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将别人的人生当做一本书肆意翻阅,并以此为样本,将其制作成一个游戏。


    而始作俑者不仅毫无歉意,甚至恶趣味地将这个为了保护而存在的梦,也列为游戏地图之一。


    【你以为的“现实”,才是虚假的游戏。】


    【你以为的“游戏”,是真实的投影。】


    哪怕是汲光,也不会觉得在一个游戏里收集不同路线的结局,是什么需要被谴责的事。


    毕竟,哪怕画面再真实,对一个没有逃避现实念头、人格健全的人而言,总会有一道名为理智的线,让他辨别出真与假。


    隔着一个屏幕,隔着一个手柄。


    左上角有时刻反应角色状态的血条,右下角有时不时跳出的成就和系统提示。


    无限接近现实,却也永远无法等同于现实的虚幻感,是撒拉姆最喜欢、最精妙设计的部分。


    躲在暗影里的怪物布下了层层蛛网。


    他就是“游戏系统”。


    给出各种不妙的选择,引诱汲光踏上另一条黑暗道路的“系统”。


    只要一次。


    只要汲光选了撒拉姆的选项哪怕一次。


    ……恶魔就有把握一点点扭曲救世主的心。


    当然,对撒拉姆来说,这同时存在一种风险。


    比如说,如果汲光在游玩的过程中,渐渐回忆起昔日的经历,强行戳破这个梦境的话——撒拉姆有理由相信,一位从血腥里硬生生厮杀出来的神祇,想要撕碎这个同样由神明创造的梦境,绝对轻而易举——那他就没法通过游戏,引诱汲光回档,并由此复生自己了。


    虽然他怎么都不亏。


    毕竟,撒拉姆依旧可以藏在汲光本体的影子里,在汲光永无止境与恶魔战斗的时候,悄悄吞下对方滴下的金血甚至是碎肉组织,还有其他死去恶魔的遗体,以此重新积累力量。


    可那太慢了。


    靠捡漏的进度,撒拉姆大概要千年、万年,他才能恢复昔日的水平。


    耐心不是恶魔的品德。


    他们更喜欢孤注一掷,剑走偏锋,最快最好的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对于梦境被戳破,导致计划泡汤的风险……


    力量百不足一的撒拉姆微笑表示:他充分信赖这个梦境的另外两道意识。


    一旦梦境被戳破,美好与现实的强烈反差,必然会重创本就摇摇欲坠的新生神祇。


    ——哪怕身体与灵魂已经彻底升华,汲光还仍旧保留着作为人类的意志。


    人类,坚强又脆弱的人类。


    汲光无法承受那般漫长的岁月,也无法承受如此长久的孤独,和再一次与亲朋分离。


    哪怕是救世的英雄,燃烧自我的理想主义者,也有想家、与崩溃的权利。


    无法伤害他人的善者,精神崩溃的终末,就是伤害自己。


    如果再一次停止思考……


    汲光或许再也无法苏醒,神躯也将彻底沦为战斗的机械。


    曙光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太阳的神明一次又一次的输送自己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的……阻挠了汲光对“现实”的怀疑。


    ——父母迟迟未归,明明只是作为教师,却早出晚归得离谱,甚至非得出差那么久,一面都见不上。


    ——家里的信号也悄然消失,无法联网,并连续数日都没人维修。


    ——每天送饭的阿姨,也从未真正出现,有的只是定期刷新在床头柜的保温饭盒。


    ……


    为了维护梦境,阻止撒拉姆的计划,本就不在全盛期的曙光,无法再抽出额外的力量,去扮演汲光的亲朋了。


    所以只能这样强行抹去不合理,用名为保护的谎言,强行维持这摇摇欲坠的梦。


    来自发小危弈辰的美味柿子,是曙光用自己的神力与灵魂碎片打造的灵药……


    撒拉姆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


    为了阻止对方的计划,曙光与喀迈拉也不得不参与这个游戏。这也是曙光的力量不够用,只能用粗暴的模糊手段抹去汲光怀疑的主要原因。


    而他们阻止撒拉姆的具体表现方式为:他们也强行化作了“系统”。


    游戏《七宗诅咒》的系统,包含着撒拉姆、曙光与喀迈拉三个人的意识。


    撒拉姆提供混乱且黑暗的选择。


    而曙光提供汲光过去的真实选择。


    至于喀迈拉?


    ——喀迈拉安静地、完整的看见了汲光的旅途,然后,负责斩断一切强制性的内容。


    他要汲光能够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管选择黑暗还是光明。


    不管是回溯时间拯救自己、放弃奥尔兰卡,还是说继续……如今的状况。


    喀迈拉都不允许另外两道意识强行干涉。


    死亡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硬的盾。


    一场悄无声息的交锋,在汲光注意不到的地方悄然发生。


    喀迈拉无法杀死撒拉姆,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这么做。


    曙光说:撒拉姆依附在汲光的影子里,他或许无法抵抗你的死亡,却一定会在彻底死去时,来个鱼死网破。


    比如毁掉这个梦境。


    比如彻底断绝汲光的活路,拖着魔域新生神祇的灵魂下水。


    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况,一切都只能暂时忍耐。


    毕竟撒拉姆如今依附于汲光,汲光死了,藏在汲光影子里的最后一丝灵魂也会消散。


    所以不到万一,撒拉姆也不会下死手。


    于是,起码在保住汲光性命这条底线上,撒拉姆与曙光、喀迈拉各退一步,达成了一致……


    直到汲光“通关”后的现在。


    撒拉姆已经输了。


    汲光没有在他的“游戏”里,走向他期盼的路。撒拉姆引诱汲光回溯时间重生的计划已经打了水漂。


    因为不再需要耗费力量争夺游戏系统的控制权,曙光之主拉拜与喀迈拉也得以化身汲光的发小和一只狗来拜访、或者说保护汲光——由于完全不擅长模仿与演戏,喀迈拉只能以狼犬的姿态一同过来。


    毕竟狗不需要演戏,也不会说错话。


    百年时间,就差那么几天。


    曙光要确保在他们缓慢地、柔和地唤醒汲光,让对方冷静动用魔域权柄开门回到奥尔兰卡,并与他们重聚前——撒拉姆不能伤害到他最后的、最年幼稚嫩的兄弟。


    所以汲光的发小“危弈辰”才会带着狗,来他家暂住……


    【“现实世界”】


    或者说。


    【沉眠的美梦。】


    有着一头柔软黑发的消瘦青年,在床上呼吸平稳。


    作为奥尔兰卡的喀迈拉分出来的一部分灵魂与意识化身——趴在床边的狼犬正时刻盯着汲光的影子,戒备着里头的恶魔。


    撒拉姆出乎意料的安分。


    这不同寻常。


    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在汲光苏醒、摆脱魔域时,喀迈拉就一定会动用死亡的力量将他彻底抹去。


    什么都不做的撒拉姆,处处都透露着可疑。


    ……他还想做什么?


    喀迈拉焦躁地磨蹭着自己的爪子,獠牙龇起又收回。


    狼犬睡不着。


    也不想睡。


    他一边戒备着暗影,一边倾听着床铺上人类的呼吸与心跳。


    直到天色由暗转明……


    当汲光睡醒时,他听见了厨房里的烹饪声,甚至还有香喷喷的气味钻进来。


    他磨磨蹭蹭起床,发现自己房间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所以声音和气味才会把他从睡梦中勾醒。


    不得不说,汲光喜欢这种醒来后发现家里还有别人的感觉。


    噢。


    不只有“别人”。


    汲光探头,看向自己床边,老老实实趴着的巨大狼犬已经抬起脑袋,用那对漂亮的混色眼睛盯着汲光,尾巴也开始摇晃。


    “早上好,煤球,昨晚休息得好吗?”


    汲光露出笑容,他朝煤球伸出手,然后被犬科动物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然后是对方舔过来的舌头。


    有点痒。


    汲光笑得更开心了,他拍拍煤球,一边说一边尝试起床:


    “希望你不会因为陌生环境而睡不着,好了,煤球,该起床了,门是辰哥开的吧?不想喊醒我,就用这种方式把我勾醒,唉,难得肚子饿得那么快……我猜哥肯定给我煎了蛋,煮了份汤米粉,并给你做了专属狗饭。”


    早餐时间。


    洗漱完的汲光一点一点挪到客厅。


    客厅窗帘被拉开,屋外的阳光倾撒了进来,带来了丝丝暖意。


    “哥,今天出太阳了。”汲光坐在餐桌旁,望着阳光兴奋地喊:“雾都散了不少呢!”


    “是啊,待会你可以去阳台晒一晒。”


    “我好久没晒过太阳了,都快长毛了,吃完早餐,我得好好晒个半小时。”汲光连连点头,然后想了想:“说起来,如果雾气散去了,我家附近的信号站也该派人去维修了吧?我应该很快能给爸妈打电话了。”


    “……嗯。”危弈辰顿了一下,然后应声,并把早餐从厨房里端出来。


    并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好了,小奇迹,该吃早饭了。”


    汲光:“煤球的饭呢?”


    “在这,没忘。”危弈辰又端出了满满一盆狗饭,里头有红薯块,青菜,以及大肉块与肉汤。


    是短视频教程里常见的狗饭。


    两人一狗开始用餐,暖和美味的食物总是会带来满足感。


    吃完汲光和狗一起去阳台隔着玻璃晒太阳——封闭阳台,没开窗——危弈辰则是在厨房洗碗。


    阳台有懒人沙发,汲光窝在上面,怀里抱着狗,他有一下没一下给狗顺毛,然后望着窗外的景色。


    他忽然道:“哥,你待会能带我出去散散步吗?”


    厨房水龙头的水声没停。


    危弈辰道:“我也觉得你出去散散步透透气会比较好,但过两天好吗?至少等雾完全散了、等地面的水干完,我今早出去买菜,就没站稳摔了一跤,疼得很,我可不敢让你冒险。”


    “那么滑啊?”


    汲光睁圆眼睛,最后没有坚持。他知道发小是为了自己好。


    而且,对方也没拒绝,只是让他多等两天。


    汲光再次看向窗外:“好吧,希望太阳能给力一点,快点把雾气晒干。”。


    不出门又没有网络的日子,打发时间的方法就那么多。


    危弈辰可以写作业写论文,但汲光只能逗狗、看书或者玩单机游戏。


    汲光有很多游戏实体盘,他想要打发时间总是很容易。


    但打开主机,在一堆游戏里,汲光却仍旧忍不住看向《七宗诅咒》的图标。


    不死心地再次点击,结果还是闪退出来。


    叹了口气,心里还挂念着《七宗诅咒》的汲光也没了游玩其他游戏的心思。


    他望向跑到他房间看书的发小,扰人的搭话。


    “哥——陪我聊聊天。”


    “嗯?说吧,想聊什么?”


    彼此的近况,昨天晚餐时间就聊得七七八八了。


    闷在家里还被断了网的汲光本就没什么新话题,他只能和发小聊起游戏剧情。


    “我昨天和你说的游戏,你之后一定得玩一下,真的很棒,绝不骗你……”


    “……我感觉可能是我探索的太少,漏了什么关键道具,才会导致最后的结局。”


    汲光嘟嘟囔囔:


    “这个结局不够圆满,虽然这种类型的游戏,大多都是不圆满的结局——但《七宗诅咒》都把高自由度写在明面上了,玩的时候,我也的确发现了很多不同路线,所以,应该是有办法达成HE的吧?”


    “我还想开个档重新玩一遍,看看能不能完美结局呢。”


    危弈辰忽然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我?”汲光想了想:“至少,得让主人公回去见见他的朋友吧,我在游戏的互动选项里,选了好多承诺会回去探望他们的选项,结果却食言了。”


    危弈辰:“说不定,游戏里的NPC也在想办法救你呢。”


    汲光笑了起来,将这话当成玩笑:“听起来,好像能成为开发商制作第二部的背景啊,不过,如果有第二部的话,还是不要这种灾难背景了,一代主人公辛辛苦苦驱逐了魔域,可不是想看见又一个灾厄时代。”


    汲光继续道:“或许,可以做成开放式休闲游戏?亦或者复兴奥尔兰卡的建设游戏?反正这游戏细节多得离谱,单独当成狩猎模拟器、模拟O生或星O谷之类的休闲游戏玩,也不是不可以。”


    危弈辰突然道:“小奇迹,你喜欢奥尔兰卡吗?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游戏世界。”


    “嗯?喜欢啊。”


    汲光不假思索:


    “准确来说,我喜欢里面塑造的NPC,除了糟心的新泽马教会,其他各个种族的人和神明都有各自的人格魅力,我对奥尔兰卡的世界观也挺感兴趣,不知道开发商会不会出DLC,如果是以奥尔兰卡黄金时代为背景就好了,我对故事里反复提及的黄金时代还挺感兴趣……”


    汲光滔滔不绝谈着他对奥尔兰卡的喜爱与期盼。


    危弈辰露出笑容,黑色眼眸有一瞬变成了特别的金色:“这样啊,如果能看到就好了。”


    汲光点头:“是啊,希望开发商能大卖,然后尽快制作DLC……”。


    平平无奇的一天,温馨且毫无波澜的结束。


    狼犬没有发现暗影的异动,汲光也没再对梦境产生任何怀疑。


    又一个夜晚,汲光照常和发小与狼犬说晚安,然后爬上床,卷进被子里,毫无防备地坠入安眠。


    危弈辰褪去了伪装,变回了光辉的金发神祇。


    狼犬也从四肢着地的模样一点点拉长、站立起来,并褪去皮毛,长出羊角与蛇尾,变回了那个高大且肤色苍白的星辰神眷。


    喀迈拉朝床上沉眠的青年伸出手,又迟疑地停滞在半空。


    他眼睛眨也不眨,只是久久凝视着。


    曙光提醒:“时间到了。”


    百年时间已经过去,魔域的权柄将完全由汲光掌控。


    如今,正是将汲光唤醒,并指引对方通过与喀迈拉的契约找到奥尔兰卡的坐标,然后开门,从那边回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


    喀迈拉压低嗓音:“撒拉姆什么反应都没有。”


    曙光:“这不正常。”


    喀迈拉:“我知道,要我现在弄死他吗?虽然梦境的我,只是本体的一小片灵魂,力量不足,能散播的死亡也有限,但那只恶魔……如今也只不过是一小片灵魂。”


    小片灵魂对小片灵魂。


    喀迈拉有把握杀死在汲光影子里的寄生虫。


    然而曙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说道:


    “我其实不确定怎么做才是对的,恶魔都很狡猾。或许,他正是想要你动手,所以才默不作声;也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打算在梦境消散后做什么;当然,也有可能两个选择都一样,那个恶魔不在乎。”


    喀迈拉磨了磨牙。


    混血狼人的视线终于从汲光脸上移开,并阴沉盯着影子。


    ……就仿佛在和里头的怪物对视。


    最终,他们没有做额外的事。


    喀迈拉寸步不离守在汲光身边,而曙光则是开始回收自己的力量。


    名为“现实”的梦境,开始如泡影般崩塌。


    【醒来,我的兄弟。】


    曙光的身影在淡去,喀迈拉的身影也一样——并非本体,只是化身的他们,必须依附于梦境才能存在。


    如今梦境坍塌,他们只留下一道无形的意识在看着汲光。


    然后呼唤,触碰,将沉眠的意识从湖底推上水面。


    【醒来,汲光。】


    【我们来接你了。】


    【是时候回去了。】


    四周好像变成了湖水。


    沉眠的汲光从窝在床铺的姿势,变成了在半空中悬浮。


    他的发丝浮动,他的眉头紧皱,就连眼皮也轻轻鼓动,似乎是其下的眼球在不安的微转。


    耳畔也一直有声音在呼唤汲光的名字。


    ……是谁?


    汲光半睡半醒,茫然地想。


    他头很痛。


    那被封印的记忆,即将破壳而出。


    直到……


    那一声声温和地呼唤中,突兀掺杂了一声诡谲的轻笑。


    刹那间,大片大片的暗影触须从虚空中凭空诞生。它们张牙舞爪,盘旋着将汲光包围,哪怕无法伤害,也不给对方逃离。


    于是。


    汲光即将苏醒的记忆,也被强行按了回去……


    他听见了咆哮与嘶吼。


    他感受到了身体远超想象的疲劳与刺痛。


    他的心脏在咚咚地剧烈跳动,呼吸也无比的急促且沉重,肺部更是炸裂般不适。


    我怎么了?


    汲光不知道。


    他只是摸索着得出了初步结论:我的身体,似乎在自己行动。


    ……梦游了?


    梦游太久,导致身体累坏了?


    迷茫,困惑,不解。


    最后是隐隐的惶恐。


    汲光挣扎着睁开双眼。


    随后,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家里的他,呆滞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怪物。


    ……思维宕机了。


    毫无防备直面那堪称恐怖片的画面,汲光的脑子一片空白。


    可就算如此,百年来未曾停歇的身体,仍旧执行着原本的程序:汲光本能地挥下一剑,那满是裂纹的漆黑轻大剑,轻易斩杀了扑来的怪物。


    第202章


    怪物被砍成两半。


    腐臭肮脏的污血,随着那一剑迸射出来,溅了他一脸。


    在宕机的大脑艰难的恢复运转后,难以言喻的恐慌、畏惧及恶心,便如充气到极限的气球般,砰得一声涌向四肢百骸。


    ……这是什么情况?


    汲光僵硬地转动视线。


    前面,左右两侧,甚至是天空,在身体转身时,绝望地发现后方也一样。


    ——到处都是长相奇特,精细程度足以在恐怖片里派上号的怪物。


    自己被怪物包围了。


    他上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与发小及煤球说晚安,并躺在床上闭目休憩。


    而下一秒睁开眼,他就遭到了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


    汲光觉得自己被立即吓晕也不奇怪。


    甚至被吓到动弹不得,也是正常的。


    毕竟,他已经因▇▇卧病休息许久,别说和怪物斗争,甚至连跑都跑不起来。


    然而。


    事实却和汲光想象的完全相反。


    明明没有刻意操控身体,那沉重又疲倦的身体却在自发地斩杀怪物。


    甚至当感性在拼命呐喊“我不想正面和这些长相扭曲的东西对视”时,理性却强迫他的目光精准迅疾地捕捉每一处的危机,身体也在做出对应的反应。


    最后,连脑子都在惊慌中分出了一部分冷静——就好似精神分裂了,他一边茫然懵逼,一边沉稳分析周边环境和自身处境——汲光都不知道自己承受能力有那么强。


    他看见了浓郁的夜幕充斥在肉眼可见的所有地方,他发现自己的视力好得不同寻常,他注意到了倾撒在夜幕上的美丽星海,也注意到了这片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土地上的惨状。


    大片的恶魔尸骨,被踩踏成碎片。


    还未完全化为白骨的血肉,要么被同类吞食,要么慢慢腐烂、回归这片罪恶的大地。


    无论如何,与四周恶魔同样数量惊人的,是那扭曲的骸骨与污血。


    那在这片土地上多如尘埃。


    就算如此,依旧有看不到尽头的怪物接涌而至……


    ——关上了两个世界连接的门,独自留在魔域的新生神祇,百年间一刻不曾停歇地斩杀千千万的恶魔。


    ——恶魔死去,随后又从虚无中凭空诞生。


    ——这是一场西西弗斯式,永不结束的征战。


    ——然而,哪怕是救世之人,也难有西西弗斯的意志。


    ——重复百年、没有哪怕一刻喘息时间的征战,足以让这具身体的意志沉沦甚至是消散,只剩下身躯如机械般执行着杀戮指令……


    汲光的目光移动到了身体挥舞的轻大剑上。


    那满是裂纹的剑身,和上面暗淡的九道咒文,让他脸色刹那青白。


    不是吧?


    不会吧?


    应该不是我想得那样吧?


    他在心底呐喊:


    我是很喜欢奥尔兰卡,也是很喜欢这个游戏,这个故事,这个世界观。


    ……但我从没想过要穿进来啊!?。


    强烈的荒谬感让汲光说不出话。当然,他可能也说不了话。


    汲光觉得这具身体的喉咙干得像是年降雨量不到15毫米的撒哈拉沙漠,除了剧烈喘气的抽痛气音外,近乎没有了发声的功能——这是也猜的,他没有去尝试发声,主要是不敢刻意去操控自己的身体。


    在汲光看来,四周的怪物每一只都能轻易撕碎他,他不得不放纵身体的本能,让本能去对抗这些怪物,以便暂时保住他的小命。


    我应该无法做得比身体本能更好。


    汲光想:在家里动动手柄按键,与真正拿武器实战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可只是放纵本能,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我的天。”汲光在心底无声喃喃:“这身体比我原本的状况可糟糕太多了,我感到好累,也好痛。”


    最可怕的是,看不见解脱的尽头。


    这种心理层面的绝境,才更加可怖。


    总之,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如果这是游戏,这是我操控的那个角色,我应该……能想出办法。


    比如说。


    汲光回忆着游戏剧情。


    ——门。


    百年之后,魔域的权柄会和新生的神祇融合,随后,新神能给魔域制定新的规则。


    当然。


    重新开启连通两个世界的门,也能做到。


    唯一的问题在于,现在距离游戏结束后,究竟过了多久了?


