坑边,朝下面张望。


    普瑞队长满脸泥土的狼狈身姿映入眼帘。


    “队长?!您在下面干什么?”


    “白痴啊!”普瑞语无伦次,“是那两头畜生!给我杀了它们!先拉我上去!”


    完全听不懂队长在说些什么,但看守明白,再慢一会儿队长就该杀人了。


    他们慌忙伸出手。普瑞看了一眼洞启之刃——赤红的脉络光芒已然消失,它恢复成了冰冷的淡紫色。


    他将匕首叼在嘴里,在恨意的支持下勉强爬起来,助跑着冲向洞壁,攀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吃力地爬上去。


    快到洞口时,两个看守抓着他的衣服和胳膊,把他拽了上去。


    “队长,这到底怎么回事?”


    普瑞跪在地上,吐掉匕首,汗水滴落在泥土里。


    “赤电和那条狗,”他咬牙切齿,“它们两个联手背叛我!动物不可能这么聪明,必定有人在操控它们!”


    两个看守面面相觑。


    “难道是审判官?”


    和队长有仇的,似乎就只有那两个审判官了。纳谢尔的能力是无形剑刃,艾瑟·奥罗兰的能力又不是战斗系的,那显然只能是他了。


    他洞察了队长的计划,打算将计就计,反将一军,一定是这样!好个阴险狠毒的小白脸!


    矮个子看守在附近找到了队长遗失的剑。


    普瑞想把宝剑收回剑鞘,却想起来他的腰带早已被洞启之刃一分为二。


    下一刻,一头硕大无朋的棕熊撞开灌木丛冲了出来!


    面对那站起来足有两人多高的怪物,两个看守下意识想拔腿就跑,然而队长就在身后,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两人拔出剑,挡在队长面前,可剑锋都在不住地颤抖。


    矮个子看守刚举剑欲砍,就被巨熊一掌拍飞,后背重重撞上树干,无力地跌落在地,口吐鲜血。


    ——靠不住的东西!


    普瑞心中骂了一句。


    艾瑟·奥罗兰这么神通广大,连怪物也能操控么?!


    面对这种怪物,寻常刀剑根本不顶用。普瑞正要丢掉长剑,拾起洞启之刃,头顶突然压下一片漆黑的物体。


    一只渡鸦飞扑而下,利爪抓起洞启之刃,旋即振翼而起!


    普瑞瞬间慌了神。没有洞启之刃这张王牌,他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种怪兽?!万一遗物丢了……教廷,舅舅,自己的晋升……


    “呃啊!”


    一声惨叫,高个子看守也被巨熊击飞,在地上滚了好几滚。当他停下来,脖子已经扭转180度。


    下一个就是我了……!


    普瑞心中涌出一种陌生的情绪。这就是恐惧吗?他这辈子横行无忌,天不怕地不怕,却也会害怕死亡吗?


    不!还没结束!


    普瑞摸向怀中。除了洞启之刃,当初舅舅还送了他另一件礼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高高举起。


    这东西名叫“聚光之镜”,可以凝聚太阳光芒,驱逐黑暗邪祟,同时,它瞬间迸射出的光亮还能使直视它的人短暂失明。


    据舅舅说,监狱岛栖息着诡谲的邪恶力量,所以特地送他这东西护身。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去死吧怪物!‘要有光’!”普瑞闭上眼睛,驱动聚光之镜。


    镜面崩出一道裂痕,陡然迸发出夺目的白光,仿佛一轮白色的太阳在普瑞手中诞生。


    白光直冲云霄,云层在它周围激荡成圆形。森林中群鸟惊飞,万兽奔逃,就连远方的海角监狱都能看到森林深处升起的光柱。


    巨熊发出惨烈的咆哮。强光夺去了它的视力,它瞬间失去了准头,一头撞上粗壮的橡树。


    普瑞睁开眼睛,见巨熊已陷入目盲,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他拾起长剑,冲向那庞然大物,瞄准动物最脆弱的咽喉。


    ——得手了!


    胜利的笑容浮现在普瑞嘴角。


    即将刺中巨熊的刹那,一道银白色突然从天而降!


    胜利的笑容转瞬变为惊恐的呐喊。


    普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脱离了手掌,像五根蜷曲的肉块一样四散坠落,鲜血飞溅到脸上。


    一个银白头发的年轻人轻盈落地。他穿着灰色囚服,脚腕上的镣铐带着断裂的锁链,一把淡紫色的匕首被握在他手中。


    那匕首刀刃扭曲,从刀尖到刀柄,一线赤红熠熠生辉,犹如发光的血管脉络。


    年轻人头顶,一只渡鸦飞过。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普瑞喉咙里倾泻而出。


    年轻人抬起头,银白的发丝间,双眸紧闭。


    ***


    昨夜。黑牢。


    “那么,万事俱备,明天就和普瑞一决生死!”


    莱曼捧着小老鼠蒲公英,听它汇报完所有消息。计划的每一步都已安排妥当,剩下的就只能看老天的旨意了。


    不对。莱曼心想。我是邪神,才不看老天的脸色,天意在我!


    咚咚咚。墙壁被敲响了。莱曼靠过去,贴紧冰冷的石头。


    “啊,好邻居,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卢纳斯特悠然说,“其实普瑞队长手里除了洞启之刃,还有一件‘奇物’。”


    “那是什么?!”莱曼震惊,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名词。


    “‘奇物’就是超凡者或者能与神明沟通之人制作的物品。它和遗物不同。遗物只要不损坏,就能无限次使用。但奇物只能使用一定次数或是时间,之后就会失效。


    “普瑞队长手里的那件奇物叫作‘聚光之镜’,是拂晓教会高阶圣职者制作出来的东西,可以凝聚太阳的光芒。直视它光芒的人都会短暂失明。恶灵或鬼怪则会直接灰飞烟灭。”


    莱曼扶额:“你倒是早说啊!明天就要行动了,你今天才告诉我这种事!”


    “你也没问啊……”卢纳声音委屈。


    “普瑞还有别的什么宝贝吗?麻烦你一次性说完!”


    “没了没了。”卢纳斯特连忙说。


    莱曼重重叹了口气。“虽然只有一个聚光之镜,但还是很难搞。我不是恶灵或怪物,但它会使我失明。这怎么打?”


    卢纳斯特咯咯直笑:“别急嘛,聚光之镜有一个致命缺点。”


    “是什么?”莱曼急切问。


    “你不看它就行了。”


    ***


    莱曼睁开眼睛。


    猩红的眸子中光芒流转,与手中洞启之刃的红光交相辉映。


    第24章 神之匣


    普瑞激发聚光之镜的瞬间,莱曼闭上了眼睛,躲过了那道夺去视力的强光。


    “是你!!!”普瑞的尖叫声都破了音。


    怎么又是这个可恨的囚犯!上一次让自己颜面扫地的也是他!


    “是艾瑟·奥罗兰叫你来的吗?”普瑞忍着剧痛,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为什么?就为了埃里克·马沃那个小杂种?”


    “没人命令我来。”


    莱曼用匕首指着他,前进一步。


    普瑞跟着倒退一步。


    他和艾瑟·奥罗兰不是一伙的?这一切难道都是他做的?


    是他操控了动物?是他阴谋策划了一切?是他——


    ——想要自己的命?!


    眼前这个银发年轻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囚服,身上沾满树叶和泥土,明明应该狼狈不堪,可他那步步进逼的身姿,却如同支配黑暗的死神一样,令普瑞打从心底升起恐惧。


    海角监狱到底关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银发囚犯的传闻:被骑士团俘虏的邪教徒,关在底层黑牢的异端分子……


    那两个傻缺审判官还说什么骑士团搞错了,骑士团杀良冒功……放他的狗屁,完全没有搞错啊!


    这家伙要不是穷凶极恶的邪教徒,那世界上就没有邪教徒了!


    滚烫的鲜血从手掌断口涌出,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绝望。


    他失去了手指,他不可能晋升了,他的前途、他的未来……不!教廷有治愈的超凡者,可以让他们治疗自己,还有机会!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等一下,我们直接没必要你死我活吧?”普瑞因为失血而发起抖来,“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好了!那个小子,埃里克·马沃,我不再动他就是了!我还可以请舅舅赦免你。你想伸张正义是吗?我可以拜托舅舅释放马沃大主教,我们可以合作!”


    莱曼停下来脚步。


    “好。”他说,“我不杀你。”


    狂喜笼罩了普瑞。果然,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可以买通!


    等着吧狗杂种,等我回到海角监狱,立刻要你的狗命!我要扒了你的皮,把你挂在城门上!我要……


    莱曼飞起一脚,不偏不倚踹中普瑞的肚子。


    普瑞连惨叫声都发不出,就这样飞了出去,正好落在了巨熊脚边。


    “交给你了!”莱曼对巨熊喊道。


    普瑞绝望地看着巨熊扭头转向他。虽然暂时失去视力,但巨熊还有听觉和嗅觉。


    “你说谎!”普瑞尖叫。


    “我不杀你,又没说不让别人杀你。”莱曼耸耸肩,“你当我傻啊?如果致命伤是匕首造成的,他们肯定会怀疑的。必须把尸体伪装成被野兽袭击的样子才行。”


    普瑞意识到这家伙是来真的。他节节后退,哀求道:“不要杀我!我发誓再也不打猎了!我发誓,求你……”


    巨熊通过声音辨出了普瑞的位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高举巨掌。


    “它说,你不是很喜欢欺凌幼小吗?”莱曼贴心地翻译道。


    鲜血飞溅。普瑞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闷响。原来折断别人的骨头和折断自己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巨熊又是一声咆哮。


    “它说,你不是很喜欢折断别人的四肢吗?”


    重击落在普瑞双腿上。他目眦欲裂,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却只看到自己的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过去。人类的肢体原来可以这样折断吗?


    一条黑白交织的影子从林子里窜出来,嘶吼着扑向普瑞。


    “它说,你不是很喜欢用那张嘴发号施令吗?”


    普瑞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他的下颚被撕碎,喉咙里涌出血沫。


    飞溅的鲜血就像一场疯狂错乱的飨神宴会。只不过在这场宴会里,他才是被当作祭品的那个。


    普瑞脑海中最后一个想法是:用他的血肉所款待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以死亡为乐的残酷神明?


    祂满足了吗?


    ***


    “莱曼!你好了没!”


    赤电鬼鬼祟祟地从树丛里钻出来。


    “他们来了!其他看守,还有审判官。刚才的白光把他们都吸引来了。”


    “你的视力恢复了吗?”莱曼问巨熊。


    “差不多吧。”巨熊将鲜血淋漓的普瑞踢到一旁。


    “那就快走吧,等看守们赶过来,你就不好脱身了。”莱曼说,“我还得伪造一下现场。”


    巨熊点点头,转身面相密林深处。


    “人类,”它说,“今后别再出现在森林里了。”


    莱曼不是没想过就此遁入森林。反正看守们都以为他死定了。但细想之后还是决定放弃。他完全不懂野外生存技术。迪士尼公主和小动物们美美生活在大森林里,毕竟只是童话故事。现实中大概连活个三天都成问题。更何况,森林也不欢迎人类。


    “搞快点啊莱曼!”赤电催促道。


    渡鸦在他们头顶鸣叫,随时传递着消息。“嘎!人类还有三分钟到达!”


    莱曼被催得开始紧张了。


    他低下头,看着洞启之刃。这件奇特的遗物可是他的战利品,必须带走才行。


    指尖感受到了异样的搏动,仿佛金属下有脉搏在跳动,扑通,扑通,与莱曼的心跳逐渐合二为一,让莱曼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心跳,还是匕首获得了生命。


    地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莱曼弯腰把它拾起来,原来是聚光之镜。镜面碎了一道裂痕,但似乎还能使用。


    他环顾周围。两个看守已经死亡,没人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普瑞队长的致命伤是野兽造成的,怀疑不到他头上。


    至于被砍断的手指,说是他使用洞启之刃时不慎砍到自己,似乎逻辑也成立。


    洞启之刃和聚光之镜怎么办?莱曼很想把这两件战利品带走,可是藏到哪儿呢?电影里囚犯运送违禁品进监狱好像是藏到菊花里……那种事不要啊!


    左手掌心突然灼热起来。莱曼已经很熟悉这感觉了,是《邪神之书》在呼唤他的注意。


    莱曼本想忽略,回到监狱后再查看《邪神之书》,但是这次的灼热太过强烈,他的手掌甚至隐隐作痛。


    “你最好是有要事!”


    莱曼龇牙咧嘴地召唤出《邪神之书》。


    【你已完成任务“鲜血狂宴”。】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莱曼翻到目录,“附录Ⅰ  世界概览”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


    【附录Ⅱ  神之匣】


    书页无风而动,自行翻到最后,“世界概览”之后凭空多出了一页纸,上面整整齐齐画着一列列方格。


    这又是什么东西?


    神之匣,是指邪神的箱子吗?箱子……?


    莱曼灵机一动,将聚光之镜往书页里一塞。


    一道光芒闪过,镜子消失了,而方格中出现一枚镜子图案。


    他猜对了!所谓“神之匣”,其实就是哆啦A梦四次元口袋、游戏里的随身背包嘛!


    他又将洞启之刃也塞进神之匣里,方格中多出了匕首图案。


    接着只要收起《邪神之书》,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战利品随身带走。今后任何东西都可以这样携带。


    太方便了!《邪神之书》总算给了一个实用功能!勉为其难夸你一下!


    “嘎!人类还有一分钟到达!”渡鸦喊道。


    确认一切都没有遗漏后,莱曼对赤电和繁星使了个眼色。


    一狗一马掉头遁入林间,稍后它们会自行返回海角监狱,佯装在森林中走失后“老马识途”才找到回家的路。


    巨熊深深望了一眼莱曼,转身也准备离开。这时,莱曼喊住了它。


    “等等,能最后帮我一个忙吗?”


    “人类,不要得寸进尺!说好了只帮你一次!”巨熊吼道。


    “这个忙很简单!你能不能打我一下?”


    “……啊?”巨熊从未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


    莱曼快速解释道:“队长和看守都成这样了,我却毫发无损,不是很可疑吗?如果我也成了受害者,他们就不会怀疑我了——别打太重,做做样子就好。”


    巨熊略微思索,好像是这个道理。


    于是,当众看守和审判官赶到时,他们目睹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头小山般的巨熊一掌拍向莱曼,后者在空中翻转好几个圈,“啪叽”一声落在枯叶堆里。


    巨熊一口咬住银发囚犯的腿,把他拖向森林中。莱曼双手狂乱挥舞,在泥土里留下一道道抓痕。


    “救命!别杀我!救救我,审判官大人!我不想死啊!”


    而旁边,两名看守已经失去生气,普瑞队长倒在血泊之中,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


    骇人的惨象震慑了众人。有些看守甚至忍不住当场呕吐起来。


    艾瑟·奥罗兰眉头紧促,拔出长剑:“怪物!受死!”


    纳谢尔比他更快。空剑柄眨眼间出现在手中,一道无形气浪喷涌而出,斩向巨熊。


    然而不知是他准头歪了,还是巨熊行动敏捷,无形剑刃偏移少许,没有命中那怪物,反而斩断了近旁的一棵树。


    一人合抱的粗大橡树轰然倒塌,掀起漫天烟尘,巨熊发出不甘的怒吼,恶狠狠瞪了众人一眼,丢下到口的猎物,隐入烟尘与密林之中,转瞬没了踪影。


    “快追!”斯莱文副队长叫道。


    “蠢货,先救人!”艾瑟责骂道。


    斯莱文立刻改口:“先救队长!”


    众部下一拥而上,围到普瑞队长身边。队长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四肢关节全部反向折断,下颚完全碎裂变形,甚至能看到他的咽喉。


    斯莱文眼前一黑。队长死了,今后自己该怎么办?他是宣教长大人派来保护队长的,任务失败,自己怎么回圣城?回去不是自寻死路?这两个审判官又怎么可能放过身为队长心腹的自己?


    “啊!囚犯1154还活着!”


    马夫惊喜万分的声音传来。他跪在呻吟不止的莱曼身旁,试图把他搀扶起来。


    “不要乱动,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艾瑟指挥道,“快做个担架,把人抬回去!”


    看守们又忙不迭地去砍树枝,场面混乱不堪。当担架做好,众人将莱曼抬上去时,莱曼的哀嚎声顿时高了一个八度。


    “我还以为你死定了呢!”马夫喜极而泣,“你怎么会在这儿?不,那种事情不重要。来吧,我们回监狱去,只要医生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树梢上,一群渡鸦收起翅膀,像一个个漆黑的音符,饶有兴味地凝望人类忙乱的身影。


    “嘎!我说什么来着,人类自相残杀最好看了!”


    “下次再有这种好玩的事,我也要参加!”


    “没白来,没白来!”


    “走,咱们去码头整点面包!”


