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永久二阶段。


    明面上是跳过了一个阶段不用打,但实际呢?


    从现在状况来说,汲光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他更倾向于理解:对方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和自己周旋,也不打算再泄露什么情报了。


    而汲光自己,也无法再凭借信息差以及对方傲慢心态产生的掉以轻心,去打一个猝不及防。


    尤其带着记忆回来的撒拉姆,没有经历上个时间线的消耗,他是以最完好的状态展露二阶段,去和汲光交战。


    而一阶段就打得颇为艰辛的汲光,到底要怎么应对……完全没有任何情报的二阶段?


    “让我猜一下,你还能回溯多少次。”


    “先保守估计个十次吧?”


    满身荆棘纹的傲慢恶魔露出兴致勃勃的笑,他自顾自说道,侵蚀的暗影缠绕于身。


    轰——


    从猫抓老鼠游戏,变成了一面倒的杀戮游戏。


    铠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就连长剑也在交锋中发出一声声不祥的铮鸣。暗影永远紧随人的脚下,与敌人近战纠缠的汲光在艰难抵挡的同时,撒拉姆脚下比永夜还要黑的暗影触须,就悄无声息卷上了他的双腿。


    咔嚓……


    汲光转瞬就迸发魔力,燃起熔炉烈焰驱逐了暗影。


    有着特殊节点做防护的魔纹倒是没被破坏,可腿甲却摇摇欲坠。


    在腿甲破碎、露出血肉模糊双腿的刹那,失去了媒介的魔纹也自然而然暗淡了下去。


    于是,死亡轻飘飘降临。


    【总死亡次数:875】


    【剩余回档次数:48】


    再次回溯。


    这一回,是汲光率先发动攻击。


    疾风拥簇的骑士与暗影拥簇的恶魔身如残影,轻大剑与重镰相杀不断,在兵器交锋的声响爆发前,迸起的火星就先一步转瞬即逝。


    躲开暗影触须,长剑斩断恶魔的手臂,可无穷无尽的暗影却转瞬弥补了恶魔的伤口。


    ……超乎想象的治愈速度,甚至远比汲光的治疗魔法更快。


    看似脱手的长镰被再次握住,一个反勾,萦绕着侵蚀气息的漆黑兵器,便击碎了汲光脖颈的护甲,撕裂了血肉。


    【总死亡次数:876】


    【剩余回档次数:47】


    ……


    死亡在累积。


    每每死去一次,双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都是抽剑继续攻击。


    渐渐地,汲光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有没有死亡、有没有回溯。


    只是鼻尖的血腥味从未消散,紧绷的神经也从未舒缓。


    直到死亡次数抵达撒拉姆所说的十次。


    【总死亡次数:884】


    【剩余回档次数:39】


    汲光长长呼出一口气,大脑陈列自己的情报与结论。


    ……侵蚀,暗影,再生,还能紧随自己回溯时间,或许还能操控一部分荆棘。


    而每种展露出来的能力,都能衍生出千千万万不同的用法。


    汲光根本无法收集够情报。


    因为会跟着他一同回溯的撒拉姆,很少用同一种招式、同一种连招套路。


    可就算如此,对方会的东西也远远见不到底。


    最终,汲光得出了结论。


    【没有了时间回溯的信息差,仅靠所谓的努力,我永远也无法杀死撒拉姆。】


    汲光能做到的极限,止步于此。


    这不是天赋的差距。


    而是……


    【剩余回档次数:38】


    “看来你还能继续回溯啊,真了不起。”撒拉姆又一次斩断了汲光的首级,随后神情自然地在又一次回溯中,接上没说完的话:“可你应该也明白了吧?我们之间的差距。”


    【剩余回档次数:37】


    “……身为人类的你,天赋不可能超越作为恶魔的我。”


    “更别说我们之间,横跨有惊人的岁月。”


    长长的重镰在手中利落转了一圈,随后搭在肩头。


    兴致不减的恶魔缓缓低语:


    “不管你怎么回溯,也永远够不到万年的零头——无法触及我走过的时间。”


    “平庸的恶魔活得再久也依旧平庸,天才却能够在岁月的加持下抵达,抵达至高点。”


    “亲爱的辰星,我和你之前对付过的恶魔截然不同。”


    【剩余回档次数:36】


    不老不死的恶魔,活得越久,积累的力量就会越强。


    区区二十岁出头的人类,哪怕在轮回中走上一千遍,哪怕意志再怎么坚毅,天赋再怎么出色,也远远无法触及真正天赋异禀的怪物。


    【剩余回档次数:35】


    “再者——”撒拉姆张了张口,并轻易抬手挡住了刺来的剑,他又一次斩落了汲光,并在回溯后满怀恶意、一边交战一边继续道:


    “你拥有的大半力量,不都是他人给予你的吗?”


    “换句话来说,这根本不是你的力量。”


    【剩余回档次数:25】


    “你被利用了,被引诱变成了力量的容器,变成了一把会喘息的剑,那群神利用一个连奥尔兰卡人都不是的你,心底肯定还会觉得这买卖真划算,光辉璀璨的神明深爱奥尔兰卡,却选择牺牲你……”


    撒拉姆说着曾经说过的废话。


    却在最后,悄然戳破汲光另一个隐瞒许久的真相:


    “……牺牲一个根本不属于奥尔兰卡大陆,来自更遥远异世的灵魂。”


    【剩余回档次数:20】


    “没有力量,你无法杀死恶魔;可没有力量,你也不用背负不属于你的责任,走上这条绝望的死路。”


    “你以前很幸福吧?你身上有着幸福的过去孕育出来的味道。”


    ——越是幸福的过去,彻底绝望能产生的反差就越大。


    撒拉姆:“你就不憎恨吗?”


    【剩余回档次数:15】。


    汲光曾经听过一个很有趣的言论。


    人无法想象出超乎自己认知的事物。


    所以他们在毫无切实证据的情况下去恶意揣测他人时,所指责的事情,要么是它自己想过这么做或者真的这么做过,要么就是它自己经历过。


    再次回溯的汲光呼出一口气,他凝视着撒拉姆身上的大片荆棘纹,随后一言不发摆好架势。


    不打算回答,也毫不被影响。


    毕竟汲光如今再清楚不过:所谓的恶魔,相当喜欢曲解某些事情的本意。


    汲光从不否认自己被改造成了人形兵器。


    但从未有过所谓的“被迫”。


    就像当初的无面命运女神,也从未强行将自己带往奥尔兰卡。


    【如果你愿意背负这样不死轮回的苦痛,成为那至高又伟大的圣人,就请伸出手,和我签订契约,成为我的骑士,为我完成最后的遗愿。】


    【作为交换——▇▇▇▇▇▇,▇▇▇▇▇▇▇▇▇▇。】


    来到奥尔兰卡那天,无面的命运这么请求着,朝自己伸出手。


    汲光记得,对方是给了自己拒绝的机会的。


    拒绝,或许会失去回档的能力,但也可以不背负使命,不用面对可怖且强大的恶魔,更不用经历无数次的死。


    以奥尔兰卡神明的做风,他们绝不会强迫一个青涩且未出社会的年轻人背负不属于他的重担。


    ……是汲光主动回应了她。


    好像是一场交易。


    虽然不记得自己换来了什么,可汲光自始至终都在自愿背负使命。


    哪怕他知道,就算自己中途放弃,也不会有神出来惩罚他——因为神明已经无能为力。


    只是。


    汲光没有违背约定。


    哪怕跨越了世界与种族,根植血脉的钢铁意识也不曾腐朽。


    人性的黑暗,可以混沌得深不见底。


    但人性的光辉,也能如烈日当空般炙热璀璨。


    那将是生活在永夜的恶魔,永远无法理解的光……


    【剩余回档次数:10】


    刀剑相杀到最后,汲光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张了张口,轻声道:


    “有一件事,你说对了。”


    撒拉姆:“喔?”


    汲光:“只有我一个人,的确杀不了你,永远也杀不了。”


    汲光:“但与此同时,你也搞错了一件事。”


    汲光:“站在你面前的,从来不只有我一个人。”


    撒拉姆歪歪头,睹了睹一旁还未挣脱结界的喀迈拉:“你不会还在指望那个混血儿吧?放弃吧,在魔域的土壤上,奥尔兰卡的血不可能压过恶魔的血,你认识的那个家伙,不会变成英雄出来拯救你的。”


    汲光只是在笑。


    他再次冲上去,与撒拉姆近战纠缠,突然,汲光以牺牲一只手臂为代价,抬手按在了撒拉姆心口。


    【魔法·灵魂束缚】


    千年魔女艾莉维拉曾经所记载的一种灵魂魔法,是【灵魂麻痹】的进阶版,同样需要直接身体接触,以百倍的魔耗,换来的延迟到五秒的强制性僵滞时间。


    灵魂束缚的难度,比想象中的高多了。


    在死亡中尝试了那么多次,汲光终于成功了一回。


    这灵魂束缚的五秒僵滞内,撒拉姆无法移动,也无法反抗。可五秒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漆黑的暗影,迅速覆盖在撒拉姆身上,大片的暗影触须也张牙舞爪袭来。


    撒拉姆的要害不明——头颅,心脏,喉咙,全部不是致命伤。


    汲光根本无法在五秒内杀死对方。


    而五秒之后,就是来自恶魔的反杀。


    【剩余回档次数:9】


    “了不起,原来你也还有没露出来的底牌。”摆脱束缚顺利反杀的撒拉姆不慌不忙,“但是,真遗憾,仅仅如此,还远不够击败我。”


    撒拉姆:“话说回来,你也该停止回溯了吧?”


    撒拉姆:“你到底已经被杀了多少次了?”


    【剩余回档次数:8】


    再一次冒险使用灵魂束缚,汲光以铠甲破碎,后背被镰刀割伤,五脏六腑受损为代价,又一次强制性地控制起撒拉姆。


    撒拉姆无法移动,汲光却也仍旧无法杀死他。


    撒拉姆:“你自暴自弃了吗?”


    挣脱束缚,镰刀再次斩落头颅。


    ……之后,汲光一直在重复这件事。


    用灵魂束缚争取五秒的攻击时间,然后尝试用各种办法刺穿撒拉姆。


    直到渐渐归零的回档次数,一点点吞没试错的机会。


    【剩余回档次数:3】


    “你开始变得无趣了。”撒拉姆说,“重复性的回溯并不好玩。”


    脸上的微笑淡去,深红的山羊瞳也卸去虚假的亲切,露出深处根深蒂固的冷漠。


    撒拉姆:“如果你只会重复这一招找死,那还是快点放弃吧。”


    “我早就想说了,撒拉姆。”


    汲光头盔破碎,幽邃眼眸里的万千星光毫无遮掩的露出。他直直和撒拉姆对视,难得张张口:


    “你话真的太多了。”


    “这是恶魔的劣根吗?战斗时废话那么多,是会产生破绽的。”


    汲光的剑,迅疾有力地挑开了致命的镰刀。


    第一次——汲光毫发无损地对撒拉姆使用了【灵魂束缚】。


    与此同时,在束缚生效的五秒间,汲光也不再冲上去层层追击,而是抬手搭建了数道星辰结界,将高大的魔域之主包拢、困在原地。


    随后踏着脚下的疾风,汲光轻盈无声落到十米开外的空地。


    【魔域之主·撒拉姆】血量:▇▇▇▇▇▇


    早在跟随汲光一次次回溯中,对这招彻底失去兴趣的撒拉姆,慢慢倒数着五秒。


    哪怕完全动弹不得,他也平静得很。


    甚至好奇凝视着汲光,思索对方这次为什么拉开了距离。


    随后,缓缓睁大了深红的山羊瞳……


    汲光轻盈无声落地刹那,将手中的轻大剑横举在身侧。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熔炉与太阳的烈焰在他身上毫无征兆变得越发汹涌剧烈,就仿佛将他也当做柴火一并点燃了似的。


    于是所有力量,都被灌注到了那把漆黑的长剑上。


    与此同时,剑身那隐晦的九道咒文,随着汲光磅礴的魔力以心底的意念,开始依次亮起。


    ……那是曾经在矮人山国的岩浆池里,一击斩杀愤怒恶魔的招数。


    轻大剑上面的九道黯淡咒文,对应着光辉九柱神的九道诅咒烙印。


    神明的诅咒烙印,将通过这把剑化作无尽的光辉。


    而点亮九道咒文,需要时间,大剑的力量也有范围限制。


    在意识到无法凭借自己击败对手后,汲光就想起了使命之剑的能力:当初仅仅只有六道诅咒烙印,便可以瞬杀愤怒的领主。


    如今,九道烙印已经全部集齐。


    然而——


    对于能和自己一同回溯、保留记忆的撒拉姆而言,这样的招数,仅能使用一次。


    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


    于是一次次的回档,哪怕无法击败对手,也能让汲光找到接近对手的方法。


    随后通过反复尝试使用【灵魂束缚】,确定撒拉姆在被禁锢期间怎么都无法逃离后——汲光终于抬起了剑。


    ……这是最后的机会。


    不管是所剩无几的回溯次数,还是撒拉姆的反应里,都注定了这是一场绝不容失败的终战。


    汲光抿着嘴,眼神亮得惊人。


    他在心底道:不会输的。


    就像方才对撒拉姆所说的那样:站在这里的,从来不只有我一个人。


    汲光从不认为“命定的救主”仅仅代指自己。


    他或许是救主,但从不是唯一的救主。


    死去的神明。


    无数化作森森白骨、向上托举双手的先烈们。


    如今,一定都在自己身边。


    汲光在心底轻声道:我这具身躯,这把剑,便是一支军队。


    ——由千千万逝去的先烈、由化作灰烬的神明们一同构成的军队。


    ——能将入侵者驱逐殆尽、将恶德与灾厄彻底击落的军队。


    我把他们一同带到了这里。


    我并非孤身一个……


    冰冷的月湖悬浮无数的空甲,柔软的血肉在酸雾中融化。


    【此为不畏牺牲的勇气。】


    犯下重罪的主教高举熔炉,助纣为虐的教堂骑士无声自裁。


    【此为背负罪孽的觉悟。】


    双生的神明被窃取躯壳,树与花的眷族剑指起源之所。


    【此为勘破表象的敏锐。】


    深海之子戳破平和的幻象,在惊怖的幻象中顽固追猎。


    【此为直面恐惧的意志。】


    咆哮的矮人高唱战歌,磅礴的怒火化作永不褪色的诗篇。


    【此为铭记仇恨的执着。】


    死于非命的吟游诗人,奏响最后的歌谣。


    【此为至死不渝的仁慈。】


    翱翔高空的飞龙,宁死不知低头。


    【此为绝不屈从的骄傲。】


    ……


    最后的最后。


    在背负神明烙印的命定之人手中,轻大剑的九道咒文完全亮起。


    永夜的魔域,刹那被烈日吞没。


    疾风在盘旋嘶鸣,哗啦啦地席卷大地。


    而那由骸骨、血肉、无数人的期盼一同凝聚而成的光,终将化作——


    【撕裂黑暗的奇迹。】


    第192章


    撒拉姆其实“知道”这一招。


    在对付愤怒的恶魔领主时,初次从岩浆中历经锤炼、获得新生躯壳的汲光,就在使命之剑诞生的第一时间释放过咒文。


    喀迈拉当时在岩浆池边缘,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撒拉姆通过窥探记忆,也知晓了那一幕。


    但是,那短暂的记忆传递的情报很有限。毕竟喀迈拉从不过问这些细节——汲光没事就不关心其他,汲光有事就没空关心其他。


    更别说自岩浆池那一战后,他俩没一会就因意外而被分开了。


    于是撒拉姆产生了致命的误解:认为使命之剑那样不同寻常的威力,已经处于巅峰状态。


    那一招的确很强,愤怒的恶魔领主算是魔域七领主里仅次于撒拉姆的古老恶魔,但哪怕如此,也转瞬间被斩杀……撒拉姆对此有所关注,却同时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对撒拉姆而言,那还远不到重创他的程度。


    愤怒的恶魔领主,力量仅次于撒拉姆却也同时远不及撒拉姆。第二恶魔与第一恶魔之间的沟壑,比天与地之间的距离还高。


    而除开领主的名号,同时还作为“魔域统治者”的撒拉姆,力量深不见底。


    他强到就算其他六位领主一同合作去对付他,也能游刃有余地清除掉对手。


    绝对的个人力量——那正是撒拉姆心中长久傲慢的源头。


    直到现在。


    ……不明白使命之剑的作用原理,更不知道汲光在那过往的旅途与征战中,究竟从神明的遗骸里继承了什么。


    作为个人力量巅峰的代表,一向认为只有弱者才会汇聚的撒拉姆,对已经被击落的九神遗留下来的事物毫不关心。


    因而在此时此刻,吃下了恶果……


    九道诅咒烙印集齐的使命之剑,在完全释放、正面命中敌人后,绝不可能还有恶魔能因此存活。


    就算撒拉姆是浓郁的暗影,是魔域挥之不去的永夜,在撕裂永夜的光辉下,暗影也将被驱逐至一点,随后在剑光下无处遁逃。


    大地震耳欲聋轰鸣与狂风夹杂在一块,等刺目的光辉褪去后,撒拉姆的身影早已消散。


    而前方的大片荆棘林,也被斩出一道看不见尽头的可怖裂谷,清晰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断根,以及断裂后疯狂蠕动逃窜、发出头皮发麻声音的其余根茎。


    咔嚓……


    咔嚓……


    汲光手中的剑,在一击过后便产生了千道百道的裂纹。


    没有彻底断裂,但裂痕却如蛛网般,遍布剑身的每一寸。


    【使命之剑:耐久度10/100】


    九神齐聚的力量,加上汲光本身魔力迸发共同造成的伤害,在远超撒拉姆想象的同时,也超出了这把剑的承受范围。


    哪怕是伊恩血肉肋骨打造的神兵,也终究有极限所在。


    连神明都能陨落的世界,大概也没什么事物是永存不灭的。


    汲光没太过关注自己的兵器,或者说,他暂时做不到了。


    甚至没能确认撒拉姆是否真的死亡——点亮九道咒文之后,汲光浑身魔力都被抽空,连同身上跃动的熔炉与太阳的金焰都渐渐熄灭,仅余不起眼的点滴火星在发梢闪烁。


    随后跌坐在地上,汲光腿甲的魔纹因为魔力供应不足而开始罢工,手中的轻大剑也落到身边。撑着身体坐稳,汲光垂眸,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看见自己腿上流淌的血越来越多。


    滴答。


    滴答。


    滴答。


    鲜红的、掺杂了金丝的血滴,一点点凝聚成小小的血泊。


    直到魔域什么都没有的混沌夜空,缓缓亮起了微弱的金红光晕。


    一颗、两颗……


    自汲光正上方凝聚的金红星云开始迅速扩散,随后以无法抵御的汹涌气势,在这片什么都没有原始永夜里,朝四面八方气势汹汹地扩张。


    不知何时,汲光腿上滴落的鲜血一点点被金色吞没。


    鲜红掺杂着金丝的红血,最终变成了纯金带着红血丝的模样。


    血的鲜红,仿佛被熔炉与太阳的火星所吸收。


    复燃的火焰,也转变为浓郁的深红之火。


    系统:【至高的黑暗……将……协助……破壳……】


    系统:【你将……您……将……】


    系统:【滋滋……】


    【星▇之▇】等级:??