    有百年了吗?


    权柄已经和身体融合了吗?


    假设已经融合了,我——又要怎么使用这份力量?


    汲光甚至不敢接过身体的操控权。


    沉思着,在身体自动执行杀戮程序的时候努力思考着出路,但最终一切思考都汇聚在同一个疑问上。


    ……我会死掉吗?


    汲光产生了畏惧。


    一部分是生物本能对死的畏惧,然而更大一部分,是想起了自己的亲朋好友。


    如果我是穿越到了这个游戏角色身上,那我原本的身体呢?


    我该不会是死在家里了吧?


    辰哥会一觉睡醒看见我的遗体吗?


    我的爸爸妈妈会突然接到我死讯的电话吗?


    哥会不会以为自己没照顾好我而崩溃大哭?爸爸妈妈会不会内疚最后时刻没能陪伴在我身边而痛苦流泪?


    不,不要。


    汲光不想这样。


    虽然身体糟糕,早就做好无法长寿的准备,但他还是靠药物控制得挺好的。至少,不该是在二十岁的时候去世。


    咦?


    汲光忽然一顿。


    我是二十岁吧?


    还是二十一岁?


    我——病了多久来着?


    啊,是生病吗?不,是事故才对?


    汲光脑袋懵了。


    而这一次,没有额外的力量干扰汲光的思考,让他继续深陷梦境。


    ……怀疑的种子顺利发了芽。


    连带着汲光对自己都产生了困惑。


    直到他的影子翻滚,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瞧瞧你。】


    对方说:


    【我发现了什么?活死人神明复苏了,里头多了一个……稚嫩的小家伙。】


    【来自不可思议的世界,电器,网络,移动电话……没有魔法的气息,但却创造出比魔法还惊人的事物。】


    【亲爱的,陷入了困境,对吗?】


    汲光脑袋又一次宕机。


    随后,他睁大了眼睛……


    记忆很重要。


    没有了记忆,会同时丧失一部分处理事务能力。


    汲光必须要以经历过一切的战士、以“星辰神祇”的身份苏醒,才能以不做错任何一个细节的冷静和灵活调动脑内知识的沉稳,直面魔域的无穷无尽的征战,并同时找出脱身的方法。


    而不是……


    一个还停留在学生时代,在和平社会长大的,那生涩又迷茫的汲光。


    傲慢的撒拉姆,是魔域旧神——原初荆棘的长子。


    也是旧神钦定的魔域之主。


    ……恶魔没有美德。


    原初荆棘无法移动,要害明显。


    祂用烙印控制撒拉姆,确保对方不会伤害自己,并给予撒拉姆足够的利益,让其和自己站在一侧。


    撒拉姆没有异议,但也不怎么高兴。


    ——他厌恶自己低人一等。


    当然,在各取所需,利益和限制均衡的时候,撒拉姆不介意安分守己。毕竟他的命在荆棘手里,他还不打算死,也的确需要荆棘分给他的力量。


    死在汲光手里,只是一个意外。


    撒拉姆没有料到对方的剑还能爆发出那种程度的威力。傲慢的心性能存在,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一旦实力的天平发生了偏移,傲慢就会成为致命的漏洞。


    倒也不是输不起,只是撒拉姆不会放弃卷土重来的机会。


    引诱汲光回溯时间,只是其中一个办法。


    ——但回溯时间,那位魔域的旧神也会复生,同时包括对方在土壤里伸展的触须,还有对方扩散的诅咒。


    而撒拉姆,也将依旧回归旧神的管控。


    那不糟,荆棘还算慷慨。但也绝对不好,对一个恶魔而言,有机会却不把握,依旧在那老老实实原地踏步,任由诱人的契机从指尖流逝,绝对是一种折磨。


    撒拉姆想:我为什么不将神祇取而代之呢?


    他很幸运,因为一次心血来潮,他在汲光成为神祇之前,在对方脖颈上、灵魂上,留下了深渊的印记。


    属于恶魔的印记。


    那是一个……


    和预想完全不一样的突破口。


    撒拉姆的天赋之一,是灵魂入侵及操控。


    他的印记,本来是提取灵魂的一个媒介。正如他之前所说,他希望得到汲光的灵魂。但在心意的猎物飞升成他遥不可及的神祇后,印记效果只剩下了一个。


    ……它能让神明的躯体,不排斥撒拉姆的存在。


    如果撒拉姆能够取得神躯的操控权,他能完全使用神祇身体的全部力量。


    甚至包括动用魔域的权柄。


    当然,这不是完全的夺舍。因为他无法驱逐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一位高贵神明的灵魂。


    他只是和神明的灵魂共存。


    然后,通过让神明沉睡在身体最深处的方式,由他的灵魂取而代之、主导这具身躯与力量。


    ——那和他本人成为魔域的神祇,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有难度,但不是做不到。


    毕竟有两个家伙,就曾经用梦境困住了神祇一百年。


    撒拉姆在太阳的神祇唤醒汲光的时候,动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手脚。


    因为记忆没能同步复苏,在如今的汲光眼里:梦境才是现实,他是个毫无征兆穿越到异世界的倒霉蛋。


    而撒拉姆?


    他可以成为“送汲光回家”的恩人。


    他会慷慨大方地给他喜欢的灵魂塑造一个更完美无缺的梦境,将对方珍藏在身体的最深处……


    “你是谁?”


    汲光说不出话,但他在心底想的事情,都能被另一个意识听见。


    【让我想想,我可以是你的神灯精灵,亦或者,是瓶子里还愿意报答恩人的魔鬼?】


    “……”汲光在心底顿了顿,迟疑着,“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阿拉伯民间故事吧?加上你之前说得内容……你看见了我的记忆。”


    【如翻阅一本书般轻易。】


    “你是谁?”


    【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


    “这个声音是……撒拉姆?”汲光思索着游戏剧情,笃定道:“你是我……呃,是游戏结束时,在主人公耳畔响起的那个背景声。”


    【啊,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你记得很清楚。】


    汲光沉默了起来。


    他下意识心生戒备——对认知中的恶魔的戒备——然后在心底生硬道:


    “你想干什么?”


    【亲爱的。】撒拉姆笑了起来,他说:【是你需要我帮忙。】


    “我没有需要恶魔帮忙的地方。”


    撒拉姆毒蛇般嘶嘶低语:


    【真的吗?你难道不想回家吗?】


    “……”


    【你就不担心突然得知你死讯的家人吗?你的父亲与母亲,还有你的发小?】


    “……”汲光的额头迸出一条青筋。


    无形的不满与怒火,在他眼底燃起。


    【啊,别生气,恶魔都是这样,不会在乎所谓的隐私,但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眼前,我们不如功利一点,各取所需。】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呢?他怎么样了?”汲光冷冷问。


    【他啊。】撒拉姆说,【一个可怜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意识一点点的消散了,哪怕成为了神明,他的心智仍旧是人类,人类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折磨,日复一日的征战足以把人逼疯,哪怕没有疯掉,也会因此死去,从思维上的死去。】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


    【我不知道,或许是这位年轻的神祇想要找一个接班人,又或者是命运的玩笑?】


    汲光没再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这段时间里又一次冲锋、挥剑、斩断一只又一只恶魔的头颅,他看着大片大片的污血在自己身边源源不断的滑落。


    【你不想沦落到他的地步吧?】


    【你也不想……再也见不到家人吧?】


    汲光心底几乎是咯噔了一声,被狠狠戳到了痛处。


    父亲与母亲。


    汲光心底最柔软的存在。


    哪怕自己身体糟糕到那种地步,也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存在。


    加上“独自在家”的那段时间,汲光想要见父母的心,早已抵达了巅峰……


    撒拉姆活了很多年,漫长到他都只能记个大致的数字。


    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意志坚定,至死不渝的骑士,但撇开与生俱来的性格,人大多品德、价值观与信念,都与他们过去的经历、教育及耳濡目染有关。


    如今的汲光,不记得与命运女神缇娜的交易和约定,也不记得自己之所以来到奥尔兰卡的原因。


    对他来说,所谓的魔域与奥尔兰卡,都只是一个……


    游戏。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游戏,抛弃爱你的父母朋友呢?


    “你在谋划什么?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你总不可能是出于好心才帮助我。”汲光戒备地反问。


    撒拉姆低笑着。他用积累的全部力量招来的暗影,阻断了曙光与喀迈拉还未完全消散的无形意识,不让他们的声音传到汲光耳旁。


    然后循循善诱道:


    【我想复活。】


    【我需要你把这具身体让给我。】


    【而作为交换,我可以送你回家,我甚至可以顺便治疗你的身体,让你重新健康起来。】


    【你不会早早去世,你父母不用辛辛苦苦加班工作就为了给你赚药钱,而他们年老之后,也不会没人照顾,你是个好孩子,你会照顾他们。】


    【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将一具本就和你没关系的“身躯”转让给我。】


    第203章


    汲光陷入了混乱。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心底有两个声音在不断争吵。


    第一个说:我想回家。


    另一个说:我也想,但我不能因此牺牲其他人。


    第一个急切道:不会有谁牺牲的,这只是个游戏世界。


    另一个认真反驳:不,虽然无法用科学解释,但当我们穿越过来之后,这个世界就变成真实的了。我们曾经喜欢过的NPC,那个生动到仿佛自身经历的故事,在这里,在当下,都是真实的。


    第一个无法辩解,只是沉默许久后,说:但我想回家。


    于是另一个也沉默了,再次回复:我也想……


    ……有人说,人类的心脏不在正中间,整体是偏左的。


    所以,“偏心”是人类生来就有,并难以克服的天性。


    汲光无法否认。


    只是听说过但“素不相识”的外人,和自己想要珍视一辈子的亲朋好友,在他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


    老实本分大半辈子的某人,中晚年却因家人中的谁出事要大量钱医治而走向歧途;半生为人友善的某人,却在一次生命危机中,为了自保而下意识牺牲了他人。


    ……这种事情,放到古今中外都不罕见。


    尤其是在犯罪率居高不下的某些国家,被逼到走投无路,一边愧疚一边犯下罪行的矛盾存在,总是层出不穷。


    汲光不喜欢这种事。


    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经历这样的事。


    然而命运无常,他到底还是面临了类似的抉择。然后,和新闻、故事、历史里的无数案例那样,他也陷入了良知与私心的痛苦斗争,怎么都无法如此果断地做出选择。


    ——想回家,想见爸妈与朋友。


    ——不想死,也不喜欢痛。


    心脏在疯狂跳动,生物的求生本能是如此强烈,这具身体远超想象的沉重、疲倦与刺痛,也让他的灵魂想要逃避。


    回家。


    回家。


    温暖的床,柔和的灯光,家人的闲谈与欢笑,餐桌热腾的美味食物,甚至是只相处过几天,那毛茸茸、暖呼呼的大狗。


    美好的回忆,是致命的诱饵。


    汲光感觉自己沉默了足足一个世纪。


    最后,他在心底轻声道:


    “不。”


    撒拉姆顿了顿。


    没有美德的恶魔无法理解。


    哪怕反复浏览了汲光的记忆,也无法理解。


    他让汲光在父母与无关的“游戏世界”之间做选择,他以为汲光没了“约定”的记忆,忘却了自己来到奥尔兰卡的原因,就会毫不犹豫回到父母的身边。


    因为汲光是如此爱着自己的生活与家庭。


    撒拉姆不明白,有些东西对于有些人而言,是无法放在天平上的。


    那不是能二选一的事物。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撒拉姆再一次说:


    【你只是一个无辜的、被牵扯进来的倒霉蛋。】


    【而这里没有法律能审判你,也没有人会指责你。】


    【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无关的世界,去牺牲自己?你甚至不在这长大。】


    汲光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动,也无法否认脑海里闪过的自私念头,更无法否认自己的畏惧和想要走向捷径的冲动。


    他也有私心。


    就像他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也曾产生过嫉妒与羡慕的情绪,也曾因为不高兴气呼呼地和父母无理取闹过几次。他不是完美无缺的。


    但是。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人可以因为情绪不佳产生一些阴暗的念头,但将其化作现实是两码事。


    “虽然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但是——如果游戏的世界是真实的,所有的生命也是真实的。”


    身体依旧在一刻不停的征战,汲光在心底喃喃回复:


    “你们恶魔的本性,我也早就从故事里看得一清二楚,我不能相信你,而且,我也不能不去思考,如果你得到了这具身体,这具神明的身体,以及他的力量与权柄,你究竟会做什么。”


    “会重新入侵奥尔兰卡吗?我在游戏里见过的NPC,会再次死掉吗?”


    “好,你可以说奥尔兰卡和我无关,但你同时得知了我的存在、浏览了我的记忆。”


    汲光的理性渐渐占据上风。


    度过惊慌导致的思维迟钝期,汲光很快就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像是在拒绝撒拉姆,又像是用自己最无法拒绝的可能性,打消他那点犹豫。


    “我不得不担心,在与你交易后,你会在某天以我为坐标,像入侵奥尔兰卡一样,入侵我原本的世界。”


    汲光原本的世界。


    有他父母,朋友,同学,老师……以及许多汲光并不认识,但都在努力活着的千千万人的世界。


    随着陈述,汲光挣扎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对,汲光,你不能相信一只恶魔,也不能被对方的花言巧语牵着走。


    冷静思考,就能很轻易发现对方正在故意引发你的慌乱,利用你的无措与恐惧。


    扪心自问:我的状况,真的别无选择吗?


    汲光只是太过害怕了而已。


    任谁一觉醒来,猝不及防看见四周这些怪物,都会害怕。


    恐慌会剥夺思考能力,并由此产生应激相关的一系列连环效果。除非经历过足够多,或者经历过相关训练,亦或者天赋异禀,才有可能做到保持冷静。


    汲光将自己归为了最后一种。


    总而言之,他平静地理清楚了当下的状况,并在撒拉姆的引诱下,找到了第三个选择。


    就像游戏里打破选项的限制,走向他想要的路。


    ——从“游戏剧情”来看,曙光之主,那位最后的光辉神还活着。


    ——比起没有信誉可言的恶魔,无疑是光辉神更加值得信赖。


    ——如果撒拉姆能够把我送回家,曙光之主应该也能做到。我完全没必要去选择一只恶魔。


    ——退一万步来说,曙光做不到,那么……这具身体也是神明,是魔域的神明。


    ——如果这具身体能打开通往奥尔兰卡的门,为什么不能打开通往我自己世界的门?


    唯一的难点,只有一个。


    汲光屏住呼吸,忽然下定决心、鼓足勇气,去接手这具身体的操控权。


    ——他得掌握这具身体的力量。


    哪怕得由他自己去战斗,去和眼前这些怪物战斗。


    意识上浮,彻底掌握身体的刹那,不断战斗的身体,从自动挡被调为了手动挡。


    而靠本能执行的杀戮动作,也不可避免的迟钝了起来。汲光破败不堪的衣着已经无法提供什么有效的防护,他挨了一只恶魔的一爪,后背撕裂般剧痛,金血源源不断。


    失血越多,被神明之血引诱的无穷恶魔就越发亢奋。


    汲光拼尽全力去抵抗。


    他的动作从生涩迟钝渐渐灵活。


    一些对他而言极其精妙的魔法,也变得如抬抬手脚般轻易。


    挥剑,治疗,躲避,冲锋。


    汲光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掌握了节奏。


    快得他自己都不可思议。


    汲光突然想到:如果游戏化作了现实,那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岂不是刚来到奥尔兰卡,就单枪匹马在北努巨森和可怖魔物缠斗数十次的存在?


    他还记得当初白板号状态开荒的艰辛。想必不会比现在好上多少。


    或许是这具身体自带的天赋影响到我了?


    亦或者,我也有这样的勇气和天赋?


    汲光不知道神明的身体有没有肾上腺素。


    至少。


    又一次挥下裂纹轻大剑,又一次挥出魔法球的汲光想:这一切都顺利极了。


    顺利到好似汲光之前的心理挣扎都只是场闹剧……


    【亲爱的,我突然意识到,你其实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每一次、每一次,都选择损害自己利益,更加痛苦的路。】


    “哈。”汲光终于张了张口,一边沉重的喘息,一边用那干涩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说道:“我曾经听过一个很有趣的言论,不知道你有没有从我的记忆里看见。”


    【嗯?】


    “……放眼全世界,竞争与弱肉强食才是主流,想要逆流而上,并真正付出行动在这样的世界寻找秩序、平等与正义的人,才是违背主流的疯子。”


    “因为别人都会这么称呼你。”


    “因为你要足够‘疯’,才能克服恐惧,拒绝引诱,违背生命趋利的天性,不顾一切地击败那些占据了财富地位,庞大又坚硬的压迫者。”


    “我知道我不疯,但我愿意接受来自敌人的‘疯子’的评价。”


    汲光说完,不再理会撒拉姆。


    撒拉姆的话,已经不会影响到他。


    汲光现在只是一门心思的认真斩杀四周的怪物,并抽空思索怎么自救,怎么逃离这样的绝境。


    毫无疑问,得开启门。


    他隐隐约约好像能感受到所谓魔域权柄的存在,打个比方,有点像是在操控一台电脑,在指令栏里输入编码。而那台电脑,就在完全接管了身体的汲光脑子里,并且现在已经启动了。


    好消息:魔域的权柄已经彻底融合,可以被使用。


    坏消息:打开门需要名为坐标的密钥。


    汲光没有这个密钥。


    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点:他现在很虚弱。


    永无止境的征战根本没有丝毫休息的机会,这具身体直到现在,都只是吊着最后一丝血,最后一丝蓝。


    就算成功打开了门,他可能……不,是一定无法阻拦这无穷无尽的恶魔扑向另一个世界。


    如果开门的地点不对,不小心开在了城镇,那就会导致无数人死去;如果侥幸开在了荒野,只要有一只恶魔逃离了汲光的追捕,它也会在一片崭新的世界自由的散播纯粹的恶,一样会导致无数的伤亡,而以汲光的状态,估计到时候跑掉的恶魔远不止一只。


    得想个办法。


    不,现在最该愁的是坐标。


    汲光一声不吭挥舞长剑,撒拉姆的声音还在耳畔响个不停。


    然而不管声音怎么引诱,缠绕在汲光身上的无形阴影到底还是越来越淡。


    当最后一丝阴影散去,汲光忽地听见两道与撒拉姆截然不同的声线呼唤他。


    【汲光!】


    【汲光!】


    ……都很熟悉。


    一个不太确定,仅是隐隐约约感到耳熟,但还没有熟悉到汲光能立即想起来。


    另一个却不一样。


    汲光听见的刹那,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名字。


    喀迈拉。


    而一旦想起喀迈拉,另一道耳熟但想不起来的声音,也渐渐恍然。


    是曙光之主。


    奇怪。


    他们的声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脑子里?


    汲光第一反应是戒备,他担心这是撒拉姆的又一个骗局。


    然而。


    【感应契约。】


    【我和你的契约。】


    【汲光,汲光……那就是坐标。】


    喀迈拉的声音,点醒了伤痕累累,晕晕乎乎的新神。


    对了!


    汲光眼睛缓缓睁大:我和喀迈拉的契约,神与神眷的契约。


    为什么没想起来?那当然是最好的坐标。


    至于汲光担忧的另一件事。


    曙光的声音轻声安抚:


    【打开门,并将门开在喀迈拉身边。】


    【……别害怕,汲光,我们都在,我们会接应你,我们会帮你抵御恶魔。】


    【不要回应撒拉姆。】


    【汲光,打开门,回到奥尔兰卡。】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家,想要再去见一见你的父母……】


    【虽然很难,但我们之后可以一起想办法。】。


    “……!”


    曙光的语气,隐隐间透露出了超乎想象的消息。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


    一定有什么不对。


    汲光想:为什么曙光的神明,好像知道我的事?


    我的来历,我“并非本人”的事实,还有我的心愿。


    神明无所不知到这种程度吗?


    “……”


    不。


    汲光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


    我……是真的穿越了吗?


    说起来,我之前那么虚弱,到底是生了什么病?还是遭遇了什么事故?


    为什么我爸妈会需要出差?明明只是小学老师和初中老师,谁见过老师要出差那么久的?