    鸟儿们尖声大笑,呼啦啦四散飞走,黑色羽毛漫天飞舞。


    ***


    埃顿副队长一整天都没精打采。


    今天一早,普瑞队长就带着众多部下打猎去了,自己明明也是副队长,却没人叫上他,反而给他安排了一个监督大扫除的杂活。到了中午,典狱长又叫他去布置宴会场,准备给队长他们接风洗尘。


    自己就算称不上是圣国精英,但好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因为他不是普瑞队长的嫡系,便总是受到这种待遇……唉,何时是个头!


    “不好了埃顿副队长!您快来看!”


    哨塔上卫兵的惊恐叫喊打断了埃顿的思绪。


    他急忙爬上哨塔。才爬到一半,他的侧脸就被强光照亮了。


    占据大半个监狱岛的森林中央陡然升起一道冲天的光柱,荡开云层。


    埃顿目瞪口呆。“那是什么?!”


    监狱主楼顶层的窗户“砰”地打开,典狱长探出圆滚滚的身体,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埃顿喊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典狱长尖声回答,“总之是出大事了,快叫人去森林里!”


    埃顿立刻组织人手出发。监狱里人心惶惶,囚犯们也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正在糊墙的学者尼古拉焦躁地搓着手:“嘶,莱曼不会出事吧?奇怪,那边的狗为什么多看了我两眼?”


    黄昏时分,外出狩猎的队伍终于回来了。


    和大家想象中的满载而归截然不同,所有人都空着手,连马都少了好几匹。


    要说多了什么东西,就是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不省人事的莱曼。


    典狱长站在大门边,望着垂头丧气的一行人,注意到其中少了几个人。


    “伊诺克呢?”典狱长慌了神。


    看守们脸色极为难看。他们耷拉着脑袋,不敢和典狱长对视,默默让出一条道,让典狱长能一眼看到队伍最后驮马所拉的木橇。


    三个木橇上载着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典狱长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


    “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便。”艾瑟淡淡地说。


    典狱长脸色煞白,六神无主:“不可能……你们只是出去打猎而已……怎么会这样……”


    艾瑟简明扼要地将他们在林中遭遇的一切说了一遍。


    “……我们中途走散,直到看到那白光,我才找到普瑞队长。可是,已经迟了。”他摇摇头,“我们大致调查了一下现场,普瑞队长应该是不慎跌进了陷阱里,然后遭到一头巨熊的攻击。想必是前些日子他猎到的小熊的母亲吧。”


    斯莱文副队长在一旁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惊惧。


    那明明是他们前些天挖的陷阱!为什么他循着标记没找到,普瑞队长却掉进去了?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一定是这两个审判官耍的诡计!他们早就看穿了队长的计划,所以反过来利用它干掉队长!


    虽然自己根本没有证据,但只有他俩有动机、也有这能力!


    典狱长险些当场魂飞魄散。能力平庸的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职位,完全是宣教长大人的提携。他需要有人保护外甥,才提拔了忠心可靠的自己。


    但在自己的管理下,普瑞竟然死了。要怎么跟宣教长交待?自己的仕途岂不是全完了?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纳谢尔高兴的语气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典狱长抱着一丝希望抬起头:“什么?”


    “有个囚犯也被袭击了,但还活着!”纳谢尔眉飞色舞,“来人,把他抬到医务室去!”


    ——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区区一个囚犯的烂命,也配跟宣教长的外甥相提并论?!


    典狱长想破口大骂,但他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现在他只想尽可能挽回一些损失,给圣城那边一个交代,否则别说丢了职位,他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准备写报告吧,大人。”艾瑟跳下马背,“死因就写:狩猎时被猛兽袭击。普瑞队长喜欢打猎,这事人尽皆知。”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典狱长喃喃自语。


    “准备一下后事吧。”艾瑟说,“是埋葬在这里,还是把遗体送回圣城?”


    典狱长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艾瑟白袍的衣摆。


    “等一下!伊诺克死了,那他的遗物呢?”


    “一般应该归还给家属吧。”艾瑟说。


    “我不是指那个!”典狱长喘着粗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是指宣教长大人给他的那件‘遗物’!它在哪儿?!”


    艾瑟微微蹙眉:“普瑞队长还有那么厉害的宝物?是什么东西?”


    “一把匕首,叫作洞启之刃!”典狱长急得满头大汗,“那可是宣教长送……我是说‘借’给普瑞队长的,是教廷的收藏品!人可以死,但那东西绝对不能丢!”


    审判官略微思考:“我在现场没见过什么匕首。你们呢?”


    他朝众部下扬了扬下巴:“你们知不知道普瑞队长的‘遗物’在哪儿?”


    众部下纷纷摇头,心怀鬼胎地低头盯着地面。他们只顾着自己的性命,哪顾得上什么“遗物”?


    “也许是落在森林里了。”纳谢尔大大咧咧说,“明天派人去找找吧,今天天色也晚了。”


    斯莱文副队长惊出一身冷汗。是啊,队长的洞启之刃!他怎么把那东西给忘了!队长肯定是被这两个审判官给阴死的,洞启之刃八成也落在了他们手里!


    “说不定被人拿走了。”他阴恻恻地开口,“那可是无比贵重的‘遗物’,有人顺手牵羊也未可知。我建议参加狩猎的所有人都要接受搜身!”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上夹子了,所以更新推迟到晚上23点,之后都会固定在18点更新!


    第25章 医务室


    艾瑟不悦地打量着斯莱文。“你怀疑我们中有人偷了洞启之刃?”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吧。在黑市,一件遗物可是能卖上天价呢。”


    斯莱文心里冷笑起来。


    要是在你们身上找到洞启之刃,那你们谋害队长的事就有证据了。到时候圣城那边也怪罪不到我头上!


    艾瑟神情凝重。


    “有道理。”他说,“那就由没参加狩猎的人来搜身吧。”


    斯莱文愣了愣。这家伙明明是罪魁祸首,怎么如此冷静?


    难道……他把洞启之刃藏在了外头,所以才不怕搜身?


    典狱长跳起来:“对!所有人都要搜!”


    他喊来留守的看守,让所有狩猎队成员排队去监狱主建筑的大厅。就连马夫也被拉了过去。马儿们交给了别的看守,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囚犯则被医生接管。


    没人想着去搜囚犯的身。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囚服,藏没藏东西一看便知,压根没有搜的必要。


    “喂!来个人,帮我把伤员抬走!”光头医生指着广场上劳作的囚犯。


    “我来!”人群里钻出一个学者。


    埃里克也跟着举起手:“还有我!”


    “尼古拉你这条腐烂的蜥蜴,这时候你倒积极!”医生嫌弃地剜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他的自荐。


    两人一前一后抬起担架,摇摇晃晃走向监狱主建筑西侧的医务室。


    医务室中并排摆着几张床,都铺着整洁的床单。墙边立着一排货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装着草药,有些则泡着眼球或是大脑。


    医生指挥尼古拉把伤员平放到床上。莱曼呻吟了一声,悠悠转醒。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医生和学者的脑袋,还有陌生的天花板。


    “你醒啦!”医生惊喜,“别急,我这就给你治疗!”


    莱曼一动不动,任由医生检查他的伤口。他当然知道自己没受重伤,但还是佯装气若游丝的样子。


    “哇,年轻人,你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光头医生一边给他敷药包扎,一边啧啧称奇。


    “被一头熊袭击,居然只受了点皮外伤。真是奇迹啊!”


    莱曼虚弱地笑了笑:“感谢神的庇佑。”


    趁医生回头整理药品的工夫,尼古拉和埃里克凑过来。


    学者贼兮兮地问:“莱曼,到底怎么回事?队长他真是被野兽袭击的?”


    “那还有假。”莱曼说着,眼神一凛。尼古拉虎躯一震,意识到真相没那么简单。


    他果然没看错,他的知己绝非寻常人!


    埃里克的眼神也变了变。


    医生回来了。尼古拉连忙做作地高声说:“好兄弟,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闭嘴。你吵到患者了!”医生踹了学者一脚,转向莱曼,“你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我会把门锁起来,但我就在楼上,你有事随时叫我。”


    他把学者和埃里克赶出医务室,锁上了门。莱曼安静地躺着,倾听他拾级而上的脚步声。确认医生暂时不会下来后,莱曼坐起来,召唤出《邪神之书》。


    书页散发着萤萤微光,文字尽管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辨。


    他翻到“神之匣”那一页。洞启之刃和聚光之镜仍旧好端端待在格子里。


    【名称:洞启之刃】


    【描述:一把奇异的匕首,形似干枯细长的手指。举行正确的仪式后,便可在一段时间内变得无比锋利,足以洞开一切。】


    “正确的仪式?”莱曼心说,“不是沾上鲜血就可以吗?所谓‘仪式’是指什么?”


    只能等回到黑牢后请教卢纳斯特了。他答应过,只要把洞启之刃弄到手,就告知它的真正用途。


    莱曼看向另外一件物品。


    【名称:聚光之镜】


    【描述:一面朴实无华的镜子,凝聚有高阶圣职者的强烈祈愿。以口令“要有光”激活,可爆发出强烈光芒,驱逐黑暗、邪祟、死灵,亦可暂时致盲。】


    【剩余使用次数:2】


    莱曼在书页上轻轻一拂,聚光之镜便出现在他手中。镜子越有随身化妆镜大小,镜面上横着一条裂纹。


    或许当剩余的次数用完,它就会完全碎裂吧。


    莱曼把镜子放回神之匣中,接着冒出一个念头:神之匣是不是什么都能装?可以把活物装进去吗?能把自己装进去吗?


    莱曼左顾右盼,发现房间一角吊着一只蜘蛛。他谨慎地捏起蜘蛛,放到书页上。


    什么也没发生。蜘蛛飞快地溜走了。莱曼听见它爆发出一串咒骂般的尖叫。


    他又试着将自己的手塞进书页里。


    毫无反应。


    看来神之匣只能装没有生命的物体。把自己装进《邪神之书》,再召唤出《邪神之书》的套娃行为是行不通的。


    那么,神之匣能装入的东西最大能有多大?可以把整个海角监狱装进去吗?


    莱曼把《邪神之书》倒扣在地上。“海角监狱,进去吧你!”


    没有丝毫变化。


    【神之匣中只能放入你可以携带的无生命物体。】


    大概是被莱曼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科学精神所震撼,《邪神之书》立即冒出一行字。


    “《邪神之书》也是有极限的啊。”莱曼喟叹。


    他收起《邪神之书》,躺回床上。


    兴奋的神经平复下来,倦意涌上身体。


    一整天的冒险结束,他也累得够呛,是时候好好休息一下了。


    咚咚咚——


    睡意刚刚凝聚,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所驱散。


    “谁?”楼上传来医生不耐烦的声音,“你最好是有十万火急的急病,否则我真的会生气的!”


    “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和纳谢尔·托芙里乌斯。”门外的人说,“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医生,但我们想审问囚犯。”


    ***


    监狱大厅。


    艾瑟·奥罗兰垮着脸,表情仿佛刚刚目睹一个村子被异教徒屠灭。他穿上白袍,抚平领口,转身对典狱长说:“这样应该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了吧?”


    所有参加狩猎和营救的人都被搜了身,大家彼此监督,杜绝舞弊作假的可能。然而即使彻头彻尾搜查一遍,也没有找到半点洞启之刃的踪影。


    典狱长的冷汗已经把制服完全浸湿了,整个人就像是从海里被打捞起来的一样。


    “完了,这下全完了……”他失魂落魄,“该怎么跟宣教长交代……”


    纳谢尔没事人一样,轻松地说:“想必是落在森林里了。明天派人去地毯式搜索吧。”


    “对,地毯式搜索……”典狱长只顾着重复别人的话,已经完全没了主见——虽然这玩意儿他原本也没有多少。


    “普瑞队长过世,我们都很哀痛,”艾瑟脸上没有半点哀痛,淡淡地说,“但工作还是得继续。看守们总得有个牵头话事的人。暂且提拔一个人担任临时队长吧。”


    “那就让斯莱文来吧。”典狱长不假思索,“他本来就是普瑞队长的副手,对各项事务也熟悉。”


    不远处的斯莱文下意识挺止了腰杆。看来队长死掉也不是全无好处嘛。他心说。


    艾瑟皱起眉:“斯莱文副队长是很年轻有为,但论资历和经验,还有人比他更合适吧?”


    他环顾众看守:“这里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副队长是哪一位?”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埃顿副队长身上。


    埃顿还没反应过来。他作为营救队伍的一员,刚刚也脱光了衣服接受搜身,现在裤子刚提到一半。怎么大家都在看他?他的屁股有什么不对吗?


    “典狱长,您意下如何?”艾瑟问。


    对典狱长而言,谁当队长都差不多。既然审判官搬出“资历年功”这套说辞,他反对也不合适。


    “就按照您说的。”他无力道,“埃顿,从现在起你暂且代理队长职务。”


    埃顿傻眼了。他怎么就成队长了?虽然他经常说“你要是无辜的,我都能当队长”之类的话,但那只是玩笑,居然会成真?


    审判官大人是有意提携他吗?难道他这颗蒙尘的明珠终于被人慧眼发掘了?


    “遵命!”埃顿激动地敬了个礼,裤子落到地上,“在下一定为典狱长大人、为海角监狱、为圣国鞠躬尽瘁!”


    “明天你组织人手,去森林里寻找遗物。”艾瑟吩咐道。


    “是!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众人各自散去。艾瑟和纳谢尔结伴返回副塔楼。


    红发审判官低声问:“喂,洞启之刃该不会是你藏起来了吧?”


    “我还想问是不是你呢。”艾瑟没好气地说,“我藏那东西有什么用?”


    “为了恶心宣教长一下?”纳谢尔猜测。


    艾瑟翻了个白眼。


    “你在现场没发现什么吗?”纳谢尔又问。


    “遗物没看见半个,不过的确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哦?”红发审判官用眼神示意他往下讲。


    “那个陷阱,我本以为是从前的看守为打猎而挖的,普瑞倒了血霉才掉进去。可仔细查看了一下才发现,那应该是最近才挖的。”艾瑟语气笃定,“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狩猎……你说,会不会有人想借机干掉普瑞?”


    纳谢尔一惊,立即打量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把同伴拉到角落里。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轻声说,“海角监狱也不是铁板一块。普瑞虽然是这儿的土皇帝,但不满他的人也有很多。”


    艾瑟同意:“就连他的部下,恐怕也不是完全忠心不二。听说普瑞对手下也很严苛,常常非打即骂。”


    纳谢尔想起了一个人:“斯莱文副队长?”


    艾瑟微微颔首:“他是普瑞的副手,最受信赖,但受的气也最多。同时,他也是最有作案条件的。你不觉得整场狩猎都透着古怪吗?斯莱文引导你离队,搞不好就是害怕你的超凡能力破坏他的计划。接下来,只要想个办法让普瑞单独行动,就能用某种方法引诱他掉进陷阱。”


    纳谢尔思忖道:“可是,普瑞最终是被熊杀死的。斯莱文要怎么驱使野兽袭击普瑞呢?”


    “别忘了,那头野兽是失去孩子的母熊。有经验的猎手一般不杀幼崽或是带崽的母兽。普瑞喜爱狩猎,没理由不懂这一点。上次他去狩猎,斯莱文也随行了。没准就是他怂恿普瑞杀死小熊崽,引来母熊的仇恨。这样今后普瑞再进入森林,就很有可能遭到母熊的袭击。


    “虽然概率不是百分之百,可一旦发生,就是完美的借刀杀人计划了。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反正普瑞经常去狩猎,每次都有遇袭的风险。”


    纳谢尔一拍大腿:“说起来,刚才就是斯莱文提议搜身的。他是想借此自证清白?”


    “没错。把洞启之刃藏起来的搞不好也是他。他知道遗物不在自己身上,当然不怕搜身了。”


    纳谢尔眼睛一亮,对同伴投去赞许的目光。“你提议让埃顿当代理队长,难道也是在防备斯莱文?毕竟明天还要组织人手去森林里搜索,斯莱文当队长的话,说不定会趁机破坏一些我们没注意到的线索。”


    “也有这个原因。但更多是为了削弱普瑞一党的势力。”艾瑟说,“当然了,我也仅仅是怀疑斯莱文,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我打算去审问一下目击证人。”


    纳谢尔想了想:“莱曼·维夏德?他受了伤,能接受审问吗?”


    “先去看看也没有坏处。”艾瑟做了个手势,“你去把‘诉说真实之口’拿过来。”


    “啊?我也没说要一起去啊……”


    “你本来就该和我一起去!”


    纳谢尔不情不愿地去临时办公室取来了狮子雕像。两人一起来到医务室,敲开了大门。


    “囚犯1154现在可以接受问话吗?”艾瑟问。


    “他伤得不重,应该没问题。”医医生披着睡衣,端着烛台,诚惶诚恐地将两位不请自来的贵客请进门。


    莱曼躺在床上,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心里却暗自捏了把汗。


    他早就料到自己多半会被审问,毕竟自己是现场唯一的生还者。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可是个伤员啊,有点人道主义精神行不行!