    血量:??


    耐力:??


    力量:??


    敏捷:??


    魔力:??


    诅咒:??


    【总死亡次数:920】


    【剩余回档次数:3】


    系统:【滋滋……】。


    咚咚……


    咚咚……


    心口变得无比炙热,熔炉心脏的燃烧声在悄然流逝。


    片刻,火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早已消失许久、让汲光无比怀念的心跳声。


    本能抬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久违的鼓动,汲光双眼缓缓睁大,神情有些呆愣。


    【拉图斯……拉图斯……】


    【拉图斯阁下……】


    突然间,有人,或者说,许多的人,在不停地呼唤汲光。


    男的,女的,年老,年少……


    各种各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围绕着耳畔响起。


    汲光抬眼,看见了无数漆黑的鬼影。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拥挤成一团,它们默不作声蹲在地上,齐齐看着汲光,那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只睁着一对苍白的双目。


    没有慌乱,汲光认出了鬼影。


    那是……


    昔日寄宿在熔炉、自己身上,伴随它前行一路的无数怨灵。


    【神呐。】


    【神明呐。】


    【从人当中诞生,深知我们怨恨苦难,向我们伸出手的神明呐。】


    【我们的神明。】


    【……是我们的神明。】


    【好温暖。】


    【好明亮。】


    怨灵的声音融合着,像是山谷的回音。


    它们朝汲光下跪,它们朝汲光伸出手。


    汲光也本能伸出手。


    于是,无数的怨灵,轻轻触碰稚嫩新神的指尖。


    刹那,它们身上燃起了崭新的深红之火。


    ……至高的黑暗灵魂,弥补了汲光所需要的最后一块碎片。


    征战到最后的骑士,将突破无形果壳的限制,锐变为真正的神明。


    而作为炼金造物的熔炉心脏在化作新神的血肉后,曾经的熔炉火焰,也将转变为独属于汲光的深红之火。


    红焰像是子宫里的羊水般,温柔又期盼地包裹着死去多时怨灵们。


    ——并将赠予它们新生。


    熔炉的怨灵,憎恨着西罗与恶魔、被迫牺牲的千万无辜,将在最年幼的新神指尖脱胎换骨。


    【谢谢您……替我们复仇。】


    它们低语着。


    它们仰望魔域的永夜。


    【我们的神明。】


    【唯一的神明。】


    【我们将……继续追随。】


    被深红之火拥簇着,低语的亡灵放弃了往生。


    它们将化作星星。


    ——那是永夜的世界里,伴随新神诞生的、独属于汲光的辰星……


    ……神明?


    谁?


    是在说我吗?


    魔域的永夜,彻底被无穷无尽的星河所霸占,越发浓郁的黑,将星光的璀璨衬托得越发瞩目。


    汲光缓缓站了起来,感受到这片新生的璀璨星空与自己的联系。


    随后,他耗空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生,但腿甲的魔纹却依旧暗淡着、没有重新点亮。


    不是不能点亮,但好像没有必要了。


    汲光能感受到自己腿上的荆棘在疯狂吞噬着他的金血。破壳的新神的骨血,无疑点燃了荆棘的食欲。


    然而,在荆棘试图扩张的瞬间,磅礴的红焰就以不可阻挡之势烧毁了顽固的荆棘。


    ——最初就吸取着恶魔的黑暗灵魂,甚至以此作为破壳能量的稚嫩新神,蜕变的神躯呈现出了对荆棘与诅咒的极强适应性。


    深红之火,几乎是为了克制诅咒荆棘而诞生。


    可汲光腿上的荆棘仍未完全根除。


    只要深红之火褪去,那被烧毁的荆棘就会瞬间卷土重来。


    但也不奇怪。


    毕竟……荆棘真正的源头还没有处理。


    汲光捡起自己满是裂纹的轻大剑,抬眼看向前方被劈开的裂谷,看着土壤里多到数不胜数的根茎。


    要说破壳后的变化……大概是能轻易察觉到曾经无法感知的事物。


    比如说——魔域的“神明”。


    在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与对方产生链接的刹那,汲光听见了满怀敌意的嘶吼,和看似退步的蛊惑:


    【不。】


    【魔域的神明,只有我一个。】


    【不需要额外的……格格不入的……稚嫩的新神。】


    【回去……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就这样停止战争吧,我会带着魔域撤离奥尔兰卡。】


    汲光无动于衷。


    他想起了进入魔域后,给他指路的干枯遗体;想到了魔域入口的黑湖之底,那无数破碎的护甲碎片。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无视沿路所见的一切,无视这片星空照耀的罪恶土地上的苦难,汲光也不会点头。


    被击溃了所有领主,正处于最虚弱阶段的魔域……谁会在现在后退,给对方养伤、重振旗鼓的机会呢?


    大概是察觉到汲光眼底的锋锐,地底的根茎在迅速涌动。


    ——轰隆!


    汲光顿时惊醒,心喊不妙。


    “喀迈拉!”


    被控住的喀迈拉,又一次挣脱结界。


    在目睹了汲光的光辉一剑后,红眸的恶魔在恢复自由的第一时间,反而是远离对方。


    然而速度更快的荆棘,将他拽入了地底。


    汲光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


    他幽邃的黑眸散发着更加惑人的神性气息,里头闪烁的光芒与永夜高空的万千星辰紧密相连。


    星星在引路。


    魔域永夜的权柄被新神占据,于是,这片罪恶大地所有地方发生的事情,都瞒不过汲光的双眼。


    追!


    快一点、更快一点!


    识破迷障,脚踏夜风。


    夜空的星神追猎着大地的荆棘。


    前方。


    疾风传来讯息,星星指明视野:喀迈拉被带往了荆棘林的中心,在那被无数荆棘填满的深坑中,镶嵌着与魔域大地合并为一体的邪神,那无法撇去的心脏……


    【流落在外的死亡之子。】


    【我将剔除你斑驳的杂血,给予你原初的祝福。】


    【用你的力量、你的天赋,去为我铲除阻碍吧。】


    汲光以惊人的速度追猎到现场时,正好听见了那在四周回荡的蛊惑低语。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深坑,里头四面八方都填满了盘旋好似旋涡状的荆棘。


    汲光能听见坑里被荆棘牢牢包裹的心跳声。


    咚咚的声响,急促又刺耳。


    被强行拖过来的喀迈拉踩在坑面的荆棘上,甚至没能开口回应,就被大量的细弱荆棘缠绕在了身上。


    而这一次,荆棘不打算在喀迈拉外表凝聚铠甲。


    荆棘在……


    钻入喀迈拉的血肉。


    红眸的恶魔瞬间睁大了山羊瞳。


    他浑身青筋不正常的突起,青白好似死人的皮肤也在因此发红、流出大量的血液,甚至骨头也在咔咔作响,滚动的喉咙哪怕忍耐到极致,也控制不住发出低沉的嘶鸣。


    而汲光的双眼看得更清楚。


    他看见了灵魂。


    喀迈拉那独特、黑白拼凑的灵魂,正在被荆棘侵占。


    不祥的荆棘,在吞噬白色那半。


    可黑色的那部分,却也在迅速萎靡、虚弱。


    明明灵魂在衰退,可喀迈拉的身躯却在迅速膨胀,转瞬变得更加高大。


    汲光毫不犹豫冲上前,深红之火眼见就要将喀迈拉包拢——如果顺利的话,深红火焰应该能像逼退汲光腿上的荆棘那般,烧毁这些不断钻入喀迈拉血肉的荆棘。


    然而。


    喀迈拉无意识挥下利爪。


    深紫色的死亡力量,从他体内迅速扩张。


    ……深红之火被“杀掉”了。


    连同被死之魔力包拢的汲光,也迅速衰弱濒死……


    喀迈拉的死亡之力,仅对作为“人类”的汲光无效。


    可破壳蜕变为神明,不管是身躯还是灵魂存在概念都已经彻底变化,不再遗留除意志外半点人类成分的汲光……


    已经不在其中。


    在那刹那,汲光意识到荆棘为什么会二度带走喀迈拉。


    如果没有喀迈拉的偏爱,死亡的天赋的确太过可怖了。


    而在荆棘的力量强行填补喀迈拉在岁月上的青涩,将那理论上无敌的规则性天赋强度拉满后——哪怕是神明,也有不小概率瞬间陨落。


    喀迈拉只是缺乏作为恶魔的成长时间。


    而那片荆棘,正在试图拔苗助长。


    脱离死亡魔力的包拢范围,正在自我治愈的汲光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伸出手,点燃了深坑里的盘旋状荆棘。红色的火焰立即攀升起惊人的高度。


    汲光知道这片活荆棘的意识,一定会利用喀迈拉的力量去扑灭火焰。


    但是……


    那正是他想要的。


    只要火焰足够汹涌热烈,荆棘对喀迈拉灵魂的入侵速度就会减缓。


    就足以给汲光创造时间去干涉什么。


    ……但我能做什么呢?


    ……击落魔域的统治者,完成所谓的破壳,成为所谓神明之后。


    ……我要怎么才能把真正的喀迈拉带回来?


    汲光其实不太能感受到作为神明的区别。他没有多出更多的常识,也没有无师自通多少东西,顶多是能隐隐感受到力量的增长。


    神明,能做到什么?


    “……!”


    汲光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他抿了抿嘴,看了仅剩三次的回档次数,随后毫不犹豫存档,大胆冲进了深红的火海。


    在死亡魔力无处不在的包拢下,用尽力量去抵抗死气的汲光,一个轻盈跃起,重重敲在了喀迈拉的额间。


    “喀迈拉!”


    汲光大声呼唤,幽邃的眼眸深处的星光仿佛能够洞穿灵魂深处:


    “喀迈拉,你要和我签订契约……成为我的神眷吗?”。


    在许久的过去,在精灵的故乡、魔女的高塔里。


    以亡灵存在的魔女,曾在汲光与灯虫签订契约时,提过一些事。


    使魔契约——本质是法师们从神祇与神眷之间的联系中获得灵感,并创造出来的次等契约魔法。


    因为需要一定的灵魂强度差才能建立契约,而一般来说,人的灵魂是不会无端变化的,加上智慧生物之间的灵魂,永远无法抵达契约的条件,所以法师的使魔,基本都是不同种类的动物。


    唯有神明能选择智慧种族作为神眷、建立契约,并通过契约,赠予对方力量及祝福。


    ——因为神的灵魂,要比子民们庞大。


    喀迈拉曾经还因为无法与汲光签订使魔契约而失望过,甚至幼稚地羡慕起灯虫。因此汲光才会养成每次独自出行给喀迈拉羊角留个魔力印记的习惯。


    但现在不同了。


    汲光想:如果我蜕变为神明,或许能够靠神祇与神眷的契约,将我认识的喀迈拉带回来。


    然而。


    神眷的契约,需要双向的认可与回应。


    奥尔兰卡的神明,从不做强制性买卖。


    所以汲光在呼唤。


    伸出触碰灵魂的手,将契约的星光照耀在那黑白掺半的灵魂。


    “喀迈拉!”


    “喀迈拉——”


    闪烁的星空无声凝视着大地,深红的火海里,被死亡的力量包裹的汲光,拼命呼唤搜寻。


    只要喀迈拉能听见……就一定会回应。


    因为约好了。


    汲光说:只要坚持下去,我一定会找到你。


    而喀迈拉答应过:他一定会挣扎到底。


    所以。


    只要还有一丝意识,只要还能听见声音。


    喀迈拉无论如何都会回应……


    喀迈拉,和我签订契约。


    我把我的力量、我的灵魂分给你。


    ……不会让你输给恶魔之血的力量。


    ……能把你带回家的力量……


    浑噩的意识之底,浑身脱力、陷入长久沉眠的月影狼人,在被荆棘侵蚀,即将悄无声息消散的刹那,隐隐听见了声音。


    他疲倦、虚弱的睁开了眼,感觉有微弱的光在眼前晃悠。


    那是什么光?


    并不刺眼,反而极其柔和。


    啊……那是在黑暗里拼命闪烁的星星。


    是指引方向的星辰。


    柔和的星光,带来了熟悉的声音。


    在说什么?


    契约?


    和谁?


    ……我和我的人类的契约?


    狼人几乎是立即想要朝星星伸手,只是身体不听他使唤,于是他在心底喊:那当然再好不过。


    我的皮毛,我的利爪,我的獠牙,我的身躯,甚至是我的灵魂。


    我所有的一切,都愿意为守护对方而挥舞。


    如果我将失控,我也宁可将桎梏我的锁链交给我唯一所爱的人类。


    ……我想要契约。


    能让我不再羡慕那小小灯虫的、与人类的契约。


    无论身处何方,都能让我们找到彼此、感应到彼此的契约。


    第193章


    神秘的星空,将指明道路。


    被污秽恶魔血液所压制,沉眠于意识之底的狼人,那半睁半合的银色山羊瞳,恍惚瞧见了一枚划破黑夜的金红流星。


    流星转瞬即逝。


    可托在后摆的长长星尾,却播撒下金红的碎光。


    柔和的碎光,无害的落下。


    那点点光辉,在黑暗中无比耀眼,吸引了浑浑噩噩的狼人所有的注意力。


    ——无论如何都要抓住。


    ——抓住那滴星光。


    被压制的狼人意识,突然开始拼了命的挣扎。


    哪怕无形的荆棘在吞噬他苍白的灵魂,另一半漆黑的自己在冷漠压制他的存在。


    可那乏力的、无法动弹的手,也依旧在拼了命朝星光探出。


    他想要星星。


    想要那颗,温柔又明亮的星星。


    可是。


    明明那么近,是稍稍抬起手就能抓到的距离。


    ……却无论如何都没法触碰。


    身体沉重到惊人,哪怕喀迈拉再怎么结实强壮,也没办法从那无形的压力中起身。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


    眼眶不由急切到发红,在铺天盖地的绝望到来之前,那缕星光摇曳了刹那。


    喀迈拉的心也瞬间悬到最高。


    不……不要走。


    他在心底嘶喊,恐惧不安冰冷冷地沿着四肢攀附上五脏六腑。


    直到星光似乎发现了他的困境。


    随后。


    星星自己飘到了喀迈拉的掌心。


    金红色的,仿佛带着温暖红焰的星光,驱散了无孔不入的寒意。


    暖洋洋的风包拢了他。


    喀迈拉心底的不安瞬间被抚平,他呆呆看着手中的星辰,忽然想起汲光曾经说过的话。


    ——我会找到你。


    啊,他确实被找到、被抓住过很多次……


    自此,混血儿那混沌黑暗的意识深处,迎来了一片永不褪色的星空。


    一颗星星,无法照亮永夜。


    但千颗万颗星辰,却能将漆黑的夜幕变成梦幻的星海。


    高悬的启明星在闪烁。


    永远不会让人迷失的引路星在垂眸……


    深红之火在喀迈拉身上燃烧。


    汲光紧张的仰头,直到四周弥漫的浓郁死气悄然退散。


    “喀迈拉?”