    为什么家里的信号会消失那么长时间?断网和断电话通讯可是两码事,前者还可以理解,后者?天呐,他可是在C国市区,除了中考高考会开信号屏蔽器,以及手机欠费外,他从没在市区打不通电话。


    一切不合理,在此时此刻一股脑的爆发。


    汲光的头骤然抽痛,片刻,他睁大了眼睛,手中的剑都停了一瞬,差点让一只恶魔趁机咬断脖子……


    ……


    …………


    汲光,20岁。


    家庭和睦,父母均为教师,成绩从小排在前列,称不上数一数二,但也属于优秀的范畴。


    性格活泼开朗,行动力强,从小受到良好教育,心性上佳,加上定期运动,身体也健康有力。


    假期经常参与志愿工作,曾经获得无数最佳志愿者奖状。


    小学曾经毫不犹豫替被高年级勒索的同学出面作证。


    初中曾在河边散步时游泳救过一个落水的钓鱼佬。


    高中遇见醉酒男骚扰年轻女性,果断报警并冲上去一直护人护到警察到场。


    ……计算一下从小到大见义勇为的数量,汲光似乎有点倒霉。


    他在和平社会遇到的意外,属实有点多。


    但换个角度思考,他或许比较善于观察,所以才能精准捕捉到陷入困境需要帮助的人。


    ——心理健康的理想主义者,没到极端程度,很乐观,情商足够,有一点奋顾不身英雄情结,是哪怕只有自己也会为了正义而发声的好人。


    同学这么评价他。


    大家都很喜欢他。


    没人会讨厌一个敢出头、敢发声,却又不莽撞、有底线的好人。


    高考后,汲光上了个还不错的重点大学,放在全国排不上号,但在当地已经很出名了。


    他顺风顺水到了大学二年级,并在闲暇时间,找了个周五一对一给初中生补习的工作——上班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目的是想要攒一攒生活费,汲光想:自己都已经成年了,也该赚赚钱养自己了,最好能把学费也一起赚出来!虽然爸妈供得起,但他更想尽快成为经济独立的成年人。


    于是某个周五晚上,汲光照常吃完饭后散步去雇主家。


    并在九点下课后,依旧打算步行回学校。


    那是个阴沉的夜晚。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路灯在安静照亮前路。


    第204章


    汲光选择的路线,有一段比较僻静。


    至少在晚上九点,这个G市商业街、公园广场与美食街依旧热闹火热,连广场舞都还没散场的时间点,这条路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毕竟这里没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就连公交车站都空空荡荡,司机都不带停的——汲光曾经在这等过公交,然而十次能上去一次都算走运。因为这个车站位置很尴尬,前两个站都是热闹站点,就它在路线中间,周边又都是一些比较陈旧的老房子,没有办公楼也不含娱乐更没什么风景,所以会在这里下车的人极少。


    于是,公交车在前几个站栽满了人,司机开到这边,基本已经没空位了,询问车内是否有人下车无果后,司机也就直接忽略了这里。


    汲光等了几次,最后完全放弃了公共交通,反正等两个小时也上不去。


    自此,除非当天太累打车回校,其余时间,汲光都直接步行或慢跑,亦或者扫一部共享单车回校,他就当锻炼身体。没有地铁,全国近七百个城市,只有不到零头的数量建设了地铁线路。而很不幸,汲光所在的这座城市不属于其中。


    今天是散步。


    汲光熟门熟路往前走,倒也不觉得害怕。他是成年男性,一米七八的身高在南方地区已经算很高了,四舍五入一下,或者穿个带点增高的运动鞋,他也不是不可以厚着脸皮说自己一米八,而且也不瘦弱,恰到好处的肌肉哪怕被衣服隐藏起来,看着也并不单薄。


    再和平的地方,也会有坏人。


    而这些坏人,会本能朝更弱小的人动手。恃强凌弱永远占据恶徒中的多数,他们在外受气不敢做什么,在更好拿捏的人面前却会爆发。


    汲光听见了雷霆般凶悍的骂声,还混杂了东西被摔的咚咚动静。


    他停下脚步,看向了不远处相邻的两栋房子。


    都是小小矮矮的老房子,看起来很破旧。外层是水泥墙,白腻子早就斑驳脱落,满是黑色的污渍,墙角还长了青苔,墙面上还贴着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广告。


    其中一户门没关,里头没什么动静,而隔壁的同样门没关,但时不时能看见人影在里头晃过,而那至今不曾停歇,还掺杂了粗言烂语的骂声,也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因为夹杂了外地方言,汲光没太听懂,只是隐隐约约好像知道是两家人在钱上的纠纷。


    他犹豫着停了一会,最后没上前。金钱纠纷是外人最难掺和的事,这种争吵,貌似除了报警或诉讼外别无他法。


    汲光挠挠脑袋,继续往前走。


    直到他突然听见了女人的惨叫,和孩子的哭声……


    一边是瘦弱的一家三口。丈夫一条腿截了肢,只能靠轮椅移动;妻子面黄枯瘦,眼睛也泛黄,有点黄疸的症状,似乎肝脏有些问题;而孩子才三四岁。


    另一边也是一家三口。家里没有女主人,成员只有父亲,叔叔和儿子。


    汲光闻声赶到时,残疾的丈夫已经满头是血的倒在了地上,他身体在抽搐,地面破碎的酒瓶碎片指向了凶器。女主人惨叫着扑向丈夫,却被一个光着膀子的横肉大汉拽着头发又砸又打,三四岁的孩子站在一旁,哇哇大哭,被大汉十来岁的少年嫌吵扇了一巴掌。


    汲光直接跳了起来,想也不想掏出手机,按下紧急报警。报了位置后,他没停歇,直接闯入其中,把三岁的小孩拉到后头,然后去阻拦打踹枯瘦女人的大汉。


    “干嘛呢!干嘛呢!”


    汲光也拔高嗓音:


    “我已经报警了,都停手!”


    大汉用方言骂得更狠了,他兄弟也走过来一起推挤汲光,想把人赶出家门。


    汲光不动,还抽空看了一眼身后,被砸到头倒地的残疾男人已经不再抽搐了。他觉得不妙,开口让他们谁有车赶紧栽人去急救,或者打120,但没人应。


    满脸淤青的枯瘦女人将孩子抱在怀里,她一边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边小心翼翼推了推丈夫,探了探他鼻息。


    他死了……


    汲光不太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


    大致是崩溃的女人抱着孩子大喊了什么,大汉家三人慌乱后眼底再次被愤怒占满,里头的戾气渐渐抵达了一个危险的层次,其中一人从厨房拿出了菜刀。


    汲光把女人孩子护在了身后。


    他试图让对方冷静,脚步却完全没有退缩,直到退无可退,赤手空拳的汲光咬咬牙,在刀锋挥下的瞬间冲了上去。


    …………


    ……


    记忆在这里断了层。


    等再次睁开眼,汲光茫然的站在自己家里,看见了坐在电视屏幕前捂着脸掉眼泪的父母——自己的父母。


    电视在放着新闻。


    上面播报的,正是之前那件事。


    主持人神情凝重,咬字清晰:【X月X日晚上九点十三分,G市XX街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邻里杀人事件,该事件总共造成二死四伤……】


    这两户人家,一家姓何,一家姓刘。


    他们是同乡,搬到G市当邻居七八年了。


    姓何的夫妻一家三口,丈夫是什么都会一点的建筑工人,妻子则是是钟点工,他们经常被同乡邻居雇佣,拜托他们帮忙搞卫生、送饭,甚至是修空调修电视,带点家乡特产等等。


    然而应该支付的金钱却经常拖欠,数年来仍未还清,还剩三万多债款。


    何姓夫妻一家虽然无奈,但因为知道邻居一家两个大人都失业,看在同乡的份上,他们只是偶尔催一催,并没有撕破脸皮。


    直到一年前,何先生在工地因为意外断了一条腿,自此残疾,不巧,因为同一时间开发商资金链出了问题,建筑烂尾,开发商跑路,施工单位应该出钱给工人买的保险也被爆出问题,说被贪掉了。于是何先生的工伤赔款至今没到账。而法律程序走完需要时间,何先生被迫自费养伤。


    何女士就此负担起一家的开销。她是家政服务钟点工,并不是每天都有工作,而他们的孩子患有较为严重的地中海贫血,每个月的花费并不小,存款很快就见了空。


    在收入出现问题后,何姓一家开始向邻居追债,然而邻居刘姓一家却否认欠款这一说,并在何姓一家三口拜访要求他们还钱时,产生了口角纠纷与肢体纠纷。


    何先生被刘大(化名)用酒瓶接连敲击头部,翼点也遭到重击,在救护车抵达时,何先生已经身亡。


    路过的汲姓大学生报了警,并在警察到来前护住了剩余的孤儿寡母。


    最终以一敌三,牵扯住刘家三人,并在警方抵达,送去急救的路途,因被刺伤、砍伤十一刀,脏器受损,失血过多而不幸身亡……


    我……是死了啊。


    汲光看着自己的父母在家里大哭,看着他们接受采访、跟进案件调查,看着他们为自己筹办身后事。


    葬礼那天,汲光也在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他们不可见的特征,完美符合人类对幽灵的想象。


    ……参加自己的葬礼,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不如说,光是变成幽灵这种事,就让唯物主义者的内心被震惊到开裂。


    总之。


    汲光左右看了看,他的葬礼来人并不多,除了亲近的发小一家,几个关系很好的亲戚朋友外,就没别的什么人了。


    这样也挺好,汲光想。


    随后,他在自己的葬礼上飘来飘去。


    他在自己红着眼眶的发小旁碎碎叨叨,想让他振作起来,顺带帮忙安慰一下他爸妈。又飘到父母边上嘀嘀咕咕,想告诉他们自己虽然变了个形态,但目前精神气还不错,虽然生前被捅了刀子,但死后的灵魂健健康康,并没带着伤,也已经不痛了。


    忽地,汲光在不远处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面黄消瘦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


    对方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站着,像一块瘦高的、死寂的石头。


    直到汲光的父母发现了他们,并走了过去。


    “……对不住。”


    案件里的另一个受害人,未来只能靠自己一个养地中海贫血症孩子的何女士,带着满脸满身的淤青,眼神呆滞地朝汲光的父母鞠了躬。她嘴唇嗫嚅,一句抱歉在颤抖,里头压抑着微不可闻的泣音:


    “是我们考虑不周,行动莽撞,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你们孩子。”


    汲光的父母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对方怀里的小孩。


    他们痛苦的抹了把脸,许久后才僵硬地说:“该付出代价的是动手那群人,你……希望你也能振作起来。”


    “我会追责到底的,不仅是为了我丈夫,也是为了你家孩子。”


    “我们也会帮忙的,如果有什么需求,请一定联系我们,对了,何女士,你的丈夫已经安葬了吗?我听说过你们家状况,如果需要帮忙……”


    “不,不用,我不能再麻烦你们,而且我已经和老家联系过了,我会把我老公骨灰带回乡里埋葬,乡里有值得信赖的亲戚帮忙,孩子也有人会帮我照看,所以不用担心。”


    “这样啊。”汲光父母没再吭声。


    片刻,何女士再次鞠了一个躬,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步履蹒跚的离开。


    汲光的父母也回了家——明明到处都有自己孩子的痕迹,却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到可怕的家。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冒出这样的想法。”


    汲光的妈妈在吃饭时,又一次控制不住呜咽。


    她用手背捂着脸,负面情绪淹没了她:


    “要是汲光没那么勇敢就好了。”


    “要是他没那么正直就好了。”


    “真奇怪,对不对,明明我就是这么教育他的,明明也这么为他骄傲过,结果现在,却冒出这样的想法,作为老师,作为汲光的妈妈,我是不是……太失格了呢?”


    化作幽灵的汲光呆呆站在餐桌旁,听到自己妈妈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去拿纸巾给母亲擦眼泪,可手却摸了隔空。


    幽灵,什么都触碰不到。


    渐渐的,汲光眼前模糊了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眼睛掉下了泪滴。


    ——幽灵也会哭泣吗?


    汲光后悔了。


    不是后悔自己去保护了何女士母子,而是后悔自己当时没能更小心、更注意一点,亦或者,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去看看情况。


    ……如果能再小心一点,如果能再撑一会,说不定自己就不会死。


    ……如果能早一点去看看,说不定何先生也不会死,也能阻止刘姓一家破罐子破摔。


    但没有如果。


    现在,又要怎么办呢?


    汲光想:他妈妈身体不好,基本不太可能再生一个孩子,虽然夫妻都有退休金,但年老之后的不便依旧很多,比如他爸妈腰椎颈椎都不太好,免疫力也半斤八两,以前就没少试过夫妻俩一块流感扑街靠汲光照顾。


    可现在,汲光不在了。


    他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幽灵,什么都做不到。


    ……汲光产生了愿望。


    他想要自己爸爸妈妈能在他死后依旧活得好好的。


    如果可以,他希望何女士也能振作起来。


    既然自己变成了幽灵,那说不定也会有神明存在?


    虽然曾经并不信神,但在此情此景,汲光有点想要飘到各大寺庙里拜一拜了。


    坐在一旁发呆,看着自己父母互相安慰着入睡。


    随后一抬眼,窝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发呆的幽灵汲光,毫无征兆看见了一个没有面孔的苍白女人。


    对方安安静静站在自己面前。


    浑身笼罩着淡淡的光辉,长发,皮肤,衣物……一切都是苍白无色的。


    唯独满身黑红荆棘纹,透露着浓郁的不祥气息。


    汲光呆了一会,不太确定:“……白无常?”


    好像不是。


    不说性别问题,白无常怎么也不该穿一身西方风格的衣袍吧。


    对方歪了歪头。


    然后说,她叫缇娜。


    司管命运的缇娜。


    ……明明没有五官,却依旧发出声音;明明说的不是这个国家的通用语,汲光却依旧理解了对方所说的意思。


    自称缇娜的无面女神,想要和汲光做一个交易……


    “交易?”汲光歪着头,想了想问:“可以说来听听。”


    “奥尔兰卡——我的故乡,如今正在步入毁灭,名为恶魔的种族摧毁了一切,连同神明也没能逃过诅咒的感染……”缇娜指尖抬了抬,奥尔兰卡的现状化作记忆碎片,精准展露在汲光眼前。


    碎片化叙事,就像一个过分真实的游戏CG。


    真实到汲光差点呕吐出来。


    “我翻阅了命运之书,在不同世界寻找希望的种子,然后,我看见了你。”缇娜轻声道:“所以,我想要和你交易。”


    在视觉冲击的震撼下,汲光缓了许久。


    片刻,他张张口:


    “……我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呃,让我想想,你为什么会找到我?我甚至不是白人,他们的文化才更贴近你们的世界吧?”


    虽然苍白女神没有五官,但缇娜这样的名字,还有骑士与恶魔,以及奥尔兰卡的整体建筑风格什么的,怎么都更具备西方色彩。


    汲光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选中自己。


    “白种人?是你们这个世界的种族区分吗?可你们的世界不是只有人一个智慧种族吗?”缇娜没能理解,但她也没有过多纠结:“无论如何,命运的一根线指向了你,我不否认,你不是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只是……”


    汲光眨眨眼:“只是?”


    “我的时间快结束了。”


    缇娜坦然道:


    “我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去找其他命定之人,也没有时间去一一对比,从中分辨出最好的一个。”


    “所以我遵循自己的第一直觉,留下了你的灵魂。我想要得知你的愿望,并向你求助,希望和你交易。”


    汲光顿了顿,“你能实现我的愿望?”


    “我的力量并不强大。”缇娜回答:“但让你的父母无病无灾度过一生,还是可以做到的。”


    汲光:“……”


    汲光无法抗拒地心动了。


    只是。


    汲光皱着眉,回忆着刚刚的画面:“如果连神明都无法处理灾厄,我一个人类又能做什么?如果是你让我变成幽灵的,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吧?我并没有经过任何武术方面的锻炼,我单纯只是体能好,仅仅如此,是没办法成为勇者的吧?”


    “我明白。”缇娜说,“所以,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会帮助你。”


    汲光说:“那应该会是一条很痛苦的路。”


    缇娜点头:“我无法否认。”


    汲光问:“你在向我求助,而你已经没有力量去找下一个人商量了。”


    缇娜叹气:“我依旧无法否认。”


    汲光继续道:“如果我失败了,我父母依旧会得到祝福吗?”


    缇娜应了一声:“是的,无论你是否能做到,祝福都不会收回。”


    汲光看了缇娜许久。


    没有质问对方要怎么保证这件事,汲光就是莫名觉得缇娜不会撒谎。


    就像他能隐隐感觉到缇娜的消亡。


    “那么。”汲光起身,飘到父母的房门前,穿过了门,他垂眸看着双亲憔悴的面孔。


    他背对着苍白的女神,低声说:“我答应了。”


    “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那看起来太可怕了,而我又太过弱小。”汲光认真道:“但我愿意去试一试,为了我爸爸妈妈,也希望能回应你们的请求。”


    苍白的无面女神如释重负。


    她喉咙发出声音: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那么,请容许我再自我介绍一次。”


    苍白的神祇朝汲光伸出手:


    “我是命运之神缇娜,奥尔兰卡大陆仅存的两位光辉九柱神之一。”


    “倾听我说,被选中的、回应我呼唤的英雄。”


    “你将以凡人之躯,背负救世的重担。”


    “你将死去无数次,经历所有超乎想象的死亡。”


    “你将复生无数次,永远也无法和别的死者一样得到安息。”


    “不死是我给你的祝福,也是我给你的诅咒。”


    “如果你愿意背负这样不死轮回的苦痛,成为那至高又伟大的圣人,就请伸出手,和我签订契约,成为我的骑士,为我完成最后的遗愿。”


    “作为交换——”


    “你所爱的父母,将会无病无灾度过一生。”


    汲光回握住缇娜那满是荆棘痕的手……


    至此。


    ……时间的烙印,刻在了汲光的灵魂上。


    命运女神用残余的力量逆转了沙漏,带着亡灵回到了汲光身躯被火化时。


    悄悄从焚化炉中带走那伤痕累累的肉体,并用神力化物取代本应存在的骨灰。


    于是,被命运托付了重任的亡灵,在自己的旧躯中重生——伤口愈合,生机从无到有,脆弱的身躯也渐渐变成了能容纳黑暗灵魂的器具——而在异世界突破限制,犯下了逆转生死、回溯时间的禁忌,命运的神祇无声化为灰烬。


    ……用生命,才能换回生命。


    一位神祇的生命,堪堪换回一个人类的生命。


    时间与生死的禁忌,在奥尔兰卡的光辉神诞生前,就是不可动摇的铁律。


    命运女神缇娜生来特殊,她的权柄最接近世界规则,却也因此受到最大限制,几乎无法使用力量。


    她更像是命运的守护者,世界的观测者。缇娜过去从未不满,也从未产生过更改命运的想法。


    ……直到灾难降临。


    缇娜用自己本就摇摇欲坠的命,第一次竭尽所能钻世界规则的漏洞。


    而不属于奥尔兰卡的汲光,就是缇娜理论中能如病毒般躲避世界规则的存在。


    只有来自异世界、不被奥尔兰卡世界规则束缚的汲光,才能在奥尔兰卡的土地上,运转缇娜创造出来的回溯之力。


    缇娜把自己的命压在了这上面。她其实还有一件事没对汲光说:她能动用的力量实在所剩无几。而汲光的愿望,是她唯一能够实现,唯一能够与其交易的。


    于是。


    回溯。


    回溯。


    在时间中找到取胜之法。


    通过击杀恶魔,吸取它们的力量;通过触摸神祇骸骨,继承神祇的遗物。


    最终,化作非人、非恶魔、非神祇的存在,直到在地底岩浆中淬火,成为强悍的对恶魔兵器——汲光彻底失去了来自异世界的原本身躯,在得到更强的力量与化神的资质同时,也重新受到了奥尔兰卡世界规则的限制。


    他回溯时间的次数,也因此变得有限。


    剩余的次数,是光辉神们早早给汲光积累的力量。


    ——触摸禁忌的代价,也由他们替年轻的救主、未来的幼弟承担……


    魔域。


    永无止境的战场中央。


    流淌着黄金之血的汲光,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撕碎了迷障。


    “我曾经死过。”汲光惊诧地喃喃。


    当然,汲光死过很多次,但他此时此刻惊诧的事,是指他在自己的世界死过。


    他死去,随后,命运与他的亡灵达成了交易、定下了约定,并用自己换回了汲光的性命。


    接着——汲光落到了北努巨森,一切的起点。


    按二次元逻辑,汲光想:我似乎的确算是穿越了。


    但不是穿越到游戏,而是从自己的世界,来到名为奥尔兰卡的异世界。


    也从来没什么叫做《七宗诅咒》的游戏。


    回想方才呼唤自己真名的两道声音,因漫长百年而意识沉沦的汲光,大致能猜到之前那个温暖的梦境来源于谁。而不怀好意的游戏?如今回头想想,简直到处都充满了撒拉姆的痕迹与气息。


    深吸一口气,汲光思绪渐渐清明,这具和魔域旧神战斗过后就再也没休息过的虚弱身体,也渐渐变得顺手起来。


    没有时间想太多,汲光在应对四周的怪物时,同步检查自己的状况,并计算了剩余的魔力……或者说神力?