    纳谢尔将狮子雕像放在床头。艾瑟对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旋即会意地放下烛台。


    “你们慢慢聊,我去外面散会儿步。”说完他逃也似地跑掉了。


    纳谢尔拖来一把椅子,反向搁在床边,自己跨坐在上头,双手搭在椅背上。


    艾瑟则背着手,居高临下俯瞰着伤员,蓝眼睛倒影烛火,显得幽深莫测。


    “你的伤势没有大碍吧?”纳谢尔关切地问。


    莱曼看得出来,这两人搭档审讯时,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纳谢尔显然是唱红脸的那个。


    “医生说只是轻伤。”莱曼虚弱微笑,“看来我走了大运。”


    “那就好。”艾瑟语气冰冷,“我有些事要问你。你能不能把狩猎时发生的事说一遍?”


    他指了指狮子雕像,示意莱曼把手放进去。


    竟然拿出这东西,看来仅凭谎言打发不了他们。不过没关系,“诉说真实之口”的运行机制莱曼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知道该用怎样的“实话”骗过这件遗物。


    他老实地把手塞进狮子嘴里。“当时发生了太多事,我到现在脑子还乱哄哄的。您具体想知道什么呢?”


    “就从你脱离队伍开始说吧。”艾瑟道,“听马夫说,营地当时遭到了巨熊袭击。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普瑞队长死亡的现场呢?”


    莱曼斟酌着措辞,谨慎说:“我当时只想快点跑,所以爬到一匹马上,巨熊一直追着我们不放。不知跑了多久,那匹马累得跑不动了,我也掉了下来。”


    他扭过头,咳嗽了两声,脸色越发苍白。


    “那头熊向我冲过来,一掌拍向我,不知是我太走运还是怎么的,竟然没打中我,反而拍碎了铁链。”


    艾瑟点点头。他们发现莱曼时,他的脚镣铁链的确已经断了。


    “后来,林子深处传来普瑞队长的喊声。那头熊就头也不回地朝那边去了。”


    纳谢尔问:“你当时没想着逃跑吗?你的脚镣都断了,应该可以逃走吧。”


    “我能跑到哪儿去呢?”莱曼惨笑,“我根本不懂野外求生,在森林里没法活的。而且那儿还有恐怖的野兽……”他打了个寒颤,“海角监狱里虽然没有自由,但有遮风避雨的屋顶,有足以糊口的食物,还有很多好朋友。”


    艾瑟瞄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狮子雕像。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追问。


    “没过多久,队长那个方向突然亮起一道白光。那绝不是自然的光亮,我猜肯定是队长做的,所以我就跑了过去,可等我抵达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艾瑟问:“你说的‘他们’是指两个看守和普瑞队长吗?”


    莱曼心中啧了一声,本想用模糊不清的指代蒙混过关,没想到艾瑟问得这么仔细。


    他飞快地思考,答道:“那两个看守倒在地上,我觉得应该是死了。至于普瑞队长,当时他还活着。我……我亲眼看到他被巨熊杀掉……”


    他泫然欲泣:“队长死后,那头熊就冲我来了。幸亏你们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纳谢尔和艾瑟交换眼神。莱曼所说的和现场的情况没有矛盾,“诉说真实之口”也没有反应,说明他的话语中不存在谎言。


    艾瑟继续问:“那你有没有在现场见到洞启之刃?”


    “洞启之刃是什么……?”莱曼佯装无知。


    “是一柄匕首,我没见过实物,但听说是淡紫色的,大概这么长。”艾瑟比划。


    纳谢尔补充道:“它本该由普瑞队长随身携带,现在却不知所踪。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如果回答“没有头绪”,那就是在撒谎,狮子雕像肯定会咬住莱曼的手。


    但也不能回答就在自己身上。不想活了吗?


    模棱两可的答案能骗过狮子雕像,但肯定过不了审判官这一关。


    莱曼心念电转,接着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紫色的匕首我见过,就是不确定那是不是你们说的洞启之刃。”


    两名审判官同时面露震惊之色。


    “在哪儿?!”艾瑟急切问道。


    “那是白光爆发之后,我抵达现场之前。我看到一只渡鸦飞过,爪子里抓着一把紫色匕首。”


    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莱曼与渡鸦们合作。它们偷走洞启之刃后,空投给莱曼。所以当时他的确亲眼目睹了渡鸦抓着匕首的景象,只不过掐头去尾省略了许多内容。


    “那渡鸦呢?!”艾瑟一把抓住莱曼的衣襟。


    “我、我怎么知道……飞走了吧……咳咳,我喘不过气了……”


    艾瑟立刻松手。莱曼咳了老半天才平复下来。


    “大人,那东西很……很重要吗?”


    “那是教廷的藏品,非常贵重,非找到不可。那东西要是丢了,或许有些人要丢了职位,有些人要丢了脑袋。”


    艾瑟望向同伴,征求他的意见:“渡鸦?”


    纳谢尔尴尬地笑了笑:“说起来,鸦科动物确实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


    艾瑟无助地扶着额头:“洞启之刃掉在森林的某个犄角旮旯已经够糟糕了,可现在你告诉我它被渡鸦偷走了?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匕首比针大……”


    “谁问你这个了!”


    他粗暴地把纳谢尔从椅子上拎起来,抓起狮子雕像,对莱曼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你想起什么,可以告诉我们。”


    莱曼急忙点头,表示自己一定服从审判官的命令。


    两个审判官转身走向大门。他们背后,莱曼倒回枕头上,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过关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洞启之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接下来只要回到黑牢……


    “等等。”纳谢尔突然说,“我还有个问题。”


    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却停在了那儿。


    他从艾瑟手中拿过“诉说真实之口”,推开同伴,折返回莱曼床前,亲切地抓起银发年轻人的手放进狮子嘴里。


    “莱曼·维夏德,请你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纳谢尔说着,脸上绽开笑容:“你有超凡能力吗?”


    第26章 传递物品


    莱曼心脏狂跳。


    纳谢尔这家伙,居然问出这么直接的问题!


    这个问题肯定不能简单回答“是”或“否”,否则不论如何都是一个“死”!


    该怎么办?像上次一样把“我”和“莱曼·维夏德”切割,骗过诉说真实之口?


    可是这样能忽悠得了纳谢尔吗?他看上去玩世不恭,但他比艾瑟更难对付。艾瑟至少还会遵守程序正义,而直觉告诉莱曼,纳谢尔可不在乎这一套。


    一秒钟的工夫,莱曼的心思已经千回百转,可他表面仍然保持着平静,甚至流露出几分茫然。


    有个办法行得通,但莱曼不能百分百确定。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他赌神意站在他这一边!


    “那个,请问什么是超凡能力?”


    纳谢尔挑起眉毛:“你不知道?”


    “我失忆了……”莱曼弱弱回答。


    纳谢尔挠挠头:“这种常识也能忘?”


    艾瑟也走了过来,看向同伴的眼神有些不解。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可不是常识。”他说,“有些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超凡者。”


    纳谢尔说:“可上次那个囚犯越狱,你不是也瞧见了吗?”


    莱曼问:“所以,超凡能力就是让人变得力大无穷的力量?”


    “我的无形剑刃也是超凡能力的一种啊。”纳谢尔拈起一束自己的红发,下意识地玩弄着。


    艾瑟解释道:“超凡能力是人体内的一种超乎自然的力量,它能让人行使奇迹。”


    “您也有吗?”莱曼好奇。


    “现在是我们在提问。”艾瑟皱眉,“不过,是的,我也有。”


    莱曼十分艳羡:“因为你们都是高阶圣职者?这份力量是神赐予的吗?”


    纳谢尔笑起来:“当然不是。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只不过有些人能早早觉醒,有些人一辈子都没遇上这个机会,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度过一生。”


    “与生俱来……那我也有吗?”莱曼眼睛里满是期待。


    纳谢尔一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错误的问题。假如超凡能力是与生俱来的,那么莱曼当然也拥有,只不过尚未觉醒罢了。


    就算他回答“是的,我有”,狮子雕像也不会有反应。


    “那我换个问法:你觉醒超凡能力了吗?”


    莱曼遗憾摇头,接着定定地看着纳谢尔。


    “您说的超凡能力,我没有觉醒。”


    语气肯定,斩钉截铁。


    狮子雕像纹丝不动。


    纳谢尔张大了嘴。


    “这玩意儿不会坏了吧?”他夺过雕像,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我没有觉醒超凡能力——嗷嗷嗷!”


    他痛苦地抽出手,用力甩了甩。


    “怪了,怎么这样,难道真是我想错了?”他自言自语。


    艾瑟把他拽向门口:“够了纳谢尔,别像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一样觉得全世界都是敌人。我早就跟你说过……”


    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逐渐远去。


    莱曼凝视了门口一会儿,缓慢地躺回病床上。


    他在被单下紧紧攥住拳头。


    ——他猜对了,是他赌赢了!


    他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方法很简单,就是重新定义“超凡能力”的含义。


    通过问题和引导,他让纳谢尔亲口说出,“超凡能力”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力量,会在某个时刻被激发出来。


    这种能力莱曼当然没有了。因为他所拥有的“超凡能力”并非天生,而是完成《邪神之书》的任务所获得的奖励。


    审判官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获得超凡能力的手段。


    “好险,差点就翻车了。”莱曼心说,“纳谢尔果然比艾瑟更棘手。不过经过这次审问,他们对我的怀疑应该会减轻不少吧?”


    反正已经掌握了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方法,今后再遇上审问也不必发怵了。


    莱曼闭上眼睛。他听见医生悄悄回来,取走烛台,登上楼梯。医务室恢复了寂静,只有蜘蛛仍在骂骂咧咧。


    在那不绝如缕的尖细叫声中,莱曼陷入睡眠。


    ***


    第二天,医生检查过莱曼的伤口,宣布他没有大碍。于是,莱曼被押回了黑牢。


    路过广场时,只见一片兵荒马乱,埃顿副队长——哦,现在是代理队长了——正把看守们分成几组,给他们安排搜索任务。马嘶、犬吠、人声混作一团,嘈杂无比。


    接下来几天森林里大概要鸡犬不宁,莱曼决定让小老鼠给森林里的动物们带个话,叫它们躲远点儿。


    埃顿代理队长大发慈悲,允许莱曼一天不参加劳动。莱曼难得可以在白天打个盹。自从白天劳动改造、夜晚化身邪神,连充足的睡眠都变成了奢侈品。


    说到邪神,莱曼似乎很久没关心他的信徒了。


    他召唤出《邪神之书》,翻到赛勒恩的章节。按住使徒卡的瞬间,他身体一轻,灵魂脱离躯壳向遥远的时空飞去,视角也变为了俯瞰。


    他透过云层看到一片稀疏的森林,一条浅浅的溪流,溪边的空地上支起了营火,蓝发少年曲着膝盖坐在火堆边,正翻烤着三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赛勒恩!”莱曼喊道。


    人鱼少年一惊,下意识地抓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发现从天而降的是“小奇”后,他明显放松许多,也松开了手。


    “是你!”赛勒恩咧开嘴,“好久不见!呃,其实也没几天。”他抓了抓脑袋,“是不是深渊之主有什么吩咐?”


    “噢,没什么大事,就是主人让我定期来探望你一下,确保你安然无恙。”莱曼飞到赛勒恩面前,“知道你姐姐被卖到哪儿去了吗?”


    赛勒恩用力点头,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那本账簿,翻到其中一页。


    “老古雷罕把她卖给了一个叫兰伯特·弗格斯的商人,他住在银雾堡。”


    “你能看懂人类的文字?”莱曼很是惊奇。


    “人类的帝国语和我们人鱼族的文字很相似,我大部分都能看懂。”赛勒恩解释道,“据说这是因为人类也是从海里诞生的,所以我们两族连文字都相似。也有人说人鱼族原本没有自己的文字,通过学习人类才发明了自己的文字。”


    “原来如此。”莱曼说。


    完全不明白。他心想。语言学不是他的强项。虽然他也能看懂矮人族的文字。


    他岔开话题:“你现在打算去银雾堡?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吗?”


    《邪神之书》的世界地图中没有银雾堡这个名字,不过世界地图篇幅有限,只标出了各国首都和大城市,或许银雾堡是个小地方,还不足以被收录进《邪神之书》里。


    赛勒恩颔首说:“之前路过一座小镇时,我找人买了地图。按照现在的旅行速度,大概一周就能抵达银雾堡。”


    说着,他又拿出地图。那是一张画在羊皮上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用简单的线条表示道路和河流。


    莱曼试图将这份简笔画地图和《邪神之书》的世界地图对照,找到赛勒恩所在位置,最后毫不意外地失败了。这种儿童简笔画一样的地图根本看不出它属于世界地图的哪个部分。


    赛勒恩合起账簿,接着掏出了他那张使徒卡。


    “对了小奇,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他将使徒卡的背面亮给莱曼,“昨天,这张卡上突然多了这些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莱曼飘到他跟前。只见卡片下方出现了两排整整齐齐的、用白线画出的格子。


    看上去……和神之匣十分相似?


    莱曼从《邪神之书》里找出当作书签用的赛勒恩使徒卡,翻到背面,果然在同样的位置也发现了两排方格。


    难道他开启神之匣功能后,他的使徒也能同样获益吗?


    莱曼不敢妄加猜测,还需要小心求证才行。


    “咳咳。”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赛勒恩,你试试把某个东西放进这方格里。”


    赛勒恩不解地看着白色小动物,完全不理解要如何把实际存在的东西放进画出来的方格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完全不可能嘛!


    但神的仆人应该没有闲到拿他寻开心的地步吧?


    人鱼少年迟疑地抓起他正在烤的鱼,犹犹豫豫地将它移动到卡片旁边,做出“放入”的动作。


    白光一闪,烤鱼消失了,使徒卡的方格里则多出了一枚烤鱼图案。


    【物品名称:烤鳜鱼】


    【物品描述:外焦里嫩,可以果腹。】


    与此同时,莱曼手中的使徒卡里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这是……!”赛勒恩瞠目结舌,被这奇迹般的现象惊呆了。


    “这叫作‘神之匣’,你可以把随身物品放进这里,方便携带。这是,呃,是主人对你完成任务的奖励。”


    实际上这是《邪神之书》对莱曼完成任务的奖励,不过让赛勒恩这么想也无伤大雅。


    莱曼靠着赛勒恩的任务奖励“动物朋友”才成功杀死了普瑞队长,他所获得的奖励“神之匣”又惠及到了赛勒恩。


    《邪神之书》果然会在他和使徒之间双向作用,双方获得的奖励会成为彼此的助力,像滚雪球一样,让彼此越来越强大!


    赛勒恩的表情仿佛亲眼看到神明降临在了他面前似的,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


    “深渊之主对我真是太好了!”他带着一丝哽咽说,“明明都已经让我的超凡能力升级了,还、还赐给我这么神奇的力量……”


    莱曼低头看了一眼使徒卡。他之前都没注意到赛勒恩的超凡能力已经从“高速自愈”变成了“不坏之躯”。


    【超凡能力:不坏之躯(A级)。你的自愈能力进一步提升,不仅可治愈伤口,断肢亦可再生。你的心脏再无弱点,即便被瞬间破坏,也能自愈。除非一刀斩断你的头颅,否则你拥有字面意义上的“金刚不坏之躯”。】


    好、好强……!赛勒恩,总觉得一登场就获得这种无敌金手指的你才是小说主角啊,我只不过是给你发奖励的工具人,一款更适合异世界宝宝体质的随身老爷爷……莱曼心想。


    不过,也不必过于嫉妒。莱曼自己的“动物朋友”也挺好用的。他们双方赛道不同,没必要互相比较。赛勒恩要单打独斗,肯定需要增强单体战斗力的能力。莱曼要在监狱中猥琐发育,自然是使唤动物更加安全。


    接着,莱曼又看向使徒卡神之匣中的烤鱼。


    他试着抓了一下,下一秒,监狱中的莱曼手上就多了一条热腾腾、香喷喷、插在树枝上死不瞑目的烤鱼。


    莱曼的表情变得和赛勒恩一模一样。


    原来这才是神之匣的正确用法?!他可以凭借这个功能,和信徒传递物品?!


    香气萦绕在鼻尖,多日来只能靠菜汤和黑面包果腹的莱曼,眼泪都快要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了。


    他立刻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这条烤鱼,不还给赛勒恩了!


    小溪边,赛勒恩费解地看到自己神之匣中的烤鱼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奇,这……?”