    焦急,担忧,关切……汲光的又一次呼唤,终于迎来了回应。


    喀迈拉的双眼开始褪色。


    红色的山羊瞳,变回最初好似皎月的纯银。


    不等汲光松了一口气,他又在那双眼睛里瞧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色泽。


    ……有金红的星云,落入纯银的眼眸里。


    “喀迈拉?”汲光不确定地再次喃喃。


    而话音刚落,汲光就迎来了一个拥抱。


    一个宽阔的、结实的拥抱。


    能将体格远比自己纤细的新生神祇完全包拢,如贴身铠甲般紧密的拥抱……


    新生的神祇,选择了他最初的眷属。


    慷慨的赠予星光,覆盖魔域大地强行刻在喀迈拉身上的荆棘纹。


    并信赖的托付灵魂,将星辰的力量给予特别的狼人。


    于是,被恶魔之血打压的狼人血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它硬生生撕开荆棘的侵蚀,将污秽的另一个自己重新拽下。


    从识海之底一路夺回身躯,苏醒的狼人在铺天盖地的记忆涌上脑海的第一时间,就将他的神祇圈着怀里,并对外露出了凶狠的獠牙。


    点缀着金红星云的银眸满怀敌意扫过四周,死气沉沉的利爪撕裂了四面八方不甘心冲来的荆棘藤。


    ……当镶嵌在混血儿身上的定时炸弹被斩断,致命的死亡自愿化身守护的枪与盾,失去了对喀迈拉的控制,该头疼的,就不再是年轻的新生神祇了……


    汲光倒是懵了一秒。


    因为没法对同伴下死手,从冲进死气与荆棘的刹那就放弃攻击,做好失败就死回去心理准备的他,发现自己没回档。


    被按在大块头怀里的年轻神祇听见了咚咚的心跳声,也听见了狼人喉咙要挟的低吼声。


    确定那低吼声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四周的荆棘后,汲光立即舒缓了下来。


    “喀迈拉?”


    “……嗯。”


    “你回来了?”


    “因为,听见了声音。”


    闷闷地语气,又带着熟悉的认真。


    喀迈拉说:


    “你找到我了。”


    “那就太好了。”汲光忍不住露出笑容:“忘了说,欢迎回来。”


    蛇尾在身后摇晃,喀迈拉停了片刻:


    “……嗯,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然后。


    我们将要一起回家……


    没再多说什么,汲光和喀迈拉只是一同看向下方密密麻麻的大片螺旋状荆棘。


    对视了一眼,深红之火与喀迈拉的死气立即紧密混合,二者凝聚成了能烧毁一切的死之焰。


    噼里啪啦……


    不管再怎么茂盛的荆棘,在专门克制它的红焰以及纯粹的死亡面前,都将一点点被瓦解。


    魔域的荆棘之源,意外没什么自保能力。


    似乎也不奇怪。


    毕竟按照恶魔的品性,如果荆棘自己就能保护自己,它也不会用力量作为诱饵,去挑选恶魔七领主为自己征战,更不会任命所谓的魔域之主为祂所用。


    深坑内,层层荆棘、根茎包裹的心脏,被强行剖开外壳。


    黑红色的巨大心脏,在地底鼓动着。


    汲光握着满是裂纹、已经无法再动用光辉一击的轻大剑,将剑尖对准了下方。


    ……哪怕已经满是裂纹,神造兵器依旧锋锐无比。


    好似能听见锻造之神伊恩的雷霆咆哮。


    【感受我们的仇恨,我们的怒火吧!】


    漆黑的剑,席卷着新生神祇克制荆棘的火焰,一击贯穿了荆棘之心……


    咚咚……


    咚咚……


    咚……


    ……


    大量的深绿色血液,自荆棘之心中溢出。


    心脏的鼓动缓缓停止了。


    在深红之火噼里啪啦的灼烧下,心脏的外表一点点干枯,碳化般落下大片碎屑。


    而四周土壤的根茎与荆棘,也在刹那间停止了蠕动。


    “结束了……吗?”


    汲光不确定地自语。


    作为新生神祇,他能感知到另一个神祇的气息在深红之火的灼烧下渐渐消散。


    然而……


    怎么回事呢?


    这种不安感。


    汲光眉头紧皱,怀疑还有变动。可他搜寻敌人的痕迹,却看不见敌人的灵魂。


    “人类。”喀迈拉看向他,询问:“我们能回家了吧?”


    回家?


    汲光猛然睁大眼睛,被这个词所提醒。


    他抬眼看向夜空,本能借助星辰看向远方。


    ……对了。


    奥尔兰卡与魔域的链接,还未关闭。


    那片黑湖,依旧连接着两个世界。


    要怎么关闭?


    击杀荆棘后,不会自动关闭吗?


    不不不,如果关闭了,我和喀迈拉……要怎么回到奥尔兰卡?


    我们能先出去,再关闭入口吗?


    赢得胜战的年轻神明,表情渐渐凝重。


    总之。


    汲光沉吟着:要不先把喀迈拉送出去?然后我再找找……


    不等他思考完,和喀迈拉商量。


    轰隆——


    魔域广阔大地毫无征兆的撼动,吹响了灾变的号角。


    ……魔域土地里密密麻麻的荆棘残根,在同一时间掀起了最后的暴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哪怕心脏被破坏,残留的“身体”也依旧能在一定时间内保持活性与本能。


    就像细胞在生物体死亡后并不会立刻停止运转,只会拼了命的寻找身躯停摆的原因,直到最后一丝能量耗尽,每一个细胞都咽气。


    那遍布整个魔域大地的无数根茎,如今就在挣扎——以根茎储备的能量,这或许会是一场漫长的挣扎。


    甚至因为心脏被击穿、烧毁,根茎失去了理性的控制,本能的迅速扩张,企图自救。


    无数的根,相继缠绕在它可以触碰的活物身上。


    哪怕深红之火烧了一丛又一丛,喀迈拉的死亡利爪也撕碎了无数,那地底多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根,依旧在前扑后继。


    漫天星辰注视着魔域的大地。


    呼啸的疾风传来不祥的讯息。


    除了汲光与喀迈拉,魔域各地的恶魔也被根吞没。


    而魔域与奥尔兰卡相连的入口,那片浑浊的黑湖——大片的根茎,也已经探入了湖水深处……


    原初荆棘,魔域诞生的第一个恶魔,之后与魔域融为一体,成为魔域唯一的邪神。


    那是真正以植物形态存活的神祇:无法移动,根系遍布土壤,扩张刻入了本能。


    对方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扩张上。


    然而这株能无穷无尽生长的荆棘,把整片魔域土地当做了自己的花盆。


    ……花盆里的植物一旦吸收了土壤的所有养分,把每一寸土地都长满根茎,反而会因为没有生长空间与新的能量,反过来变得虚弱。


    哪怕不至于死亡,可对于一个恶魔而言,虚弱和止步不前,都是无法接受的事。


    所以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营养。


    哪怕被烧毁心脏,只要根能继续扩张,及时吞没一整个世界的力量。


    ……魔域的古老邪神,未必不能重生。


    吞噬新神。


    用另一位神明的血肉来修复自己。


    吞噬异世。


    让另一片大陆成为自己的养分……


    汲光作为击落撒拉姆、诞生在魔域的年轻神明,破壳时就占据了魔域永夜的控制权。


    并在击碎古老邪神的心脏后,他加大了自己与魔域的联系,并与这个混沌漆黑的世界产生了共鸣。


    【你是新生的神祇。】


    【也是诞生在魔域,从大恶魔的骨血灵魂攒够破壳力量的……】


    【属于“魔域”的神祇。】


    随着占据魔域大地的古老旧神消散,新生的星辰之主,渐渐意识到了某些神祇之间的竞争。


    ——魔域的神祇,可没有奥尔兰卡的光辉神那般亲密友爱。


    在无数根茎的包围下,意识到荆棘打算的汲光,也同时慢半拍地意识到另一件事。


    ——我能和残存的荆棘,争夺魔域的权柄。


    毫无疑问,我必须阻止荆棘对奥尔兰卡的入侵。


    为此,我得关闭魔域与奥尔兰卡的通道。


    要如何关闭通道?


    那就得取得魔域的权柄,完全的权柄。


    彻底掌握魔域,便自然能关闭魔域的入口。


    ……汲光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魔域里破壳。


    他必须要在魔域里破壳化神,才能有争夺权柄的资格……


    夜幕的万千星河,开始散发绮丽的光辉。


    星空与荆棘在抗争。


    浑身燃烧着磅礴红焰,有着幽邃黑眸的年轻神祇感应着自己神眷的位置,然后艰难地从无穷无尽的根茎里抓住了喀迈拉的手。


    “人类?”


    喀迈拉紧绷的脸才瞧见汲光的刹那就松了口气,他反过来握住汲光的手,将人拉到身边:


    “你没事吧?”


    汲光:“还好。”


    “我们走。”喀迈拉收紧了掌心,另一只空闲的手撕裂再次扑过来的根茎,“我们现在就回去。”


    “嗯……说起来,有一件事我好奇很久了,喀迈拉,你似乎不是很喜欢叫我的名字。”汲光忽然道:“拉图斯这个名字,你不喜欢吗?”


    喀迈拉总是喊汲光“人类”,叫“拉图斯”这个名的次数屈指可数。


    虽然不觉得讨厌——以喀迈拉的性格,他肯定不是出于恶意这么喊——但汲光还挺好奇理由。


    “嗯?”喀迈拉一愣,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这么问。


    但他还是乖乖地回答:“因为,那不是你原本的名字吧?”


    汲光:“咦?”


    “在北努巨森,你跟着墓场的猎人来森林打猎,他们这么喊你时,你偶尔会慢半拍。”喀迈拉小声说:“我躲在附近看你时,有注意到,所以,我感觉那不是你的真名。”


    “啊……”汲光恍然,“那你猜得挺准,那确实不是真名。”


    拉图斯这个名,是汲光去到墓场不久后取的,当时的他还没完全适应这个名字也不奇怪。


    汲光又道:“那你以前怎么不问?”


    “我以为你改了名字,就是不想要别人知道。”喀迈拉想了想,“以前路过森林的一些人,就喜欢用各种化名,别人叫错还会生气,只有少数亲近的人才有资格那么喊——我想,或许你哪天会告诉我真名,我就希望能等到你愿意说的那天。”


    汲光思索了一下:喀迈拉当年见到的那些人,应该是在隐姓埋名躲避什么旅人吧?如果被通缉,改名字似乎也很正常。


    但汲光自己多取一个名字,完全不是这个原因。


    好笑地摇摇头,汲光抽回自己的手。


    他定定看着喀迈拉,认真说起正事:“喀迈拉,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好。”喀迈拉立即点头,然后问:“什么事?”


    “我待会把你送回奥尔兰卡,送回裂谷之底的黑湖边上。”汲光把荆棘的垂死挣扎简单解释了一边,然后说道:“而我需要留在这边争夺魔域的权柄,在我能关闭魔域之前,你要守着入口,把入侵奥尔兰卡的荆棘全部清理干净。”


    “决不能让魔域的东西入侵那边。”汲光认真强调:“我现在只能拜托你了。”


    喀迈拉停顿了片刻,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答应的太快。


    但实在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喀迈拉只是抿了抿嘴,问:“那你呢?”


    “我会在完全夺取魔域的权柄后,在关闭通道的同时回到奥尔兰卡……别担心,我会回去的。”


    汲光露出笑容:


    “就和以前一样,哪怕我们当初在矮人的山国意外分开,我也一样会回去找你。”


    “更何况,我们现在有契约。”


    汲光指了指自己,又垫脚,戳了戳喀迈拉的眉间。


    不会消失的,永远存在的契约。


    神与神眷的契约。


    喀迈拉很艰难地点了头。


    于是汲光抬手,生涩操控他所拥有的魔域半边权柄,试图将狼人送回黑湖边上。


    在空间的裂口打开,喀迈拉迈步离开前,汲光一边驱散四周扑来的根系,一边遥遥补充道:


    “对了,喀迈拉,我叫汲光,我是说我的原名。”


    喀迈拉一顿,扭头:“汲……光?”


    “嗯,汲是姓氏,光是名字,和你们这边的姓名结构不一样吧?而且发音也对你们奥尔兰卡人来说很绕口,当初就是因为绕口,我才取了拉图斯这个新名字——其实两个名字我都挺喜欢,你想叫哪个名字都没关系。”


    “汲光。”喀迈拉重复了一遍,确实有些绕口。


    “汲光。”他又喊道,银色的山羊瞳直直盯着汲光的脸。


    虽然绕口,但喀迈拉还是坚持喊这个名。


    汲光愣了愣,神情有点恍惚,差点被根系扑个正着。


    他赶忙挥剑斩断碍事的根茎,让深红的火焰烧得更旺,随后笑容不自觉变得更加灿烂,弯起的眼眉都柔软了下来:


    “嗯……嗯……虽然说哪个都没关系,但被喊原名,突然有点复杂的感觉。”


    汲光看着自己眷属的身影,轻声道:


    “应该说是怀念?我还以为不会有人再……总之,喀迈拉,我们晚点见。”。


    星辰的眷属,得到了他所爱的神明给予他的、最初的使命。


    穿过空间的缝隙,返回了冰冷的黑湖,通过链接两个世界的冰冷通道,浑身湿漉漉的喀迈拉撕裂一切阻碍,回到了龙之乡的裂谷之底。


    他守在的湖边,寸步不让。


    在那瞬间,喀迈拉好像明白了【使命】的意义。


    ——我要完成汲光给我的【使命】。


    ——我绝不会让荆棘的根探入奥尔兰卡。


    哪怕是死亡的力量,也能成为牢不可破的盾牌。


    然而……


    然而。


    直到魔域的入口——那片漆黑的湖水突然褪去,喀迈拉呆滞后本能跳入下方,却只摔落在坑底。


    入口关闭了。


    黑湖干涸,仅留下一个腐臭的深坑。


    ……他没有回来。


    喀迈拉抓起坑底一把腐臭的土壤,这么呆呆地想。


    汲光没有回来。


    第194章


    无穷星河所流经的深邃夜空,卷起阵阵狂风。


    由黑红荆棘所占据的大地,则是震动不断。


    让喀迈拉守着奥尔兰卡,暂时放下后顾之忧的汲光,缓缓闭上眼。


    大地内的荆棘根如蛇般做绞杀状。


    汲光没有躲避,只是在身上点燃深红之火。


    燃烧,让火焰包拢每一根头发,直到温度越来越高,火光越来越明亮,新生的神明站在土地上,好似化作一颗微型恒星。


    ……几乎每一处神躯、每一丝力量都是为了对付魔域而打造的新神,以堪称所向披靡的气势,将荆棘残骸一点点驱散。


    古老的旧神在逝去。


    新生的星辰在接管自己的领地。


    新旧神祇之间的对抗需要时间。


    而在夺取另一半权柄的过程,汲光隐隐间看见了——


    这片魔域大地的过往……


    最初的魔域,只有一块平整的大陆,大约只有现今魔域面积的十分之一不到。


    而多出来的其他板块,的确是魔域在漫长的过去,通过侵略同化而来。


    很理所当然的事实:有领主的存在,便自然有对应的领土。


    魔域有七大恶魔领主。


    撇去定居在中央的原初荆棘邪神与魔域之主撒拉姆,其他的六大领主,都分别对应六个不同的世界。


    魔域总共摧毁过六个世界、吞没过六个世界。


    而那六个世界,都在之后被荆棘的邪神作为奖励,赠予了六个在侵略战争中表现最好的恶魔。


    ——那就是之后的恶魔领主……


    梦魇恶魔的地盘,是南边建筑最密集的一片王国。


    ……也是弱小的魔物之城。


    梦魇的领土上,魔物数量是全魔域最多的。


    但和庇护弱小无关,梦魇的领地之所以有那么多魔物,仅仅是因为梦魇喜欢噩梦。


    比起恶魔同类的梦,果然还是异界居民的梦更加感情充沛。


    梦魇为主力所攻克的世界,大量的居民就在梦中化作了魔物,并在自己的世界被吞并的同时,也落入了魔域,以魔物之身,继续深陷噩梦。


    弱小的魔物捂着眼睛,或坐在街头,或摇摇晃晃梦游。


    他们在虚幻的世界循环往复地重播生前的恐惧,哪怕已经无法思考,无法理解梦境的内容,只是像个录像带般重播生前的反应,那也依旧为梦魇领主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乐趣。