    最终,他冷冷扫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没有额外的力量去管撒拉姆了。


    现在,得趁曙光和喀迈拉的指引还没消失前,把门打开。


    深吸一口气,感应着与喀迈拉的契约,恢复理性的星辰之主对力量的操控熟练于心,他轻易动用了融合的魔域权柄。


    而得益于魔域罪土的侵略本质——只要有坐标,开启通往异界的门所消耗的力量,还在他如今的承担范围内。


    于是,大地自汲光脚下开裂。


    漆黑的湖水自虚空中涌出,转瞬填满了深坑。而被掏空力量、一瞬脱力的汲光,就此坠落黑湖,迅速下沉。


    金血在黑湖中扩散。


    哗啦!


    哗啦!


    数不胜数的恶魔追着脱力的神祇、追着黑湖之门开启后来自另一片沃土的气息,争先恐后跳入了湖中。


    下沉中的汲光定定看着朝自己冲来的恶魔,理论而言,他应该挥剑去阻止它们。


    可他没有动。


    ……隔着漆黑的湖水,汲光听见了狼的长啸。


    第205章


    奥尔兰卡大陆。


    巨龙遗址,裂谷之底。


    ……


    干涸的深坑,重新被漆黑的湖水填满。


    来自魔域罪土的侵蚀气息,也从中缓缓扩散。


    湖边。


    带着太阳冠冕的金发神祇抬起手,炙热的金焰化作层层锁链,光辉的力量将侵蚀之气困在地底洞窟内,不让它漏出一丝半点到外界。


    喀迈拉没问曙光能不能撑住,他在两个世界重新连接到一块的刹那,就毫不犹豫跳入了冰冷的湖水。


    曙光的神祇,依然无法踏入魔域的罪土。


    但作为混血儿,并已经成为神眷的喀迈拉可以。


    于是,死亡的化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下沉,下沉,几乎迫不及待。


    感应到了!


    那顺着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的契约。


    汲光,汲光,汲光,汲光……!


    喀迈拉在心底不断念着他的人类……不,是他的神明的名字,并追随契约的指引,不断深入。


    ……和其他神眷不一样,喀迈拉的神眷契约是特殊的。


    或许是因为要压制另一半恶魔之血,所以他得到了更多的祝福;又或许是因为过去相伴同行的经历,想要时刻感应到彼此位置的需求贯彻到了最后。


    在喀迈拉之前,从来没有神眷能反向感应神明,只有神明垂眸凝视神眷一说。


    这片冰冷漆黑的湖水,和一百年前没什么变化。


    这里依旧充斥着大量不祥、满怀恶意的暗影触须。


    它们朝喀迈拉袭来,却在触碰的瞬间,就被无情的死气消融。


    喀迈拉身上百年间从未脱去的兽毛大衣,也转瞬吸饱了水。大衣立即变得沉甸甸、硬生生把喀迈拉往下拖,喀迈拉没有脱掉,也没有挣扎。而那正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迅速下沉,抵达两个世界的间隔。


    在黑湖中,喀迈拉看见熟悉又揪心的身影,正无力悬浮在湖水中。


    纯净的金色鲜血在四周扩散。


    ……仿佛在这片漆黑之湖深处,也有绮丽的星云造访。


    好像星星坠落了一样。


    数不胜数的恶魔紧盯着那道星光,朝对方伸出贪婪的利爪。


    “吼——”


    喀迈拉瞬间露出獠牙,他肺部的空气被挤出,试图在水中又一次发出声嘶力竭长啸。


    而在流水的作用下,狼人头部的大衣兜帽被掀开,于是,那漆黑又杂乱的长发在水中张牙舞爪,将失去皮毛、以人形状态行动的狼人体格突显得更大。那狰狞凶悍的神情,也都清晰无误地展露了出来。


    死亡的力量,转瞬爆发。


    喀迈拉伸手,先一步抓住汲光的手,将人轻轻圈在怀里。


    汲光瘦了很多。


    大量的失血,与无穷无尽的战斗,让他轻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成为神祇之后的一百年,汲光没能从“神祇”的身份给自己讨来半点好处。


    喀迈拉下意识收紧手,又害怕控制不住力气折断了汲光的骨头。他牙齿死死咬合在一起,直到口腔泛起一丝铁锈味。


    仍旧不死心前仆后继冲来的恶魔们,撞到了枪口上。


    ……死亡的魔力成为了狼另一双灵活的利爪。


    在圈着、护着汲光的前提下,暴怒的狼撕裂了恶魔的血肉,割断了怪物的喉咙,击碎了阻碍者的头骨。死亡化作利剑与大盾,将失而复得的星辰护在中央,隔绝了任何危机。


    然而这并未让狼人内心的风暴平息。


    反而变得越发狂躁。


    如果我一百年前就能熟练控制力量就好了。


    如果我一百年前就能做到这一切就好了。


    如果我……


    “咳……”


    怀里的年轻神祇发出了一声低咳,气音也卷起了一连串泡泡。


    因为得到了海洋之神的祝福,汲光在水中不受任何影响。于是稍稍缓过来的他张张口,那干哑虚弱的声音穿透流水的干扰,清晰无误传递到喀迈拉耳畔。


    “喀迈拉,小心点剑。”汲光抱着自己那把满是裂纹的轻大剑,努力避免让喀迈拉磕碰到剑身,毕竟这把剑能伤到作为混血儿的对方。然后继续道:“我们该走了……在我晕过去之前。”


    超负荷运转的身躯被掏空了所剩的力量,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厥,更别提他如今在失血。


    ……而在开门后到现在,汲光的魔力再一次自然恢复些许皮毛。


    但没有用来治疗身上崭新的伤口。


    汲光浑浑噩噩地想:我得留着,继续积攒着,直到攒够重新关门的量。


    听见汲光话语的喀迈拉顿了顿。


    看起来被怒火吞没的他,却毫不犹豫执行了命令。


    阴郁地扫了一眼更深处的恶魔,随后,喀迈拉毫不犹豫划动自己结实有力的双腿,抱着汲光全力上浮。


    恶魔,暗影触须,甚至是某只生命力顽强的恶魔领主……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狼人将他的星星送回宁静的高空……


    哗啦——!


    湿漉漉的狼抱着消瘦的年轻神祇浮出水面。


    早就做好准备的曙光立即抬手,用光辉的神力编织绳索,将他们拉上岸。


    啪嗒。


    汲光手中的剑掉落在岸边。


    他没空捡,只是上岸后第一时间拽着喀迈拉的衣服,挣扎着想要支起身体,去将魔域的门再度关上。


    不能……不能让恶魔又一次入侵。


    然而,之前还能强撑着战斗的身体,如今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了。


    ——像靠一股劲强行运转的过热机械,在停下一次后,短时间内就很难重新启动。


    因为那股劲断了。


    而乏力,失血,伤口的疼痛,也转瞬间袭来。汲光视野开始摇晃,无措之下,他迟钝地扭头,看向了另一道的气息——或许因为升华为神祇,曙光之主在如今的他眼里,就像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一样,让他觉得亲切。


    以至于让他下意识想要求助。


    但汲光还没开口,抱着他的喀迈拉就已经将他带到了曙光的身边。


    “帮他。”喀迈拉大口大口喘息,死死看着曙光,语气带着祈求:“你说过,你将他视为自己的兄弟,帮帮他。”


    作为死亡的化身,喀迈拉永远学不会治愈他人的魔法。


    曙光毫不犹豫握住了汲光那冰冷的手。


    太阳的神力,在悄然传递。


    曙光将自己的力量送给了汲光。


    至于汲光身上的伤?


    带着太阳冠冕的神祇稍稍抬头。


    ……有荧光闪闪的鳞粉,自他们头上落下。


    在门打开瞬间,重新感应到与汲光联系的灯虫,刚刚从地面的花海回到了地底。


    它扑朔着翅膀,几乎要抖光自己所有鳞粉。昔日的小小灯虫,如今也能给自己追随、信仰的主人帮上忙了。


    治愈的鳞粉,连神祇的伤口都能治愈……


    ……好温暖。


    太阳神祇的神力与高大狼人的体温将汲光包拢,难以言喻的安心让他昏昏欲睡。


    散发着幽蓝柔光的巨大灯虫,也好似童话的使者,抹去了延绵不绝的疼痛。


    如果现在还能看到血条。脑子稍稍清醒了一点的汲光想:那我大概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没有忘记正事——靠曙光给予的神力,年轻的星辰抬抬手,又一次关闭了两个世界的通道。


    黑湖再度枯竭。


    被太阳金焰一次次阻拦的恶魔们发出不甘的嘶吼,最终坠回那片永夜之地。


    年轻的星辰彻底安下心。


    他缓缓闭上眼,身体也缩在湿漉漉但足够温暖的怀抱里,并靠在狼人的胸膛,倾听那鼓动的心跳,渐渐陷入了休眠。


    这次的休眠,是名为安心的休眠。


    是百年间一刻不曾停止战斗的身躯久违的休憩,是紧绷到接近崩坏的神经久违的放松。


    这次,不需要谁刻意去制造梦境维护他岌岌可危的意识……


    【我真喜欢你,亲爱的,你会是最珍贵的藏品。】


    哪怕到最后,也依旧喋喋不休,想要引诱汲光堕落。


    恶魔对引诱他人堕落这种事,似乎总是有着难言的偏好。


    亦或者……


    只是不甘心失败?


    在久违的安眠中,汲光无意识皱起眉,好似耳边有什么嗡嗡叫的烦人声响。


    撒拉姆还在自语:


    【但是,好吧,你赢了,感情这种东西真是难以理解。】


    【为什么更在意家人,却又不愿意放弃奥尔兰卡呢?你的感情明明倒向了前者,后者才和你相处了多久。】


    【怎么会有无法比较、无法交易的事物?世间万物都有轻重可言。】


    【无法理解。】


    【不过……对恶魔来说,自己没有的、甚至是无法理解的东西,才更加值得去收藏。】


    【啊,当然,我失败了,你比我更强,这种事也没什么无法接受。】


    【亲爱的,你应该还会回到魔域吧?】


    【到时候,恶魔们大概会迎来终结吧,哈……看来我会拥有很多陪葬。】


    【……】


    【喂,亲爱的,能不能先别睡、醒一醒,我出来给你杀一下?】


    【这只混血儿的杀气都要扑我一脸,唉,有点不爽,换做以前……】


    【总之,与其被这只脏兮兮的流浪狗——】


    【……】


    声音戛然而止。


    阻挠汲光安眠的噪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清新又无处不在的花香……


    美不胜收的铃兰香花海中央,安静躺着一道身影。


    对方有着特别的异域风格长相,紧闭的眼眉与平缓的呼吸,无一不证明对方的沉睡。


    那是汲光。


    自从魔域回归后,他就一直沉睡在花海。


    ……


    这片花海,有曙光之主留下的结界。


    结界内部,也有充足的魔力。


    ——这能为沉眠的汲光提供良好的休眠环境。


    而喀迈拉守在一旁一动不动。


    不远处,巨大的灯虫勤勤恳恳,每天都会采摘最新鲜灿烂的花送到汲光身旁。喀迈拉只是看着,没有阻止,于是,几乎所有的花都在朝汲光身边聚集。


    铃兰香是供奉之花,它能将信徒的声音传递给神祇。


    与此同时,还能传递信徒对神祇的信仰。


    ……这也是曙光为什么会把汲光安置在花海。


    汲光虽然继承了逝去的光辉神们的力量,拥有了全新的身体,但终究是在魔域孵化、是属于魔域的神祇。


    对奥尔兰卡大陆来说,汲光一半是自己人,另一半是外神。


    好在,不管是曙光,还是逝去的光辉神留下的力量,都愿意认可这位最年幼的兄弟,加上西罗早早摆上了新神像,以及奥尔兰卡各大种族百年间诞生的对星辰之主的信仰……就像是上户口一样,汲光已经攒够所有手续的资料。


    如今,他只要顺利接收到奥尔兰卡子民百年来对他的信仰,便能彻底融入其中。


    而这片铃兰香花海,凝聚着最浓郁、纯粹的星辰信仰。


    喀迈拉与灯虫百年间的祈愿,都因为无法跨过世界的壁垒,而停留于此。


    他们祈祷着汲光本人的幸福与安康,百年来的愿望几乎都是如此。


    所以。


    ……这里是汲光最好的休养场所……


    远方,有遮天蔽日的精灵圣树在呼唤。


    眼前,有漫天的洁白花朵不断飘落。


    ……


    倾听着远方圣树的叶片声,汲光抬手接住了一朵花。


    洁白的铃兰香在摇曳。


    汲光垂着幽邃的眼眸,看见了铃兰传递的声音与画面……


    失魂落魄的狼躲在兽毛大衣里,在石像前呆呆供奉了花朵。


    【想要你平安。】


    【想要你幸福。】


    【想要你回来。】


    【想要带你回家。】


    苦闷,难过,不安,慌乱。


    最终全部汇聚为祝福,与漫长的等待。


    飘落到汲光身上的花朵越来越多。


    星辰的神祇也听见了更多的声音。


    那是来自更遥远的呼唤与祝福。


    【小奇迹……】


    【拉图斯……】


    【拉图斯哥哥……】


    来自精灵族的铃兰香,来自边缘墓场的铃兰香,来自人族城邦的铃兰香,来自兽人的铃兰香……


    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人,都为救世的神祇传递了自己的祝愿。


    汲光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又同时知道自己听见的声音、看见的画面是真实的。


    虽然他从未体验过这种事,但从铃兰香的特性,汲光还是猜到了一切……


    除了这片遗址,奥尔兰卡没有任何地方会有如此大规模的铃兰香花海。


    理所当然。


    铃兰香传递的声音,有相当大一部分都来自喀迈拉。


    日复一日。


    夜复一夜。


    在安眠的美梦里,汲光看见越来越繁盛的花海,也看见越来越落魄狼狈的喀迈拉。


    身上的兽毛大衣变得一缕一缕,曾经极好的触感也肉眼可见的粗糙起来。头发也又蓬又乱,每次修剪都只是随意的用爪子扯断。


    像个脏兮兮的流浪汉。


    然而正是这个“流浪汉”,百年如一日的带着灯虫种下大片的铃兰香。


    【汲光、汲光、汲光、汲光……】


    【汲光……】


    汲光听见喀迈拉在漫长的岁月里,捧着花一遍又一遍呼唤他的真名……


    在花海中,在曙光的结界中。


    睡了足足一个月的汲光,迷迷糊糊睁开眼。


    充盈的魔力在他体内流淌,疼痛与疲倦已然不再。


    好久没有如此轻松过,汲光忍不住看向蔚蓝的天穹。他看见了白云,看见了飞鸟,心情也渐渐变得雀跃。


    呼吸声和心跳声也随之变化、加快起来。


    汲光身旁,如石块般呆坐的身影听见动静,当即探身过去,几乎是本能地喊:


    “汲光!”


    消瘦的黑发神祇一愣,恍惚了一下。


    这声呼唤,和方才梦里的一样。


    喀迈拉曾捧着铃兰香这么呼唤过无数次。


    然而。


    ……一次都没得到神祇的回应。


    心忽地一软,汲光弯起眼眉。


    “啊,我在。”他笑着轻声道:“好久不见,喀迈拉。”


    喀迈拉呆呆看着汲光的神情,听着汲光的声音,许久才回道:


    “……嗯,好久不见,汲光。”


    “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才一个月。”


    “一个月?嘶,那么久了吗?”汲光吓了一跳。


    喀迈拉摇头,“一点也不久,你一百年都没休息。”


    “那也不至于睡一个月……呃,如果用百年的时间作为对比,一个月好像也不奇怪了,好吧,这两个数字一对比,我睡得那么香也就很正常了,就像以前每次健身后都会睡得更好。”


    汲光嘀咕,然后想起什么:


    “啊,最开始倒是有声音一直在吵,所以睡得不安稳、脑袋疼,那是撒拉姆的声音吧?那只恶魔有意识碎片躲在我影子里。”


    “我注意到了,那股讨人厌的气息……”喀迈拉眼神沉了一瞬,他说:“还让你当时皱眉了。”


    汲光看他,问道:“所以,你杀了他吗?”


    “……嗯。”喀迈拉压低嗓音,“他早就该死了。”


    “谢了,实在是帮了大忙了。”汲光立即夸道:“撒拉姆藏在了影子里,我对影子没什么研究,要我自己处理的话,恐怕得花上不小的功夫。”


    “这样的事,你以后都可以让我去做。”被夸奖的喀迈拉,并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


    他只是蜷缩起指爪,闷闷道:


    “我……我已经很很熟练运用自己的天赋与力量了,虽然有点迟,但我可以保护你了,我,我——”


    喀迈拉结结巴巴起来。


    汲光看着他,表情更温和了一点。


    “我知道的。”这么认真说着,汲光动了动手臂,撑起身体,试图坐起来。


    喀迈拉见状,下意识伸手,把人托住,半圈在怀里。


    结论而言,汲光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


    虽然距离完全状况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起码手脚已经有了力气,不至于坐着都要人扶。


    但喀迈拉明显还记着汲光先前的虚弱模样,或者说——消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汲光,在狼人眼里,依旧脆弱、需要休养与保护。


    汲光想了想,没躲。


    他大大方方靠在狼人臂弯里,然后说:


    “有件事要和你道歉,喀迈拉,当年我明明说了会在关门前回来的,结果我食言了。”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问题,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从来不会食言。”


    汲光眨了眨眼,他看着喀迈拉,还想说话,又忽地一愣,回忆起什么,片刻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喀迈拉有点茫然,“汲光?”


    “没什么,就是总感觉这状况有点熟悉。”


    “熟悉?”


    “对啊,我濒死却没死成的时候,似乎经常被你捡回来。”汲光一边笑,一边举例:“初遇的时候是这样,再遇也是这样,这次还是……谢谢你之前来水里捞我,我当时掏空了力气,还以为要死在门里了。”


    喀迈拉愣了好一会,表情恍惚,好像也陷入了回忆。


    随后,他沉默着,好半晌才张口:


    “但更多时候,我都赶不上,也帮不上忙,所以……你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死去那么多次。”


    汲光闻言顿了顿,片刻恍然:


    “噢,你看见我以往的记忆了吧?在魔域那个梦境里?所以也看见了我回溯时间的记忆?”


    喀迈拉支支吾吾,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蛇尾,“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维护那个梦境、保护你的意识,我们需要用到你的记忆。”


    “我知道,我没怪你们。”汲光一边艰难地点头,一边思考自己小时候有没有干什么丢人的蠢事。


    但想着想着,觉得事已至此,还是别为难自己羞耻心,于是果断放弃了思考,并希望自己再也想不起来。


    汲光叹气道:“如果不这么做,我恐怕早就和脑死亡无差,也永远回不来了吧,所以也没办法。”


    “不会的。”喀迈拉却猛然收紧了手,好像被对方的假设词吓了一跳,他拔高嗓音喊道:“如果不这么做,我也会想别的办法把你带回来的。”


    汲光睁圆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喀迈拉绷着脸,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和汲光对视。


    突然间,汲光抬手,扯了扯喀迈拉的大衣。


    “话说回来,喀迈拉。”黑发的异域青年忽然扯起不相关的事。


    喀迈拉一愣:“嗯?”


    汲光脱口而出:“你怎么浑身脏兮兮的。”


    喀迈拉:“……!”


    喀迈拉圈着汲光的手一顿,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简直是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想要把脏兮兮的自己挪开,又怕依旧靠在自己身上的汲光一个不留神摔到。


    “看来得找个地方洗一洗了……等等,哇,我也脏兮兮的。”


    汲光说完,就立即看了看自己,然后很震惊吐槽。


    虽然在黑湖里泡了一顿,但论狼狈和肮脏程度,在魔域打滚回来的汲光可要严重多了。


    “不过我们都脏兮兮的,也用不着嫌弃彼此了。”说着,汲光嘀嘀咕咕,然后忽地伸手,给了喀迈拉一个拥抱。


    狼狈的神明,毫不介意地抱住狼狈的神眷。


    彼此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汲光大声宣布:“我回来了!”