    白色小动物淡定地朝他摆摆手:“别慌。神之匣不仅能放入你的随身物品,也可以在你和主人之间传递物品。今后主人有什么要赐给你的,会直接放进神之匣里。刚刚那条烤鱼,是我拿走了。主人对你们这个世界很有兴趣,我替祂先尝尝你们的食物。”


    赛勒恩立刻放下心来。他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呢。神之匣不愧是神的恩赐,居然如此神奇。


    而且小奇的话是不是在暗示:只要他尽心竭力侍奉深渊之主,达成使命,就能获得更多赏赐?


    只是他对小奇的最后一句话十分怀疑。无所不能的深渊之主真的会好奇凡人食物的味道吗?该不会只是小奇自己嘴馋吧?


    这种仆人借主人名义吃拿卡要的情况他见得多了,没想到神仆也会这样吗……


    不过,赛勒恩不打算揭穿它。既然小奇喜欢凡人的食物,他今后就多投喂一点儿。和神的仆人搞好关系,对他总没有坏处。万一他将来真犯了什么错,多一个人替他说话也是好的。


    “那我今后每天都弄来一些食物给你,呃,给深渊之主尝鲜。”他说。


    小奇那欣喜若狂的表情告诉赛勒恩,他猜对了。


    “你小子很上道嘛!我一定在主人面前替你多美言几句!”


    莱曼把人鱼少年夸了一通,正要回监狱享用美食,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从老古雷罕那儿弄到的那张面具还在吗?”


    赛勒恩从怀里掏出那张朴实无华的白色面具。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他语气兴奋,“这东西真能让我变成别人的样子,我就是靠着它才躲过了追捕。”


    看来这张面具果然也是一件具有神奇力量的“遗物”。假如同时拥有它和“精湛演技”,莱曼就能化身成任何人的样子,在监狱岛上来去自如!这样越狱岂不是易如反掌?


    之前他还发愁该怎么让赛勒恩把实物传递给自己,现在有了神之匣,连这个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赛勒恩偷瞄小奇几眼,立刻领悟了它打听面具的缘由。


    “呃,这个东西是战利品,应该献给伟大的深渊之主才对。”他有些舍不得地摸了摸面具,但还是把它放入了神之匣中。


    “很好,赛勒恩,主人会记住你的奉献。”莱曼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我也是时候回去侍奉主人了。注意安全,有事祈祷。”


    在赛勒恩虔诚的注视中,小奇化作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监狱中,莱曼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今后的食物来源不必发愁了,还获得了可以变形的面具,他的未来一片光明呀!


    虽然赛勒恩似乎对小奇产生了一些奇妙的误解,不过不打紧——赛勒恩误会小奇,跟我深渊之主有什么关系?


    莱曼拿起使徒卡,查看面具的说明。


    【物品名称:伶人皇帝的假面】


    【物品描述:来自一位传奇伶人,他身份卑微,却因演技高超而获得“戏剧界皇帝”的美名。他最后一次登台时死于吊灯坠落意外事故。哀哉,戏剧和人生竟同时谢幕!他未觉醒的超凡能力与当时所佩戴的面具融合,形成此“遗物”。可使佩戴者随心随欲变成任何人。】


    莱曼将面具从神之匣中取出,扣在自己脸上,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金属接触皮肤,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仿佛某种湿漉漉的东西罩在了他的头上。


    他在心中幻想着典狱长的模样。说到变身成谁更容易越狱,他首先想起的就是那个胖子。


    监狱中没有镜子,莱曼需要另一个人来判断他的变形是否成功。


    他左顾右盼,在稻草堆下头瞥见一个正在咕踊的银灰色毛团。


    “蒲公英!”他唤道。


    小老鼠飞也似地窜出来。“莱曼先生,欢迎回来!”它古怪地打量着莱曼的脸,“您脸上那是什么?”


    “我没有变成别人吗?”莱曼有些失望。


    “……变成一个戴白色面具的变态?”


    可恶,蒲公英怎么变得这么毒舌了。它从哪里学来“变态”这种词的?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脏话啊!


    莱曼摸了摸脸上冰冷的面具。奇怪,记得赛勒恩戴上它时,一瞬间就完成了变形,怎么轮到他就不中了?


    他又在心中默念“变成普瑞队长”“变成埃顿副队长”“变成尼古拉”,然而根据蒲公英的反应,这些变化通通以失败告终。


    莱曼一头雾水,摘下面具放回神之匣中。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件遗物是认主的,绑定了赛勒恩就不能给别人用吗?”


    这时,他注意到书中“物品描述”下方还有几行极小的字,小得如同资本家黑心合同里的免责条款。


    【注意事项:不可与“察言观色”“精湛演技”“黄金弄臣”“伶人皇帝”同时生效。】


    “什么?”莱曼将最后一句话反复阅读了好几遍。


    他现在拥有“精湛演技”,所以这张面具就对他无效?为什么?


    从名称上看,这几种超凡能力都和演技有关,莫非同一类型的能力和遗物都无法叠加使用?


    莱曼对这个异世界超凡能力的运行规则还是知之甚少(连新手教程都没有的《邪神之书》必须全责),不过,隔壁不是有一位很了解这方面的专家吗?


    正好莱曼要问问他“洞启之刃”的真正用途是什么,不如连面具的事一起问了。


    他走到墙壁前,弯曲手指扣了扣石头。蒲公英钻到他脚边,用后腿支起身体,好奇地仰望他。


    “啊,邻居。我刚刚还在寻思你要多久才会来找我呢。”


    很快,卢纳斯特带着倦意的慵懒声音就沿着石头传了过来。“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托你的福。”


    “嗯?我以为你手刃仇敌该很高兴,怎么听起来不大愉快的样子?”


    莱曼字斟句酌道:“我有件事想请教你。我有个朋友……”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指……”


    “朋·友。”莱曼一字一顿说。


    “好吧,你继续说。”卢纳斯特明显在笑。


    “总之,我的这位朋友得到了一件遗物,但是它无法生效,因为它和他的超凡能力无法兼容。这种事会发生吗?”


    “当然是有可能的。”卢纳斯特回答得很肯定,“同一种超凡能力,无法重复生效。超凡能力又不是叠叠乐,不可能无限叠加的。”


    “可是,那件遗物和超凡者的能力并不相同……”


    “我假设你知道一个事实:超凡能力是会进化的。”


    莱曼想起了赛勒恩,他在完成任务之后,“高速自愈”就进化成了“不坏之躯”。所以这两项能力,本质上是同一种能力?


    同理可得,“精湛演技”和“伶人皇帝的假面”,也是同一种能力,只不过有高低之分,因此面具才会失效?


    “原来如此。”他说,“那么当两个能力叠加时,哪一种会失效?”


    卢纳斯特说:“一般是遗物失效,毕竟遗物是身外之物,超凡力量是你自身的能力。”


    莱曼心情复杂地看着神之匣里的面具。好不容易有了这种神器,自己却无法使用……


    不过他现在知道“精湛演技”可以进化为“伶人皇帝”了。虽然不知道进化的契机是什么,但这给了他一线希望:有朝一日他不需要什么面具,也可以随心所欲变形成他人的模样!


    那么,还是把面具还给赛勒恩吧。人鱼少年还得躲避追捕,更需要变形能力。


    莱曼合上《邪神之书》。


    “多谢,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对了,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得到洞启之刃,你就告诉我它真正的功用吗?”


    “你已经把它搞到手了?”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那柄淡紫色的匕首。它很轻,摸上去像没开过刃,只有刀尖有那么点儿锋利,可以当作工艺品随意把玩。


    “啊,果然是它。”卢纳斯特语带怀念,“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还有再见到它的一天。让我回忆起了往昔的光辉岁月啊。”


    “你以前见过它?”莱曼很好奇这位邻居怎么知道这就是洞启之刃,他们之间明明隔着一堵石墙。


    卢纳斯特哼哼两声。“何止见过。它以前就是……算了。提那种事也没意义。”


    ——你倒是说啊!谜语人滚出海角监狱!


    莱曼心中呐喊。


    卢纳斯特接着说:“它之所以叫‘洞启之刃’,是因为它可以在任何东西上‘开’一个口子。换言之,它可以‘开启’别的东西——比如门锁。”


    第27章 洞启之刃


    莱曼疑惑:“遇到打不开的锁,直接砍碎不就行了?洞启之刃不是可以变得极为锋利吗?”


    “这个嘛,有些锁一旦破坏,就会销毁其中物品。有些锁你需要不知不觉、不引人注目地打开。还有一些锁是无形的,比如封印啦、结界啦、诅咒啦。”


    “听起来像什么盗贼专用技能。”莱曼挖苦道。


    “你都被关进监狱了,还看不起盗贼?”


    “再说一遍,我是无辜的!”莱曼正色道,“行了别闲聊了,到底该怎么开锁?”


    “洞启之刃的开锁功能,本质上是一种巫术仪式。首先要问问,你对巫术了解多少?”


    莱曼想了想:“除你武器?”


    “……看来是一窍不通。”卢纳斯特很是无语。


    他解释道:“简单来说,巫术有两大原则,一为‘相似律’,一为‘接触律’。一切巫术仪式都由这两大原则衍生而来。*


    “所谓‘相似律’,就是指在巫术中,相似的东西就是同一个东西。比如给敌人的肖像扎针,就能使敌人疼痛。给新生儿的嘴唇涂抹蜂蜜,他长大后就会说甜言蜜语。同理,如果你要‘开启’一件东西,那么只需要先‘开启’另一件东西就行了。


    “就拿你牢房的门锁来说,想要打开它的话,你需要一个‘主祭’、一件‘礼器’、一个‘祭品’。主祭当然就是你自己,礼器是洞启之刃,祭品可以是任何生物。你握住洞启之刃,在脑中将祭品和门锁联想起来,用洞启之刃在祭品身上‘开启’一道口子。然后再对着门锁虚划一刀。仪式成功的话,门锁就会立刻‘开启’。”


    莱曼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你指望有多复杂?”


    “要画一大堆魔法阵,吟唱好几分钟咒语,再献上十个八个祭品什么的……”


    卢纳斯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他的笑声如此之大,就连石头都随之颤抖。莱曼搞不清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他笑了足足两分钟才停下,喘着气说:“噢,你说得不错,普通巫术仪式确实是那样。但越高级的礼器,就越能简化仪式。洞启之刃当然是最高级的,所以我才说只把它当作武器是在暴殄天物。”


    “好吧……可是祭品上哪儿找呢?”


    “越复杂的锁就需要越高级的祭品。你牢房的那把破锁嘛,随便找只小老鼠、小兔子,把它开膛破肚就行了。如果是银行金库,就需要更大一点儿的动物,比如牛羊。如果你一时找不到动物,那也可以拿自己当祭品。人毕竟也算一种高级祭品嘛。”


    莱曼瞪大眼睛:“那仪式还没完成我不就当场暴毙了?!”


    “用高级祭品开低级门锁,没必要开膛破肚,只需要在手指上划道小口子就行了。如果遇到太大的门,或者祭品和门距离较远,你也可以找个助手,由助手执行‘献祭’,你站在门前以洞启之刃‘开锁’。只要画一个足够巨大的法阵,把你们都囊括其中就行了。”


    别说助手了,我连祭品都找不到。莱曼悲伤地想。难道只能拿自己开刀了?


    他低下头,凝视脚边的蒲公英。


    小老鼠惊恐万状:“莱、莱曼先生,您该不会要拿我当祭品吧?!”


    “当然不是了!我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莱曼急忙安抚小老鼠。


    蒲公英小眼睛滴溜一转:“我倒是想到一个很好的祭品!您等我一下!”


    说完,银灰色的小身影“嗖”的一声钻进墙缝,不见了踪影。


    几分钟之后,只听见一阵吱吱乱叫,蒲公英像一股银灰龙卷风般窜了出来,背后紧跟着一只格外庞大肥硕的灰老鼠。


    “莱曼先生,救命!”蒲公英惊声尖叫。


    肥老鼠将蒲公英撵得满地乱窜。然而它体格再壮硕也不是恐怖直立猿的对手。莱曼眼疾手快,一脚踩住肥老鼠的尾巴。后者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一阵天旋地转,被莱曼一把提了起来。


    “吱!莱曼先生,就是它!”蒲公英指着肥老鼠,仿佛一个向老师告状的小学生,“它总是欺负我,还把我朋友耳朵都咬掉一只!”


    肥老鼠呆住了:“卑鄙的矮冬瓜,竟然找两脚兽当帮手!”


    莱曼心下了然,蒲公英这是要他替自己出头呢。当初他答应和蒲公英合作的条件就是保护小老鼠,现在也该轮到他出力了。


    他无视了肥老鼠的尖叫和咒骂,走到门前,凝神倾听外头的动静。确认四下无人后,他用右手握着洞启之刃,心中默念“这只老鼠就是这道门”,接着用刀尖最锋利的部分在老鼠肚皮上轻轻一划。


    肥老鼠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四肢抽搐,没了动静。而洞启之刃吸收了血滴,焕发出猩红的光彩。


    莱曼将刀刃转向牢门,虚空一划。


    咔嚓。


    门锁应声而开。


    “真的可以?!”


    莱曼难以置信地放下肥老鼠的尸体,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跨出门外。


    他就这么……出来了?


    过程有些太轻松,以至于他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


    门外是低矮狭窄的走廊,地面潮湿,有些地方还在渗水。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插着一根火把,那是黑牢唯一的光源。


    走廊两侧竖立着一扇扇铁门。莱曼猜测大部分牢房都空无一人,毕竟除了他和卢纳斯特,他再也没见过别的邻居。


    莱曼取下一只火把,朝出口走去。既然世界上一切门锁他都能打开,那他是不是可以就这样走出监狱?


    莱曼停下脚步,凝神聆听。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人声。


    “干,又输了!你小子是不是出老千啊?”


    “嘿嘿嘿,别这么输不起嘛!”


    走廊尽头向来有人值守,他们闲得无聊就会玩骰子打发时间。虽然总在摸鱼,可他们又不是瞎子,一个大活人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经过,没可能看不见吧!


    看来想直接走出去也没那么容易。就算放倒了值班的,还有一个监狱的看守、两名审判官等着他呢。他一个人杀穿整个监狱,怎么想都希望渺茫。况且还有终极问题——如何渡海?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隐藏身形、来去自如就好了。只能等完成《邪神之书》的下一个任务,试着抽一抽新的超凡能力了。


    莱曼遗憾地退回走廊深处。正想返回牢房,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隔壁的铁门上。


    既然能打开自己的牢门,那不也能打开卢纳斯特的吗?他好奇这位邻居的真身已经很久了,不如趁此机会拜访一下。


    他走到门前,正准备用洞启之刃开门,铁门突然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莱曼垂下刀尖,将耳朵贴上铁门。“卢纳斯特?”


    “别开。”


    透过钢铁,卢纳斯特连声音都显得冰冷严肃了许多。


    “为什么?我想见见你不行吗?”莱曼问。


    一声轻微的叹息如夜风流泻。


    “你现在打不开这扇门。”卢纳斯特说,“我的牢房是特别的,施加了封印。要打开它,非有山丘那么庞大的祭品不可。”


    同样是黑牢囚犯,大家的待遇如此不同吗?莱曼的牢房献祭一只耗子就能开门,而卢纳的牢房得献祭大象才行?


    莱曼又问:“可是打不开这道门,我要怎么在越狱时候带上你?”


    “这个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看守那里总有开门的办法吧?否则每天怎么给你送饭?”


    “你听到过看守给我送饭吗?”


    这还真没有。莱曼奇怪这件事好久了,他一直以为看守是在自己睡觉的时间给隔壁送饭的,可那也不至于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吧?


    “被封印的人不用吃饭。”卢纳说,“在封印里,一切都不会变化,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我甚至连饥饿都感觉不到。”


    “还有这种好事?呃我是说,那太糟糕了。”莱曼说,“你到底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我这种搞邪教的也只是被普通地关在黑牢而已。”


    “我和拂晓教会的头头有点过节。”卢纳干巴巴地说。


    “啊?你惹到教皇了?拂晓教会的头头叫啥来着?宗座?牧首?哈里发?”


    “圣座。”卢纳说。


    “你骂他了?”


    “比那严重一点。”


    那被封印是一点儿也不冤。有些囚犯仅仅是跟神父线下真人快打就被判了无期徒刑呢。惹到宗教领袖,没当场发一张路易十六体验卡都算是拂晓教会宽宏大量了。


    莱曼唏嘘一阵,返回牢房,像回家似的随手带上门。


    那只肥老鼠的尸体还仰面躺在地上。令莱曼惊讶的是,竟有一群老鼠围着它,仿佛在开追悼会。


    蒲公英站在最高处,神气活现地瞪着众老鼠。


    “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你们都瞧见了吧!”它叫道,“再有鼠敢对我不尊重,我就把你们通通献祭了!”


    众鼠敬畏地望着它,已经完全被震慑。肥老鼠是它们中最强壮、最霸道的,连它都这么轻易的死了……


    莱曼恰到好处的到来更是为这严肃的场景增添了一分戏剧性。看见他手中红光闪烁、仍在滴血的洞启之刃,老鼠们吓得瑟瑟发抖,本能觉察到了致命危险。蒲公英有恐怖直立猿帮忙,变得这么厉害了吗?