    直到荆棘的暴动,魔物被地下的根系所吞没……


    暴食的领地,是大片大片的堆满骸骨的废墟。


    人类的骸骨,动物的骸骨,恶魔的骸骨……所有骸骨都被“一视同仁”的堆叠起来,大量腐烂的肉块堆积在某一处,甚至还能看见大量被当做家禽关押着的,那些还会动的魔物与小型恶魔。


    暴食的部下,在兢兢业业为它们尚未回归的领主捕捉更多的食物。


    并非出于忠诚。


    恶魔没有忠诚。


    大概是为了换取奖赏,亦或者……是为了存活。


    如果回来的暴食领主,没有足够的食物可以吞噬,那迟早会把獠牙对准它们。


    只是。


    当大地开始无差别捕食生命,暴食的走狗依旧化作了养分……


    贪婪与嫉妒的双生领主的领地,是连在一起的两片大地。


    只在乎领地的多少,反而没有改造领土的癖好,因此那片土地,还保留着消亡时的模样。


    连接奥尔兰卡的黑湖就在那边,这片土地原本的文明记录也还残存,甚至给汲光指路的无名尸骸,也悄然定格在那片广阔土地的各处……


    愤怒的领主,土地化作一滩岩浆海。


    污秽的领主,领土弥漫着无处不在的剧毒瘴气。


    至于撒拉姆——


    位于荆棘林的傲慢领主,那位荆棘邪神的长子、魔域的统治者。


    他的领地,是最初的魔域板块。


    只定居在一座古堡,附近没有其他恶魔甚至是魔物。


    他是荆棘邪神最后的护盾。


    以……满身荆棘纹为诱饵、为锁链。


    撒拉姆身上密密麻麻的荆棘纹,是原初荆棘赠予的力量,也是操控他生命的枷锁。


    荆棘一步步生长、扩张,撒拉姆也会随之变强。


    可一旦撒拉姆有心反叛,荆棘就会反过来吞没他。


    ——如此这般的最后之盾……


    争夺魔域的权柄,洞穿魔域的往昔。


    被深红之火包裹的汲光忍不住皱紧眉头,在魔域庞大的过往岁月记录中,感到头部强烈的作痛。


    庞大的负面情绪,在涌入新生神祇的脑海。


    贪婪、暴食、傲慢、愤怒……


    纯粹的恶德,纯粹的黑暗,如同铺天盖地的海啸,试图将这颗燃烧的新星扑灭。


    可星辰仍在闪烁,深红之火依旧磅礴。


    荆棘与火的对抗,持续到整片魔域大陆的活物都被根所吞没。


    没有可以继续吞食的事物,入侵奥尔兰卡的根系又被喀迈拉挡下。


    于是,失去能量补给的荆棘残骸的挣扎开始渐渐平息。


    最初的恶魔、最初的邪神,在逐步解体。


    ……不久,魔域变得一片混沌。


    夜空的万千辰星,凝视着这毫无生机的混沌大地。


    汲光摇摇晃晃站起,身上的深红之火开始暗淡。


    终于结束了?


    ……刚刚诞生的稚嫩新神庆幸地想,他几乎已经耗尽了神力。


    久违的疲倦席卷了四肢,汲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感受着魔域的权柄——那尚未和他完全融合,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关门”就行了。


    回神第一件事,汲光就把自己传送到黑湖边上。


    我要……


    我要回去。


    汲光迟钝地想:回到奥尔兰卡,并关闭魔域的门。


    我一定要回去。


    因为和人约好了。


    不能食言。


    不想食言。


    不,哪怕没有约定,也想要回去。


    ——想要结束使命,回到正常的生活。


    我……


    黑发的神祇身体一晃,坠入了黑湖。


    哗啦。


    浑浊的湖水掀起了一大片浪花。


    下坠、下坠、下坠。


    直到落入湖底。


    然而。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阻碍。


    ——没办法回去……


    夺取魔域的权柄,成为魔域唯一的神明。


    可那不意味着结束。


    在权柄与新神完全融合之前……新生的神祇,无法离开这个世界……


    融合权柄,需要多久?


    汲光躺在黑湖之底,呆呆询问自己。


    然后,神祇的那部分,凭借直觉自动给出答案。


    ——至少百年。


    百年。


    对人类来说相当可怕的岁月,让汲光脸色惨白。


    他还很年轻,又是热衷与人接触,害怕孤独的性格。


    尚未摒弃人类常识的他,瞬间以为自己永远无法离开了。


    好在最后强行冷静下来,想起神祇寿命的漫长。


    汲光抱有期盼:那么,我能维持入口到百年后吗?


    已经没有荆棘的根在入侵奥尔兰卡了,哪怕就这么放着不管……


    不,不行。


    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在古老的邪神解体后,大量的能量被释放,魔域特有的侵蚀瘴气被加强无数,如今正不断透过这个入口涌向另一边。侵蚀是魔域的特性,还未完全融合权柄的汲光,无法从根本上对这种法则类的事物进行干涉。


    考虑到另一边的龙之乡早就被污染透彻,一时半会,这点侵蚀瘴气可能没事。


    但是百年?


    甚至不需要百年,大概三年不到,奥尔兰卡就会死于侵蚀瘴气。


    汲光表情渐渐变得僵硬。


    在艰难的选择中纠结许久,最终,他想要再等一等。


    ——在发现没有根系继续入侵后,能在魔域里生存的喀迈拉,说不定会回头来找自己。


    到时候,他也能和对方说明情况。


    ……毫无疑问,他必须得选择关门。


    至于关门之后,还能不能重新开启通道,汲光不清楚。


    魔域灌输的常识在说:没有坐标,概率微乎其微。


    而坐标……


    汲光脑子嗡嗡作响,许久后,他才打起精神,并重新浮上水面。


    盘腿坐在黑湖边上,盯着湖面发呆。年轻的新生神祇将满是裂纹的剑放在身旁,然后生涩的检视着自己。


    说起来,喀迈拉现在算是我的神眷吧?


    我能在关门后,通过神眷的契约,重新开门回到奥尔兰卡吗?


    契约的联系……能成为坐标吗?


    汲光感应着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黑湖边上等待自己的狼人。


    共鸣很微弱,甚至无法跨过世界与世界的隔阂,像其他神明一样降下神谕。


    但的确能察觉到对方存在。


    打起精神,抱有期盼。


    汲光一边休息,补充过度消耗的力量,一边耐心等待,期盼喀迈拉回神后找过来。


    ……他想好好说明再关门。


    直到异变二度产生。


    汲光下意识握紧剑,并猛地起身,扭头看向身后。


    他幽邃的眼眸没有焦点——通过万千星辰,汲光同时看向了这片土地的各处……


    解体的荆棘林、消亡的古老旧神,在自己逝去的同时,将过去积累的庞大养分,一同归还给了土地。


    ……魔域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混沌,死寂,瘴毒遍地。


    而最初的恶魔,是自混沌中自然诞生的。


    没有了原初荆棘邪神霸占大地、吸收所有的养分,一度被全部吞没的恶魔们,却并未就此灭绝。


    它们回归了最原始的诞生方式。


    ——就像第一只恶魔的诞生那般,自虚空随机形成。


    魔域四散的能量,会在空气中随机结合成团,形成不同大小、实力的恶魔。


    如果是最初的魔域,那片有限的大地能诞生的怪物,多少还算能数得清。


    但是。


    ……原初荆棘曾经吞没了六个世界,储存了六个世界的能量。


    当荆棘解体,那庞大到可怖的能量便失去束缚,与这片扩张了近乎十倍的土壤再融合。


    于是,在回归混沌的魔域平息后,那可怖的能量便遵守无形的法则,自虚空中诞生出无穷无尽、如蝗虫般密密麻麻的新一代恶魔。


    一个扭曲的世界,孕育出来的尽是恶德的种族。


    混沌的怪物们,不会欢迎一个光辉的星神。


    或者说,它们不会尊敬任何一个神明。所以先前的荆棘,才会用各种手段控制自己的子嗣。


    由原初恶魔脱胎换骨成神的荆棘,比谁都清楚自己种族的天性。


    ——在魔域的世界,能者居上。


    一切事物,都能沦为自己的资源。


    而一个稚嫩的,在与旧神的抗争中变得无比虚弱,尚还未完全与魔域融合、彻底掌握权柄的小小神祇?


    ……那就宛如一颗闪烁的珠宝,一块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点心。


    自然而然。


    魔域内部爆发了养蛊般的斗争。


    数以亿计的新生恶魔,刚睁开眼便盯上了作为新生神明的汲光。


    杀戮与竞争的本能生来便在躁动。


    【吃掉他。】


    【只要吃掉他的一切,吞没他骨血与灵魂……】


    【就能在归回混沌的魔域中,取代对方。】


    新生的恶魔们,本能追猎起新神的气息。


    与另一位神祇抗争到最后的汲光,不幸处于极度虚弱期。


    伊恩打造的身躯依旧有效,汲光依旧能通过击杀恶魔,吸取对方的能量。


    但那片荆棘似乎已经脱离了恶魔的范畴。在神祇之间的权柄争夺战里,取得胜利的汲光没能因此恢复力量,他只有靠休息来自我调整。


    可他没能好好休息,也没有重新积攒力量的时间。


    无穷无尽的恶魔,不会放弃这个最好的机会。


    汲光眼眸锐利如刀锋,手也再度握住满是裂纹的轻大剑。


    ……杀死一只恶魔,自动夺取对方的能量修补自身。


    可恶魔的数量太多了。


    而在脱胎换骨后,小恶魔能提供力量,对作为新神的汲光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恶魔不会在乎彼此,为了击落新神,它们甚至能毫无芥蒂地连其他同胞一同击杀。在这样的围捕中,本就状态极差的汲光,根本无法保证自己无伤。


    而一旦受伤,汲光留下的属于神明的金血,又将成为土壤、其他恶魔的养分。


    ……一场糟糕透顶的死循环,悄无声息展开了……


    铺天盖地的怪物,永不止息。


    有一部分甚至感受到了黑湖里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自觉无法击杀神明,因此将目标放在了另一边。


    汲光最后的犹豫,消失了。


    他咬着下唇,毫不犹豫抬起手,生涩的动用尚未融合的权柄,将那链接两个世界的入口关闭。


    ……黑湖开始干涸。


    与奥尔兰卡的链接,最终彻底断开。


    而没有了链接,汲光与自己神眷的感应,也随着两个世界的分离而越发淡薄。


    直到完全感应不到。


    ……坐标丢失了。


    那么,我还能回去吗?


    回奥尔兰卡。


    或者说……


    回到我原本世界。


    ……不知道。


    汲光在心底喃喃:


    我不知道。


    没有为此不安的时间。


    关上了“门”,汲光随即便神情紧绷地再次投入交战。


    力量的补充与消耗失衡,虚弱状态完全无法摆脱。


    而随着伤口越来越多,年幼神明滴落的金血,也让恶魔们久久沉迷于疯狂。


    为了保留足够的力量去交战,汲光放弃了非致命处的治疗。


    ……那久久得不到治疗的伤口,如果有幸能逃过二度创伤,便多少能靠神祇强悍的身体素质,在时间流逝中勉强愈合。


    直到再次被划开,重复这一步骤。


    最终,哪怕是神祇,也将留下深可见骨的疤痕……


    无穷无尽。


    永不止息。


    哪怕斩杀一千只,一万只,一亿只恶魔,依旧有看不到尽头的敌人补上。


    无法感受时间的流逝,只有紧绷、超负荷运转的神经无声倾述着这场折磨。


    汲光没有注意到,撒拉姆在他脖颈留下的荆棘纹如今依旧存在。


    ……那是【深渊的印记。】


    直到意识恍惚,身体好似化作机械,只会靠本能反应去不断战斗时,在漫天星辰下,汲光脚下的暗影忽然一阵翻滚。


    “我亲爱的、漂亮的星辰。”


    “我早就说过,你真可怜。”


    熟悉的嗓音伴随着低笑,从影子里响起。


    “你贯彻到底的使命,结果只有你自己得不到拯救。”


    汲光惊疑地垂眸,并一剑划过自己的影子。


    然而,那熟悉的声音,依旧如影随形。


    ……撒拉姆?。


    【现实世界。】


    昏暗的房间,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消瘦、病弱、苍白,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的黑发年轻人拿着手柄,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屏幕,手中操作灵敏。


    画面中,他操控的主人公握着漆黑的裂纹之剑,独自一人对上看不到尽头的怪物。角色状态糟糕,左上角岌岌可危的属性条里,每补充一点,下一秒就会再度消耗回去。


    直到撒拉姆的声音响起,游戏自此进入终幕,开始播放结局动画。


    ……金血滴落,被主人公脚下那过于浓郁的暗影吞没。


    依旧是漫无休止的战斗。


    而那熟悉的、属于撒拉姆的声音,则是在背景的交战声中,无比刺耳地响起:


    “我亲爱的新神阁下。”


    “你就不后悔吗?”


    像是在询问那陷入永无止境交战绝境的新生神祇。


    又像是……在询问坐在游戏屏幕前,做出每一个决定的汲光本人。


    作为“玩家”的汲光握着手柄,没有反应。


    直到交战声远去,屏幕画面在昏暗过后,跳出了结束提示语。


    【Ending】


    【已达成结局:永无止境的征战。】


    第195章


    结局动画结束,游戏自动返回封面。


    【1.继续游戏


    2.重新开始


    3.退出】


    汲光呆坐了一会,随后将手柄一丢,裹着棉被就后仰倒进床铺。


    通关了。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


    果然这种末世废土元素加一定暗黑风格的ARPG游戏,结局都是往悲壮方面发展的么?


    还是说我漏了什么,才导致自己——我是说,主人公——没法从魔域回去?


    汲光望着天花板,不确定地想:


    也对,我后半段进程走得很快,进了魔域,就更是直奔目的地,完全没有好好探索。魔域地图做得那么大,自己可以说只探索了百分之一不到。


    说不定就是因此漏了道具。


    怎么就那么急呢?


    因为……


    因为。


    赶时间。


    汲光呆了呆,后知后觉感到哭笑不得。


    在一个游戏里赶时间?


    是剧情与动画都太有感染力,以至于让我过分沉浸了吗?


    玩到最后,那种“赶时间”的迫切感,居然都隔着屏幕影响到自己了,以至于他一门心思的奔向终点。或许也有回档次数变成有限数字在无形影响。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探索的心思自然会被削弱。


    当然,最关键的果然还是《七宗诅咒》的时间系统,如果磨磨蹭蹭太久,游戏就的确会随着时间流逝,引发不同的剧情。后期回档改成有限次数,说不定也是游戏给想要走救世路线的玩家隐隐警告。


    但因此完全放弃后期的探索……对汲光来说,还是有些夸张了。


    【这只是个游戏啊?】


    我怎么就完全放弃探索了呢?


    虽然从马后炮角度分析,他也正是因为放弃了探索,才能以仅剩三次回溯机会,险之又险的顺利通关。但换个角度,以后期角色的属性强度,以及汲光本人的操作水平,三次回溯机会,足以让他探索很多地方了。


    但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没用。


    汲光也只能无奈耸耸肩,笑自己的过分沉浸,感叹这游戏在剧情、画面与配音上过于用心。


    至少,对于奥尔兰卡来说,是个好结局吧?


    就是不知道喀迈拉怎么样了……


    默林老师和阿纳托利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毕竟是真把对方当家人,他们有彼此、有边缘墓场,不需要怎么担心,甚至是因为有他们在,墓场的莉莎还有其他人也同样不需要担心。


    巴尔德的话,毕竟是个年长精灵了,他从荣耀的黄金时代活到灾厄结束,阅历摆在那。而且作为维比娅的神眷、整个奥尔兰卡最后的征战骑士,他实力毋庸置疑,他和小圣树以及妖精之花,也基本也不需要担心。


    苏萨有值得信赖的玛格丽特新女皇,她的部下,她的孩子希瓦纳,都同时具备势力和品行。而玛格丽特阁下做出过承诺,会在灾厄退散后率先垂范,自此,临近的兽人王国,四散各处的矮人,甚至是深海的人鱼,都能渐渐重建故土。


    比如许久不见的猫人旅商杷恰……那只年纪很小,梳梳毛就会含糊喊人妈妈的奶牛猫兽人,或许也能找到自己的部族。


    汲光细细想了一圈,发现唯一放不下心的NPC只有喀迈拉,偏偏游戏结局后又没给点后续提醒。


    ——喀迈拉之后要去哪呢?