    喀迈拉缓缓睁大眼睛,不仅身体,这次脑袋也僵住了。


    他手无措地停在半空,似乎想要回应,却又带着迟疑。


    直到汲光催促:“你的回应呢?我还想听人和我说一声‘欢迎回来’呢。”


    回了神,喀迈拉立即张口,呆呆回道:“……欢迎回来。”


    然后他犹犹豫豫,尝试性的收拢双臂。


    直到确定没有被拒绝,他才一点点把汲光圈在怀里,回了一个更宽阔有力的拥抱。


    ……是活着的,就在自己怀里。


    汲光重生的血肉心脏在健康有力的跳动,和先前虚弱到仿佛随时会死去的声音截然不同。


    嗅着气味,捕捉着体温,感受着对方拥抱自己的力道。


    除了把汲光抱出来的那段路,守着汲光沉眠的一个月里,喀迈拉完全不敢触碰对方。他怕一不小心将那虚弱的生命火焰戳灭。


    直到现在。


    ……把头死死埋在汲光的肩颈,感受着其中的生命力,喀迈拉的心才一点点踏实下来。他抿着嘴,咬着牙,久久没吭声。


    汲光也不动,只是任由对方抱着,仍由对方确认自己的真实和健康。


    直到汲光等了又等,实在等得无聊,最终走神看向喀迈拉身上的大衣。


    汲光拽了拽兽毛大衣,摸到一手糙,他碎碎念:


    “这件兽毛大衣也旧了啊,只是洗应该洗不好了吧?毕竟已经那么多年了,仔细想想,也是时候换了,要不作为谢礼——”


    “不要,我不换。”埋在汲光肩颈上的脑袋,立即用低沉中用带着一丝哭腔的嗓音及时插话,并毫不犹豫拒绝。


    “——作为谢礼,我会送你一件新毛茸茸的大衣。”


    汲光不慌不忙继续道。


    他也不戳穿某只悄悄掉眼泪的大块头,只是语气严肃继续说:


    “真的,喀迈拉,你这件大衣已经太旧太脏了,起码三十年前它就该退休了,如果你不舍得丢旧衣服,那洗洗收起来,当做纪念品也可以,但是别穿了。”


    “……”喀迈拉不吭声了。


    既想要新礼物,又不想收起旧衣服。


    为什么不能叠穿呢?


    忽地,四周卷起了气流。


    安安静静在一旁排队等待的巨大灯虫,终于按捺不住在冲过来,汲光眼前散播存在感。


    “啊,当然了。”


    汲光抬起眼,看向这只变化巨大的使魔,并笑着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灯虫的触须道:


    “还有说好要给你,却迟到了一百年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纠结许久,CP还是定喀迈拉了。巴尔德和阿纳托利都很好,但写到最后感觉还是喀迈拉更合适。咕咕我对感情的想法,没有什么命中注定,只有在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人,然后相伴一生。巴尔德和阿纳托利只是没能拥有这个能打动汲光的合适时间,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求你了]。


    第206章


    神祇有神祇的住所。


    准确来说,那是他们基于权柄,自行开辟的结界空间。


    存在形式有点就像森林魔女艾莉维拉给汲光特训时展开的空间结界。


    当然,更现成的例子,应该是枯死的一代母树主干内部的广阔天地——那原本是生命女神维比娅的住所。


    曙光之主拉拜的住所,在云端之上。


    高悬于蓝天的太阳,就是拉拜双眼。


    如今,正是晴天。


    在汲光苏醒时,从未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的太阳,便早早传递了讯息……


    在喀迈拉平复情绪的过程,汲光趴在对方肩头,为了灯虫的名字而冥思苦想。


    等喀迈拉缓过神时,汲光也想好了几个名字。


    他伸了个懒腰,小心起身站稳,然后朝灯虫抬起手臂。


    巨大的灯虫立即收拢锋利的足部,小心落在上面。


    “说起来,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汲光张了张口,刚打算把自己想好的几个名字说出来让它选,就想起了性别的事。不由陷入迟疑,话语也在喉咙一转,变成了问句。


    汲光对如何辨别昆虫性别一窍不通。


    哪怕灯虫放大了无数倍,每处细节都变得无比明显,但汲光除了感慨一声“灯虫原来是毛茸茸的啊”,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更别提这是奥尔兰卡本土特有的品种。汲光原生世界对蝴蝶的研究,不一定能在这通用。


    说起来。


    汲光反复看向放大版的灯虫,隐隐约约觉得有点眼熟。


    以前没怎么注意,但现在……灯虫的身躯部位,怎么有点像是蚕蛾?


    当然,没有蚕蛾的腹部那么胖,足部也要更长更锐利一点,绒毛的颜色也偏蓝。


    非得说,灯虫只是毛茸茸的模样与那对圆滚滚的大眼睛有点像蚕蛾。


    总之。


    由于灯虫不会说话,最终还是喀迈拉仔细看了看,说道:“是雌性,雌性灯虫的尾端是圆弧状的。”


    灯虫抖了抖触须,明显没有反对。


    雌性灯虫的话……


    汲光郑重想了想,询问道:“既然是女孩子,那么,叫埃格勒怎么样?”


    埃格勒,希腊神话中医术之神的女儿。


    “寓意着光彩、明亮与希望。”


    汲光解释着,并露出笑容。


    他明显还记得灯虫为自己洒下的鳞粉。


    那在绮丽光芒下降落的治愈鳞粉,轻易抹去了他的伤痛。


    灯虫长长的触须再次动了动。


    它忽地飞起,以汲光为中心来回打转,连同花海里的其他小灯虫都受到呼唤,迷迷糊糊地跟着飞舞。


    有点像高兴到拉着小伙伴疯跑的小狗。


    嗯……躯体也覆盖有一层绒毛的灯虫,怎么就不能是飞天小狗呢?


    从使魔契约里感应到高兴的情绪,汲光心底准备的第二个第三个名字都没用上。


    他松了口气,耐心望着飞来飞去的灯虫,最后忍不住感慨:“灯虫……埃格勒也变得厉害起来了啊,如果不是使魔契约还在,我都要认不出它了。”


    “毕竟已经过了一百年了。”


    喀迈拉低声说:


    “能脱离寿命限制活过一百年的灯虫,总不可能普通,更何况,他还是你的使魔。”


    “一百年了啊。”汲光顿了顿,神情有些迷茫:“大概是因为你们给我编织的梦境,我……对过了一百年这事,倒是没有太多实感。”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过了很久”的认知,否则他的意识也不会因为一度的崩溃而停止运转。


    只是……


    大概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功能,亦或者在魔域时的梦境过于精细。


    汲光因时间产生的创伤以及对时间的感知,都被无限抚平了。


    哪怕知道自己经历了一百年的征战,但在如今的汲光脑海里,最清晰的记忆,依旧是自己前往魔域之前的事。


    因为实在太过清晰,仿佛历历在目,所以理性和感性之间打起了架。理性深知时间的流逝,感性却总感觉还没过多久。


    “这样也好。”


    喀迈拉一直在看汲光的脸,他闻言,低声说:


    “魔域一百年间的事,没必要记得太清。”


    毕竟,那绝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一百年。”汲光再次重复,他的目光忽地移向大灯虫身边的小灯虫,然后迟疑片刻问:“话说回来,这些跟着一块飞的小灯虫,该不会是埃格勒的后代吧?”


    “不,那是它和路过的旅人交换回来的。”


    “交换?”


    “嗯,是十几天之前的事了。”喀迈拉说着,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他立即从脏兮兮的兽毛大衣里翻出一封信,将其递给了汲光。


    汲光接过信,问:“这是?”


    “十几天前,有一支研究小队来探索这片遗址,你认识的那只黑白花色的猫人就在其中,就是叫杷恰的那个,他拜托我把信转交给你。”


    “杷恰?那只猫人旅商?”


    汲光满脸讶然。


    他立即拆信,并高兴追问:


    “杷恰还活着?他如今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喀迈拉想了想,“挺有精神的。”


    “那就好,我看看信……啊呀,好多字,嗯,杷恰找到了自己的族群,组建了家庭啊,那真的太好了,他还有了一窝小猫和小小猫?听起来是个大家庭,真好,杷恰以前就说很想找到同胞。”


    汲光看着看着,温和的笑意深入眼底。


    直到一目十行看到底,汲光又渐渐变得忍俊不禁:


    “只是,他的信怎么写得像小孩子一样?字迹也好,语气用词也罢,都太跳脱了,简直是想到哪写到哪,完全没有半点成熟稳重,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呃,喀迈拉,你知道兽人的平均寿命么?杷恰现在算是老猫了吗?”


    “只比人类长一点,大概是一百岁左右吧。”喀迈拉不太确定,“应该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岁,杷恰已经很长寿了,他的气味已经非常苍老。”


    “这样啊。”汲光顿了顿。


    “但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喀迈拉补充道,“除了毛发多了一点白色,其余地方和一百年前没什么两样,不管是外表、身高还是性格,如果你见到他,可能都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那杷恰应该过得很好。”汲光再次笑起来,绮丽眼眸点缀的星光璀璨夺目:“毕竟只有足够的幸福,才能让小猫变成老猫的时候,还依旧活泼开朗,像个小孩。”


    无论如何。


    能在百年后得知昔日故人平安幸福且健在的讯息,实在是让人高兴。


    至少,这让汲光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


    再一次看向四周——看向这片花海,与远处的绿意。


    “这里是龙的故乡吧?”汲光道:“变化真大,这以前还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土。”


    “说起来,如果杷恰还活着的话……那其他人呢?”汲光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提起这件事。


    他的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如果都还活着就好了,那样,我起码能弥补之前的失约。”


    想着,自语着。


    并最终做出决定。


    汲光神情坚定地转身,并朝喀迈拉伸出手。


    他直视着喀迈拉的双眼,轻声邀请:“喀迈拉,我们该出发了,你还会和我一起走吧?”


    喀迈拉毫不犹豫点头:“好,要去哪?”


    “我想探望昔日的故识,还想看看这个复苏的世界。”汲光说,“我们或许可以把旅行的终点设在北努巨森——也不知道一百年后,我们的大树洞还在不在。”


    “我们”的树洞?


    喀迈恍惚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大,蛇尾一瞬翘起。


    而等他回过神,他已经点了头,并紧紧抓住了汲光的手。


    飞来飞去的大灯虫闻言,立即跑回石像附近,用勾足把它的宝贝虫灯提起来。


    勾着虫灯,埃格勒努力将其塞进汲光怀里。


    汲光茫然接过。


    看了看虫灯,又看看埃格勒超过一米的翼展。


    “你这也没法住进去了吧。”汲光欲言又止,“而且这盏灯也很旧了……”


    大灯虫抖抖触须,小心翼翼落到汲光手臂上,并抬起一只足部,轻轻按住汲光提着虫灯的手。


    样子看起来很固执。


    汲光犹豫问:“你很喜欢这盏灯?”


    大灯虫一动不动。


    汲光:“非得带?”


    大灯虫触须抖抖抖。


    汲光哑口无言,片刻,忍不住睹向喀迈拉:“它是不是跟你学坏了?一个两个,就是不爱扔旧东西。”


    喀迈拉不吭声。


    灯虫也一动不动。


    僵持到最后,还是汲光哭笑不得叹气:


    “好吧,那就带着吧,找人保养维修一下,也不是不能用——虽然一盏没有灯虫的空灯,貌似只能当装饰品。”。


    一身狼狈的神祇和神眷,带着一只大灯虫,再次启了程。


    汲光下意识闭上眼,感应起他留在精灵之森的两只灯虫使魔的位置,想要借此辨别路线方向。


    却后知后觉发现,他感应不到另外两只灯虫了。


    ……为什么?


    汲光顿住了,他下意识看向大灯虫埃格勒,脑子好半晌才转弯。


    ——啊,因为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汲光曾经孵化出三只灯虫。


    留在精灵之森的那两只,似乎没有埃格勒的机遇。哪怕比一般灯虫长寿,也终究没能度过百年岁月。


    它们已悄然在时光中沉眠。


    指尖无声颤了颤,汲光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而看向天空,靠遥远宇宙中永恒不变的南北星指引,确认前进的方向。


    毫不犹豫迈开步伐,汲光脚步沉重地前进。


    直到离开花海,穿过花海由曙光布下的太阳结界。


    哗啦——


    一股风猛然自身后吹来。


    汲光的手本能搭在背着的轻大剑上,他警惕的回头,但神躯内的金血却与来者产生了共鸣,先一步放下了戒备。


    在铃兰香花海里,汲光看见了一道光辉灿烂的身影。


    身形高挑,身着白袍,带着太阳冠冕,有着一头黄金色的头发。


    “曙光之主?”汲光脱口而出。


    自光辉中走出的年长神祇,安静看向他年幼的同胞。


    曙光缓缓朝汲光伸出手。


    他嗓音平和,隐隐带着一丝忧虑,曙光试图阻拦汲光的脚步:


    “很高兴你醒来,我年幼的兄弟,但你还太虚弱,哪怕已经吸收了徘徊的信仰、正式融入了奥尔兰卡,神力依旧百不足一,如今的你只是勉勉强强恢复了行动力,还需要休养。”


    汲光睁大眼睛,注意力全在某两个关键字上:兄弟?他喊谁?我吗?


    曙光继续道:“所以,我想带你去我的住所,那是温暖的云端,魔力充足的光辉之地——我会教导你成为一名神祇,教导你适应新的身份,请和我走吧,你的神眷与使魔也可以陪同你一起。”


    汲光慢半拍回神,赶忙摇摇头:“那个,谢谢?但还是不了,还有,你说的兄弟到底是……”


    “你已经成为神祇,体内与我如出一辙的黄金之血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是我最后的同胞,也是我最后剩下的兄弟。”


    曙光耐心道:


    “请相信我,我只是想要照顾你。”


    汲光眨眨眼,对曙光的同胞论与兄弟论感到有些迷茫。


    但他的确不怀疑曙光的友好。


    不管是血脉传递的亲近,还是汲光对奥尔兰卡光辉神的认知,都让汲光愿意托付信赖。


    然而。


    汲光想起了杷恰的信,又想起了感应不到的另外两只灯虫。


    他摇摇头,说:


    “不,真的不了,我相信你是为了我好,但……我还是想先去探望一下以前的朋友。”


    “毕竟,已经过了一百年了。”


    “有些错过与遗憾,已经无法挽回,但至少,我想抓住还能触碰到的重逢。”


    太阳的神明沉默了一会,好半晌提醒道:“生命的流逝是自然的一环,作为长寿的神祇,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汲光点头,很平静道:“我知道。”


    “我曾想挑选你认识的朋友作为神眷。”曙光又说,他抿抿嘴,语气带上了愧疚:“但赐福神眷,也需要力量,我苏醒的太晚,恢复的神力也不够用——跨越世界需要消耗的力量太多,我得竭尽一切,才能找到位于魔域的你。”


    “我明白,谢谢你。”汲光说,“没关系。”


    年长的神祇安静看着年幼的同胞。


    最后,前者叹了口气,忽然谈及汲光原生世界的事。


    “你想要回家吗?我是说,你原本的家——在你回来后,我有余力去寻找你的世界了,那是个特殊的、魔力真空的世界,因为不存在魔法,所以有着非常牢固的世界壁垒。至今为止,只有能窥探世界规则,并从中钻漏子的命运缇娜,能在不影响异世界的前提下成功前往。”


    汲光猛然打起精神。


    “但我会想办法的,为了你。”曙光说,“迟早有一天……”


    “可是,已经一百年了。”汲光突然说。


    与此同时,他眼底刚泛起的希望又缓缓熄灭。


    汲光摇摇头:“如果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认识的人都已经去世,那……我不回去也没关系。毕竟按你的说法,这件事很难实现吧?”


    汲光意外身死来到奥尔兰卡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接近五十岁了。


    这个数字再加个一百年……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哪怕是他二十岁出头的发小,也一样。活到一百二十岁,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既然如此……


    汲光失魂落魄:也就没有必要让曙光之主、让自己的原生世界冒险。


    “不一样的,哪怕血脉相连的家人已经逝世,故土依旧是故土。”


    曙光叹息一声,并说道:


    “而且,你的父母是否去世……也还不一定,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至少时间的流逝就不是一比一的。”


    汲光一愣,眼睛骤然睁圆。


    “总之。”


    曙光之主说着,迈步上前,然后抬手,轻轻拍在比自己矮了不少的汲光头上:


    “我年幼的兄弟,如果你决意要启程,那请允许我送你一路。”


    “毕竟从巨龙遗址走回北努巨森,实在是太远了。”


    金色的传送阵自汲光脚下展开。


    这次,喀迈拉也好,灯虫也罢,都在传送的范围内。


    “只要太阳能照到的地方,我都能看见。”


    “只要是你的呼唤,我一定会回应。”


    “所以,等你探望完自己的朋友,一定要跟我回去休养。”


    “到时候,我会来接你。”


    曙光的身影,在光中悄然消散,只残留声响回荡在耳边。


    等汲光再度睁开眼,他跌坐在了柔软的土地上,四周也变得昏暗起来。


    鼻尖徘徊着新鲜的草木气味,抬起头看向上方,能瞧见大片大片茂盛的树冠将天空遮挡,只有少数的金光能穿过缝隙,倾撒在土地。


    “这里是……”汲光站起身,和喀迈拉对视了一眼。


    喀迈拉蛇尾摇晃,鼻尖嗅探。


    他对汲光点点头说:“这是北努巨森。”


    北努巨森,喀迈拉的故乡,汲光刚来到奥尔兰卡时的落脚点。


    而这里是森林的中部。


    往后,就是喀迈拉曾经住的大树洞区。


    往前……


    是昔日的边缘墓场……


    哪怕是在拥有魔法与神迹的奇妙世界,人类的寿命,也依旧是各大智慧种族里最短的。


    ……能活过一百岁的人类,在奥尔兰卡不是没有,但绝称不上寻常。


    第207章


    汲光当年离开边缘墓场时,默林三十二岁,阿纳托利二十岁。


    一百年后,如果猎人们还活着,就已经一百二、三十岁了。


    简单的加减法,扑灭了所有希望。


    毕竟,猎人们既不是神眷,也不懂魔法与炼金术。


    ……


    就算如此,汲光还是忍不住朝森林外围的方向走了几步。


    片刻停下,迟疑着扭头,和喀迈拉对视。


    汲光踌躇了一会,“要不,喀迈拉,你……”


    “没关系。”


    喀迈拉摇摇头,仿佛知道汲光要说什么,低声打断:


    “树洞不会跑,如果没有枯死倒塌,它就永远在那。”


    “所以,我们还是可以按照之前的计划,走遍所有地方、探望完你所有的朋友再回去。”


    “距离这里最近的是墓场,一起去吧。”


    喀迈拉知道汲光在迟疑什么。


    因为喀迈拉看见了汲光的记忆。


    自然,他也知道了自己曾经被猎人杀死过一次的事。


    汲光仍在踌躇,他问:“你不介意吗?”