    “吱!我们今后都听您的,蒲公英大人!”一只棕色老鼠毕恭毕敬说,“不对,是蒲公英大王!”


    “蒲公英大王!”众老鼠纳头便拜。


    “蒲公英,把它的尸体弄走。”莱曼指着死去的肥老鼠,“不要污染我的牢房。”


    虽然这鬼地方没有哪里是干净的,但莱曼还是不像跟老鼠的尸体同处一室。


    银灰色小老鼠下令:“都听见了吗!莱曼先生心软,看不得尸体,还不快把这家伙给我拖走!”


    老鼠们哪敢耽搁,立刻抬起肥老鼠,火速消失在墙缝中。


    蒲公英活蹦乱跳地绕着莱曼的脚打转:“太谢谢您啦,莱曼先生!今后再也不会有老鼠欺负我了!”


    莱曼苦笑。岂止不会有老鼠欺负。再过不久,监狱岛大概就要老鼠建国了。开国之君当然是君权神授的蒲公英大王。好一个人类社会缩影。


    他席地而坐,召唤出《邪神之书》。蒲公英跳到他膝盖上,蜷缩成一小团。


    “莱曼先生,您怎么回来啦?不是都出去了吗?”


    “唉,外面有人看守,还是没法离开。只能在黑牢里转转。”莱曼叹气,“对了蒲公英,你能去隔壁牢房吗?”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卢纳斯特那边。


    蒲公英突然一个寒颤,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栗子般毛团。


    “您想过去?千万不要啊!”它哆嗦着说,“那里有一股很恐怖的气息!”


    “恐怖?你是指那间牢房恐怖,还是住在里面的人恐怖?”


    “我、我不知道!”小老鼠用爪子抱着脑袋,“我只知道没有老鼠能进去那个地方!别去啊莱曼先生,会死的!”


    莱曼倒是没感觉到什么恐怖气息,或许是因为人类和老鼠的感觉器官不同吧。


    “好好好,我肯定不会去的。”他用食指揉了揉老鼠的小脑瓜。


    他打开《邪神之书》,将“伶人皇帝的假面”移回赛勒恩的使徒卡中,接着化作小奇模样,再次降临在赛勒恩面前。


    人鱼少年见小奇去而复返,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出什么事了吗小奇?”他不安地问。


    “我来通知你一声:主人对你的奉献很满意,祂把‘伶人皇帝的假面’赐还给你,希望你今后好好利用,继续为主人的大业添砖加瓦。”


    赛勒恩拿出使徒卡,面具果然已经回到了他的神之匣中。


    本以为面具献出去,他只能东躲西藏以逃避追捕,没想到它还有回到自己手里的一天。


    少年不禁虔诚地跪下,垂下头颅。


    “感谢深渊之主的慷慨!我绝不辜负祂的期望!”


    小奇点点头:“很好,那我回去了。……这个烤鱼?”


    “都、都给你,我是说,都献给伟大的主人。”


    赛勒恩把烤鱼一股脑儿丢进神之匣里,看到它们一个接一个消失,知道是小奇拿走了。不知为何,他觉得投喂小动物也别有一番乐趣。反正他擅长捉鱼,明天可以多捉几条。等到了下个城镇,他就买点儿好吃的。他从老古雷罕那儿缴获了不少金币和珠宝,足够支付这些了。


    监狱中,莱曼从书里掏出烤鱼,忍着流泪的冲动咬了一口。


    虽然除了盐没加别的调味料,但这已经足够,焦香钻进鼻孔,烤得恰到好处的嫩肉在舌尖化开,让莱曼忍不住连鱼骨头都要嗦干净。


    只是,自己的行为怎么有种既视感,好像一个借宣读圣旨之机吃拿卡要的太监……


    “嗯,肯定是错觉吧!”莱曼自言自语。


    ***


    深夜。审判官临时办公室。


    艾瑟·奥罗兰伏在书桌前,借着烛台和炉火的光芒,在案卷记录上写下大段文字。


    他手边摆着一瓶颜色深沉的红酒,还有看守送来的一盘夜宵饼干,新鲜出炉,却一口也没动过。


    今天,埃顿代理队长亲自带队搜寻洞启之刃,却一无所获。在树海般的森林中找一把小小的匕首,本就是大海捞针行为,更不用说他们的目标在天上——森林里的渡鸦们像是对人类怀有某种深仇大恨,对搜索队展开了卓绝的攻势,让他们以屎到淋头的悲惨姿态结束了一天的征程。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了普瑞队长走失的坐骑和猎犬。至少马夫很高兴。


    “艾瑟,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纳谢尔的声音。


    “不可以。”艾瑟冷冷道。


    纳谢尔一如既往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推开门,欢天喜地地蹦进房间。


    “我刚刚用‘远见之镜’和首席审判官通过话了。”


    艾瑟绷直身体:“首席什么反应?”


    “勃然大怒,勒令我们必须找到洞启之刃。同时也很幸灾乐祸,因为搞丢遗物的是宣教长的外甥,事情又是在他下辖的监狱里发生的。宣教长这回有好果子吃了。”


    艾瑟冷笑:“活该。谁叫他把遗物当作私人物品转移给亲属。圣座没降罪,他就该偷着乐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将羽毛笔插进墨水瓶里。


    “对了,首席审判官还告诉我一个消息。”纳谢尔神情一凛。


    这样的表情极少出现在红发审判官脸上,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真正严重的事情发生。


    于是艾瑟也不禁挺直脊背,绷紧肌肉。“说。”


    “研究部正式宣布,新的一次‘星轨交汇’已经开始了。”


    艾瑟一愣,忽然觉得汗毛倒竖。“这次会持续多久?”


    “不清楚。这次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持续几个月到几年都很正常。”


    “……几年!”艾瑟震惊。


    纳谢尔罕见地收起了他的嬉皮笑脸,绿眼睛中浮现出一股冰冷的严肃,仿佛冰天雪地中一面冻结的旗帜。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审判庭有的忙了。不知会有多少外世的牛鬼蛇神降临到我们的世界。异端分子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了,之前那个企图召唤异界神明的邪教社团搞不好也是其中之一……”


    艾瑟抬起眼睛:“你是说莱曼·维夏德的那个?”


    纳谢尔点头:“他们举行召唤仪式的时间点刚好是这次星轨交汇刚刚开始的时候。你知道,这些异端分子总有些手段,对天文学的观测有时比研究部还准些。”


    “可是召唤肯定失败了,否则骑士团肯定早就全军覆没了。”


    纳谢尔沉吟:“如果这个邪教比我们想的更狡猾呢?”


    艾瑟不解地看着他。


    咚咚咚。有人敲门。


    “审判官阁下,您要的犯人带到了。”


    “进来!”纳谢尔高声说。


    一个戴眼镜的、又高又瘦的囚犯被推了进来。他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像一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神学院学生,双手不自觉地扭了一起,像是不知道该放到哪儿。


    艾瑟愣了一下:“你谁?”


    眼镜囚犯也愣了一下:“不是您叫我来的吗?”


    艾瑟莫名其妙:“我?”


    “是我叫他来的。”纳谢尔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吗,指了指眼镜囚犯,对艾瑟挤眉弄眼。


    艾瑟熟悉他这个暗示,意思是“你来审”。


    金发审判官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搁在下巴下方。这是他的“审问专用姿势”。


    “我有些事要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眼镜囚犯改为苍蝇搓手。“尼古拉·米伦。大家都叫我‘学者’。我一定知无不言,尊贵的审判官。”


    “很好,我喜欢配合的犯人。”艾瑟指了指书桌上的狮子雕像,示意学者把手放进雕像嘴里。


    不像其他犯人看见雕像就瑟瑟发抖,学者满脸好奇,甚至用另一只手戳了戳雕像,确认它的材质。


    艾瑟看向纳谢尔,到底要审什么,他还不知道呢。在这方面,他可能比囚犯还茫然。


    纳谢尔漫不经心地玩弄着羽毛笔:“听说你和那个叫莱曼·维夏德的犯人走得挺近?”


    学者答道:“我们被分配到同一个劳动小组。请问,这个雕像是能测谎吗?”


    艾瑟反应过来这是要打听莱曼的事。


    “现在是你回答我们的问题,不是你提问!”他喝道。


    学者瑟缩了一下。


    这时候,就需要扮演红脸的纳谢尔登场了。他和颜悦色地说:“艾瑟,你吓到人家了!亲爱的尼古拉,别理会这个暴力狂。我请你来只是想打听一些事。你和莱曼·维夏德,最近有没有交谈过什么?”


    学者困惑:“您指哪方面的交谈?”


    “比如,交流一些思想见解?”


    学者倒抽冷气:“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艾瑟讶异。他以为莱曼真是个良民来着,难道他真的向狱友传播过什么异端思想?


    “你最好老实交待。”艾瑟的眼神阴沉下来。


    “我说!”学者激动道。


    嗯?这家伙怎么这么积极?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打算向莱曼解释我关于宇宙天体的重要理论。在这所监狱,他是第一个愿意听我理论的人!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和他具体阐述,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耽搁我……”


    学者遗憾地摇头,接着,狂喜的神情浮现在他眼中。


    “两位审判官打听这事,莫非是对我的理论感兴趣?你们也要追求真理吗?啊,你们真是教会的一股新风!你们一定可以破除谬误,为世界带来真正的光明!”


    纳谢尔听愣了。他叫这个囚犯来,是因为他看到此人和莱曼·维夏德很亲近的样子,没准他们交流过有关教团或异端思想的话题。可他说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厚重的记录册。


    “我就说尼古拉这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他快速翻过纸张,很快找到了尼古拉的入狱记录,“尼古拉·米伦,罪名‘传播异端邪说’。此人在著作《论天体运行与宇宙中心》中声称,教会所宣扬的太阳与大地的运行关系为彻底谬误,并提出宇宙中心是……”


    纳谢尔将记录册递给艾瑟。


    艾瑟读了一遍,脸色铁青。


    “你这个异端分子!”他猛地一捶办公桌,狮子雕像都跟着跳了一下,“再敢提一句你那邪说,我就当场把你的舌头拽下来喂鱼!”


    学者委屈大发了。“不是你们先问的嘛!”


    “没问你这个!”


    纳谢尔问:“我们是问,莱曼·维夏德有没有向你传播过什么思想,或是邀请你加入什么组织?”


    学者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没有,我们认识没多久……”


    “那他有没有显露出什么异状?”纳谢尔又问,“我是指,和普通囚犯不一样的地方。”


    “我没注意过……长得比一般囚犯好看算吗?”


    纳谢尔绕到学者身后,揽住他的肩膀。“尼古拉,你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


    学者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变了。只见纳谢尔从桌上端起装满饼干的盘子:“吃点儿吧!”


    学者不知所措。“真的可以吗?”


    “当然!你可是给我们提供了重要情报啊!”纳谢尔眉飞色舞,“你和莱曼混得挺不错,如果你以后定期给我们提供情报,那你每次都能享用这些。”


    学者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让我当间谍,替你们监视莱曼?”


    “没错。”纳谢尔说,“我以后会借口抄写卷宗,让你每天傍晚上这儿来。海角监狱里识字的囚犯少得可怜,你是其中之一,没人会怀疑的。你不用真抄,汇报完你就可以走了。”


    学者瞪着他俩,大义凛然:“莱曼可是我的知己,我不能背叛他!”


    纳谢尔抓抓后脑勺。难道搞砸了?这个囚犯这么讲义气?


    接着就听到学者说:“你们得再加点!”


    第28章 基头四


    艾瑟和纳谢尔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评价。


    纳谢尔首先反应过来。他拿起桌上未动的酒瓶,倒出一杯酒。


    “这是肯定的,尼古拉,我们当然会好好招待你。”他把酒杯塞到学者手里。


    学者惊喜莫名,浅抿了一口酒,发出梦幻的喟叹。“是85年份的‘午日’……天呐,我已经多久没尝过了……”


    他正要喝下一口,酒杯却被红发审判官一把夺走。


    “得拿情报来换。”艾瑟替同伴说。


    “我,我……”学者支支吾吾,似乎仍然不远背叛自己的“知己”。


    艾瑟继续煽风点火:“我还可以和看守打招呼,提升你的待遇。今后你可以做轻松的劳动,换到更舒适的牢房。”


    “说起来,你喜欢读书吗,尼古拉?”纳谢尔笑眯眯道,“我从圣城带来几本书,虽然都是消遣用的骑士爱情小说,但你已经很久没读过书了吧?”


    渴望的心情化作液体,从尼古拉的眼睛和嘴角滴出来。


    “好!我干!我干!”


    纳谢尔把酒杯还给他。这次尼古拉没有装模作样地品酒,而是直接一饮而尽。


    “那就这么说定了。”艾瑟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纳谢尔打开门,让看守把尼古拉押回牢房,顺便嘱咐看守,给尼古拉换个宽敞点儿的居所。看守不明所以,嘟嘟囔囔“为什么要优待囚犯”,却不敢违背异端审判官的命令。


    看守们又不是一辈子待在海角监狱,等调回圣城,天知道会分配到哪儿。没准就是审判庭呢?和审判官搞好关系总没有坏处。


    纳谢尔关上门,回头看着自己的同伴。


    “呵呵,口口声声说是知己,还不是为了利益就背叛。友情的小船可真是说翻就翻呀——我是说他们的友情,不是我们的。”


    艾瑟哼了一声:“你有时间发表关于友情的高论,不如过来跟我一起审卷宗!”


    “哎呀,我头好晕,先去睡觉了!明天一定!”


    “……说好的友情呢?!”


    ***


    又是一个毫无希望的苍白早晨。莱曼一大早被看守叫醒(今天换了个新看守,因为埃顿副队长晋升了,不干这些押送囚犯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沐浴着冰冷的晨风来到监狱食堂。


    莱曼拿着木碗,排进长队中,老老实实地接受稀汤和黑面包,然后找了个位于广场角落的空位蹲下。他浅尝了一口黑面包,把剩下的偷偷塞进口袋,准备带回去给蒲公英。现在有赛勒恩投喂,他已经看不上这些“监狱豪华套餐”了。


    学者施施然走了过来。他脚步轻快、容光焕发,和旁边那群死气沉沉的囚犯有着天壤之别。


    “莱曼,过来!”他鬼鬼祟祟地冲莱曼打手势,同时密切关注看守的动向。见看守们都聚在一起聊天,他才放心地转向莱曼。


    “发生什么好事了?”莱曼问。


    “刚刚看守同意埃里克定期去医务室换药了。”学者眉飞色舞,“普瑞队长死了,他总算安全了。”


    “那可太棒了。”


    “走走走,我们去医务室找埃里克。”学者热情地拉起莱曼。


    他的热情到了浮夸虚假的程度,是打算趁去医务室的时机说些什么吗?


    两人来到医务室。埃里克正坐在靠窗的床上,等待医生给他换药。他浑身缠满绷带,活像个木乃伊。听见推门声,他转动脖子。


    “莱曼!尼古拉!”男孩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希望。


    “我们来看你!”学者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我其实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很快就能参加劳动,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


    学者和埃里克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男孩忽然开口:“尼古拉,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有话想单独和莱曼说。”


    “噢!那你们快点说,我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学者说完起身离去。


    医务室中只剩下了埃里克和莱曼。男孩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普瑞队长……他死于狩猎事故,是真的吗?”


    “是的,一头熊杀了他。似乎就是他上次猎到的小熊的母亲。”莱曼耸耸肩,“但这也是好事,你再也不用害怕他了。”


    “……是你做的吗?”


    莱曼朝男孩投去锐利的一瞥。埃里克不敢和他对视,连忙低下头。


    “我、我就是有种感觉。普瑞队长是个狩猎高手,怎么可能轻易死掉。肯定是有人在幕后推动。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你应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但你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以前在叔叔身边见过你这样的人,他说他们是在韬光养晦……”


    埃里克支支吾吾半天,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抹了抹眼睛,发出抽噎的声音。


    “对不起莱曼,我说蠢话了。如果你不希望别人发现你,那我就更不该说出来。你就当我在放屁……”


    莱曼弯下腰,揉了揉男孩的一头乱发:“我当然只是个普通人啦。要是我真有那么大本事,还会被困在监狱里?”


    埃里克破涕为笑:“对、对哦……”


    “等这段风波过去,我带你参观马厩,我可是交了不少动物朋友呢。”


    莱曼说完走向医务室的们。


    “莱曼!”埃里克在他背后喊道,“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你!”


    莱曼露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推门而出。


    学者蹲在门前的药草园里,折磨一株草药。他站起来,神秘兮兮地对莱曼使了个眼色。


    我就知道。莱曼心想。学者叫他一起来医务室,肯定不是单纯为了探病,而是想避人耳目跟他说些什么。


    学者故意用洪亮的声音说起埃里克的事,接着示意莱曼附耳过来,小声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


    “……是关于什么宇宙运行理论吗?”