    汲光想起自己和喀迈拉约好的事,有点愁:希望他不会死脑筋一直守在裂谷吧。


    虽然这么担心一个数据构成的NPC的未来,属实有点孩子气,但撇去这点不谈——汲光发自内心希望喀迈拉能好好照顾自己,比如返回北努巨森,过上以前平静的生活也不错。


    心底念叨,然后在躺在床上闭上眼。


    半晌,汲光又摸出了手机。


    重新坐起身,并点开屏幕,忐忑不安的看了看。


    ……还是没有父母的回信。


    因为还是没信号。


    心情骤然低落了下来,汲光看向雾蒙蒙的窗外,感觉天已经很久没亮堂过了。


    游戏通关后,心底好像突然空了一块。汲光猜测可能是脱离让他沉迷的游戏世界,孤独的现实开始发力了。


    好想……好想见爸妈啊。


    哪怕听个声也好。


    闷闷不乐了好一会,汲光看了看自己苍白消瘦的手,心想他要是有力气,哪怕只是过去的十分之一,他现在都肯定直接出门了。


    起雾也无所谓,反正家附近的路他熟得很,闭着眼他也能走出去,一直走到有信号的区域。


    然而。


    汲光深吸一口气,并撑着身体,尝试下床。他沉重到极点的身体虚弱的厉害,光是站着腿都会打颤,身体还时不时会抽痛,然而这已经算是难得不错的状况了。


    扶着墙壁一点点离开房间,汲光直奔自家厨房。他从冰箱里翻出一个红澄澄的软柿,放水龙头下,调温水模式泡了一会,等跑暖和后,才拿出来,张嘴咬了一口。


    香甜的味道,顿时盈满口腔,并顺着舌头滚落到胃里。


    最喜欢的甜柿,舒缓了神经。


    汲光很快就吃掉了一个,随后,没能抵住诱惑,他又拿了两个。


    “今天连续吃三个。”汲光小声自语:“反正爸妈不在家,不会有人知道的。”


    嘀咕着,汲光看了一眼自家大门。


    黑色的门紧闭着,只有猫眼反着淡淡的光。


    唉。


    汲光咽下嘴里的果肉,心底缓缓想到:还是不冒险出去了。


    再等等吧。


    再等待。


    ……


    后两个柿子没用温水泡,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口感比温热更好,汲光吃下去后,甜得眼眉弯起,随后就冷得打了个寒颤。


    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温度,很快就彻底散掉了。


    汲光赶紧扶着墙,一点点返回房间,重新窝进被窝。


    他看了眼空调,不想开——他家空调是有制暖功能,但可能是机体比较老了,过去每次开制暖,汲光都觉得屋里闷得喘不上气。


    于是汲光也好,他爸妈也罢,天冷能靠穿衣服盖棉被熬过去的,都不会想着开空调制暖。反正他这边城市一年最冷也只有零度,暖气并不是硬需。不如说,这点冷让盖棉被睡觉更舒服了。


    或许是发小寄来的柿子唤醒了童年的美好回忆,汲光久久见不到家人的孤独舒缓了不少,对无信号的迷茫也平静了下来。


    就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没信号,也没网,甚至刷不了视频。


    ……汲光用棉被裹好自己,乏力的身体也因为有床和床背托着,不再沉重得打颤。


    重新看向屏幕,拿过手柄,汲光犹犹豫豫,按下了“继续游戏”。


    屏幕右下角自动跳出一个加载的圆圈。


    加载持续了许久,久得堪称漫长。


    汲光只好一边等,一边回忆。


    他想起自己剩下的三次读档机会。


    虽然存档只有四个栏,在多次覆盖下,他现在最远只能回到荆棘林入口,但毕竟还能读档。


    还能……触发其他结局。


    当然,汲光没抱什么幻想:三次回溯机会,对这个档来说,基本是无力回天了。想找到能救主人公的办法,完全不可能。甚至如果回档到击败撒拉姆之前,万一撒拉姆还保留死亡的记忆,那么回档可能反而导致一连串的失败。


    但也不是没有新结局可以触发。


    比如说,就这么输给撒拉姆会怎么样呢?


    或者答应原初荆棘的交易,不击杀对方,选择离开魔域又会怎样呢?


    汲光:“……”


    好像能很轻易想出答案。


    反正,都是悲剧吧。


    想着想着,汲光心底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抗拒感。


    回神之后,汲光自己都觉得奇怪。


    【这只是游戏啊?】


    虽然每次玩这种存在交互的游戏,汲光都会优先选择友好的态度,尽量寻找完美HE的结尾。


    但在HE通关后,他也不觉得一个玩家收集其他结局线——哪怕是个悲剧——有什么不对。


    游戏是游戏。


    现实是现实。


    本该如此。


    汲光不是分不清的人。


    然而。


    然而……


    屏幕忽地一亮,汲光被强行从沉思中唤醒。


    他看见屏幕终于加载完毕,随后——以第一人称自动播放了一段动画。


    正如这个结局的描述,主人公的确陷入永无止境征战。


    视野在摇晃,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在背景音里播放,看不见尽头的恶魔嘶吼着扑来、连绵不绝。


    汲光看着、听着,身体好像也越发沉重抽痛,呼吸也变得急促。


    手一抖,不慎按下了存档窗口。


    虽然还在播放动画,但存档却还是能够使用。


    系统:【是否要回档?】


    系统:【是否……滋滋……】


    系统:【是……滋滋……回档?】


    系统:【是(10s),否。】


    汲光眼前一花,总感觉系统跳出的提示在乱码和正常间不断跳转。


    但很快他就没在关注这个,只是死死盯着那倒计时。


    不。


    这个档……不行。


    非得探索什么,果然还是再开一个二周目吧?


    汲光脑子嗡嗡的,本能按下否。


    然而按键却没有反应。


    系统:【是(7s),否。】


    系统:【是(5s),否。】


    “……!?”


    汲光一愣,把按键按得啪啪响,发现的确没有反应,立即急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消瘦的黑发青年掀起被子就跌跌撞撞去拔电源,他不慎跌了一跤,失去大量脂肪与肌肉保护的骨头痛得厉害,顾不上缓和,汲光便把主机线插头给拽了下来。


    游戏瞬间随着主机一起被强制关闭。


    拔完电源,汲光才松了口气,随后举着主机线插头,为身体的疼痛龇牙咧嘴。


    然后回神,表情渐渐变得惊恐。


    “我在干嘛啊……”


    摸了摸剧烈跳动的心脏,那种庆幸还残留在其中。


    而那正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完了完了。


    我该不会是青春期再爆发,变成分不清现实与网络的重度网瘾少年了吧?


    汲光回忆起自己中二期——其实也不算中二病吧——十来岁出头的小孩,同理心太强,又被家人教育得很好,在良好的环境熏陶下,看见什么不公就很容易产生幻想。


    ……比如看了些悲剧的电影,气呼呼地想象自己变成其中一员,然后把那些个坏东西揍得满地找牙,亦或者看了些天灾人祸相关的作品,闷闷查询能在那些时候派上用场的知识,想象自己如果也在,能不能阻止灾难,或者救下更多人。


    换句话来说,他的确有英雄与救难情结。


    现在回想一下,他觉得自己曾经的过分性情有点可爱。


    ——不讨厌过去的自己,也不讨厌如今的自己。


    汲光从父母那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爱自己。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只要热爱自己,珍惜自己,才不会做出让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事。


    才能在未来回忆往昔,微笑着对自己说一句:我真为我自己骄傲。


    现在的汲光,依旧保留这种强烈的同理心。


    但比起少年期,他有所进步了——至少不再因为一部电影、一个游戏的BE发展而沉闷伤心大半个月。


    当然。


    汲光重新把电源线插回去,捂着脸,有点难为情。


    “唉,我到底在干嘛啦。”他嘀嘀咕咕再次说着,并慢吞吞爬回床上,然后弯起裤腿看了看自己摔疼的地方,在大片伤疤中揉了揉产生淤青的地方。


    然后嘶得抽气。


    不过还好,骨头摸着没事。


    想着,汲光再次拿起手柄。


    介于现在信号还没回复,没法联网的汲光,决定开个新档走二周目。


    只是……打不开了。


    按“重新开始”,画面就会在加载时卡死,然后直接闪退。


    而按“继续游戏”的话,这次连动画都打不开了。


    他死档了。


    汲光瞳孔地震,嘴巴不由张开。


    “……完了!”


    难道是刚才拔电源,导致数据错误了吗?


    反反复复尝试数次都一样,汲光顿时苦着脸。


    以前这种游戏错误,汲光都会果断删了重下。


    然而现在断了网,他没法重新下载。


    ……唉,为数不多的娱乐也没了。


    怎么办?


    汲光耷拉着脑袋:家里只有我自己,网络又不知道多久能修复。


    好无聊。


    也……


    好孤独。


    四周安静得厉害,可能是心底落了空,强烈的孤身感化作成千上万的蚂蚁在撕咬着灵魂。


    难道我只能睡觉睡过去?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吧……


    【不会有人回来。】


    【不会有人能找到我。】


    【只能一个人。】


    【独自▇▇▇▇。】。


    躲进了被窝,汲光蜷缩着,一动不动。


    直到毫无征兆的,汲光汲光听见屋外传来咔嚓一声。


    ……是入户门被打开的声音。


    指纹密码锁响起了“验证成功”的语音提示,汲光难以置信地撑起身体,看向房门。


    过分的震惊在心底迸发——汲光也不知道自己在惊讶什么。


    ……难道不应该是高兴吗?


    不,那不是重点。


    汲光幽邃的黑眸点缀着万千星辰,明亮得过分。


    哪怕腿还因为刚刚的摔倒而作痛,他也毫不在意,甚至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连墙都不再扶,就这么靠着细细两条消瘦的腿,摇摇晃晃冲出了房间。


    “妈?爸?你们回来了……咦?”


    客厅,灯被打开。


    进门的身影不是汲光的父母。


    汲光望着对方的脸,迷茫了一会,才渐渐把那张脸和记忆深处的某个人对上……


    【那是完全不该忘记的脸,甚至都不该迷茫这一瞬。】


    【只是。】


    【……真的过去太久太久了。】。


    “嗯?小奇迹,你今天似乎精神气还不错啊。”


    来人说着,目光看向汲光的脚,然后立即皱眉:


    “哎呀,你怎么没穿鞋就出门,不冷吗?外头雾蒙蒙的,我都冷得厉害,快快,棉鞋呢?”


    说着,对方就弯腰想要去鞋柜找棉鞋。


    但汲光直接扑了过来,死死抱住对方的腰。


    来人懵了一下,赶忙把消瘦得厉害的汲光抱稳,然后小心翼翼:“咋啦,小奇迹?不舒服?”


    汲光含混着:“……没,只是好久不见,辰哥,我超级想你。”


    危弈辰,汲光的发小。


    虽然人高马大、肌肉虬结,一副猛男样,却会细心给他送柿子,会在电话里不顾脸面掐着嗓子哄身体不好的他开心,像亲哥一样的存在。


    反正汲光是真心实意喊对方哥哥的。


    虽然开门的不是父母,但汲光也一样忍不住弯起眼眉,并任由心底磅礴的喜悦将他淹没,有点不想放开手。


    ……直到他在发小身后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四足动物,听见对方歪着头,从喉咙发出的汪呜声。


    作者有话说:


    可公布情报:危弈辰,第一章 出现过一次的发小哥。汲光的确有这么个发小存在,然而这里的似乎不是本人。


    第196章


    犬科动物的柔软哼唧声,非常钻人心底。


    被喜悦淹没的汲光和发小身后蹲着的大型犬面面相觑,最终没忍住撒开手,小心凑过去,一副跃跃欲试,想要摸摸狗头的模样。


    “辰哥,你带狗来了?好威风的大狗。”


    汲光眼睛眨也不眨,一边惊叹说着,一边把这只乖乖蹲坐的大型犬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带着的墨蓝色星星花纹的项圈,全身黑色中长毛,体格介于萨摩和阿拉斯加之间,脖子有一圈围脖状的蓬松颈毛,看起来就特别好摸。就是看不出是什么品种,面相有点狼犬味道,但这个体格和毛量,又和汲光知道的狼犬完全不同。


    是我不清楚的少见品种?又或者说,是混血?


    汲光想了想,问:“我不记得你养狗了啊,而且,你不是在学校住宿么?”


    学生宿舍那点小空间,怎么够养大型犬?而且学校也不可能允许。偷摸养就更不可能了,以他发小的责任心,对方也不会在没毕业工作、没稳定住所的时候,就养一只宠物——养宠物得对宠物后半生负责。


    “是一个已经毕业的学长拜托我照顾的,他出差去了,让我这段时间到他家住,顺便帮他看狗。”


    危弈辰解释道:


    “我想着今天来看你,就顺带把狗带过来了,我记得你以前上学,都特别喜欢和校园里的猫猫狗狗玩。”


    “因为它们可爱又亲人嘛。”汲光手痒痒,身体出事后,他很久没和人打交道了,更别说和动物。


    于是再次看看狗,又看看发小,汲光迫不及待:“哥,我能摸摸它吗?”


    不等危弈辰回答,那乖乖蹲坐着的大狼犬,就小心翼翼的把长长的吻部探过来。


    汲光一愣,赶忙伸出手,让狼犬嗅嗅自己,熟悉熟悉自己气味。


    结果对方完全没嗅探,就把自己的脑袋蹭进了人类的手心。


    ……触感相当柔软。


    这种毛量的大型狗,一般都是双层毛结构,也就是外层有一层粗坚硬呈针状的硬毛。里面才是柔软保暖的绒毛。所以哪怕手感再好,从表面摸过去,都或多或少会感受到硬毛的存在。


    但这只狼犬没有,好像全身都是绒毛。


    甚至好像知道自己毛发柔软,所以一个劲往人类手心蹭,两只爪子都往前挪了挪,带着一大坨身体挤过来。


    汲光没忍住,顺着温顺亲人的大狗蹭手心的动作,把它好一顿摸。


    顺着脑袋摸下去,柔软的大耳朵都被摸得往后倒,脖子上那圈爆毛更是被邪恶人类的魔爪给抓了个正着。汲光眯着眼,笑吟吟地挠挠大狗的脖子两侧。


    兔子……


    对,汲光想,触感更像是兔毛那种,出了名柔软的感觉。


    还暖呼呼的。


    狼犬一动不动,只是眨也不眨盯着汲光。看它性格好,汲光没忍住,把双手埋进了大狗的脖子,感觉没一会就被捂暖了。


    忽地,汲光后知后觉注意到狼犬的眼睛。


    ……是少见的银色。


    大型犬的银灰色系眼睛并不少见。准确来说,那应该算是蓝色眼进一步淡化的结果。


    但这只狼犬不一样,他的银色眼里混杂了点点金红色光晕,像是日月同辉似的,漂亮的惊人。并且因为红中带金,所以看起来并不像受损导致的血丝,那清澈的色泽,如与生俱来般自然。


    单瞳混色?


    汲光脑海浮现出这个词。


    他只在刷短视频时,在一些猫身上看过类似的特征。


    简单来说,就是一只眼睛里同时具备两种颜色,也算是异色瞳的一种吧。有些更罕见的猫,在左右异色瞳的同时,每只眼睛还单独混了其他色,于是两只眼睛,总共四拼色彩,被网友们称之为异色瞳中的SSR。


    但汲光还没见过单瞳混色的狗。


    只是因为有猫的先例在,加上汲光自觉自己年轻,见识还不够,所以也不觉得怪。


    他只是捧着狼犬的脑袋,歪歪头盯着,并惊叹道:


    “卧槽,大家伙,刚才我都没注意——你的眼睛可真好看。”


    “简直就像……”


    就像……


    喀迈拉。


    汲光顿住了。


    脑海也随之浮现出游戏里的NPC模样——那个他最放心不下的家伙。


    游戏的最后,喀迈拉成为了主人公的神眷。


    得到了新神赐福的喀迈拉,拥有了压制恶魔半血的力量,而他的眼睛也印上了新神特有的金红辰星色彩。


    好巧不巧,喀迈拉也是一只黑色的狼人。


    ——虽然体质颠倒,在非满月期间褪去皮毛、化为人形很久了,但汲光仍旧记得对方过去的模样。


    忍不住把面前的狼犬看了又看。


    说像,其实也就那样。毕竟喀迈拉是狼人,还是嵌合了多种兽类特征的狼人,面前的狼犬,除了皮毛颜色,还有皮毛与剧情描述的触感,以及眼睛外,呃,或许还有嘴筒子的轮廓?总之,除了这些方面外,就再也没有相似点了。


    ……这好像已经很多了?


    不不不,喀迈拉可是山羊瞳,而这只狼犬,是正常的圆瞳。


    果然还是不像……


    等等。


    我在想什么。


    这肯定不是喀迈拉啊,一个是数据构成的NPC,一个是就在面前的狼犬。


    我在纠结什么呢?