    对汲光来说,他很难一面倒向谁。


    毕竟最开始,喀迈拉救过他,赠予了他珍贵的草药。之后还陪伴他到使命的终点。


    而猎人们照顾他,并渐渐给予信赖,毫无保留地教了他最初的生存技巧。


    汲光得到了两边的善意与恩情。


    如果非让他二选一……就有种被人问“女朋友和妈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的无力感。


    诚然,喀迈拉与墓场,甚至是与附近城邦、国家之间的矛盾,都是灾厄年代下因种种因素导致的复杂产物。在时代的变迁下,昔日的矛盾与偏见也基本已经化解。


    但汲光认为,如果喀迈拉不想去墓场……也很正常。


    没有谁规定解开误会后就要好好相处。


    而和汲光忧虑的不同,喀迈拉不是因为自己被杀过一次才不喜欢墓场的。


    对于这件事,喀迈拉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就像他自己也会狩猎动物、取下他们的皮毛保暖一样,喀迈拉对自己被狩猎的事,也抱着开放的观点。


    所以,他只是习惯了疏远任何人。


    ……除了汲光。


    并单纯与猎人性格不合。


    ……大概不会有动物喜欢猎人吧。


    在遇见汲光之前,一直同野生动物混居的狼人也一样。


    可喀迈拉很明白:墓场那群家伙,尤其是墓场的猎人,毕竟是汲光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建立的第一道相互回应的羁绊。


    并且还和曾经的汲光一样,都是人类。


    人类是群居性的种族。


    准确来说,除开喀迈拉这种特殊经历或者性格孤僻的个例,智慧种族都具备群居性。


    所以,哪怕来自不同世界,同胞的身份依旧会占据优势。


    ……想着想着,蛇尾不着痕迹地摇晃,一丝丝名为嫉妒的酸涩泡泡也从心底冒出。


    喀迈拉抿着嘴,在心底嫌弃过去的自己:如果我当初勇敢点,别畏畏缩缩躲躲藏藏,选择直接把汲光捡走就好了。


    这样,当初或许就没有猎人们的事了。


    ……汲光也不用在百年之后,因为离别而难过了……


    哪怕时隔百年,喀迈拉依旧对北努巨森的道路了如指掌。


    他单手将汲光抱在怀里,并灵活在林间奔跑跳跃。灯虫埃格勒在上方追着,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树影。


    从森林中部到外围,林间生机勃勃。


    哪怕是汲光都能意识到:北努巨森的生物群变得比以往更丰富了。


    他忍不住微笑。


    直到——


    看见了墓场的轮廓。


    和生机勃勃的森林相比,边缘墓场破败不堪。


    昔日用于抵御兽潮的围栏早已倒塌生锈、无人修补。田地也已经长满杂草,里头的房屋也明显无人居住,被大片大片爬藤侵占。


    只留有大片大片的墓碑——比汲光印象中还要多的墓碑——沉默的竖在土地里,带着贯穿往今的熟悉……


    汲光走进了墓场。


    如今,这里真的就只是“墓场”,而不是叫做墓场的避难所。


    顺着记忆,汲光走到猎人们的家,随后呆呆发现,那破旧的木屋多扩建了一个区域。


    ……那个新扩建出来的房间,在采光最好的那面,连同外墙也比其他房屋要干净整洁的多。至少青苔与爬藤是最少的。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他想起了阿纳托利曾经说过的话。


    【我顺手给猎人小屋多盖了一个房间,你去就有专门的地方住了……】


    【我给你搭了一张床,还有窗户、壁炉,肯定又暖又透气……】


    昔日,在前往苏萨的路途,汲光和阿纳托利幸运的重逢。


    阿纳托利说,他给自己搭建了一个房间。


    因为时代原因,墓场排外,但他们不会拒绝恩人定居。


    所以那个外冷内热,极其容易脸红的白发猎人,就支支吾吾想要邀请汲光来墓场长住。


    ……如果在完成那漫长的使命,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猎人的家永远会为他开放。


    而这个小小的房间,就是汲光迟到百年才拆开的礼物……


    推开猎人小屋大门,吱吱呀呀动静骤响,灰尘也哗啦啦的落下。


    因为窗户已经被墙面的爬藤盖住,内部昏暗极了,还带着一股子长年没有烟火熏陶的朽木味。


    屋内的木制桌椅摇摇欲坠,曾经用来取暖、烹饪的铁炉也已经生锈,堆叠起来的锅碗瓢盆也大差不差,墙角放着一把重弓,弓已经断了弦。


    ——理所当然,这样死气沉沉,明显没人维护的小屋内部,没有任何身影。


    汲光没说话,他只是抬眼,安静环视一周,最终看向屋内尽头。


    那里多了一扇陌生的木门。


    无声抿着嘴,汲光一步步上前,再次把门推开。


    吱呀……


    灰尘再度哗啦啦的落下。


    而那虽然同样灰尘仆仆,但整体比外头好得多的房间,也完全展露出来。


    这是一个简朴、不算太大,但处处细致的房间。


    置物柜用的是很厚实的木头,桌椅同样,至少看起来比外面的木材好得多,并仔细刷了一层油,大概多亏了这点,没有任何一个家具没在岁月中倒塌;而还算宽敞的屋内,有个独立的壁炉,是用石头搭建的,因为许久没维护,缝隙长了些许顽强的杂草;房间地面是木制的,不少已经开裂,至于地板上的大毛毯,隐约还能看出往昔的柔软。


    至于床铺上,则放着一块厚厚的垫子。


    汲光看了看,又到床铺上坐了坐。


    垫子内里积攒的灰尘顿时四起。


    丝毫不在意灰尘与垫子里的霉味,汲光坐了一会,直接往后倒,躺在了床铺上。


    ……与猎人们凑合用的木板床相比,这实在是相当舒服了,准确来说,以猎人父子粗糙的生活作风,这个房间简直称得上豪华。


    喀迈拉在门口看汲光,没有说话。灯虫停在狼人肩头,翅膀牢牢合拢。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直到汲光撑起身体,重新坐起来,并带着一丝请求的语气轻声问:


    “喀迈拉,你能陪我去找找外头的墓碑吗?”。


    以默林的性格,他不会离开墓场。


    所以他去世后,阿纳托利应该会把他埋在附近。


    具体位置不难猜测。


    大致就在猎人小屋附近。


    于是,汲光在小屋附近的几个墓碑里来来回回寻找。坟墓真的多了很多,而且都很简陋。因此一时半会,汲光还真不好确定哪个才是他想找的墓。


    ……直到他隐隐约约感应到一丝属于自己的魔力气息。


    非常微弱,就在某一处的地下。


    顺着魔力气息走向小屋后方,在不起眼的角落,汲光拨开丛生的杂草,找到了两个并排着的墓。


    半蹲下来,抬手将碑文上的泥土尘埃都抹干净。


    随后,垂着幽邃的眼眸,年轻的神祇看见了熟悉的名字,还有由他人刻写的墓志铭。


    【默林·阿克辛——墓场永恒的守护者。】


    【阿纳托利·奥尔法乌格——纯净无畏的白骑士。】


    魔力的气息,从阿纳托利的墓中流露出来。


    那应该是汲光送他的礼物,那个微型小太阳散发的薄弱魔力。


    过去了百年岁月,微型太阳残留的魔力也快要耗尽。因为着实过于微弱,哪怕是作为神祇的汲光,也要走到附近才能察觉。


    安安静静半蹲在墓前,汲光看着墓碑失神。


    明明说过会来探望他们的。


    明明约好在使命结束后,要把默林老师父母留下的护符亲手还给对方的。


    明明……


    ……


    结果,一切还是食言了。


    汲光苦笑一声,指尖缓缓蜷起。


    咔嚓……咔嚓……


    忽然,远处响起了几道脚步声。


    踩在地面枯枝杂草的声响,与铠甲特有的碰撞声交错在一起。


    喀迈拉瞬间挡在汲光跟前。他指爪危险的绷紧,长长的蛇尾无声潜伏于地面,山羊瞳带着冷意,满是戒备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来者也明显瞧见了喀迈拉,以及对方肩头那尺寸夸张的灯虫。


    那几位身着铠甲的骑士,也立即将一位老人牢牢护住。


    “你是谁?”


    被保护在中间的老人开口询问。


    她个头很高,满脸皱纹,看起来很老很老了。然而虽然年迈,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举一动也与身旁的骑士如出一辙,看起来也曾是一位了不得的战士。


    老人不苟言笑,浑浊的眼睛带着如鹰般的锐利。


    在迅速打量了喀迈拉后,老人语句平和态度强硬地继续道:


    “这里只是个荒废的避难所,没有任何财富。”


    “不管你是谁,还请对永眠的死者抱有基本的敬意。”


    也不怪老人怀疑。


    毕竟除了盗墓贼,还有谁会来这落败的墓场,并在坟墓附近转悠?


    而且,对方还偏偏停留在猎人一家的墓前。


    ……整个墓场遗址,大概只有白骑士阿纳托利的坟墓最有名。


    毕竟对方曾是玛格丽特皇帝身旁最出名的大人物之一。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引来了贼人。


    当然,白骑士阿纳托利的埋葬之所根本没多少人知晓……但万一就是有谁打听到了呢?


    老人目光更加锐利,眉头也死死皱起。她已经开始思考是谁走漏了消息。


    喀迈拉没有出声。


    而护着老人的骑士低声道:“布伦南大人,还请您后退。”


    布伦南?


    汲光刚拍了拍喀迈拉的手臂,从对方身后走出来,就被这个熟悉的姓氏吸引了注意力。


    他顿了顿,原本想要说的话也卡在了喉咙。


    也正是在那停顿的刹那,对面的老人睁圆了眼睛,连同老人身旁警戒着的骑士,也一个两个全僵住了。


    ……那绮丽却又独特的长相,与好似星空般幽邃的魔性双眼,整个奥尔兰卡都不会有第二个。


    哪怕汲光一身狼狈、风尘仆仆,也不掩一身荣光。


    老人颤颤巍巍上前,满脸不可思议。


    并张了张口,唯恐眼前一切如泡沫般消散的小心翼翼:


    “拉图斯哥哥?”


    汲光迷茫地眨眨眼,不太确定:“你是……?”


    老人实在是太老了。


    光凭外表,汲光已经认不出故人了。


    但提到布伦南这个姓氏的话……


    汲光脑内浮现出一个稚嫩的小身影。


    他脱口而出:“难道说……是小莉莎?”


    老人的眼眶霎时泛起泪光。


    她嘴唇嗫嚅,脚步无意识上前几步,然后猛然停下。


    片刻,老人缓缓抬起满是皱纹的手,将手中的花环展示给汲光看……


    107岁的莉莎·布伦南,出生于哈尔什城邦。


    因为感染了诅咒,在身为哈尔什骑士的父亲出征时,年幼的她与母亲兄弟被一同驱逐出城。


    母亲死于路途,她和弟弟则好运被一位老人收留,就此在墓场定居。


    而在年幼的兄弟因诅咒逝世后,莉莎便成为了曾整个边缘墓场曾经诅咒感染症状最重的孩子。


    她本来以为自己活不过六岁的寒冬。


    直到某一日,墓场来了一位年轻稚嫩的异乡旅人。


    对方陪她玩耍,教她编花环慰藉坟墓。


    还送来了生存的希望,也带回了莉莎父亲的消息与遗物——完整的黄铜吊坠,与一本陈旧的日记。


    莉莎·布伦南曾经有着一头非常漂亮的红发。


    在异乡的旅人重新离开后,从诅咒中死里逃生的莉莎,便抱着父母的遗物,像一团来势汹汹的火焰敲响了猎人家的门。


    “我想要成为骑士。”


    她说:


    “像爸爸一样的,像拉图斯哥哥一样的骑士。”


    于是,莉莎开始跟随猎人们训练。


    十五岁那年,莉莎独自狩猎了一只熊,得到了老猎人默林的认可。


    自此,莉莎得以前往遥远的苏萨,投奔已经成为白骑士的阿纳托利,并参与了漫长的奥尔兰卡重建工作。


    奔波在魔物清除行动中,莉莎从十五岁战到了七十五岁。


    最终,因积累的旧伤而退休。带着一身荣誉与爵位,莉莎成为了新兵的教官。


    在这段岁月里,玛格丽特皇帝再次统一人族,复辟了奥古斯塔斯王国。


    而因为灾厄年代后的人口稀缺问题,玛格丽特皇帝邀请大大小小避难所的幸存者回到昔日故土,亦或者就近城邦居住。


    边缘墓场的居民,有一部分搬走了——他们有了孩子,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所以选择了搬迁。


    但仍旧有一部分人留在了原地。


    默林就是钉子户的一员。


    昔日的墓场话语人艾伯塔,在灾厄年代结束的第一年就逝世了。之后,默林接过了艾伯塔的重任。


    直到80岁那年,默林因旧伤病逝。


    阿纳托利第一时间辞别了苏萨,回到了墓场定居,并接过了养父的责任。


    哪怕那个时候,墓场已经没多少住户了。


    数年后。


    96岁的阿纳托利抓着手心里的微型太阳,在一个星夜里逝世。


    ……


    如今,边缘墓场的所有原住民,只剩下莉莎一个还活着。


    而年迈的莉莎,也感知到了自己的死期。


    她辞别了王城,告别了自己的后代,就这么放下一切回到了墓场。


    ——这里埋葬着她没能长大的兄弟,埋葬着将她养育长大、毫无血缘联系的奶奶,埋葬着教导她战斗的两位恩师。


    这里是莉莎在绝望中重获新生的起点。


    所以,在年岁的最后,她还是想要回到这里,与墓场的同胞一起沉眠。


    ……莉莎没想过会见到汲光。


    边缘墓场最后的成员,终于替死去的人,等到了星辰的再临。


    第208章


    汲光终于明白,那位光辉的太阳神第一时间将他送到北努巨森的原因了。


    比起其他种族,人类与兽人的寿命要更加短暂。


    尤其是人类。


    如果靠双腿从龙的故乡走回北努巨森……


    汲光看着年迈的莉莎。


    虽然明面上的精神气还不错,可那只是类似于回光返照的假象。莉莎那苍老、随时都可能脱离身躯的灵魂,证明了对方大限将至。


    如果步行回归,汲光一定见不到莉莎——边缘墓场的最后一人——也听不到昔日故人的消息了……


    察觉到汲光的态度,意识到对面不是敌人的大灯虫埃格勒,便重新扇动梦幻的翅膀,在这片寂静的墓场里来回飞舞。


    汲光和莉莎一起扫了墓。


    不只是猎人父子的墓,还包括其他人的墓。


    这无疑是个大工程,喀迈拉与莉莎带来的骑士也都在帮忙。可就算如此,打扫也持续了整整三天才结束,毕竟墓场实在荒废得太过厉害,杂草、碎石与枯枝太多了。


    更何况,莉莎还想要给每个坟墓都准备一个花环。


    材料不太够,莉莎本来打算去森林里找的,但是汲光在清理干净的土地里施展了繁花的魔法。于是,年轻的神祇与年迈的老人得以坐在花丛中,如过去那般,一起编织花环。


    漂亮的花环,从人与神手中不断诞生。


    期间,莉莎神情温和地与汲光说起过去的事,谈起在汲光沉睡的百年间所发生的事:


    “在灾厄年代结束后的第一年,玛格丽特皇帝陛下派来的骑士部队就到了我们这。”


    “陛下遵循了约定,王国骑士团与默林老师他们一起去清理了北努巨森内部的魔物。”


    行动断断续续历经两年半,才基本把北努巨森里的魔物完全清除。


    自此,有着丰富资源的森林解了禁。


    附近的城邦与隐蔽的避难所,也终于有能力养活更多人。


    再然后,阿纳托利和默林告了别。


    他背着自己的弓,跟随王国骑士们一起离开。


    阿纳托利去替玛格丽特皇帝做事了。


    “默林老师当时很生气,他们吵了好久。”


    年迈的莉莎一边回忆,一边继续道:


    “毕竟阿纳托利老师的外貌很容易给他带来麻烦,就连边缘墓场也很长时间没能接纳他。最重要的是,他的皮肤无法沐浴太强的阳光,眼睛也比常人更容易受到强光影响,让他睁不开也看不清。”


    “同样是外出征战,阿纳托利老师要比一般人面对更多风险与阻碍。”


    “而默林老师觉得,自己的养子没有做这种事的义务。阿纳托利既不是神眷,也没有接受过骑士教育,他本不该产生这种为皇帝效忠的思想,所以,默林老师合理认为养子只是受到同行的王国骑士的影响,并因为年轻气盛而心血来潮。”


    “但阿纳托利老师第一次和默林老师死磕到底。”


    “他对默林老师说,去替玛格丽特皇帝干活这事,他早就和皇帝陛下本人说好了。”


    “但那不是效忠,而是合作。”。


    背负救世使命的年轻救主,与继位的玛格丽特皇帝达成了约定。


    他们一个将会击碎灾厄之源,另一个则会复兴这残破的世界。


    阿纳托利知道这件事。


    ……并因此感到了羡慕。


    阿纳托利对权力与财富没有兴趣,但他也想要被拉图斯托付什么,为自己牵挂的人做些什么。


    ——你所爱的人是如此的璀璨又优秀,像是遥不可及的星辰。


    ——所以,你也要变得足够好,足够出色,如此一来,才能让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比如说……


    为奥尔兰卡的重建出一份力,让凯旋的奇迹能见到更好更美丽的世界。


    毕竟你所爱的身影,是如此热爱生命。


    自此,年轻的猎人踏出了自己的舒适圈,彻底脱离了养父的庇护与管控,义无反顾奔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因一个人而拥有了不竭的勇气。


    所有的歧视,挫折与危机,都没能摧毁披上银白铠甲的前任猎手。


    随着时间流逝。


    ——纯净无畏的白骑士,阿纳托利。


    如今的人族,都这么称呼那位被记入历史的英雄人物,就连苏萨新王城里,也留有他的雕像。


    阿纳托利成为了王国数一数二的强者,并创下了赫赫战功。他带队清除了一片又一片地区的魔物,协助收回了各大城邦,解放了被各地领主贵族压迫的子民。


    他脆弱的皮肤与眼睛没能阻碍他的脚步,昔日被畏惧的苍白外貌,也成为了能让人一见安心的特征。


    如今,在王族医师的诊断下,白化症已经被明确列为了先天疾病的一种。


    而作为奥尔兰卡最初的白化症患者,英雄阿纳托利也彻底阻断了某些极端教徒残党的恶意污蔑。


    他的确成为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信奉太阳与星月的白骑士,也成为了他人眼底的旗帜……


    默林一生都守在墓场。


    他毫无保留教导的学生与养子,都接二连三化作飞鸟,飞往了各自的天地。


    只有他,明明有一身不俗的本领,却依旧选择留守在墓场。


    在灾厄年代,默林是坚硬的城墙,锋锐的长刀。


    他一手庇护了脆弱的墓场居民,让他们得以生存下去。他的顽固,独裁,强硬……都是为了在灾厄时代里让更多人存活,而养出来的坏毛病。


    这样的毛病,在在恶魔被击退、魔物被清除的复兴年代,就显得很刺眼了。


    自己不该再替他人做决定。


    毕竟危机已经结束了。


    他曾经给墓场居民打造的安全壁垒,也该打开大门了。


    意识到这点后,老猎人忽然有种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做些什么茫然感。


    苏萨也有人想邀请他为新王效力,可默林不愿意离开。


    “墓场还有人住。”


    默林淡淡说:


    “只要还有一个人留下,我就没有理由离开。”


    “毕竟,哪怕森林没有魔物了,也还有棕熊与老虎。”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墓场的居民全部搬走了,我也得留下来守着家。”


    “……这是我的房子。”


    “只要我还在,我的学生与养子,就永远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年长的猎人,平静度过了自己的后半生……


    扫墓需要几天时间。


    期间,莉莎·布伦南和她带来的骑士住在她昔日的小家。而汲光和喀迈拉,则是住在了猎人小屋里。


    喀迈拉对此很感兴趣,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在猎人小屋里落脚。他转悠了一圈,随后就开窗通风,着手打扫起卫生,连汲光屋子里的床垫被子都被他扛出来晒太阳。


    “我还帮忙吧,喀迈拉。”


    “不用,我来打扫就好。”喀迈拉语气明显带着一丝愉悦,他蛇尾摇晃着嘀咕:“那个猎人曾经还嫌弃我的树洞,现在看来,他的家也就那样,还不如我的树洞呢。”


    “……?”


    汲光愣了愣,慢半拍才意识到喀迈拉在说什么。


    他来到奥尔兰卡的第一年冬季,是和喀迈拉在他的树洞度过的。


    当时,默林曾经气势汹汹追到喀迈拉的树洞过。因为那会双方还抱有误会,气氛闹得很僵,喀迈拉也和野生动物一样护家。他看向默林的眼神,满满都是自己的窝与人类要被抢走的戒备模样。


    现在……


    反而是喀迈拉摸到了猎人的窝?