    “那种事当然要大大宣扬啦!为什么要保密?”学者奇怪地说,“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昨天晚上,审判官叫我过去。你猜他们让我干啥?”


    “呃,批评你的异端邪说,要焚书坑你?”


    “不是!”学者一脸神秘,“他们让我监视你!”


    莱曼一个激灵,困意彻底烟消云散。


    学者继续道:“他们许诺我很多好处,让我在你身边当间谍。”


    他将昨夜发生的一切细细讲述给莱曼。


    想不到审判官对自己的怀疑仍未打消。居然想出监视他这种方法,可见他们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还好学者来通风报信。


    等等,学者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莱曼感到不可思议。


    学者一脸认真:“你可是我的知己啊!在这个监狱里,只有你肯听我的理论。我怎么能出卖你呢!”


    “那你拒绝审判官不就好了?”


    “没办法。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学者惆怅地望向远方,“所以我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每天告诉我一点情报,这样我就可以去跟审判官交差,然后白嫖他们的奖励了。”


    他竖起拇指:“你放心,我会给你分成的!”


    莱曼也竖起拇指:“你可太聪明了,我的老伙计!”


    “赶紧的,告诉我情报!”


    莱曼思索:“可是,白天我们在一起劳动,晚上我回去倒头就睡,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你能不能汇报‘今日无事发生’?”


    “那样审判官会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很快就开除我的!要不你现场编一点?”


    学者被开除对莱曼也没有好处。审判官只会换个新间谍。可那位新间谍就未必会来通风报信了。


    莱曼皱起眉,开始冥思苦想。他编出的谎言不能太平平无奇,让审判官觉得没价值,也不能太惊世骇俗,加深审判官对他的怀疑。胡编乱造有时候也是一门学问啊。


    两个人回到广场。监狱大门徐徐开启,伴随着一声号角,一群看守骑着马飞奔而出。


    “他们今天又要去森林里。”学者小声说,“好像是为了搜索什么东西。”


    莱曼当然知道他们搜索的目标,也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找得到。


    眼看早餐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囚犯们纷纷站起来,依照分组聚在一块儿,等待看守们带他们前往劳动地点。


    这时,一名副队长级别的看守走到广场上,用鄙夷的目光扫过众囚犯,高声道:“臭虫们,给我听好!尊敬的审判官大人有感于你们道德之败坏,决定亲自来净化你们肮脏的心灵。从本周起,海角监狱恢复每周礼拜的传统,你们通通都要给我去做礼拜!”


    广场上荡漾起一片此起彼伏的低语。有些人嘀咕着“真麻烦”,有些人则喜形于色,好像听见领导宣布明天放假似的。


    “不准逼逼!”看守怒道,“我们也要去!那天要给普瑞队长举行安魂弥撒!你们这些老鼠,除非病得要做临终祷告,否则不许请假!”


    莱曼用胳膊肘捅了捅学者:“什么礼拜?”


    学者怜悯地看着他:“你是从哪儿来的异教徒啊,从来不去教堂吗?”


    “我、我当然知道每周都要去做礼拜,”莱曼忙说,“但是在监狱里也要这么做吗?”


    “囚犯也是人啊。当然要过宗教生活了。”学者的眼神越发同情,“只有定期去做礼拜,才能更接近伟大的拂晓之神,洗涤净化我们的心灵。囚犯是在拂晓之神的监管下改过自新,又不是被放逐到了地狱里。”


    什么,这里的囚犯居然不是身处人间地狱吗,多新鲜呐。


    莱曼问:“既然礼拜这么重要,为什么以前不做?”


    学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新人,你不知道。从前大家的确每周都要去做礼拜,监狱里还有一座小教堂呢。但是自打现任典狱长就任,这个优良传统就断绝了。因为只有拥有布道资格的高级圣职者,才能主持宗教仪式,而整个海角监狱有这种资格的只有典狱长。现任典狱长他比较懒,所以……”


    “刚刚看守说,审判官会亲自主持礼拜?”


    “我猜高级审判官也应该拥有布道资格吧。我不太了解,埃里克对这些教会阶级比较清楚。”


    他接着说:“最近监狱里的确发生了太多事,是应该举行一些典礼仪式安抚人心。没准就是因为大家不够虔诚,神才降罪于海角监狱呢。”他连忙在胸前画出太阳符号,“而且中断礼拜本来就于理不合,万一这事传到圣城,被人拿出来做文章,典狱长将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现在恢复礼拜,多少能挽回一些。”


    学者接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又兴致盎然地说:“更重要的是,礼拜日可以休息啊!当然了,我不是为了偷懒,我是真的想敬拜伟大的拂晓之神……”


    “你?”莱曼狐疑打量学者,“你不是对教会的理论很嗤之以鼻吗?”


    “我只是反对教会的‘宇宙中心论’,又不是要否定伟大的拂晓之神。正相反,我是要替祂传播真理,革除谬误呢!祂要是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一定会派天使来将我迎进天堂里!”学者眼睛里焕发出狂热的光彩,“对了莱曼,我有个非常好的点子!”


    莱曼虎躯一震。学者的语气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通常有人说“我有个好点子”时,他的点子往往都不怎么样。


    “呃,你想干什么?”


    “这次礼拜仪式上,我要当场揭穿教会的理论谬误!我要向所有人公布我伟大的发现!”


    取死有道啊老兄!这么迫不及待要参加火刑架烧烤派对吗!莱曼在心里发出尖锐爆鸣。


    “我觉得还是不要吧。”他真诚劝告,“这样肯定会惹恼审判官的,那你还怎么给他们当间谍?”


    学者对他投以感动的目光。


    “想不到你这么关心我,莱曼,但是我心意已决。为了传扬真理,一切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谁关心你了!我关心我自己啊!


    莱曼还想劝他几句,一名看守走了过来。


    “喂,你们几个,”他指着学者和另外几名囚犯,“跟我去教堂!好久没用过了,今天必须打扫干净才行!”


    莱曼已经有了马厩的工作,自然不必被抽调去别的地方。


    学者递给莱曼一个壮烈的眼神,迈着英勇就义般豪迈的步伐和看守一道离去了。


    莱曼摇摇头,觉得审判官们很快就要失去一个不称职的间谍了。为了保住学者的小命,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礼拜开始之前把他打晕可以吗?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一瘸一拐走向马厩,故意表现得比实际更虚弱。


    马夫一见他就眉飞色舞地叫起来:“囚犯1154,你这么快就能来劳动了吗?你可真是个幸运儿!”


    动物们也一齐对莱曼发出欢迎之声。


    “欢迎回来,莱曼!”


    “苹果!苹果!十个苹果!”


    一条黑白相间的猎犬从马厩中窜出,绕着莱曼的脚打转,尾巴摇得像装了电动马达似的。莱曼拍拍它的脖子,故作惊讶道:“咦,繁星?你回来了?”


    马夫乐呵呵道:“昨天被搜索队找到的。感谢拂晓之神,至少它们平安无事!”


    “它们可受苦了,得吃点儿好的压压惊。”莱曼指了指装苹果的木桶。马儿们同时眼睛发光,前蹄激动地刨着地面。


    “啊,没错,是该安抚一下孩子们。”马夫做了个同意的手势。


    由于莱曼“受伤未愈”,干不了太重的活,马夫就让他去给动物们添加饲料,自己铲马粪去了。


    莱曼从木桶里取出苹果,挨个递给马儿们。见马夫走远,他低声问繁星:“搜索队没发现什么异状吧?”


    “他们在忙着寻找那把匕首,应该没怀疑别的。”繁星说,“渡鸦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它们故意叼着闪闪发亮的东西飞来飞去,误导那些看守,等他们走近就往他们头上浇屎,总之非常乐在其中的样子。”


    赤电伸长脖子,插进他们的对话中:“森林之主不大高兴,但由他们去了。反正人类很快就会知难而退,他们向来如此。”


    莱曼点点头。这跟他预想的差不多。看守们应该也没指望能在一片树海中捞到洞启之刃,他们也只是做做样子,应付一下上级的命令。每个月才几个钱的工资,玩什么命啊?


    他把苹果喂给参与计划的驮马,又往饲料槽里添加了足够的燕麦。


    时近正午,莱曼放下手头的工作,准备去吃午饭。由于获得了马厩的美差,他每天可以比其他囚犯多吃一顿,虽然还是石头一般的黑面包,但这已经是无数人羡慕不来的待遇了。


    这时,四名囚犯向马厩走来,气势汹汹,背后扬起一阵烟尘。


    莱曼来海角监狱时日尚短,还没把这里的各路英豪认全,但仅凭外表他就能下判断:这四个穿着很少布的大只佬绝对不好惹!瞧他们那咸湿的眼神、淫贱的笑意……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的监狱生态圈独有珍稀生物——狱霸?!


    一瞬间,莱曼脑中浮现出很多前世看过的美剧情节:监狱中拉帮结派,如同军阀割据,黑人分一派,拉美裔分一派,白人种族主义者分一派。新人囚犯入狱后如果不尽快加入某个派别,就会惨遭霸凌,更有甚者还会沦为狱霸老大的发泄对象……


    啊,这么说来,他来到海角监狱,还没去给这里的帮派老大拜过山头。难道这四个大只佬就是前来“亲切教导”他监狱规矩的吗?


    莱曼左顾右盼,四周围此刻竟一个看守也没有。大部分看守都被抽调去搜索队了,留守的本就只有少数人,只有远处哨塔上有卫兵在朝下张望,可他们或许连呼救声都听不清……


    “赤电,待会儿要是发生什么事,你可要帮我啊!”莱曼低声对枣红骏马说,“赤电,你听见了吗?赤电?”


    赤电:“……”


    骏马不语,只是一味啃食燕麦。


    “繁星?繁星?”莱曼又去寻找猎犬。


    猎犬蹲在水桶边,仿佛突然对水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


    转眼间,四个大只佬已经走进马厩之中。为首的那人身高近两米,莱曼必须仰直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从额头到脸颊都纹着黑色纹身,隆起的肱二头肌比莱曼的脑袋还大。


    “你就是莱曼·维夏德?”纹身肌肉男沉声问。


    莱曼倒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握住一把干草叉。以它为武器,虽然攻击力未必高,但侮辱性肯定强,对猎魔人还有特攻效果呢!


    “我就是。几位有何贵干?”


    纹身肌肉男和另外三人交换眼神,接着对莱曼说:“你之前制服了发狂的马,挺有本事嘛!那一幕我们都瞧见了,你还挺勇猛的。”


    嗯?怎么上来先是一通夸?现在的狱霸这么讲礼貌吗?


    懂了,这一定是一种比兴手法,先言他物,再引起真正的话题。接下来他们就要向莱曼提出变态的要求了!


    “呃,多谢夸奖,只是运气好罢了。”莱曼谨慎移动脚步,使他位于便于进攻的位置。


    另一名光头佬咧嘴一笑:“运气好也是一种实力嘛!你看,普瑞队长都在狩猎里死了,你却活着,这简直是无敌强运啊!”


    另外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莱曼干笑:“没那回事,大家都说善泳者溺,经常打猎的人才会比较容易死于打猎……”


    “哈哈哈,想不到你这么具有当下罕见的谦虚风范啊!我就喜欢你这一款的!”


    谁要被你这种人喜欢啊!我改还不行吗!


    只听纹身肌肉男说:“我们四个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来了来了!沟子交易这就来了!


    “这不太合适吧!”莱曼握紧干草叉,绷紧肌肉,随时准备暴起攻击。


    纹身肌肉男说:“这里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我们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不准把经典台词用在这种地方啊啊啊!!!


    莱曼内心嘶吼,挥舞起干草叉,准备直取纹身肌肉男胸口!


    纹身男邪魅一笑:“你对越狱有兴趣吗?”


    第29章 越狱同谋


    莱曼一个趔趄,一把将干草叉插进赤电的饲料里。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装模作样地搅拌起饲料来,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赤电抬起头,给了他一个谴责的眼神。


    “你差点叉到我的鼻子!”它说,“这四位先生可是动物间赫赫有名的越狱先锋,你不妨听他们说说。”


    “……你不早说?”莱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纹身肌肉男做了个手势,其他三人立刻分散到马厩四周,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是望风放哨。


    确定马夫在远处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纹身肌肉男这才神秘兮兮地说:“先说好,今天你听见的一切都必须保密。我是看你本领高强,又是条血性汉子,才邀请你加入的。”


    莱曼打量着纹身肌肉男,“精湛演技”的力量旋即扩散到全身。纹身男虽然举止粗鲁,但并不擅长说谎,他所说的句句是肺腑之言,对莱曼的钦佩也发自真心。


    果然,监狱这种地方强者为尊,能打的人就是更受崇拜。托尼古拉传谣的福,他们完全把莱曼当成一个不惧危险的勇士了。


    于是莱曼也不含糊,立刻摆出一副好勇斗狠的狠辣样子。


    “好,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放心,莱曼·维夏德绝不是出卖朋友的鼠辈。”


    纹身肌肉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尼古拉说的没错,你果然很讲义气!我没选错人!”他点点头,“我叫卡洛斯,在海角监狱说话还算有点分量。包括我们四个人在内,有不少人都参与到这个计划中了。”


    “你是说越狱?”莱曼说,“你们打算怎么做?”


    “挖地道。”


    “经典。”


    卡洛斯呵呵一笑:“我们计划挖出一条通往海边的地道。到时候再结一艘木筏,我们就能逃离这个鬼地方了。我们的人已经偷偷挖掘一年多了。”


    “听起来这计划很顺利,不需要我的样子。”


    “你错了,我的朋友。”


    卡洛斯走到马厩角落,这里被屋顶遮挡,周围又堆着干草和杂物,实在是个隐蔽的位置。


    他指着一扇半地下的门,问:“你看过下面吗?”


    莱曼耸耸肩:“没有。我以为下面是个地窖。”


    卡洛斯得意一笑:“的确是个地窖,储存着一些不太常用的物资。而地道的入口之一就在下面。之前我们的人经常从这儿偷偷潜下去,运送物资或者工作。”


    莱曼皱起眉:“可你们是怎么不被发现的?”


    卡洛斯说:“首先,动物又不会说话。”


    “你放屁!”赤电破口大骂。


    卡洛斯怪异地看了赤电一眼,不明白这匹马为何突然嘶鸣。


    “然后,”他忽略了赤电,继续说,“马夫每天下午都会固定摸鱼,我们已经掌握规律了。”


    莱曼也发现了这个规律。午饭过后的一段时间,马夫总要偷溜到城墙上,和几个看守朋友聚众抽烟斗。烟草是海角监狱的稀有奢侈品,只由补给船每月送来一点儿。看守们都把抽烟斗当作难得的娱乐活动。


    “最后嘛,”卡洛斯说,“你之前的那一任马夫助手,你知道他吧?”


    “你是说那个觉醒了超凡能力的人?”莱曼回想起初见审判官那天所发生的事。


    卡洛斯点头:“他当时大闹,并不是为了自己越狱,而是为了掩护我们这些弟兄。”


    “什么?”莱曼愕然。


    卡洛斯面露沉痛之色:“其实他早在一年前就觉醒了,但从未声张,只有我们知道这事。因为拥有超凡能力的囚犯都会被移送到圣城。”


    “听说是送去做研究。”莱曼说。


    “没错。乔纳森一直隐瞒了他的能力,暗中协助我们。可是那一天……”


    卡洛斯长长叹气:“那天我们在挖掘时,不小心引发了坍塌事故。那一声巨响连地面上都能听见。万一让看守发现我们在挖地道,那所有人都完蛋了。于是,乔纳森为了掩护大家,就假装刚刚觉醒能力,到处破坏,闹出很大动静。这样看守便以为第一声巨响也是乔纳森引起的,不会怀疑到脚下。”


    原来如此!莱曼豁然开朗。


    他当初就觉得奇怪。那个囚犯为何那么沉不住气,竟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越狱?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跑不好吗?


    本以为是那家伙天性莽撞、不懂筹谋,没想到恰恰相反——他可太谨慎,太深谋远虑了!


    对了,卢纳斯特让自己弄到监狱地图,再想方设法进马厩工作,难道是早就知道卡洛斯越狱团伙的事?


    只要在马厩工作,卡洛斯迟早会找上门。莱曼只需要加入他们,就可以跟着越狱了!


    卡洛斯说:“乔纳森牺牲了自己,保全了同伴,还有大家自由的希望。我决不能辜负他的好意。这个越狱计划怎么也要执行下去。”


    “所以,你们要拉我入伙?”莱曼问,“因为我在马厩工作?”


    “这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是我们很欣赏你的能力和血性。怎么样,你愿意加入吗?”