    汲光晃了晃脑袋,又想起自己刚才扑到主机边上拔电源的行为。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强行隔绝了怀疑。


    深思被打断。


    汲光又开始忧虑自己的“网瘾”行为:这算不算太久没出门,产生精神错乱了啊,都在现实找代餐了。


    “他很亲近你。”


    危弈辰忽然开口,让走神的汲光眨眨眼、看了过来。


    “对我可冷冷淡淡的。”汲光视为兄长的存在,露出爽朗的笑容,然后带着故作抱怨的无奈,指着大狼犬继续道:“他在我那,可闹腾了。”


    狼犬耳朵猛地竖起,喉咙不高兴地呼了一声。


    但在汲光看来的瞬间,又憋了回去,连耳朵也重新塌下,在头皮上贴得紧紧的,看起来好像消失了。


    ……变成了脑瓜子圆圆的海豹狗。


    怎么看都有股忿忿不平又矛盾心虚的气息。


    汲光被这种猜想逗乐,手动把狼犬的耳朵捏起来。


    “说不定是个体贴温柔的好孩子啊。”


    汲光笑吟吟道:


    “我记得《Nature》有篇报道就说,狗能嗅出人类的疾病。警犬,医疗犬,导盲犬,有足够的事实证明狗比人想象中的聪明,这只大家伙说不定就有医疗犬的天赋,比如,或许是我太虚弱了,知道我不能和它玩,所以就不和我闹腾,还任由我摸。”


    危弈辰:“我看他就是双标,等你好起来,这家伙也会乖乖粘你,毕竟打小开始,猫狗就都喜欢你,我就不一样了,估计是我长得太大个,脚步声又沉,没那么有亲切感。”


    “瞎说。”汲光大声否认:“哥你人超好,看见就让人安心。”


    汲光不太关注“等你好起来”这样的安慰。


    他知道这是发小在哄自己,就像所有人都会对病人说“你会好起来的”这样的话。


    只不过汲光其实不在乎这个,他已经接受了现实……


    【对人类而言无比漫长的时间,导致思维的停止。】


    【只剩下不老不死的强悍身躯,在如机械般自主运转。】


    【最终,哪怕脱离苦海的大门就在眼前,也浑然不知的路过。】。


    我这种情况,也只能勉勉强强吊着命。


    不如说,能吊着命已经很好啦。


    呃……


    咦?


    汲光顿住了。


    我……是什么病来着?


    不对,我生病了吗?


    好像是生病了,不然身体不会这么虚弱。


    但好像不止是生病,是……事故?


    事故导致的疾病?


    我——


    “好了,小奇迹。”危弈辰把一对棉鞋从鞋柜里拿出来:“先把鞋子穿好,然后坐下好好休息。”


    “哦……好。”汲光想起身,身体却因为抽痛与乏力晃了一下,一旁的狼犬立即凑过来,让汲光撑着它起来,并穿好鞋。


    汲光拍了拍大家伙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就要往厨房走:“哥,你坐一会,我给你泡壶茶。”


    危弈辰:“跑什么茶,去沙发坐着,我要什么自己会准备,又不是第一次来看你了,我会和你客气啊?”


    汲光:“也是,那你自己来。”


    汲光慢吞吞挪到客厅沙发,一边逗黏着自己的狼狗,一边看发小把背包放下。


    汲光:“说起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危弈辰:“我之前不是给你打过电话,说周末来看你吗?”


    “周末了吗?”汲光恍惚了一下,的确想起发小周一打电话来,说周末会来拜访。


    才过去五天吗?


    汲光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


    说起来,自己吃了几顿饭来着?


    危弈辰:“你啊,又玩游戏玩得不知道今天星期几了?”


    汲光顿时心虚起来,一边摸狗一边狡辩:“……才不是,这鬼天气,每天都黑漆漆的,不留神都不知道过了几天,加上我这边信号断了,连网都连不上,单纯没留神而已。”


    危弈辰:“说到信号,叔叔阿姨给我打过电话。”


    汲光摸狗的手顿住,猛地抬头:“我爸妈?”


    危弈辰:“嗯,这附近基站出了故障,因为天气问题,现在还没修好,他们特地联系我,拜托我有空过来看看你——刚好我周末要过来,就答应了。”


    汲光不知为何,脱口而出:“我爸妈还好吗?”


    虽然理性知道他们只是出差——哪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这种职业也要出差那么久,正如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基建那么发达的国家里,自己这个并非偏远地带的住宅圈能断网无信号那么长时间——总之,两个在学校上班、住宿的老师,能有什么事?


    可是……


    内心的急切却如此强烈。


    直到危弈辰斩钉截铁回复:“当然了,他们很好。”


    “或者说。”危弈辰看了汲光一样,放缓声音:“除了很想念你,其他都还好。”


    “……我也想他们。”汲光心顿时一软,垂着眼眸这么回应。他细长的眼睫遮挡了一半瞳孔,看起来有点惆怅。


    危弈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背过身体,在自己带来的背包里翻找。


    然后拿出一袋子新鲜的菜,还有几套换洗衣服:


    “对了,小奇迹,我这两天住你家行不?我还买了菜过来,今晚给你露一手。”


    “你要留宿?好啊好啊。”


    汲光立即从闷闷不乐中回神,几乎是迫不及待就点头答应:


    “就是我这边没网,没什么好玩的,而且我有时要睡很久……”


    “担心什么?我们可以打双人游戏啊,那种离线也能玩的。”危弈辰浑不在意,“如果你还没睡醒,我可以去写作业,我还有两三门课的期末论文没动一个字呢,或者出去遛狗,反正我这周不住宿,在学长家也是一个人,有你陪我聊天,反而还更好。”


    汲光松了口气:“双人游戏……因为内存不够,我好像都删掉了,不过我有盘,我们可以读盘玩。”


    说到游戏,汲光又打起精神:“对了,哥,我最近在玩一个巨精彩的ARPG单机游戏,虽然上手难度很高,但整体来说都特别棒……”


    危弈辰:“所以果然还是沉迷游戏了,忘记时间了吧?”


    “……!”汲光一顿:“哪、哪有……我刚刚说到哪来着?哦,我想介绍给你玩来着,虽然很不凑巧,游戏刚刚……呃,不知道为什么出了错,通关一次后老是闪退,现在没网,也没法重新下载,总之你可以记个游戏名,回去玩玩看,叫《七宗诅咒》。”


    “嗯,好,我记下了。”危弈辰点点头,然后问:“小奇迹,晚饭番茄炒蛋,肉片炒辣椒,豆豉蒸排骨和玉米萝卜猪骨汤,可以吗?”


    汲光:“完美!不过我妈请了人定期给我送饭……”


    危弈辰:“还是住附近的那位阿姨吧?我知道她,我待会出去和她提一提,让她这两天不用过来。”


    汲光:“那也成。”


    危弈辰立即熟门熟路拎着菜去厨房,打算先把汤炖上。厨房门没关,竹马竹马俩人就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最近的事。还是汲光话最多,滔滔不绝问发小近况,从学业到交友再到实习,什么都好奇。


    最后还谈到乖乖趴在汲光身边的大狼犬:


    “话说,辰哥,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那位学长啊?能把宠物托付给你照顾,应该和你关系很好吧?”


    危弈辰:“是啊,非常好,不过也是最近才认识的,所以没来得及和你说——都是同学,不用那么警惕,我和他谈得来,一周就能称兄道弟了。”


    汲光:“我还没问过呢,这个毛茸茸大家伙叫什么?是男孩子吧?”


    “男的。”危弈辰点头,然后顿了顿,“你觉得他叫什么?”


    “我觉得?”汲光歪歪头。


    “就是猜一猜。”危弈辰说,“我感觉你能猜得出来。”


    “这怎么猜?”汲光懵了,有点茫然,他低头看了看狼犬,脑子再次浮现出一个名字。


    但又立即被他摇摇头否认掉。


    怎么可能会刚好叫喀迈拉。


    而且,都说了不能吃代餐了。


    于是汲光随口玩笑道:“皮毛黑得那么纯粹,像个大煤球似的,是我就叫煤球了,感觉很可爱。”


    大狼犬:“……”


    危弈辰:“……的确是叫煤球。”


    汲光一愣,睁大眼睛,“真的假的?哥,你别骗我啊。”


    危弈辰面不改色:“没骗你,毕竟你和他主人的脑回路很像,我就说你很可能猜得出来。”


    汲光不可思议。


    他低头看了看乖乖在自己身边任摸任撸的大家伙,看着对方温顺的眼睛,威风凛凛的模样,又想到煤球这个名字,顿时有种心虚感。


    不是,我心虚什么。


    这又不是我起的。


    汲光对狼犬喊:“煤球……?”


    黑狼犬抖了抖耳朵,喉咙发出回应的哼唧,然后把嘴筒子搭在汲光腿上,好像没有任何不满。


    它寸步不离,那特殊的混色瞳除了看向汲光,就是扫过地面。


    准确来说,是扫过汲光脚下被客厅灯光照出来的黑影。


    黑狼犬抖了抖耳朵,在汲光没注意的角度,它对着地面露出了尖锐的獠牙,随后一只爪子不着痕迹踩在影子上。


    第197章


    等汤差不多煲好,危弈辰也开始着手准备晚餐。先煲米饭,随后开始处理食材。他做的菜,都是很常见很简单的家常菜,基本上只要调料不出错,怎么煮都不会难吃。


    因为使不上劲,没法帮忙,老老实实在沙发等开饭的汲光摸狗摸到昏昏欲睡,最后在沙发上打了个盹。


    等被危弈辰喊醒,餐桌已经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客厅也弥漫着一股饭香。


    无端透露出几分平凡的温馨。


    汲光呆呆坐了一会,才起身挪到餐桌旁。发小给他先盛了汤,喊他先喝,汲光就吹了吹,吸溜了一口。


    这片地区熬汤,都会把骨头与肉熬出来的油脂一点点撇干净,这样整个汤都是清爽不腻口的,作为饭前汤刚好。温度恰好到处的汤水顺着喉咙滚落到胃里,暖意转瞬就弥漫到身体各处。


    “好喝!”汲光立即夸赞。


    危弈辰笑了笑,神情爽朗,“那待会多喝一碗。”


    俩人坐下开始吃饭,汲光动筷子前,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脚边,依旧歪着头盯着自己的黑狼犬。


    汲光:“哥,煤球的饭呢?”


    危弈辰:“他吃完才出门的。”


    汲光:“要不给它加个餐?”


    危弈辰:“不用,他饿了会示意,趴着不动就是不饿。”


    “那么乖?”汲光弯腰拍拍煤球的脑袋,对方果然乖乖巧巧,完全没有讨食的行为,甚至比起食物,更喜欢被摸头。


    汲光啧啧惊奇,忍不住又揉起狗头,然后语气夸张:“这自制力,已经超过全世界99%的狗狗了,真了不起。”


    摸完,伸向筷子的手一顿,汲光犹豫道:“说起来,我是不是该洗个手?我刚刚摸狗摸了好久——煤球上次洗澡在什么时候啊?”


    “不记得了,他……也不是很爱干净。”危弈辰一顿,然后说:“还是洗一下吧。”


    煤球:“……”


    煤球默默扭头,难得把视线定格在危弈辰身上。他一张狗脸无比严肃,混色的银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饭,闲谈,休息一会后吃药。


    随后,汲光迫不及待拉着发小回自己房间打游戏。


    “哥,你想玩什么?”


    汲光一点点挪步到书桌旁,拉开了满满当当全是游戏盘的抽屉。


    危弈辰说:“都可以,你挑。”


    汲光想了想,“那不如玩格斗游戏吧。”


    说着拿出一个许久没玩过的盘,汲光又从角落拿出另一个闲置的备用手柄。


    等主机读盘结束,两人盘腿坐在正对屏幕的床铺上,开始挑选各自操控的人物。


    他们玩的是传统横屏格斗游戏,需要依次按“↓↘→+攻击键”手动搓招的那类。这种游戏在八十、九十年代的街机厅相当流行。


    当然,汲光不是那个年代的人。但在网络普及后,各大游戏网站也有了不少类似的横板格斗FLASH游戏平替。童年期,他和发小就曾挤在一个电脑前,一人一半键盘,在那噼里啪啦按,还刻意去背过大招的搓法,什么上下上下上加重击。


    而随着时代发展,横版格斗游戏也没有被淘汰,现在依旧有大大小小的电竞项目,游戏厂家也在不断发布新作。


    汲光手里的这个游戏盘,就是前几年的作品,算是目前来说,游戏性最好,玩家数量最多,匹配速度最快的横版格斗。


    但在身体不适后,汲光再也没玩过任何需要联网匹配的游戏了。


    虽然不是没有离线AI对战,但这种游戏,果然还得是和活人打才有意思。


    所以,难得发小过来一趟,汲光当然想要体验一些许久没上手的真人竞技。


    汲光铆足干劲,期盼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


    然而。


    汲光:“……哥,你水平下降的有点厉害啊,不是故意让我的吧?”


    危弈辰:“哎呀,这不是很久没玩过了嘛。”


    汲光:“连招断了就算了,怎么连基本招都不会搓了,要不要给你看看搓招表?”


    危弈辰:“也行。”


    片刻,又开一局。


    汲光噼里啪啦按手柄,把对面的角色压在板边角落揍得还不了手。


    汲光:“……”


    危弈辰:“……”


    依旧跟个挂件一样趴在汲光脚边的煤球也盯着屏幕看。


    见汲光操控的人物又赢了,立即摇晃尾巴,喉咙哼哼唧唧,并用脑袋蹭了蹭汲光的腿,然后仰起头,混色的银眸淡淡扫过危弈辰。


    危弈辰:“……”


    又打了几局,最后是汲光体力不支,昏昏欲睡。


    而他也顺利创下21胜0败的完美战绩。


    “我觉得你在故意让我。”


    丢开手柄,汲光伸手去拧发小的胳膊。可惜危弈辰个子高,又一身腱子肉,如今的汲光完全拧不动。


    但不妨碍他气呼呼地骂骂咧咧,化身恶毒告状精:


    “你哪能输成这样啊,以前都是你压着我打的,再不熟,打个五六局也该回忆起来了吧?谁要你让了,危弈辰你这混蛋,等过年回老家,我要和你爸妈说你坏话,让他们给你喝苦瓜汤、喝祖传凉茶、吃纯龟苓膏!”


    危弈辰满头大汗,身体紧绷:“……真没有,是状态不好,没有故意让你。”


    汲光信不了一点。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渐渐摇晃的身体却让他使不上劲。


    ……因发小的拜访,汲光长久的孤独感消失了,由此产生的高昂情绪,很好的激发了他的精神气。


    但他身体底子也就那个样。


    就像病危的人再怎么回光返照也会有极限那般,汲光也在难得玩闹一通后,被强烈的困意与疲惫所击倒。


    “小奇迹?你累了吗?”危弈辰放缓声音。


    汲光摇头:“才没有。”


    危弈辰不回话,只是起身去抱他,并把瘦得轻飘飘的青年塞被窝里:“别硬撑了,躺一会,睡一睡吧,要生气,也睡饱了再骂我,好不好?”


    “……你哄小孩呢。”


    “你不就是小孩,才多大啊。”


    “干嘛一股老人家语气,明明你也没比我年长多少。”


    危弈辰笑了笑,但没吭声,只是用被子把人埋住,片刻又把人脑袋露出来。


    “好了。”危弈辰拍拍被子:“我关主机、关灯了,快点闭眼休息。”


    汲光含糊应声,片刻,在危弈辰起身的时候,又探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发小的衣摆。


    虽然困得很,但仍旧迷迷糊糊强撑着不闭眼的汲光有点焦虑地张张口:


    “喂,辰哥。”


    “嗯?怎么了?我在呢。”


    “你如果要回家、回学校,记得和我说一声,如果我在睡,也要把我喊醒亲口和我讲,不要自己留个信就不见。”


    “好,我不会的,而且说过了,这个周末我都住你家。”


    “说好了?”


    “说好了,所以你快点闭眼睛休息,不然我也要给你爸妈打小报告了。”


    “……话说回来,哥,你要和我一起睡吗?客房空了有段时间了,床套、被子估计有不少灰尘,而且这几天一直下雨起雾,可能还会有霉味。”


    “没事,又不是没经历过雨季回南天,一点点霉味怕什么,我不讲究,又皮糙肉厚的不会过敏,不嫌弃。”


    “我的床够大吧,睡两人绰绰有余。”


    “真不用。”


    “……你嫌弃我?”


    “唉,想什么呢,我是怕我压着你了,你现在还没我一半重。”


    “瞎说,怎么可能没你一半重啊,哪有那么夸张。”


    “至少比一只猫压你身上来得重,我可不想一觉醒来,发现你没气了。”


    汲光闻言,表情闷闷,他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危弈辰想了想,又道:“你如果怕一个人睡,我把煤球留你屋怎么样?”


    “……”


    汲光不吭声,但也没撒开拽着发小衣摆的手。


    直到半晌,他才小声道:


    “我又不是小孩,谁会怕一个人睡?我这段时间,不都是一个人睡?”