    看着喀迈拉认认真真打扫的身影,汲光莫名脑海里冒出了“风水轮流转”的俗语。


    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晚饭是和莉莎一起吃的。


    喀迈拉出门打猎,搭配莉莎随行骑士带的干粮,配出了一餐热腾腾的饭。


    大概也是年纪上来了,莉莎絮絮叨叨和汲光说了很多事。


    比如这百年间世界各地的变化。


    比如她自己的经历。


    莉莎甚至认识本杰明与朱塔——那对出身新泽马城邦,被汲光和阿纳托利救下来的兄妹。


    本杰明如愿成为了王国骑士,他和莉莎是同僚,并一度成为了阿纳托利的部下,后来在八十一岁那年,本杰明逝世。而朱塔则是成为了修女,她受邀到重建的西罗任职,成为了西罗的修女,如今仍旧健在。


    随后,莉莎再次谈起两位猎人的事。


    莉莎说:阿纳托利在三十五岁的时候,终于正面打赢了默林。


    而好像从没长嘴的默林,也头一回拍了拍养子的肩,说了句“干得好”。


    汲光讶然,然后高兴问:“他们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只有那么一次。”


    莉莎无奈道:


    “阿纳托利老师当时都愣住了,他看起来很震惊,然后立即臭着脸,非得说是默林老师没认真比试——可他却再也没和默林老师切磋。”


    默林老了,自从北努巨森太平后,他很久没遇上像样的对手了。


    理所当然,得到了养父毫无保留的教导,又在外头历经无数的阿纳托利,武艺早已超越了默林。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兴起。这是生命的规律。


    但毫无疑问,在阿纳托利心中,自己的养父明显还如过往一般高大。


    ……甚至不愿意接受养父开始衰老的事实。


    “之后,他们也还是以前的样子。”莉莎摇头,“一句好好的关心,非得说得歪歪绕绕。”


    “在我的印象里,两位老师唯一能好好谈的话题,只有一件。”


    莉莎说着,浑浊的眼眸越发温和。


    她看着汲光毫无变化、年轻且充满异域气息的脸,随后扭头,望向窗外被打扫得七七八八、还供奉着花环的坟墓。


    “他们都很想念你。”


    莉莎道:


    “阿纳托利老师会问默林老师你有没有回来。”


    “默林老师也会问他有没有在外面听说你的消息。”


    “这大概是他们俩唯一能直白询问、回答的事了。”。


    三天后,他们终于扫完了所有墓。


    破败的边缘墓场也摇身一变,变成屹立在花海中的古老遗址。


    当天下午,莉莎·布伦南高高兴兴下厨,用她奶奶伊凡夫人留下的烤炉做了几个面包。虽然有点烤焦,但味道还和以前一样。她和汲光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


    次日清晨,莉莎的随行骑士恭敬地敲响了汲光的房门。


    他们告诉汲光:莉莎·布伦南阁下在梦中逝世了。


    ……


    莉莎躺在床铺上,满是皱纹的脸还带着微笑。


    对方的灵魂已前往遥远的天际,与死去的亲朋团聚。遗留在这的,只是一具空空如也、毫无生机的躯体。


    汲光将莉莎安葬在伊凡夫人与她早夭的兄弟的坟墓旁。


    ——那本来是莉莎的随行骑士们的工作,但汲光主动请求他们将这事让给他。


    至于墓碑,也是汲光刻的。


    当然,他只是动了个手,墓志铭则是征求了随行骑士们的意见。


    上面刻着:【莉莎·布伦南——英勇的战士,第四任王国骑士长。】


    边缘墓场的最后一位成员、最后一座坟墓,终于到齐了。


    自此,这个小小的避难所,成为了永远的历史。


    “伟大的星辰,光辉的拉图斯阁下,您……是否愿意与我们一块前往苏萨?”


    随行骑士们在两天后要动身返回王城了。


    离开前,他们这么毕恭毕敬、略显紧张地问。


    汲光摇摇头:“不,我想多住两天,之后,我也有我自己的安排,你们先走一步吧,不用理会我。”


    骑士们点头:“那么,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汲光想了想:“那就替我向玛格丽特阁下问好吧。”。


    之后,汲光又住了两天。


    准备离开时,汲光把默林父母的遗物——征战骑士的护符——捧在了手心。


    他本来想放在默林老师的墓前。


    但在出门时,汲光偶然从猎人小屋那破旧的置物架抽屉里找到了两封信,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手抄本。


    ——给拉图斯。


    信封与本子上这么写着。


    汲光将信取了出来,发现有两种字迹。


    一个来自默林。


    另一个来自阿纳托利。


    默林的信非常简短:


    【欢迎回来,拉图斯。】


    【往前走,向前看,不要止步不前。】


    【如果护符没有坏,就送给你了,你可以留着,也可以交给其他值得托付的人。】


    ……


    阿纳托利的信,要长一些。


    但也没长多少。


    阿纳托利总共写过五版信。


    早期的信件,带着年轻人未能说出口的感情。那堆积的文字,让信厚得像一本小书。


    只是在年迈苍老的终末,阿纳托利忽然把厚厚的信件全部烧毁。


    最终和养父默林一样,他只留了短短几句话。


    【亲爱的拉图斯,欢迎回来。】


    【西罗传来了消息,说你成为了神祇,只是还在沉睡。我想要再见你一面,但我没能击败寿命的限制——如果我能再活多几年就好了。】


    【那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一定不会食言。】


    【我很确信,等你苏醒的那天,你一定会回到墓场。】


    【所以我留下了信,还有我这本笔记……】


    烧毁了大部分信件,阿纳托利转手写了一本笔记。


    汲光打开笔记本。


    里头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地址。


    世界各地的美丽风景,各个城邦好吃的食物,每个地区的特产……


    大致记载着这些东西的位置与评价。


    这是一份旅行手册……


    汲光总共在墓场呆了七日。


    最后一天清晨,汲光告别故人之墓,随后带着信件与笔记,与喀迈拉、灯虫埃格勒一起,前往了森林北面的新生兽人王国。


    第209章


    汲光见过的兽人并不多。


    喀迈拉算一个,杷恰算另一个。


    因为兽人的领地与荒芜战场相邻,又遭到过暴食恶魔领主的袭击。汲光当年为了前往西罗而途径兽人王国时,只在那看见一片残败的废墟。


    ……但百年后的现在,废墟已然有了新的生机……


    穿过连通南北的森林大道,汲光遥遥就瞧见了崭新的兽人王国。


    各种各样的兽人,正在新生的家园里兢兢业业干活。


    田地,房屋,水车,商队……


    彼此体型差距极大的兽人族,和睦自然的生活在一块。


    汲光和喀迈拉入城前,用魔法伪装了一下自己。


    毕竟他们的模样实在是太过惹眼了——莉莎因为过去的经历,对汲光的依赖亲昵大于对神祇的敬畏,但跟随莉莎的随行骑士们就不同了。而他们那股敬之又敬的态度,才是大多奥尔兰卡人对神祇与神眷的态度。


    为了避免引起轰动,汲光在入城前向太阳求助。


    而总是将最温和的日光倾洒在自己年幼兄弟身上的太阳,慷慨传授了幻影的术法。


    于是,汲光顺利给自己和同伴披上了一层魔力伪装。


    ——在外人们看来,他们俩只是一个普通当地人类和普通当地狼人。大灯虫埃格勒在他人眼里,也化作了普通的小灯虫。


    除非比汲光拥有更强的魔力,否则不会有人能识破他们的本相……


    阿纳托利的旅行笔记,也有兽人王国的记载。


    从当地的特色美食到当地的出名商铺,一应俱全。


    新奇的逛了逛,感受着兽人王国的特殊氛围,汲光不知道第几次在街边小铺好奇的停下,看着摊铺上的精妙手工品。


    每一个都很有趣。


    唯一的问题是,汲光没有钱。


    虽然他们俩不吃不喝也没问题……但汲光想要走遍笔记上的店铺,那自然不能不花钱。


    汲光和喀迈拉面面相觑。


    最后,汲光按照之前在新泽马与苏萨的经验,选择用魔法去打工,以此换取日后的旅资。


    ……哪怕世界已经和平,魔法师也还是非常少见。


    尤其是在盛产战士、魔法天赋普遍不好的兽人族内部,更是罕见中的罕见。


    所以,汲光的一日打工生涯非常顺利。


    在得知他是一名法师后,不少兽人主动上前询问汲光擅长的魔法,并积极掏钱雇佣他帮忙。


    比如给田地降水,给不小心受伤的兽人们治疗,给刚装修好的庭院催生花卉与蔬菜。


    还有给一些布料绘制魔纹等等。


    喀迈拉也想要帮忙。


    但他唯一会的魔法只有死亡,这种精细的活完全干不来。


    加上不想离开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汲光身边,纠结的喀迈拉只好看向雇主。从入城起就对兽人同胞表现的冷淡疏离的喀迈拉,头一回主动询问是否有他能做的事。


    请汲光帮忙复原庭院各种植物的雇主,是一名高大的虎人。


    闻言,他挠挠自己耳朵,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喀迈拉这只体格健壮高大甚至完全不输自己的陌生狼人,然后苦恼说:


    “重活什么的,我自己就能干,好像没啥需要你做的,除非你也会什么魔法。”


    “我只擅长死亡的魔法。”喀迈拉抿了抿嘴,看起来有点失望。


    很明显,喀迈拉心想:和平的兽人王国,没有什么需要战斗的地方。


    虎人不懂什么死亡的魔法,也没觉得可怕,他只是咦了一声,脱口而出:


    “那你能帮忙杀臭虫与老鼠吗?”


    喀迈拉:“……?”


    虎人不好意思地抖抖耳朵:“哎呀,我当初买这块地建房子的时候,没料到这里环境问题,这片土虽然肥沃,但实在是太多臭虫和老鼠了,我妻子讨厌臭虫,说会弄脏弄臭她漂亮光滑的皮毛,咬她心爱的花草,老鼠也是,老鼠会刨根啃根,比臭虫还糟蹋植物,喏,不然我也不会请你的人类同伴来帮我种新花草了,之前都被啃没了,我妻子沮丧了好久。”


    喀迈拉:“……”


    虎人面露期盼:“我真的头疼好久了,那些东西繁衍速度太快,抓不完隔一段时间就卷土重来……这位狼人兄弟,呃,你叫啥?总之,如果你能把我家里藏着的臭虫与老鼠尽可能弄死,每十只我给这个数!”


    喀迈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回神后,默默点头。


    于是,在汲光忙碌的期间——因为雇主要求的不是单纯的点缀庭院,而是把庭院的花草尽可能按照原本的样子复原,这对植物的位置和种类都有要求,需要花费的时间自然不小——喀迈拉和汲光说了一声,进到虎人的屋子里抓虫子和老鼠。


    将自己的死亡魔力收敛到最低,并精准扩散到各种犄角旮旯。半小时后,屋内搜出来的虫子与老鼠越堆越高,连喀迈拉都不由感到震惊。


    这是直接在虫子窝老鼠窝上建了房子吧?


    虎人倒是很高兴,当场就把喀迈拉的工资结了。


    喀迈拉抓着钱袋子,欲言又止看向面前的兽人。哪怕是不爱和外人打交道的喀迈拉,此时都忍不住开口指点:


    “北努巨森里有种草,花是紫色球状的,叶子细长……它会散发一股清香,能驱虫,去摘一把回来在家挂着就行,晒干能保存更久,磨成粉撒地里也有效。至于老鼠,它们的窝很好找,一次性端空不要留活口就没事了,或者,你买点有毒的草药和食物混在一起放在角落预防预防也行……”


    虎人连连点头,非常认真听了进去:“噢噢,我记着了,谢谢你啊兄弟,还有你的魔法真好用啊,不愧是狼人,咱们兽人族,也就狼人里比较常出魔法师……不过,我好像没在城里见过你?”


    喀迈拉不说话了。


    虎人也没在意,他非常自来熟地继续唠嗑:


    “你难道是外地刚搬回来的?我听我奶奶说,当年咱们兽人族四散得太厉害,现在还有不少偏僻村落没回归……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所以兄弟,你会在这定居不?你是狼人,还是法师,星月大殿肯定会很欢迎你,毕竟狼人曾经是黑夜女神最亲近的眷属,在仁慈的黑夜牺牲后,继承她力量的星辰之主唯一的神眷也是狼人——大概?”


    “虽然按照神殿的记载,那位跟随救世星辰的狼人,其实同时具备狼,羊,蛇,狮子的特征,是个非常特殊的兽人,只是因为主要模样更像狼,所以大家还是更习惯喊那位狼人。”


    喀迈拉顿了顿,他一面清点自己的报酬,一面不动声色观察虎人的神情。


    在提及嵌合体的特征时,这位虎人雇主脸上没有半点排斥和嫌恶的痕迹。


    仿佛昔日的怪异,如今已然被兽人们接纳。


    亦或者说……如果没有恶魔的存在,兽人们顶多只会把嵌合体当作发育出了错的可怜孩子,不至于赶尽杀绝。


    但没有如果。


    喀迈拉是混血。


    没有恶魔,也就没有他的诞生。


    没有恶魔,兽人们牢固的基因链也不会出现嵌合体的先例。


    喀迈拉垂下眼眸,他停顿了半响,才在虎人的热情下慢吞吞的回复:


    “不会定居的,我和汲光之后还得继续旅行。”


    虎人:“噢,和那位在庭院忙碌的人类法师吗?汲……什么?好绕口的名字,总之,你们要一起旅行啊?那也挺好,反正你们都是法师,看你的块头,还有你同伴背着的那把细长大剑,想必你们近战水平也不差,也就不用操心安全问题——你们是今天刚进城吧?应该在外头奔波了很久?我就说你们俩怎么那么埋汰。”


    虎人看向喀迈拉身上的兽毛大衣,啧啧摇头:


    “特别是你,虽然我不懂你一只狼人在这个季节为什么要穿得那么厚,看得我都热死了,但更大的问题,果然还是脏。”


    “我瞧这衣服倒是顶顶好的兽人工艺,就是没能维护好。脏到这个地步了,恐怕再好的洗衣店,也没法把它洗回原样,更别说还原手感,这穿着多难受……兄弟,要我给你推荐一家成衣店吗?里头的衣服质量很好,据说是从黄金时代熬过灾厄年代,一路延续到现在的老一辈裁缝家族开的店。”


    喀迈拉摇头,硬邦邦地回应:“不换,这件大衣很重要,是汲光送我的,我要一直留着。”


    “那个人类给你的礼物?”虎人歪头,他好奇看着喀迈拉的脸——在魔法的幻象下,喀迈拉在虎人眼里,赫然只是一只普通狼人。


    兽人对兽人的神情变化显然更敏锐。


    他们能轻易从那厚厚的皮毛下边,清晰洞察出同胞的表情。


    至少虎人就抖抖耳朵,脱口而出:“看你的样子,所以,那个人类法师是你的伴侣?兽人和人类的组合还挺少见的,怪不得我没反应过来……这样就说得通了,我也不会把我妻子送我的礼物弄丢,就算穿不出去,我收藏也要藏一辈子。”


    喀迈拉顿了顿,银色的眼眸骤然看向虎人。


    虎人茫然眨眼,“咋了?为啥盯着我看?”


    喀迈拉低声道:“……我不知道。”


    虎人:“啊?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为啥盯着我?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


    喀迈拉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透过窗外,他能瞧见汲光忙碌的背影。


    “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想和他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定居。”


    大概是因为这只虎人在谈及嵌合体兽人时的平静态度,又或许是对方已经成婚的过来人身份与一针见血的眼力。喀迈拉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压低嗓音,这么低声道:


    “但我毕竟不是人类。”


    不是没有特例,但大多数智慧种族,都会更倾向于挑选同族作为伴侣。


    而汲光来源于一个只有“人类”这唯一智慧种族的世界。


    虎人恍然,“噢,你是说这个‘不知道’啊,我懂了——也对,异族恋遇到的问题是比较多,别说人类和兽人了,咱们兽人内部也很少有不同兽人结亲的,毕竟体型差啦,生活习惯不合啦……能走到一块的可不多,确实要慎重考虑。”


    “但也不是没有成了的。”虎人补充。


    随后,也不再嫌弃喀迈拉衣服的埋汰,虎人大大方方拍了拍对方的肩:


    “往好处想,起码比起别的兽人,你还能变成人形嘛,狼人就是这点比较特别。”


    “所以,你求过偶了吗?这种事不说出来可不行啊,要我给你说说我向我妻子求婚时的做法么?你说不定能参考参考……”


    热情过头的虎人滔滔不绝,说着说着就变成秀恩爱。


    喀迈拉顿时就觉得,自己不该多嘴的:“……”


    只是。


    在自来熟兽人的絮叨下,喀迈拉忽然想起了铃兰香。


    【不说出来可不行……】


    持续百年的祈祷,是否让不该说出来的心思,流入到神祇的耳畔?。


    搞定了虎人的庭院,汲光顺利从对方手里拿到报酬。


    加上喀迈拉上交的那份,汲光数了数,今天赚得还真不少。


    至少他们旅行的资金,基本是够了。


    松了一口气,汲光立即抬眼瞧了瞧天色。天色已经不早了,也该找个旅馆落脚。


    不过在此之前,汲光拽着喀迈拉,再跑了一趟成衣铺子——这家是那位虎人雇主强力推荐的,也正好是阿纳托利的旅行笔记里提及到的。


    买了每人两套换洗衣物,外加一个旅途用的背包,之后,两人一灯虫直接去旅馆定居。


    定了两个房间,里头有各自的浴室,只要喊一声,就会有员工按需送热水上来。汲光迫不及待喊了热水,在抱着换洗衣物准备洗澡时,还没忘记催一催狼人也打理打理自己。


    而喀迈拉那件死活不肯丢的旧大衣,则被汲光交给了旅馆员工帮忙清洗——为此掏了不小一笔钱。因为实在太难洗了,汲光好说歹说,员工才答应得勉勉强强。


    洗完澡,穿上干净整洁的新衣服,汲光总算是舒坦了起来。


    随后,一身轻松的他擦干头发,准备与喀迈拉一块去一楼大厅用餐。


    这家兼顾旅店同时兼并了餐厅与酒馆的功能,在当地有着不小的名气,也因此被记录在了阿纳托利的旅行手册上。


    翻阅笔记,里头还明确写了招牌菜的口味。


    汲光扫了一眼,然后看向同伴:


    “喀迈拉,你看看想吃什么。”


    “都可以。”


    “没有‘都可以’这道菜,给我好好看菜单。”


    喀迈拉苦恼地压下自己的狼耳朵——虽然只是幻象,却也依旧生动地表露出兽人的特性——他非常艰难地盯着菜单思考,随后,犹犹豫豫指了指烤肉拼盘。


    汲光则是点了一份肉排配什锦蔬菜。


    ……和平年代的食物,就是要比灾厄年代的更加美味。


    至少有人愿意去好好研究调味料的搭配,还有火候的准度。


    就是分量属实夸张了点。


    汁水十足的肉排厚得惊人,搭配的鲜脆蔬菜完美解腻。汲光哪怕胃口大开,努力进食,最终也还剩下三分之一。他是正常成年人食量,可惜,这家店的分量完全不和你开玩笑。


    汲光撑得慌,他不可思议地拿起菜单再度翻阅,并后知后觉发现:原来自己点的那页菜单角落,明确标注了“大型兽人也够吃”的标语。


    ……怪不得阿纳托利的旅行笔记推荐了这页菜单。


    ……仔细想想,阿纳托利的食量也比较夸张。


    好吧。


    虽然很舍不得粮食,但在胃的抗议下,汲光还是决定放过自己。


    最后是喀迈拉看了一眼,确定汲光吃不下了,才顺手把他剩下的餐盘拿到自己面前。


    论不浪费食物的习惯,喀迈拉和汲光差不多。


    在等喀迈拉吃完的时候,汲光闲来无事与人搭话:


    “说起来,喀迈拉,你之前有和那位老虎先生聊天吧?”


    喀迈拉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应声:“嗯……”


    “感觉怎么样?那位老虎先生性格很热情,也很擅长聊天。”


    “还行吧。”喀迈拉含糊应道,把嘴里的肉咽下,才略带吐槽的嘀咕:“就是不太懂打扫的技巧,明明住在北努巨森旁边,却连驱虫草都不知道,他家里有好多小虫子。”


    汲光笑了起来:“那确实挺糟糕的,但我们也因此大赚一笔。”


    喀迈拉:“……”


    “怎么了?又一股郁闷的模样。”汲光歪歪头,神情耐心:“你可以说给我听。”


    “……对不起。”


    “嗯?怎么又突然道歉。”


    “我没想到要准备钱,结果让你那么劳累。”


    “啊?就这事?我不觉得累啊,比打架要轻松多了,还能体验不同的文化。”汲光撑着脸,耸耸肩,“而且,比起被谁养着,我更喜欢我们一起努力经营生活。”


    一起……


    ……生活。


    喀迈拉顿了顿,他支支吾吾,忽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仿佛这样就能理直气壮不开口说话。


    汲光弯起眼眉,片刻后接着道:


    “对了,我打算在这住两天,喀迈拉,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喀迈拉摇头。


    “真的没有吗?”汲光问,“那就全由我决定了?”


    喀迈拉点头。


    “好吧。”


    汲光想了想,说:


    “明天,我打算去探望一下小杷恰的家人,他在信里写的住址,似乎就在兽人王城里,接着,我们再去逛逛街铺,买点有趣的纪念品。”


    “还有,满月应该就在明晚了吧?等到满月,我们一起去看看这里的星月大殿怎么样?听说,那是兽人们供奉黑夜女神还有我的新神殿。”


    “而我的雕像旁,还有喀迈拉你的雕像噢?”


    汲光笑着道:


    “这是我今天打工时,从一位雇主那打听到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


    “……当时我就想,我要和你一起去看看。”。


    喀迈拉作为混血,有一半灵魂来源于兽人族。


    而曾经年轻稚嫩,多少还因群居的天性而对族群抱有期待的喀迈拉,就偷偷来过兽人族的地盘。


    ……然后,正巧撞见兽人王国边陲小镇被恶魔袭击的场景。


    很不幸,拥有古怪外貌的他,因为不恰当的出场时机,被当作了恶魔的一员。


    在那之后,关于喀迈拉的恶魔谣言,便如瘟疫般以北努巨森为中心疯狂扩散。


    很难说喀迈拉如今的孤僻与对其他兽人的本能疏远行为,是不是源于当初的失望与打击。


    只是。


    如果兽人族已经将喀迈拉的雕像搬入神殿的话……


    第210章


    “你好,我能问下这个地址怎么去吗?”