    卡洛斯重重一拍莱曼的肩膀。莱曼觉得自己本就不重的伤势立刻病入膏肓了。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他龇牙咧嘴,推开卡洛斯的大手。


    卡洛斯大笑:“应该说,没人会拒绝的!我就说这是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吧!”


    “那么,我应该做什么?跟你们一起挖?”


    卡洛斯端详莱曼:“你这身板,算了吧。你以灵巧见长,体力活不是你的专长。你替我们望风,必要的时候运送一些物资。”


    “就这么简单?”莱曼不大相信。


    卡洛斯说:“假如我们不小心搞出什么动静,你得替我们打掩护。”


    “就像乔纳森做的?”莱曼冷哼一声,“那也太危险了吧?”


    实际上,莱曼已经想出好几条对策。他可以拜托动物们再次上演发狂奔走的好戏,支开那些看守。但他没必要把自己的底牌交代清楚。


    卡洛斯揽住莱曼的肩膀:“我知道这很冒险,可是自由险中求啊伙计!”


    “我觉得生命比较可贵。”莱曼拂开他,“这样吧,你接受我的条件,我就干。”


    “我已经答应带你一起逃狱了。”


    “我要带上两个……不,三个朋友。”莱曼说。


    卡洛斯惊讶:“除了学者和埃里克,你还有别的朋友?”


    “……”莱曼瞪着卡洛斯,“你说话很没礼貌耶!”


    “呃,抱歉抱歉。你当然是有朋友的。”纹身肌肉男抓抓后脑勺所剩无几的头发,“可是,我们这边也不能带太多人……”


    “我可以给你一些好处作为交换。”莱曼压低声音,“你想不想要海角监狱的建筑结构图和周围地形图?”


    卡洛斯瞪圆眼睛:“你有那个?”


    莱曼点头:“有了地图,你们挖地道也会更方便吧。我用地图交换,带上三个朋友。你觉得如何?”


    “……好吧,我想多带三个人也没问题。但是,你的朋友也不能吃白饭,有必要时必须贡献力量才行。”


    “让他干活儿是没问题。另外,我要亲自去看看你们的地道,我要知道计划的每个细节。”


    卡洛斯扬起眉毛:“你难道是怕我卸磨杀驴吗?”


    莱曼冷笑:“我毕竟是新来的,和你们这些元老不是同路人。万一你们到时候觉得同行者太多,那第一个被抛弃的肯定就是我。”


    卡洛斯微微愠怒:“你在说什么!我绝不会背叛同伴!”


    “动听的话谁都会说。我只看实际行动。”


    卡洛斯攥紧拳头,肌肉紧绷,但旋即又松懈下来。


    他有些懊恼,似乎压根没想到有人竟会怀疑他,这让壮汉的自尊心很受伤,


    “你的顾虑我不是不懂。这样吧,明天马夫去摸鱼的时候,我就带你下去瞧瞧。不过,你就不怕我们在下面把你干掉?”


    莱曼丝毫不惧:“要是我没回来,我的朋友自然会去向看守举报你们。到时候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卡洛斯神色有些不自在。莱曼哈哈大笑,回赠他的肩膀几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拍打。(卡洛斯岿然不动,莱曼的手有点痛。)


    “呵呵,我随口说的而已。我相信你是条好汉。”莱曼说,“而且你敢把这话说出来,就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卡洛斯脸色稍缓:“那当然!谁不知道我的为人!”


    两人约定好明日再见。四个大只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马厩。


    莱曼目送他们远去,回头把草叉拔出来。


    “赤电,那伙人可以信任吗?”


    枣红骏马慢悠悠地嚼着饲料:“人性如此复杂,我一匹马怎么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只能说,卡洛斯在海角监狱待得比资历最老的看守都要久,是这里的带头大哥,确实有不少人唯他马首是瞻。”


    能当上囚犯的带头大哥,想必有两把刷子。那不妨和他们合作,没准就逃出生天了呢。


    地道挖通后,还可以让老鼠们去打探情况,这样就不怕那伙人有所欺瞒了。


    莱曼又装模作样地干了会儿活,就看见学者鬼鬼祟祟地跑过来。


    “你不是在打扫教堂?”


    “看守嫌我多事,赶我出来。”学者委屈地扁扁嘴,“刚刚出去的是不是卡洛斯那伙人?”


    见莱曼点头,惊恐的神色浮现在学者脸上。“天呐,他们欺负你了吗!”


    “我们做了个交易。”


    学者“嗷”了一声,快要昏过去了。“我就知道!你这个长相迟早要遭殃!你放心,海角监狱绝不允许这种事,我这就去跟看守举报!”


    赤电突然爆笑如雷,前蹄用力地刨着地面。学者吓了一跳,不明白这匹马突然发什么癫,神色越发紧张。


    “呃,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莱曼说。


    学者义正词严:“你不用委屈自己,莱曼!世界上还是有公道在的!”


    “真不是!”莱曼提高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这家伙的想象力怎么偏偏在这方面能如此跃进?


    “……真的吗?”


    “好了尼古拉,我自然有办法保护自己。你没事的话就走吧!”


    “哦……”学者将信将疑地离开了。没走两步,他又回过头问,“那我可以把这件事当成素材报告给审判官吗?”


    “不行!!!”


    “那我今天报告什么?”


    “自己想啊混账!你想象力不是挺丰富的吗!”


    ***


    结束一天的工作,莱曼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牢房。押送他的看守是个圆脸新人,不再是埃顿副队长了,他竟然有点儿怀念。


    刚一坐下,掌心就突然一片灼热,烫得莱曼下意识“嘶”了一声。他对这感觉已经很熟稔了——《邪神之书》又在呼唤他。


    他召唤出厚重的大书,翻到最新一页。


    【你已触发新任务“自由之歌”。】


    【描述:你背负恶名,身陷囹圄,如今终于到了挣脱镣铐的时候。你将召唤风暴,击碎囚笼,从沉默中谱写抗争的旋律。那是以光明铸就的礼赞,还是由鲜血构成的挽歌?】


    【目标:离开监狱岛。】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来了来了,可算等到了!


    莱曼摩拳擦掌,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无比亢奋,一股无穷的动力涌上心头。


    每当他遇到难关,《邪神之书》都会发布新的任务。第一次面对审判官时是这样,准备对付普瑞队长时也是这样。不知道该说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该说《邪神之书》顺应时势。


    今天莱曼刚和卡洛斯达成协议,就触发了“自由之歌”任务。看来《邪神之书》也是支持他参与越狱计划的。


    “越狱怎么想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即使有了伙伴,也必须多做准备才行。慎重总没有坏处!”莱曼心说,“要是能再多几样遗物或超凡能力就好了。实在不行的话,工具、物资多储备点儿也是好的。”


    现在有了神之匣,莱曼可以冠冕堂皇要求信徒上供。当然,为了不败坏邪神的威名,这种吃拿卡要的行为只让小奇去干。假如有一天信徒不堪忍受小奇的“盘剥”,莱曼就重新捏一个形象,对外宣称小奇因为作风问题被处罚了。而自己仍旧是铁面无私、清清白白的邪神。计划通!


    因此,信徒是越多越好。每多一个信徒,就多一个物资来源。


    莱曼看向他尚未完成的另一个任务“信仰基石Ⅱ”。


    “对了,好久没关注那位矮人族的小姐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工艺评选中夺冠,又是否找到了真正的愿望?”


    矮人族可是这个世界最优秀的工匠,托芙·石焰更是位不得了的发明家。一想到她能提供多少资源,感动的眼泪都要从莱曼嘴角流出来了。


    他立刻从书中抽出托芙那张未完成的使徒卡,集中精神,灵魂出窍,瞬息间便跨越半个大陆。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座小而舒适的岩洞。和上次光临时所不同的是,自行车不见了,一大堆工具散乱地堆在地上,而托芙·石焰小小的身体埋在衣箱中,正努力将一大堆衣物抱出来。


    “托芙!”莱曼喊道。


    矮人少女一个激灵,“嗷”的一声栽进衣箱里。


    莱曼飞到上方,只见托芙正在衣物的海洋中挣扎泅渡,好不容易才探出个脑袋。


    “小奇,是你啊!”见说话的是熟悉的白色小动物,托芙大大松了口气。


    “好久没来拜访你了。你这是在干什么?搬家?”莱曼费解地环顾一地狼藉。


    托芙颇为兴奋,道:“我准备出一趟远门,正在收拾行李呢!”


    “哦?看到评选结果不错?”莱曼问。


    矮人少女瞬间凝固,笑容石化在了嘴角。


    过了许久,她肩膀一耷拉,没精打采道:“我落选了。对不起,让你白期待一场……”


    莱曼震惊:“自行车都能落选?!那入选的是什么伟大发明?蒸汽机?你们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已经爬到这个程度了吗?”


    小奇说的话,托芙有一半都听不懂。什么蒸汽机?什么科技树?她忽略了这些,只是沮丧地摇摇头,说:“拿到第一名的作品是——”


    ***


    “——星辰钻石黄金宝冠!让我们恭喜这位年轻有为的工匠,愿他的匠心和艺术灵魂永远在岩石的殿堂中熠熠生辉!”


    地火城,中央大议事厅。这座拥有三千年历史的伟大作品以一座天然岩洞为基础,经过百年以上的建造和装饰,最终成为了矮人族最引以为傲的建筑之一。


    古代的工匠们将天然钟乳石和花岗岩立柱完美融合,圆形的巨大穹顶凭借完美的力学计算,无需任何支撑,宛如有神力托举。穹顶上的雕刻和绘画更是精美绝伦,诉说着矮人族自星轨交汇抵达此世以来的光辉浩瀚历史。


    地火城一年一度的工艺评选大会,此刻正在大议事厅中举行。大厅中座无虚席,就连走道上都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翘首企盼,想瞧瞧今年夺魁的究竟是怎样的佳品。


    当十二人评议会的首席宣布,获得冠军的是“钻石星辰黄金宝冠”后,大厅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一名年轻矮人踉踉跄跄爬上台,热泪盈眶地从首席手中接过奖杯,开始发表获奖宣言。


    当然,台下并非所有人都欢欣鼓舞。不少矮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晦暗的灰色,那是落选者难以掩饰的沮丧。


    托芙也是其中之一。她信心满满前来,却失望透顶而归。本以为至少能拿个“鼓励奖”“新秀奖”,没想到双手空空。她的作品就那么糟糕吗?


    她勉为其难为获奖者鼓掌,胃却像毛巾一样拧成一团。


    散会之后,众矮人鱼贯而出,托芙也拖着沉重脚步走向她的岩洞。


    “托芙!”背后有人喊道。


    矮人少女回头。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男矮人朝她走过来。那是托芙在地火学院的同学,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哈拉德·锻火。


    哈拉德此刻也带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有气无力地同托芙打招呼。


    “难道你也落选了吗?”托芙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说起来,你的作品是什么来着?”


    “水势能—动能转换自动清洁坐便器。”哈拉德说着叹了口气,“评委会只给了一句评价:为什么不用夜壶呢?”


    “可你的作品明明很有用!”托芙愤愤不平。


    哈拉德像看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一样,用力点点头:“就是啊!虽然拉屎这种事是有点难登大雅之堂,但人人都要拉屎,为什么看不上我?难道有人喜欢天天倒夜壶?……对了,你提交的作品是?”


    “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托芙说,“我为了改进它,还专门去打了整整一天史莱姆呢!可是评委会说它不实用,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骑,需要学习成本,更重要的是——不好卖。他们觉得人类不会喜欢的,因为人类国家的道路很烂。”


    生活在北方的人类是矮人族最重要的贸易合作伙伴,地火城的大部分产品都会销往人类的国家。其中最受欢迎的产品就是矮人族打造的武器、盔甲和珠宝首饰。毕竟能消费得起异族商品的都是人类中的王公贵族、富贾豪商,他们的喜好决定了矮人族的生产方向。


    于是,每年的工艺评选大会,评委也会倾向于这一类作品。今年的冠军就是其中代表。


    星辰钻石黄金宝冠顾名思义,是一件镶嵌了一百多颗钻石的金色冠冕,设计精美,巧夺天工,钻石还使用了新的切割工艺,更加剔透、火彩逼人,令人过目难忘。于是评委会一致认为它是本年度最优秀的作品,给予了极高评价。


    当然,其余那些无法立刻在市场上获得欢迎的作品,则被一律给了低分。评委甚至还私下劝导托芙:“你的技术这么好,制造一些刀剑、盾牌之类的不好吗?肯定能获奖的!非要折腾那什么自走代步机,能赚几个钱?”


    托芙却很不服。


    他们矮人族从前可是这世界的技术先锋。人类还在用石头敲彼此脑壳的时候,矮人族就学会了铸造钢铁。人类还蜗居在地洞里的时候,矮人族就能筑起高耸天际的宫殿了。甚至有人说,连火都是矮人发明的,要不是矮人好心将火的技术传授其他种族,他们现在还跪在地上茹毛饮血呢!


    他们矮人族曾经改天换地,掌控自然,塑造历史,变革时代,她发明新东西,有什么不对?


    “也许只是我的技术不够好。”她嘟囔道,“明年。明年我要创造一件更优秀的作品,一定能拿下冠军!”


    她颇有斗志地握紧拳头。


    正要向哈拉德作别,她忽然瞧见一名面生的男矮人快步走来。


    那矮人穿着考究,年龄比他们俩稍长一些,领口别着雕有铁锤与铁砧的黄铜徽章,这代表他不是普通工匠,而是一位大师的弟子。


    “请问是托芙·石焰和哈拉德·煅火吗?”陌生矮人问。


    托芙和哈拉德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茫然的眼神中读出,对方也不认得此人。


    “我们是。”托芙说,“您有什么事?”


    陌生矮人右脚朝前踏了一步,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个郑重的礼节。“愿你们的锤子下总有火星迸溅。”他依照古礼寒暄道,“我叫迪瓦林·雷砧。我的导师比约恩大师派遣我来向两位传话。”


    听到“比约恩大师”的名字,托芙和哈拉德同时虎躯一震。


    那可是地火城鼎鼎有名的工匠啊!虽然不是工艺评选大会的十二名委员之一,但也是人人景仰的高手,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他居然派遣弟子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匠传话?这简直就像国王拜访农民,圣座接见乞丐,何等荣耀!


    “请、请问大师他有何指教?”托芙颤抖着问。


    “大师对你们这次提交的作品评价很高,觉得你们很有创造力,没能获奖实在可惜。他想给年轻新秀一个机会。你们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弟子?”


    托芙的脑袋“嗡”了一声,被这天大的好消息砸得晕头转向,差点儿眼冒金星!


    她辛辛苦苦制造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在评选中夺魁,进而拜一位大师为师吗?


    “你不是在拿我们开玩笑吧……”哈拉德难以置信。


    “我为什么要干那种无意义的事?”迪瓦林·雷砧皱起浓眉,“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去向大师本人确认。哦对了,如果你们同意,那最好快点回去收拾行李。”


    托芙一惊:“为什么?”


    迪瓦林·雷砧淡淡地说:“大师受人类总督之邀,要去北方工作一段时间。弟子们当然也要随行。明天一早就启程。”


    第30章 地道参观


    “所以,我正在收拾行李呢!”托芙兴致勃勃地说。


    听完矮人少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故事,莱曼很是为她高兴。可同时他也隐隐有些担忧。


    “你确定不是那个矮人骗你?”


    “我们去向大师求证过了。”托芙咧开嘴,颇为自得,“小奇,我还得感谢你呢!大师对史莱姆轮胎赞不绝口,直说有巧思,更重要的是材料很容易获得。如果大规模生产,还能降低成本。要不是不能透露你的身份,我都想把你介绍给大师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知识的呀?”


    莱曼哼哼一笑:“因为我是神的仆人咯。你成为神的信徒,好处自然大大的有。现在你有没有找到内心真正的愿望呢?”


    托芙一滞,讷讷地笑起来:“果然还是得当信徒吗……”


    “这可是我们当初说好的。违背和神的约定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吧?”


    呵,笑话,说得好像邪神清楚似的。莱曼心说。


    “我、我当然会遵守约定了。”托芙忙说,“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你瞧,我想夺冠是为了拜师,拜师是为了学更多知识,那学知识又是为了什么呢?”


    莱曼很配合她:“为什么?”


    矮人少女用力一拍手:“是为了创造!从无到有发明一件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快乐。这就是我的终极追求!”


    她小声试探:“这次总该对了吧?”


    莱曼取出使徒卡。


    卡面光芒流溢,无数线条如盘蛇般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先是粗短的双脚,接着是壮实的腰部。可就在线条汇聚到矮人上半身时,突然停止了。整张卡只完成了一半,便再无反应。


    托芙忐忑不安地望着小奇。见它沉默不语,矮人少女知道不妙了。


    “……还是不对?”


    “比上次对那么一点点,但还是有点错。”


    托芙无语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有“对一点”“有点错”这种说法。


    “那我今天是不是也不用当信徒了?”她问。


    莱曼瞪她一眼:“咋地?你还挺高兴?”