    “……不过,煤球是第一次来我家,可能会因为不熟悉环境而住不好,但它好像很喜欢我。”


    “如果它愿意睡我房间……也可以。”


    并不害怕独自入眠。


    只是……单纯讨厌离别。


    汲光担心一觉醒来后,身边的人又消失不见了。


    黑狼犬摇了摇尾巴,用脑袋去蹭汲光拽着危弈辰衣摆的手,硬生生让人把手转移到他头上。


    甚至用舌头舔了舔对方掌心,直到汲光忍不住笑起来,拍拍他脑袋。


    汲光看见威风凛凛的狼犬在自己床边趴下,只要稍稍垂眸,就能看见那对安静又忠诚的银色眼睛。


    好像在说,“我不会离开半步”一样。


    汲光忽然就安下了心。


    随后,顺着身体的疲倦感,他一点点闭上了眼……


    汲光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与此同时,窗外的白雾也越发浓郁。


    忽然间,一道雷电闪过,屋内的所有家具的倒影,都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漆黑。


    汲光浑然不觉。


    唯独守在床边的黑狼犬悄然起身,无声对着影子龇牙,随后,身体在一点点膨胀。


    依旧是四足动物的形态,然而体型却从一般的大型犬直直膨胀到巨型犬的程度,甚至不带停歇,还有着继续增长的趋势。


    “冷静点,不要在最后关头打破平静。”


    危弈辰扭头看去,平静说道,好似并不为那大变样的狼犬而震惊。


    在汲光睡去后,狼犬顿时变得阴沉冷漠,银色的双眼不管看谁都带着一股尖锐的敌意。


    那模样不再像狗,几乎完全像是野生的狼。


    危弈辰神情不变,或者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站在床边,将视线移到床上沉沉睡去的青年脸上。


    随后淡淡继续道:


    “暗影里的东西虽然让人厌恶,但他太过狡猾,在汲光身上留下了印记,还把自己和这个梦境融合在一起。”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我们现在只能限制他,而不能解决他。”


    “毕竟……还不到戳破梦境的时候。”


    黑狼犬烦躁地甩了甩尾巴,身体重新恢复原样。


    随后趴回汲光床边,脑袋倒是对准了危弈辰。


    狼犬没有张口,然而声音却从喉咙里响起:“……你连模仿都做不好,差点被汲光发现了。”


    狗说话了……!


    危弈辰依旧不惊奇,但也并不否认这点,他神情自然地回答: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然而,越亲近、越重要的人,就越难模仿,尤其汲光原本生活的世界,有太多我不熟悉的事。”


    “如果不是汲光不想深思,他应该早就能看出来——我并不是他发小本人。”


    危弈辰说着,神情、语气,都不复之前的爽朗,留下的只是沉稳和平静。


    或者说,这应该才是“危弈辰”本身的性格。


    ……原先的开朗,只是在模仿汲光记忆中的形象。


    如今的“危弈辰”,才是他原本的性格。


    “我只是对他没有恶意,又恰好占了血脉联系的优势。”危弈辰轻声说:“所以,哪怕漏洞百出,汲光也没有怀疑我。感性在渴求陪伴,理性又因血脉共鸣而放下戒备。”


    黑狼犬嗤笑一声:“什么血脉,他原本和你们毫无关系,这只是一场交易,汲光从来没想过成为神祇,他在乎他人类的身躯。”


    “……那的确是因为我们的无能才导致的事情,所以,我很感谢他贯彻了约定。”


    危弈辰弯腰,抬手碰了碰汲光的侧脸,并缓缓道:


    “哪怕这孩子失败了,我们也不会说什么,更别说他成功了。”


    “……当他以崭新的身躯,在星辰的簇拥下诞生,他的灵魂与鲜血就已经与我们如出一撤。”


    “他就是我的兄弟,我们的兄弟。”


    一缕微卷的金发悄然垂落。


    属于“危弈辰”的外表,如镜花水月般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身着金丝白袍,头戴太阳冠冕,有着黄金般的微卷长发,以及如希腊雕塑般俊美高大的身影。


    ——曙光之主,拉拜。


    健康的、没有任何诅咒痕迹残留的太阳神祇。


    在褪去伪装的幻影刹那,汲光“房间”里的一切潮湿、寒气与阴冷,都如同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虫豸,被无声灼烧殆尽。


    阳光带来了暖意。


    床铺上,因体弱而畏寒的青年,那熟睡的神情渐渐舒缓了许多。


    黑狼犬沉默了一会,然后问:“喂,你们当初和汲光的交易,有做到吗?”


    “我们不会违约。”曙光说,“除了只能靠时间治愈的哀伤,他的父母将会一生衣食无忧,无病无灾。”


    黑狼犬闭上眼:“……那就好。”


    曙光一下一下抚摸着最年幼的兄弟那柔和的眼眉。


    屋内的暗影,在太阳的照耀下被逼至角落。


    “好梦,我亲爱的兄弟。”


    曙光低语着,悠扬的嗓音,能一路飘落到梦境的最深处。


    “我们找到了你。”


    “我们一直都在。”


    “等你醒来——”


    …………


    ……


    【图鉴解锁:“现实世界”】


    【击破灾厄之源的奇迹,深陷于永无止境的征战。


    肉体已经沦为斩杀的机器,唯独灵魂沉眠于曙光、暗影与死亡一同编织的幻梦。】。


    奥尔兰卡大陆。


    距离恶魔入侵的灾厄时代结束后,整整一百年。


    龙的故乡……或者说,如今被称为“巨龙遗址”的大片无主土地,随着魔域大门关闭,长年徘徊在这的瘴气也逐步消散。


    而当曙光的神祇摆脱诅咒的侵蚀、从虚弱中苏醒,那高悬天穹的太阳,便慷慨地为大地降下了祝福的神力。


    飞鸟带来了种子。


    种子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于是,在百年岁月过去后,曾经被摧毁得最为彻底的巨龙遗址,如今也是一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模样。


    一支研究小队,正在从遥远的边境一路深入巨龙遗址。


    人类、兽人、精灵……混杂了三大种族的研究小队,包含有战士、猎手与学者。


    战士自然是保护小队安全的,猎手擅长野外生存,而学者?他们是这只小队旅行至此的计划者。


    “巨龙遗址也太大了……而且大地到处都是沟壑与裂谷,一不小心摔下去就得完蛋。”


    “没办法,这里是百年前灾厄时代的起源,我们想要追寻失落的历史,就得从这里入手。”


    “已经消亡的飞龙一族的历史,恶魔入侵后各大种族抗争的历史,曾经吞没无数生命的诅咒荆棘的历史……太多没能流传下来的往昔,需要我们寻找和记载。”


    “尤其是——”


    “那位终结了灾厄的命定救主,由人之躯化作星辰神祇的传奇者的历史。”


    学者们在兴奋地讨论。


    负责安全的战士们没有参与进去,只是尽职尽责地巡视四周。


    并在某个过于活泼,总喜欢到处乱跑的小型兽人又一次渐渐跑远后,赶忙呼唤对方回来:


    “杷恰阁下!请不要乱跑!”


    被称呼为杷恰的兽人,是一只黑白皮毛,有着绿眼睛的猫人。


    个头不算高,也不算壮,比起十几岁的时候,他只高了那么五六厘米。毕竟猫人大多都是小体型,成年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虽说如此,杷恰却非常灵活机敏,是野外生存的高手。


    他有一百多岁了,正好是经历过当年灾厄时代末期的兽人,如今也算是刚刚步入老年期。是只看着小巧,且身体素质还没衰退的老猫人了。


    ——听说,当初还年幼、以旅商身份四处漂泊的杷恰,与传说中的命定救主见过两次。


    因而这只研究小队第一时间跑去采访、邀请杷恰,而杷恰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


    有着黑白花纹的猫人抖了抖自己耳朵尖,在呼唤中乖乖回到队伍里。


    可那机灵的绿眼睛却仍旧不老实地到处转悠——他同样兴奋,并迫切想要在自己这一生结束前,找到当年那位异域骑士留下的痕迹。


    第198章


    灾厄年代结束后,奥尔兰卡大陆仍旧有不少魔物残留。


    其数量之多,哪怕百年时间过去了,也仍未彻底清除干净。


    好在魔物不会繁衍,也不会扩张。


    以人族新王城苏萨的玛格丽特皇帝陛下为首,经希瓦纳王子与一众王国骑士,精灵王巴尔德阁下及新生二代精灵、二代妖精,还有各大种族幸存者先锐一同组成的讨伐队的不懈努力,奥尔兰卡大陆所有居民的活动范围,都已基本安全。


    只剩各个种族之间的公共地带,以及过于广阔的无人荒野还存在一定风险。


    比如荒芜战场。


    又比如巨龙遗址。


    在飞龙一族覆灭后,它们昔日的故土,无疑被归为“无人荒野”的范畴。


    唯一与巨龙遗址相邻的矮人王国,因为人力有限,所以一时半会也顾不上那片巨大、满是沟壑的土地。于是,在巨龙遗址徘徊的魔物久久没人处理,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游荡了百年。


    所以说,研究小队打算深入这片遗址,冒得风险相当巨大。至少随行的战士们,就不得不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轮班、绷紧神经,以便应对时刻可能遇到的危机。


    在第十次扎营休息前,战士们已经斩杀了三十多只偷袭的魔物了。


    “话说回来,怎么遇到的都是魔物呢?这里难道就没有残留的恶魔吗?”


    一位学者在吃饭时忽然忍不住说道。


    然后换来了几位战士无语的眼神。


    “我记得之前被魔物吓得尿裤子的人,就是您吧?”


    “……那是生物本能,是不可抗力,我只是个普通学者,当然没那么大的勇气!”


    “我看您胆子挺大的,这都想着见见恶魔了。”


    “那只是出于一颗探究心,我对历史、对知识的向往,能让我克服恐惧,无视生命危机。”学者振振有词,“至于恶魔,我当然想见见了,还想研究一下呢——说不定,我能通过研究恶魔,找到让魔物变回原样的办法呢?”


    战士一愣,摇摇头道:“怎么可能,魔物只是还能动的尸体,这事已经证实过了。而死而复生这种事,哪怕是神祇都做不到。”


    当灾厄过去,苏醒的曙光降下的神谕之一,就包括他八名兄弟姐妹的死讯。


    未来,奥尔兰卡只会有两位神祇。


    一位是曙光之主的拉拜,另一位,则是由人之身化作神祇,背负无数期待创下救世的伟绩,据说如今仍在沉眠的星辰之主拉图斯。


    【连神祇也逃不过死亡。】


    但也正因为生命仅此一次、不可挽回,所以生命才显得尤为可贵。


    学者耸耸肩,表情严肃:“我当然明白这个,只是,如果能以原本模样安葬,总比作为魔物彻底死去来得好吧?而且,让魔物不再魔物化,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我更想要从中研究出了不得的新医疗技术……连魔物都能净化的治疗方法,应该能派上更大的用场——灾厄时代导致的文化传承断层太严重了,我们得尽可能抓住每一个探寻及研究机会。”


    战士顿了顿,表情顿时尊敬起来。


    战士心想:我能悍不畏死与魔物战斗,但想要让国家复兴,各大学者们的研究更是不可或缺的。


    于是战士硬邦邦说:“我明白了,是我太过短视……如果真的遇上恶魔,我们会努力留个活口供你们研究,但如果有万一,还请记住,你们的安全更加重要。”


    这下,反而是学者眨眨眼,震惊起来:“不是,我就说说,你当真想给我们抓恶魔啊?不行不行,如果要抓恶魔,我们得向上申请一支骑士队才行,不是不信任你们,只是安全第一。还没影的研究设想,怎么都比不上你们战士的命重要。”


    “我们并不怕牺牲。”战士认真说:“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学者唰唰摇头。


    “不用担心,我们应该没那么倒霉,巨龙遗址的恶魔已经不多了——就算想遇见,恐怕都很难。”一位有着尖耳朵的金发精灵战士插话道:“我们精灵族曾经派人来这跑过好次,而他们只在最深处的内地见过一次恶魔,还是低等恶魔。”


    精灵战士此话一出,顿时被所有学者团团包围住。


    “什么!你们精灵居然偷偷行动?”


    “见到恶魔那次怎么样了?有没有留下尸体?”


    “你们来这做什么?是你们王的命令吗?”


    被学者们包围的年轻精灵懵了,顿时手足无措。


    这是一位很年轻的精灵,名字叫诺瓦。当然,如今的精灵族除了他们的王外,全都非常年轻——诺瓦在近五十年前刚出生,如今也才五十岁出头。


    换做黄金时代,五十来岁的精灵,还是个需要被长老们死死看管、每天在课堂里读书的精灵仔。


    可惜灾后重建的时代人力稀缺,当初死得只剩一个的精灵之森就更是如此。因此哪怕是未成年精灵,也得十来岁就早早当家、出来干活。


    但因为精灵寿命奇长无比,所以他们心理年龄一向也成熟得比较晚。


    哪怕诺瓦已经算是新生一代比较早熟的精灵了,也仍旧带着几分小孩心性。比如,很容易在他人追问下感到慌乱。


    诺瓦抱紧了怀里的大剑,结结巴巴:“啊?恶魔的尸体?我们没带回来,巴尔德王曾经是征战骑士,恶魔这种东西,他见得多了,我们不需要一只低等恶魔的尸体。”


    学者们顿时痛心疾首,随后眼神锐利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来有必要哪天去拜访一下精灵族……


    “所以,你们精灵来巨龙遗址做什么?”学者又问。


    “不太清楚,我又没参与过,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还没强大到能被巴尔德王重用。”精灵诺瓦摇摇头:“前几回,好像是精灵近卫们奉巴尔德王的命令,去遗址深处找什么,而最后一次,好像是给什么人送东西。”


    “真的假的?”


    学者半信半疑,觉得他没说实话,于是凑过去,一副贼兮兮的表情:


    “你这次跟我们来遗址,真的没接到你们王的特殊命令吗?就透露一点点呗,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参考参考路线。”


    诺瓦说:“……真的没有!我都好几年没回森林见巴尔德王了,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王也没说过让我们闭嘴,能告诉你,我当然会说,可我是真不知道。”


    诺瓦又道:“而且,这点你应该最清楚啊,毕竟我现在是各族联合创立的奥尔兰卡讨伐队的一员,这几年来,都听从你们玛丽格特皇帝的调令,话说,不就是你们申请这次研究活动、要求配备护卫的吗,所以我和我现在的同僚才会和你们跑这一趟,我要是知道什么,还需要浪费时间在这转圈圈吗?我的时间也是时间!”


    学者很失望:“什么啊,你真的没一点消息啊。”


    不等诺瓦嘴角一抽,继续吐槽,学者又道:“不过,给人送东西?巨龙遗址深处还有谁居住吗?”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听说过。”另一名学者想了想:“星辰的拉图斯在前往魔域讨伐灾厄之源时,在奥尔兰卡留下了一名神眷——唯一的星辰神眷。巨龙遗址没什么恶魔,可能就是那位星辰神眷在猎杀它们。”


    “星辰的神眷?你这么一提,我也有点印象,不过,那真的存在吗?不是谣言么?毕竟好像没谁见过那位神眷。”


    “应该不是谣言,当年那位救主身边,的确时刻跟着一个兽人,一个外表很奇特、一度被当成恶魔的兽人。”


    “当成恶魔?那岂不是长得很……嗯,那啥?”


    “也不是,听说外面和狼人差不多,就是同时长了一对羊角与蛇尾。”


    “那似乎也不会很吓人啊。”


    “在恶魔横行的灾厄年代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杷恰——你见过拉图斯阁下的话,应该也见过那位兽人吧?”


    在哼哧哼哧吃饭的黑白花色老猫人杷恰抖抖耳朵。


    他对喀迈拉的印象不是很深,不过……


    “如果那位神眷的确是喀迈拉先生的话,我只见过他一次,曾经也因为外貌误会过他,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记恨我,后来相处的那几小时,我感觉他和我们……也没什么不一样。”


    杷恰弯起自己的猫猫眼,关注点在别的地方:


    “喀迈拉先生并不是恶魔,他和我一样,都喜欢找拉图斯阁下梳梳毛,拉图斯阁下很会梳毛,动作很熟练,又很温柔,就像妈妈一样。”


    学者们对视了一眼,脸上闪过相似的问号。


    “放弃吧,杷恰先生脑回路比较奇怪,总喜欢关注一些别的事。”一位学者插话:“除了把每一个版本的命定救主传说都熟记于心,并一五一十转述给我们之外,他不太能提供别的情报。”


    杷恰口中的救主,亲切到让人难以置信。


    太过亲切,反而让学者们半信半疑。毕竟据新泽马那边的记载来看,那位命定救主是个非常有威严,不容挑衅的人物。


    学者们甚至怀疑“星辰之主是由人脱胎换骨化作神祇”的说法——有没有可能,那本身就是一位新生的神祇、光辉神们最年幼的兄弟?