    “我看看。”


    次日,睡到自然醒的汲光起床洗漱完,和喀迈拉一块下了楼。


    随后,汲光从包里拿出杷恰写的信,并将地址那部分单独折叠出来,递给旅馆店员看。


    旅馆的店员只是看了一眼,就脱口而出:“咦?这个字迹……原来你是杷恰老先生的朋友吗?”


    “对。”汲光点点头,“他之前邀请我去做客,因为刚好路过兽人的国家,就想顺路去看看。”


    店员点头:“那你出门左拐,直走到底,并在第一个岔路口右拐直走——那里能看见很多缠了麻绳的大树,附近应该还有很多猫人活动,那片地区,就是猫人的聚集地了。你到里面照着门牌号找,或者问问当地的猫人。杷恰老先生很有名,没有猫人会不认识他。”


    汲光:“杷恰这么有名啊。”


    “毕竟是从灾厄年代活下来的老人了嘛。”


    店员理所当然说:


    “而且,杷恰老先生还认识星辰的救主,与对方说过话呢……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事包不包真,我感觉应该是真的吧?”


    “毕竟我爸说,星月大殿的星辰神像就和杷恰老先生年轻时描述得一模一样,是老先生这么陈述在前,神像雕刻在后的……星辰之主身旁的守护者雕像也是。”


    汲光:“应该是真的吧,以杷恰的性格,他也不会说谎啊。”


    “也对,我也这么觉得。”店员立即笑了起来:“看来你真的和杷恰老先生很熟,上百岁了还能和小朋友玩到一块的兽人可不多,他就是其中一个……以前他陪几个小孩踢球玩,结果有个小家伙不小心砸坏了别人家的窗户,那位老先生毅然决然出来顶罪,但谁都看得出他在撒谎,耳朵都心虚的压下去了。”


    兽人就是这点不好,耳朵与尾巴太容易暴露真实想法。


    年长一点还能控制控制,小孩就不行了。


    杷恰是例外,他是个老小孩。


    汲光光是想象一下都忍不住想笑,他向店员道了谢,又问了问适合给猫人准备的见面礼。随后去了趟商业街,带着一袋礼盒肉干,还有小猫们喜欢玩的一篮子彩色线球,与喀迈拉还有自由飞舞的灯虫一块,往猫人的住所走去……


    猫人的个头虽然在兽人族当中称得上矮小,但住的房屋倒是挺大的。


    汲光走在猫人的街区上,沿路被不少猫人好奇地打量。


    喀迈拉这只狼人姑且不论……但人类会来到猫人的住所,就很罕见了。


    倒也不是说兽人王国没有人类,因为两方的领地就隔着一片森林,所以兽人和人类的接触交流还算蛮紧密的。只是,来访的人类大多不会靠近兽人们的居住区,顶多在商业街和市集附近移动。


    会来兽人们居住区的人类……


    基本都是受到兽人朋友的邀请了吧?


    有几只年幼的小猫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们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在汲光附近飞舞的灯虫——多亏了障眼法,翼展一米的灯虫在小猫眼里依旧小巧玲珑,所以完全不会吓到人。但也正是因为这个障眼法,胆大包天的小猫玩闹心被勾起,一个两个都很想去扑蝴蝶。


    可惜跳得再高也抓不到成了精的大灯虫。


    大概是有心去逗年幼的兽人,大灯虫上上下下飞,故意在小猫眼前转悠,把渐渐被勾走的小猫逗得一个踉跄,不小心就摔倒滚了一圈,差点撞到汲光腿上。


    说是差点,还得是喀迈拉敏锐察觉,迅速弯腰揪着猫人的后领把他抓了起来。汲光扭头看向自己身后一串小不点,又看了看上上下下飞舞的灯虫,恍然,然后哭笑不得地让喀迈拉把小孩放下。


    “小家伙,那只灯虫是我的伙伴,你们要是把它抓走了,我会很难过的。”汲光半蹲着,和小猫人说道。


    “对不住……”几只小猫人缩在了一起,他们夹住了尾巴,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汲光,“我们没忍住,下次不会了。”


    大概是见汲光表情温和,没真生气,一只小猫抖抖耳朵,好奇地搭话:


    “但是,哥哥,灯虫不放在虫灯里不会跑吗?”


    “不会噢。”


    “灯虫居然可以养熟吗?我爸爸说,昆虫没有那么聪明。”


    “所以我的灯虫是特别的。”汲光弯起眼眉,“它和我是朋友,我们一起旅行了很久。”


    大灯虫非常配合的主动停在汲光肩头,引来一群小猫的惊呼。


    争先恐后的张望了好一会,一只小猫终于问起汲光他们的来意。


    “我们很少在这看见人类。”小猫说,然后看向喀迈拉:“偶尔倒是有狼人来拜访,他们是神殿的狼人祭司,但我没见过你,你黑色的皮毛看起来好蓬松油亮,就像夜空一样。”


    喀迈拉低头看了看自己,伪装的术法只对他人有效,在喀迈拉自己看来,他还是人形的姿态。


    皮毛吗……


    喀迈拉:“……”


    曾经的喀迈拉,或许会觉得有一身皮毛会更好。


    毕竟皮毛能带来温暖,一定程度还防水,甚至能够成为柔软的护甲,阻碍敌人的獠牙深入血肉。


    但现在。


    喀迈拉看了一眼年轻的神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厚实皮毛的人形,跟人类要更加相似。


    汲光看着小猫,浑然不觉地回话:“是啊,我也觉得他的皮毛像夜空一样,而且摸起来还很柔软。”


    小猫歪头:“狼人的皮毛不都是很粗糙的吗?纺织铺都不爱收狼人换季褪下的毛发呢。”


    汲光笑起来:“因为他也是特别的。”


    喀迈拉:“……”


    覆盖在喀迈拉身体表层的黑狼幻象,活灵活现地抖了抖狼耳。


    就连虚构的狼尾也在摇晃——哪怕本体的蛇尾只是僵住,蜷缩在新斗篷里一动不动。


    然后默默避开了想要偷偷摸摸他手臂的小猫人。


    喀迈拉冷冷淡淡,但耐不住一群小猫仰着头,不仅不怕他的疏离,还尝试邀请他握手——以便借此摸摸这位狼人先生的皮毛。


    ……没有边界感的猫。


    ……和平年代的兽人,都这么自来熟的吗?


    ……还是说,猫人都是像杷恰那样的性格?


    喀迈拉和一群猫大眼瞪小眼,最后默默看向汲光。笑吟吟的年轻神祇却只是带着灯虫站在一旁,完全没有伸出援手的打算。


    最后,喀迈拉只能叹了口气,默默伸手,和一群小猫们握手。


    在小猫们“真的好柔软噢”的惊呼中,喀迈拉缩了缩指尖。


    自己另一半血脉的同胞啊……


    喀迈拉看着面前的小猫们,眼前却浮现当初在兽人族小镇见到的场景,还有当时那些兽人望向他的眼神。


    定定站着,手下意识摸向额头。


    对了,我身上有伪装。


    他们看不见我的羊角与蛇尾。


    不着痕迹松了口气,随后,喀迈拉在心底慢吞吞想:看来这个伪装的幻象,能把触感也一并蒙蔽。


    有点像曙光之主在梦境里的伪装一样。


    啊,也是。


    这个伪装的幻象,本就是那位太阳的神祇教给汲光的……


    和街头的小猫们迅速打好关系后,汲光得到了一群热情的向导。


    等来到杷恰一家的家门口,汲光变出几朵鲜花作为报酬送给了街头小猫们。小猫们欢天喜地抱着花束,和汲光挥手道别。


    随后,汲光敲响了杷恰一家的房门。


    ……这是一栋很高很大的屋子,很有生活的气息,比如说墙面到处都有的细小猫爪痕,一看就住着一大家子。


    吱呀。


    大门打开了。


    一只漂亮的三花猫女士睁着翠绿的眼眸,歪头望向汲光与喀迈拉。


    “你好,人类,还有不知名的狼人先生。”


    猫女士腰上还绑着围裙,长相很秀气。她垫着脚尖站得笔直,蓬松的尾巴微微摇晃,一副很优雅的姿态,语气也非常有礼貌:


    “请问你们找谁?有什么事吗?”


    “你好。”汲光轻声回答:“我叫做汲光,来找杷恰的,我收到了他的信,信上邀请我来做客。”


    说着,汲光将杷恰的信递了过去。


    “杷恰祖父的朋友?”猫女士伸出自己的白爪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在确定是杷恰的字迹,上面也确实也写了邀请对方来做客的文字,便不再细看——那毕竟是杷恰给别人的信——然后还给汲光。


    “原来如此,欢迎你们到来,请进,啊,狼人先生要注意一下门框,别不小心磕到头。”


    猫女士赶紧把门完全拉开,友好地邀请客人进门。


    随后她摇摇尾巴,一边带人往客厅走一边说:


    “但是非常抱歉,祖父他出门了,现在还没回家呢,不过,也请在我们家坐一会吧,待会可以一起吃个饭,我丈夫很擅长烹饪,他现在就在准备中午的大餐,今天是我第五个孩子的六岁生日,不介意的话,请和我们一起庆祝吧。”


    “不会麻烦你们吗?”


    “当然不会,不如说,生日宴越热闹越好。”


    “那么,请收下这个……我听说这是比较受猫人喜欢的见面礼。”


    “哎呀,是东街那家的肉干,谢谢,这个的确非常好吃,让你们破费了。”


    兽人性格直白,很少歪歪绕绕。


    猫女士就很坦然地接下了见面礼,然后笑着让汲光坐一会,她去准备茶点。


    但猫女士还没起身离开,不远处就响起了又一群小猫们的脚步。


    “妈妈!妈妈!快看,曾祖父出门前给米奥准备的礼物!”


    “是曾祖父年轻时在外探险的证明,一个漂亮古老的铜表!”


    “真好啊!”


    “真好啊——”


    “所以,曾祖父的宝库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拿出来吧?”


    “趁曾祖父不在家……”


    明显还处于调皮捣蛋时期的小猫们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猫女士叹了口气:“好了,你们这群小家伙,曾祖父的宝库都要被你们掏空了!而且,今天有你们曾祖父的朋友来拜访,你们表现得乖一点,好吗?”


    “曾祖父的朋友?”


    脖子上挂着古老的铜表,和杷恰一样有着黑白皮毛的小猫抬起头,看向自己妈妈身后的两道身影。


    汲光露出温和的笑容,将手里提着的另一个篮子递了过去:“你们好,小朋友,我给你们带了点玩具,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礼物!


    小猫们顿时围了过来。


    而没有小猫会拒绝一个个柔软蓬松的线球……


    杷恰的家,真的是个很大很热闹的家庭。


    听猫女士说,这个家住着她父母与她丈夫以及五个孩子,还有她兄弟一家四口。这还不是杷恰家全部人。猫女士有舅舅叔叔姨妈以及兄弟姐妹一大堆——有些就住在几条街外,有些则是因为结婚搬到王国周边的小镇定居。


    汲光叹为观止:这个繁衍能力着实有点壮观……


    再看了看四周墙面无处不在的自制麻绳猫爬架,汲光了然:家里那么多闹腾的小猫,也的确需要一些东西给他们上蹿下跳玩闹。


    而猫女士家的小猫们,在玩够新得到的玩具后,渐渐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客人们身上。


    他们齐刷刷聚集在汲光与喀迈拉附近,对曾祖父的朋友非常感兴趣。


    一只小猫问:“你们是曾祖父的朋友啊?”


    “对啊。”汲光点头。


    另一只小猫紧接着开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曾祖父好像没提起过你们。”


    实际上是提过的。


    只是,杷恰提到的汲光与喀迈拉,都是传说中的模样。


    而现在,两人都带着伪装而来。


    汲光轻声回答:“没什么复杂的地方,只是我之前在外旅行,意外遇见了杷恰,然后就成为了朋友。”


    他和杷恰其实只见过两次。


    但在人口稀缺的灾厄年代,汲光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哪怕只有两次,也足够给汲光留下深刻的印象。


    更别说,那是汲光唯二认识的兽人。


    “这样啊。”太过平淡的描述,让小猫困惑地挠挠头。最终认定汲光他们是杷恰认识没多久的朋友。


    虽然如此,小猫们还是很信赖杷恰的眼光——就算是认识没多久的朋友,但既然能被曾祖父邀请来做客,就说明他们是被曾祖父信赖的人物。


    小猫遗憾道:“可惜你来的不是时候,曾祖父出门冒险啦,没有那么快回家。”


    “是啊,真不巧。”汲光说:“但是没关系,之后还会有机会遇见的。”


    此时,猫女士端了水和点心过来,她招呼客人与小猫们一起吃。


    “话说回来,还没问过你们的姓名。”猫女士说:“我叫瓦尔瓦拉,这几个孩子分别叫米奥,西摩,海拉……噢!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们家太多人了,让客人一次性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也太折磨了。”


    汲光笑了起来:“没关系,我记得住,我的话叫汲光,这是喀迈拉,这只灯虫叫埃格勒——西摩,请不要扑她好吗?我是一位魔法师,这只灯虫是我的使魔,她有智慧。”


    叫西摩的小猫收回爪子,并脱口而出:“哇哦,魔法师,和神殿的祭司大人们一样吗?”


    而不等汲光点头回应,猫人们后知后觉睁圆了眼睛,齐刷刷看向喀迈拉。


    对这种场景很不适应的喀迈拉一直没吭声。


    他一直安安静静呆在汲光身旁,不回答任何提问——直到被猫人们的视线淹没。


    “……怎么了?”喀迈拉终于忍不住,这么硬邦邦的开口。


    “你叫喀迈拉……吗?”猫女士很惊奇。


    “那又怎么样?”喀迈拉皱眉。


    “不,只是有点意外。” 猫女士说着,有些欲言又止,然后问:“你是刚从外界回来的兽人吧?”


    “嗯。”喀迈拉闷闷点头。


    汲光开口补充:“是昨天刚到这的,之前一直在其他地方旅行。”


    “原来如此。”猫女士恍然,“也对,除了我们兽人王国之外,其他地方都没有守护者的雕像,关于守护者的传闻,也没那么总所周知,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们不知道守护者的故事?我们这,很少会有父母给孩子取传说人物的名字。”


    喀迈拉:“……传说人物的名字?”


    “星辰之主身旁的守护者,就叫做喀迈拉!”奶牛花色的小猫米奥大声说。


    “对的对的,满月日的时候,祭司有和我们讲诉守护者的故事!”另一只橘色的小猫点头接话。


    “那位长者羊角,蛇尾,狮子毛领奇特狼人,因为不同寻常的外貌,曾经被兽人同胞误会成恶魔,实际上,对方得到了已逝黑夜女神的托付,是奥尔兰卡的守护者之一。他没有因为排挤记恨兽人同胞,反而追随星辰的救主一路征伐,成为星辰唯一的神眷……”


    米奥跳起来,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知道的事:


    “曾祖父也见过那位守护者噢,曾祖父说,那位守护者虽然不爱说话,但的确没有恶意,而且,还是被星辰的救主信赖的重要同伴……我猜,那位守护者既然成为了神眷,一定是有陪伴拉图斯阁下到最后。”


    “那可是得到了黑夜女神与星辰之主两位神明信赖的兽人。”米奥憧憬道:“虽然被误解被排斥但没有自暴自弃,他完成了黑夜女神托付的职责,并在灾厄年代成为救主的左膀右臂……我也想成为那样了不得的守护者。”


    “……噢。”喀迈拉听完,干巴巴应道。


    他张了张口,又合上。


    喀迈拉想说自己根本不是这个故事说得那样——比如他其实有自暴自弃,并因此疏远了所有兽人,虽然没有主动伤害,但也的确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黑夜女神给的使命,他也只是迷迷糊糊的完成的,本质根本不清楚,所以也谈不上贯彻到底;而他追随汲光一路走到最后的故事,也并没有那么简单。他给汲光添了大麻烦,恶魔的半血失控了,并伤害了他最想要保护的人。


    可能称不上坏,但好像也称不上……


    汲光忽地插话:“那位守护者,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狼骑士。他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也从未主动产生过恶意——他一定有陪伴那位星辰的神明到最后吧。”


    米奥用力点头。


    随后,黑白花色的小猫眼神闪亮亮地看着喀迈拉。比起汲光,这只小猫更黏这位寡言的狼人。


    喀迈拉坐立不安。


    汲光歪歪头看着这一幕,片刻,才带着笑意开口给喀迈拉解围。他另起了一个话题吸引米奥的注意力:


    “说起来,米奥,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嗯?对啊!今天是我六岁生日。”


    “抱歉,我之前不知道,所以没有给你准备专门的生日礼物。”


    “没关系呀,你都说了你不知道,而且,你已经给我带了礼物了。”


    “那是每个人都有的礼物,和生日礼物不一样。”汲光想了想:“你想看魔法烟花吗?或者,喜欢什么花花草草吗?我可以变出来。”


    “真的吗?”


    汲光微笑着在手中凝聚出了一枚魔力球。


    比过去更加璀璨的星辰魔力,耀眼绮丽的让人移不开眼。


    下一秒,魔力球化作星云般散开,随后,一束鲜花嘭地出现在米奥面前。


    被魔法球吸引而重新聚集到一块的小猫们顿时惊呼出声。


    米奥眼神更是闪亮。


    下一秒,他忽然想起什么,很是期盼地抓着汲光的衣袖,并连声喊道:


    “汲光先生!汲光先生!你什么花都能变出来吗?”


    “只要是我知道的花,那就都可以。”


    “铃兰香也可以吗?”


    “当然,但你要铃兰香做什么?”


    “满月日快要到了,那天晚上要去星月大殿礼拜。”米奥说,“我想给星辰的神明送一株铃兰香。”


    汲光眨眨眼,“所以,你是要许愿吗?”


    “嗯!”米奥用力点头。


    汲光问:“我能问问你想许什么愿望吗?当然,不告诉我也可以。”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想拜托拉图斯阁下见见我的曾祖父。”


    米奥挠挠自己耳朵,然后小声道:


    “杷恰曾祖父的年纪不小了,在给曾祖母扫墓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他这辈子最后的愿望,就是与星辰的阁下再见一面——我想实现曾祖父的愿望,今年的生日我也打算这么许愿了,但不知道有没有用,如果有铃兰香的话,就能有两个保险了。”


    “这样啊。”汲光拍拍小猫的脑袋,随后在米奥惊喜的注视下,指尖一转,就将一束凭空出现的铃兰香递给他:“应该会实现的吧,毕竟你是个很乖的孩子,没有神明会拒绝你那么善良的愿望,更何况,那位神明还和你的曾祖父是朋友,这就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这么多花!谢谢你汲光先生——啊,我也觉得会实现,因为外祖父说了,那是一位很温柔的神明大人,就像逝去的黑夜女神一样温柔,只要拉图斯阁下听到了,应该会回应我们的吧?”


    米奥心满意足的抓着铃兰香花束,片刻歪歪头,有点忧虑:


    “我就担心星辰阁下还没有睡醒,没睡醒就听不见我的声音了。狼人祭司每次从西罗见习回来,也都说星辰阁下还在沉睡。”


    “可能是与恶魔的战斗太累了,所以才不小心睡过头。”汲光道:“不过,都已经过了那么久,再困也该睡饱了,说不定,他已经在探望昔日好友的路途了。”


    “我也希望这样!”


    听见汲光的附和,米奥再度打起精神。


    甚至又看向喀迈拉,圆滚滚的猫眼里抱着浓郁的期盼:


    “我觉得、我觉得拉图斯阁下应该醒了,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呢?在我生日这天,我许愿这天,就有和守护者阁下一样名字的狼人拜访,这说不定就是一个预兆……”


    和守护者有着一样名字的黑色狼人,来自己家里拜访了。


    年幼的米奥想象力爆发,对实现愿望这事充满了信心。


    而汲光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所以米奥才会那么黏着喀迈拉啊。


    “亲爱的,喊大家来吃午饭啦。”厨房那边,遥遥传来男主人的呼唤。


    猫女士闻声,立即拍拍手,温和打断小猫们与客人的玩闹,并招呼他们一块用餐……


    这是一顿温馨又热闹的生日宴,餐桌上甚至有猫女士临时给大灯虫准备的浆果。


    毫无疑问,杷恰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没什么比这个更好了。


    没什么比这个更让汲光觉得——自己当初能坚持下去、完成使命,真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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