    “绝对没有!我当然是非常愿意成为神的信徒的!这次没能成功,我也很遗憾呐!”托芙指天发誓,十分心虚,唯恐天上降下一道烈火把她烧成灰烬。


    好在噩梦终究是没有发生。不知是神宽宏大量没有降罪,还是天火被厚实的岩层挡住了。


    托芙缩着脖子问,悻悻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矮人少女没有找到真正的愿望,莱曼也不能强行把她收为使徒——《邪神之书》压根没有这功能。


    眼看任务仍旧无法完成,奖励可望而不可即,莱曼只能怏怏不乐地说:“看来你在追寻内心的道路上还有很长一段要走。也许这次旅程能带给你收获吧。”


    “我也这么认为!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地火山脉呢,这次肯定能增长不少见识!”托芙美滋滋道,“而且,和一位矮人大师一起旅行,不知能学到多少东西!”


    “有时候还挺敬佩你的纯粹……”莱曼嘀咕,“对了,你要去什么地方?”


    “是圣国在南方大陆的一块殖民地,位于地火山脉北边的沿海地区。”托芙说,“圣国往那里派驻了一位总督。这次就是那位总督邀请比约恩大师过去工作的。”


    《邪神之书》里的确有提到圣国在南方建立了不少殖民地。没想到托芙竟然会跟圣国扯上关系,莱曼不由感慨命运的奇妙。


    “那你好好准备吧。”莱曼说,“旅途中有事可以随时祈祷。我和主人都会注视你的。”


    虽然还是没能招募到第二个使徒,但托芙能拜矮人大师为师,也是件好事,她的学识会愈加丰富,实力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届时她成为新的使徒,对莱曼将更为有利。


    希望矮人少女能在这次旅途中认识到自己真正的追求吧。


    ***


    翌日下午。


    马夫一到时间,便照例去城墙上摸鱼,精准得如同上好发条的闹钟。莱曼收拾好马槽,不多时,卡洛斯和他那三个大只佬朋友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过来了。


    “你们都不用劳动的吗?”莱曼忍不住问。


    卡洛斯呵呵一笑,脸上的纹身随之扭曲成滑稽的形状:“我在这儿待的时间比看守还久,多少有点特权。”


    哼,想不到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有不用上班的人。莱曼羡慕嫉妒恨。


    卡洛斯派三个手下去望风,自己走到地窖门前,拉开木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几只老鼠从他脚下溜过,他全然没有察觉。


    莱曼施施然从他面前走过。卡洛斯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火把,递给莱曼,用打火石点燃。他关上门,地窖陷入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便只剩下了火把。


    地窖中乱七八糟堆满沙袋、木桶、板条箱,已然是蛛网和灰尘的国度,仿佛几个世纪不曾有人进入过。唯一的活物痕迹是一连串老鼠的脚印。


    “这些东西是防洪用的。”卡洛斯见莱曼有些困惑,解释道,“大风暴来临时,监狱时常被淹,尤其是地下。不过大风暴也不是常来,普通的暴风雨用不上它们。所以大部分时间根本没人在意这些东西。”


    卡洛斯说着拂开一片蛛网(蜘蛛尖声骂骂咧咧),移步到地窖角落,搬开一堆发了霉的板条箱。莱曼执火把走上前,只见下面竟露出一个可供一人进出的地洞!


    “监狱岛地下本来就有空洞,这个地洞也是乔纳森无意中发现的。多亏了他,我们才发现这个省力的办法——只需要把地洞打通,就可以挖出一条隧道。”


    莱曼颔首。这样的确省力,但天然洞穴本来就导致监狱岛地基不稳,难怪会被挖塌。没把卡洛斯他们埋在地下真是万幸。


    卡洛斯一马当先,钻进地洞中。“当心,这洞蛮深的!”


    莱曼将火把丢给他,自己小心翼翼地爬下去。多亏“精湛演技”带来的强大肌肉控制力,他才能攀住岩石。


    往下爬了三四米,莱曼的双脚才碰触到地面。卡洛斯举高火把为他照明。借着火光,莱曼看到这是一处岩窟,头顶垂下根根钟乳石,地面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还有积水。


    湿漉漉的岩壁反射着光亮,唯有岩窟一隅靠近地面的位置盘踞着一块不规则的黑影。莱曼走近才发现,那其实是个人工挖出的粗糙洞穴,人必须弯着腰才能进入。


    卡洛斯仍旧领路。大汉把身体弓成虾米状才勉强钻进去。莱曼就轻松许多。这横向的洞穴时高时矮,时而可以站立步行,时而只能四肢着地爬行。


    “你们……到底是怎么挖出……这么长的地道的……”莱曼艰难地问。


    卡洛斯得意地笑出声:“既然我们是‘同谋’了,我也不瞒你。其实我们中还有一个超凡者。”


    “啊?还有高手?”莱曼惊讶,“我以为超凡者都是珍稀生物来着,这小小的海角监狱已经有多少个了?”


    卡洛斯笑道:“的确很稀少,但你大概也听说过,人在面临危机绝境时,往往会更容易觉醒。海角监狱里多的是刀头舔血的亡命狂徒,觉醒的概率自然比普通人高点儿。”


    “好……好有道理。”莱曼不得不赞同,“那位超凡者的能力是挖洞?”


    “不,是冰冻。”卡洛斯说,“我们先在岩石上挖出裂缝,把水灌进去,再冻起来,裂缝就会被撑开。多试几次,岩石自然就崩裂了。”


    竟然意外的讲科学!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本来就有很多洞穴。这条地洞也是,我们只是稍加改造而已。说来奇怪,这些洞穴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也许几百年前有人和我们一样,也试图挖地道逃生,却功败垂成了吧。”


    莱曼听到这话,不禁通体一寒。前人没能做到的事,他们能做到吗?几百年前的古人为何会失败?行迹暴露了?还是在地道贯通之前就因为别的原因死去了?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处岩窟,比他们之前下来那个更低矮,也更狭小,因为空间有一半都被埋在了石块当中。


    卡洛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又捶了两下酸痛的腰背。


    “这就是坍塌的位置。”他说,“这地方大概位于广场的正下方。有了你的地图,我们能更精确一些。”


    莱曼将火把凑近。石块将岩窟堵得严严实实,大概只有体型最小的老鼠能从空隙中钻过去。


    “你们打算用那个冰冻能力‘炸’开这里?”莱曼问。


    “只能这么干了。”卡洛斯有些无奈。


    莱曼质疑道:“难道不会发出很大声音吗?”


    “所以我打算明天动工。”卡洛斯说,“明天所有人都要去教堂做礼拜。不过我们可以找理由不去。教堂位置偏远,就算有什么动静,那边也很难听见。”


    “万一发生二次坍塌怎么办?”


    卡洛斯神色凝重:“我也考虑过这种情况,所以我在教堂还安插了人手。一旦有将要坍塌的迹象,那边的弟兄就会制造一些混乱,让看守误以为动静是他们发出的。”


    “就像乔纳森曾经做的。”莱曼回忆,“不过,隔了这么远,你们要怎么即时联络呢?”


    卡洛斯露出神秘的笑容:“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猜猜呢?”


    ——要我说多少遍,谜语人滚出海角监狱啊!


    莱曼忍住内心的咆哮,耐着性子说:“该不会你们还有什么能远程联络的超凡者吧?”


    卡洛斯笑得越发得意,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一模一样的贝壳,将其中一枚递给莱曼,示意他放到耳边。


    莱曼照做。卡洛斯后退几步,对着自己手中的贝壳小声说:“现在你知道了?”


    旋即,莱曼的贝壳传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现在你知道了?”


    ——搞什么!连手机都有了吗!


    “这是遗物还是奇物?”莱曼感到不可思议。


    “哦?你居然连遗物和奇物都知道?看来你也不是普通人。”卡洛斯略有些钦佩。


    凡夫俗子一辈子也不可能跟超凡力量打交道,更不用提知晓这其中细微的差别了。能说出“遗物”和“奇物”这两个词,本身就是件不得了的事。


    “我说卡洛斯,你们又有超凡者,又有遗物,是在海角监狱造了个军火库吗?”莱曼心情有点复杂,“等等,你是怎么把这东西带进监狱的?入狱时不都要搜身吗?”


    莱曼拥有神之匣,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藏匿物品,可卡洛斯是怎么做到的?


    记得前世看过的美剧里,囚犯若想私带物品,一般都是把东西塞进……


    他看了看贝壳尺寸,又看向卡洛斯下半身,惊恐说:“老兄,你真是‘深不可测’啊!”


    卡洛斯脸色骤变:“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我没有嫌弃的意思,真的。”


    莱曼小心翼翼地把贝壳还给卡洛斯,用力在衣服上擦起手。唉,这衣服不能要了。唉,手也不是很想要了。


    “你明明就有!可恶,都说了不是!”卡洛斯气急败坏,“这东西不是从外头带进来的,是在监狱里诞生的!”


    莱曼停下擦手的动作:“在监狱里?”


    卡洛斯爬了一路,又吼了一通,现在有些气喘吁吁:“我刚进来那会儿,监狱里有个年老的囚犯,很照顾我。后来他得了重病,临终前神志不清,一直在自言自语,和远方的家人讲话。呵,实际上他的家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全都去世了。


    “谁也想不到,他临死前一刻竟然觉醒了超凡能力。当他死去,尸体上就诞生了这件‘遗物’。看守和医生都没注意到,只有我瞧见了,所以东西就由我偷偷收着了。”


    莱曼恍然大悟。难怪遗物叫作“遗物”。他一直以为所谓“遗物”就是指比奇物更高级一些的超凡物品,现在才明白,这东西顾名思义,真的是人类死后遗留下来的。


    “所以,它是干净的!”卡洛斯怒目而视。


    “好吧,姑且相信你。”


    “什么姑且!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啊!”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回到地面上。适应了地下的昏暗,莱曼竟被阳光刺得眼睛发痛,几欲流泪。


    “地道你也参观过了,计划你也知晓了,总该满意了吧?”卡洛斯没好气地说,仍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


    “好了卡洛斯,堂堂男子汉器量不要这么狭小。”莱曼语重心长,“我会协助你的。你拿纸笔给我,我把地图画给你。”


    卡洛斯面色稍缓:“明天你也要去教堂吧?假如真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我的弟兄?”


    莱曼略一思索,觉得可行。反正只要大闹一场,让看守无暇顾及其他就行了吧?


    那么他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要拜托动物们再上演一场发狂撒野的闹剧就好。赤电肯定会积极响应的,它现在爱死演戏了。戏台还没搭起来它戏瘾就要犯了。


    “我尽量吧。”莱曼不置可否地回答。


    卡洛斯没多说什么,只是和莱曼约定了下来拜访的时间,便带着他的三个大只佬弟兄离去了。


    这时,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接近马厩。


    “莱曼!”学者尼古拉蹲在隔板后,诡秘地冲莱曼挥手,“我看到卡洛斯又来找你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莱曼无奈。


    “可我刚刚听见卡洛斯说什么‘那小子居然以为’‘贝壳’‘塞进我py里’……”尼古拉抓了抓下巴,凝神思索,陡然一惊,“难道说,不是他把你怎么样,而是你把他……”


    “不是!”莱曼尖叫。


    “你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学者喟叹。


    “都说了不是!不要给我胡思乱想!”


    “好吧,姑且相信你。”


    “什么姑且!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啊!”


    学者想了想,认真问:“我可以把这件事当成素材汇报上去吗?”


    “你每天都在向审判官汇报什么啊!不准!”


    ***


    夜幕降临时分。黑牢。


    莱曼一头栽在稻草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今天又干马厩的活,又跟着卡洛斯在地道钻进钻出,着实有些累人。


    不过最累的还得是跟学者辩解。现在莱曼有些明白学者为何明明没干什么坏事,却在监狱人憎狗嫌了。想象力太丰富有时也未必是件好事。


    当然,回到牢房也不意味着莱曼可以休息了。根据以往经验,他的夜生活往往比白天生活更精彩。


    他召唤出《邪神之书》,将卡洛斯派人送给他的纸蒙在上面,描下监狱的地图。


    才描了一半,隔壁的卢纳又在“咚咚咚”敲墙了。


    莱曼发出宛如来自地狱的呻吟,在稻草上打了几个滚,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什么事?”他贴到石壁上,用社畜特有的淡淡死气语调问。


    “怎么听起来这么没精神啊,莱曼?地底之旅不愉快吗?”卢纳的声音倒是饱含笑意。


    莱曼越发觉得深不可测的是他这位邻居。卢纳该不会有千里眼之类的超凡能力吧?


    “你早就知道卡洛斯他们的计划了吧?所以你才会让我去找地图和马厩工作。”


    “没错。只要你接手那个职位,卡洛斯迟早会找上你。”


    “你可以早点告诉我卡洛斯的事。而不是当谜语人。”


    “我觉得这样比较有神秘色彩嘛。”


    莱曼叹气,换了个话题:“我今天听卡洛斯说,遗物都是从超凡者的尸体上诞生的?”


    “诞生吗?这个词很妙,有点生死哲学的意味,但是不太准确。”卢纳说,“遗物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死去超凡者的力量外溢,和他们身上的物品结合后的产物。卡洛斯的那个贝壳也是如此。他以为那是从尸体上凭空冒出来的,实际上贝壳本来就是老囚犯的所有物,他喜欢收集那些东西,看守也听之任之了。他临终前过于思念家人,觉醒了能力,那份能力又和他视若珍宝的贝壳结合,这才形成了可以传话的遗物。”


    莱曼恍然大悟,这才是遗物形成的真正机制。


    “那么,每个超凡者死后都会产生遗物吗?”


    “这倒未必。遗物产生的几率非常低。有人说,必须满足临终前有着强烈的愿望、身上有常年携带的宝贵物品、超凡能力与物品相匹配三个条件,才能出现遗物。也有人说,遗物出现与否完全随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因为有些人寿终正寝、没有任何遗憾不甘,可他们身上依旧诞生了遗物。总之,正因为遗物稀少,才显得珍贵。”


    莱曼想起了他的洞启之刃。


    “洞启之刃也是从某人尸体上诞生的?它有什么来历?”他问。


    卢纳发出低沉的笑声:“啊,洞启之刃,它有点特别……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卢纳,不想说可以不说,说了一半又不说,你真的会被人打的。”


    “我是怕说了你也不信。”卢纳淡淡道,“有些事非得自己亲眼所见才会相信。”


    莱曼正想追问几句,蒲公英忽然从墙角钻出来,探头探脑。


    “哇,真的能通到这里!”它惊喜万分。


    “嗯?你怎么来了?”


    莱曼以为小老鼠是来讨食的,于是熟练地从神之匣中掏出早上没吃完的黑面包,掰了一块塞给它。


    蒲公英抱着比它脑袋还大的面包块,高兴地说:“莱曼先生,您不是派我们去查探地道吗?已经查探完了!”


    今天下午他和卡洛斯进入地窖前,老鼠们就先潜入了。莱曼疑心地道里有暗门或陷阱,也怕被卡洛斯从背后暗算,故而先派老鼠下去接应。不成想卡洛斯还挺光明磊落的,接应是不必了,因此他又叫老鼠们探查地道,看看它究竟通向哪里。


    “莱曼先生,我叫小的们都查遍了,地道里没有机关陷阱。”蒲公英说,“它有两个出口,一个在马厩地窖,另外一个通往一层牢房,但被落石堵住了。”


    莱曼点头,看来卡洛斯他们平时都是从一层牢房入口进入地道挖掘,但塌方堵塞了那条通路,他们只能从马厩这边进入,清理落石。


    “落石后面也是地道?”


    “是的!不过还没挖完!”小老鼠很是兴奋,“我们钻过落石,一直走到地道尽头,您猜那上面是什么?”


    莱曼示意它继续说。


    “就是黑牢呀!您说是不是很巧!只可惜那些缝隙只有老鼠能钻进去,人是万万不行的。”


    想不到地道竟位于黑牢正下方!那天莱曼若是没有去受审,或许就能听到坍塌的响声,早一步发现脚下有人在掘地求生。


    莱曼看向监狱地图。黑牢并不在监狱主建筑正下方,而在靠近广场的位置。地道又在黑牢下方。卡洛斯他们一路挖到那儿,再努把力,就可以挖到监狱高墙之外了。


    “距离胜利只差临门一脚啊!”


    好吧,其实还差很多。但想到他们进展如此顺利,莱曼也跟着欢欣鼓舞,恨不得他们明天就挖穿监狱,逃出生天。


    “莱曼,”隔壁的卢纳唤道,“你能不能帮我转告卡洛斯一句话?他们接下来若要继续挖掘,无时无刻不能没有照明。”


    莱曼不解其意:“你是指火把?”


    “火把、提灯、萤火虫,怎样都好。一秒钟没有照明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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