    对方说不定是在以人类身份阅览尘世,并以不起眼的模样为战略的一部分,猝不及防的击败灾厄。


    谁说神祇就不能用点计谋呢?。


    总之。


    谈话在深夜结束。


    为了明天能顺利赶路,除了守夜的战士外,其他人都收拾收拾,尽快入睡。


    次日一早,研究小队再次启程。


    他们此行,其实有想要抵达的地方:找到昔日的魔域入口。


    ——那里一定有学者们想要的,最丰富的史料。


    然而,谁也不知道魔域入口在哪。


    巨龙遗址广阔无垠,哪怕如今一片绿意,也改变不了遍地沟壑、无数错层的事实。


    因此他们只能慢慢找。


    不知道过了多久。


    越发深入巨龙遗址内部,路就越难走。


    当其中一位学者不慎踩空,跌落一道沟壑但幸运被岩壁树干拦住,并被同伴千辛万苦救上来后,他们终于开始谈起回程的事。


    毕竟物资只剩一半了,受伤的学者还断了腿骨、需要人背。怎么想,都不再适合继续探索。


    受伤的学者不甘心:“喂,诺瓦,你作为精灵,难道就不会治疗的魔法吗?从残留的文献资料来看,精灵的魔法天赋普遍很好吧?”


    “……普通很好,但不代表没有例外。”


    精灵诺瓦干巴巴道:


    “我们的巴尔德王,是唯一活下来的一代精灵,他……只在剑术上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至于魔法,怎么说呢,刚出生的精灵学个一周,大概都能做得比他好,所以,精灵族现在的魔法传承还没起来。”


    准确来说,因为基础魔法教材丢得有点多,留下来的,大半都是巴尔德的老师——过世的森林魔女艾莉维拉亲手书写的中高等魔法。


    另一半是已故的精灵长老们留下的魔法卷轴,但因为王城的一度坍塌,被埋在废墟,在和漫长岁月里遭受风吹雨打虫啃之后,内容变得非常不全。


    在这种情况下,二代精灵的魔法入门进度缓慢也不奇怪了。已经和精灵族混居的妖精族也差不多,甚至因为妖精族一个幸存者都没有,新生的二代妖精摸索得更磕磕绊绊。


    一群新生儿,在懵懵懂懂时期,就得在没有老师的情况下自主学习。


    ……那是件很难坚持也很辛苦的事。


    从诺瓦背着的大剑就可以看出来——他在从零探索的魔法苦海中,毫不犹豫追随了二代精灵王巴尔德,投入了纯物理战斗的世界。


    学者无言:“……”


    于是,结束探索,并在次日着手回程的事,到底还是敲定了。


    黄昏,研究队一众开始扎营。


    受伤的学者还在不甘又自责的嘟囔:“……唉,结果还是没能找到想要的史料,都怪我,怎么就一个脚滑,没站稳呢。”


    其他人一边帮忙扎营,一边随口安慰他,唯独猫人杷恰忽然抖抖鼻尖,竖起耳朵,丢下了手里的帐篷。


    “嗯?嗯?”杷恰不太确定的嗅来嗅去,甚至不自觉地越走越远。


    “等等!杷恰阁下,你又一个人乱跑!”有人发现了越走越远的猫人,赶忙喊他。


    然而杷恰这次却没有回头。


    只是兴奋地大喊一声:“我闻到了花香味!”


    然后直接脱离队伍,追着花香就跑。


    随行的战士懵了,“花香?什么花?花有什么稀奇的?”


    ……让兽人伴行的好处来了。


    兽人大多有一个灵敏的鼻子,杷恰也一样。不如说,经历过灾厄年代的杷恰,在探知环境方面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


    杷恰快速跑到了这片山坡的顶端。


    借助高处的视野优势,他将不远处的花海完全映入眼帘。


    “哇哦。”杷恰睁圆了猫眼,忍不住惊叹,“好多……好多铃兰香啊!喂——你们快来看,这里有好多铃兰香啊!”


    铃兰香?


    学者们赶忙追上去。


    于是,他们也看见了山坡下方那片花海。


    雪白的花海,在昏暗的黄昏中,不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铃兰香,一种特殊的、带有魔力的花卉。


    据说捧着它在神像下祈祷,将其供奉在神像脚下,就能把声音传递到神明耳畔,得到神明的启示,甚至是神迹。


    “天,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铃兰香。”


    “这是自然形成的?还是谁播种的?”


    “铃兰香的生长,需要很多魔力吧?养一株都不得了了,谁能养那么多?养分谁供给啊?”


    “……喂,帮忙瞧瞧,花海深处,是不是有个石像?”一位学者去拽队伍里的弓箭手。


    “好像是。”弓箭手眯起眼。


    于是学者们兴奋了,他们对视了一眼,达成了共识:


    “铃兰香是供奉神祇的花,能在巨龙遗址保存到现在,还被安置在铃兰香花海里的石像,除了疾风巨龙米尔忒,就只有那位星辰之主了。”


    不管是谁,对于学者而言,都是致命的诱饵。


    这下,也顾不上扎营了。他们纷纷动身找路,试图到花海深处,打量那座石像去。


    等走到坡底,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一望无际的夜幕,唯有星辰与铃兰花海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研究小队赶紧将各自身上的虫灯拿了出来。


    晃了晃虫灯,里头打瞌睡的灯虫便开始飞舞,散发明亮的幽光。


    “等等!”快要步入花海范围时,猫人杷恰忽地把耳朵一压,尾巴也炸起毛。


    他发出了警告:“魔物,有魔物在靠近……!”


    战士们立即戒备,将柔弱的学者护在中央。


    不远处的草丛,果不其然有一双双混沌的眼眸在闪烁。


    战士们不动声色抽出各自的武器,弓箭手也已经做好了支援。在战斗方面派不上用场的学者,则是努力给他们打灯。


    只是不等他们先发制人。


    哗啦……


    起风了?


    不。


    ——是有什么东西气势汹汹、从高处如游隼般俯冲下来。


    杷恰竖起耳朵,抬起头,发现有荧光闪闪的粉末掉落。


    就好像星星与雪花在翩翩起舞。


    荧光粉末在空中打着转飘下,猫人好似被蛊惑了,他伸出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用肉垫接住几颗粉末。


    不等他好奇的打量、嗅探,杷恰就听见同伴们错愕的惊呼。


    赶忙抬眼——随后,杷恰瞧见了一大团幽蓝的光晕。那道光过于广阔,几乎把方圆百里都照亮。


    但又非常柔和。


    至少,杷恰一行人能非常清晰地看见光晕中的生物。


    ——那是一只翼展超过一米的巨大蝴蝶。


    两侧圆滚的眼睛纯黑如墨,椭圆状的虫身覆盖着一层蓝白的绒毛,三对虫足是如同刀锋般的利刃。


    但最引人注目的,无异于那对蓝紫交错、散发柔和光辉的翅膀。


    巨大的蝶翼扑朔着,每每扇动一次,就能掀起一阵小小的气流。


    而那星光般源源不断掉落的粉末,正是巨型蝴蝶沿路洒下的荧光鳞粉。


    如飘雪般散落的星光鳞粉,大量铺洒在靠近铃兰香的魔物身上。


    杷恰听见了魔物的嘶吼。


    ——它们在鳞粉的笼罩中挣扎,却无法抵抗地步入腐烂、化为了枯骨。


    随后,成为这片花海的养料。


    学者们:“……”


    战士们:“……”


    杷恰:“……”


    他们好像知道这片花海为什么那么繁茂了。


    杷恰更是手一抖,把手里捧着的几粒荧光鳞粉全撒地上了。


    第199章


    “……这是灯虫吗?”


    “呃,长得很像,但不好说。”


    “不可能是灯虫吧?这么大啊!”


    “救命,我讨厌大虫子,感觉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哪怕是漂亮的蝴蝶,被放大数倍后,也变得让人毛骨悚然了起来。


    更别说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昆虫的。


    蝴蝶虽然有漂亮梦幻的翅膀,但也有细长的节状虫身。那放大的触角、足部还有口器,足以让一个怕虫的人感到窒息,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这么大!这么大一只虫啊!


    哪怕这只巨型蝴蝶的虫身有一层蓝白绒毛,勉强模糊了昆虫身躯的节状痕迹,但也仍旧改变不了这是一只巨型虫子的事实。


    当然,也有不少人不怕虫,觉得昆虫漂亮、神秘又帅气。


    但当这种漂亮神秘又帅气的虫子,轻飘飘撒撒鳞粉,就轻易干掉了棘手的魔物后,所有的向往,都因生命危机而演变为惊悚。


    缓慢扇动翅膀的巨大蝴蝶,在魔物头顶飞过一轮,解决掉污染花海的入侵者后,又调转方向,直直朝研究小队一众飞来。


    翅膀掀起了大片的气流。


    风在喧嚣。


    闪烁着荧光的鳞粉,也如飞雪般大面积的降落,并很快就笼罩了整个研究小队。


    研究小队第一反应是逃。


    然而无论双腿怎么卖力,都跑不过鳞粉的覆盖范围。飞行速度惊人的巨型蝴蝶投下的幽光也如影随形。


    完啦!


    几乎所有人心底一凉。


    ……直到他们发现,那能转瞬融化魔物的鳞粉,似乎并没有吞没他们。


    “它好像,对我们没有敌意?”


    因为伤了腿,所以被背着逃跑的那位学者作为唯一有机会扭头打量的人,在胆战心惊观察了许久后,不太确定地说道。


    学者的话,让走投无路、正打算孤注一掷牺牲自己垫后的弓箭手拉弓的动作一顿。


    因为惊吓而脑子宕机的其他人,也渐渐回过味来。


    ……以这只巨型蝴蝶的飞行速度,和鳞粉的扩散范围,它要是真抱有杀意,他们不说全军覆没,但起码肯定已经出现伤亡。


    然而没有。


    对方只是一路跟着。


    停下脚步,战士们如临大敌守在最前方,他们齐齐仰头看着在空中一下一下飞舞的巨蝶,就这么僵持了许久。


    “你……你想要什么吗?”一位学者鼓起勇气,对巨型蝴蝶喊道:“还是说,要我们远离那片铃兰香花海?”


    巨型蝴蝶没有反应,仍旧在空中一下下飞舞,黝黑的眼睛盯着下方的人群。


    “它能听懂吗?”一位战士嘀咕。


    “别插话,这不是死马当活马医吗?”另一位战士说。


    学者继续道:“如果是要我们离开,我们现在就走,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调查失落的历史……”


    巨型蝴蝶还是没有反应。


    学者硬着头皮:“如果,如果是想要什么东西,你能给点提示吗?食物?水?还是说……”


    学者顿了顿,忽然看向腰间挂着的虫灯。


    将虫灯拿起,并举高,他们看见巨型蝴蝶的触须动了动。


    刹那间心领神会,学者赶忙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虫灯打开。里头的小小灯虫似乎感应到了外部的气流,顺着入口飞出,随后茫然地在附近绕了个圈,就凭借本能,朝巨型蝴蝶那飞去。


    “快!快把你们的虫灯都打开,把灯虫放出来!”学者喊道。


    于是,六个虫灯,六只灯虫,它们先后被放出来。


    小小的灯虫蒙了许久,最后,都朝不远处那只巨型蝴蝶飞去。


    学者敏锐注意到,巨型蝴蝶扇动翅膀的力度减缓了。


    四周的气流都变得柔和,至少,能让小灯虫们不被吹飞。


    “……非繁殖期的灯虫很少群聚行动,但遇见同类,它们也会像同一个蚁穴的蚂蚁那般碰碰触须交流。”


    学者忽然喃喃复述对灯虫的记录:


    “它们的触须,以及他们散发的不同频率、强度的光,都是独属于灯虫的讯息。对于弱小的灯虫而言,与同类交换讯息,能够让它们躲避天敌、辨别方向,以及更好的寻找资源。”


    尤其是光芒明亮的灯虫,会吸引一些弱小、虚弱的灯虫的尾随。


    因为前者的明亮,证明了对方的生存本事,弱小的只要不被驱逐,自然会想要跟着强大的同类觅食。


    更多的?


    那就没有了。


    毕竟正常的灯虫就那么一点点大,基本没什么智慧,仅靠本能生存。


    但这也只是“理论而言”。


    反复打量那只巨型蝴蝶,越看越眼熟:除了体型和翅膀上的紫色部分,真的完全就是灯虫的放大版。


    不会真的是变异灯虫吧?


    追着我们不放,难道是感应到了我们身上携带的小灯虫?想要“救”自己的同类?


    灯虫有这样的感情?


    不,这么大的灯虫,说不定已经启了智呢?


    研究小队紧张观察巨型蝴蝶的一举一动。


    他们看着它触须反复晃动数次。


    片刻,翅膀一抖,撒下大片大片鳞粉,巨型蝴蝶毫无征兆掀起气流,卷走了一群懵逼的小灯虫。


    浓郁的鳞粉扑面而来,学者们嗷地惨叫一声捂住头。


    却发现疲劳与沿路积累的极小伤口,全都渐渐愈合。


    断了腿的那名学者更是感觉腿部一热,随后听见咔咔的声响——他能站起来了。


    吞没魔物的可怖鳞粉,却治愈了他们的伤口、驱散了他们的疲劳。


    研究小队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看见了劫后余生的惊讶,和虚惊一场的茫然……


    之后数日,研究小队没有动身返程。


    他们改变了计划,选择在铃兰香花海附近扎营。


    安排一部分人去附近采集食物、打猎补充物资,其余所有学者,甚至包括一部分好奇的战士,都在日复一日观察起铃兰香花海内部的状况。


    虽然战士在摸鱼,但这几天他们已经意识到:安全方面其实不怎么需要担心。


    当魔物靠近时,他们还没察觉,那只巨型蝴蝶就会率先冲出来清理入侵者。在花海附近,魔物来一只死一只,简直不能再安全。


    而那只神秘的巨型蝴蝶,生活非常单调。


    它的活动区域只有花海,当然,有时候会突然消失。学者们观察发现,花海深处原来还有一道裂谷,巨蝶消失时,就是潜入了地底。不过最多一小时,对方就会重新飞出来,兢兢业业在附近巡逻,并撒下自己那闪烁的鳞粉。


    而被巨蝶拐走的六只灯虫,则是在花海里安家了。


    白天很难观察,但黄昏后就很明显了——散发幽光的小灯虫们在铃兰香之间来来回回飞。对它们来说,只是在正常觅食吃花粉,但对铃兰香来说,则是完成了授粉。


    哪怕是供奉给神祇的魔法植物,也需要授粉才能繁衍、结种。


    这么大片的花海,扩张到现在,想必少不了刻意的养护。


    ——或许在巨型蝴蝶没长大之前,就是对方在兢兢业业授粉呢?


    这让学者们不约而同产生了相似的猜想,随后开始讨论起来。


    “你说那只变异灯虫为什么要拐走六只小灯虫?”


    “救同类?”


    “如果用‘救’来形容,我们这群关押灯虫照明的‘坏人类’,怕不是早就被干掉了。”


    “不是救援,那还能是什么?”


    “我怎么感觉像是交换。”


    “交换?”


    “给我们治疗,然后换走了我们随身携带的灯虫。”


    “目的呢?”


    “……帮忙照看花海吧?巨龙遗址基本四季如春,只要食物足够,灯虫应该能在这繁衍得很快。”


    “说起来,这片地区好像没有灯虫,明明环境那么合适……我们那边,灯虫几乎哪哪都有。”


    “可能是灾厄年代死绝了,也有可能是这边本来就没有。毕竟矮人山国习惯用发光矿物照明,完全不需要灯虫,复兴时代,又没人特地带灯虫过来放生——你知道,这片陆地与我们那隔着一片海,灯虫可没法飞那么远、跑到这定居。”


    “所以,那只巨型变异灯虫雇佣自己的同类给自己打工?”


    “对小灯虫来说,就只是在乐园里吃吃喝喝吧,这可比打工幸福太多——话说,如果巨龙遗址没有其他灯虫,那只变异灯虫又是怎么出现在这的?难道是变异后飞过来的?”


    “不太可能,如果这家伙在我们那变异到这种程度,早就引起注意了。”


    “嗯……我猜,可能是谁带了一只灯虫过来,然后在荒芜一物的土地上,灯虫慢慢变异。”


    “会不会是哪位神祇赐福了它?比如……花海里那个神秘的石像?灯虫能突破寿命限制,变异到这种程度,没有神祇眷顾,我是不信的。”


    “有道理,就是不知道哪位神祇。”


    “变异灯虫飞行时,好像能操控部分气流,这有点像疾风之神的眷顾。”


    “疾风巨龙早就陨落了吧?如果是疾风的眷顾,那只灯虫得活了多少岁?”


    “应该是星辰之主吧?虽然那位最年幼的神祇权柄不明,但传闻他继承了已逝兄弟姐妹的残留力量。”


    不管怎么说。


    “好想去看看石像啊。”


    讨论来讨论去,学者齐齐望着远处的石像——或者说,一块巨大的岩石。


    那个石像,完全是直接在大型岩石上雕刻的,似乎还有复杂的背景,所以学者们都不太能确定石像上究竟是不是人形。疾风米尔忒是巨龙,星辰拉图斯是人形,如果能辨别,就不至于那么纠结了。


    当然,就算是人形,也不能立即排除石像雕刻的是其他神祇的可能。


    想要真正确认,还是得想办法近距离观察。


    “唉,要是望远镜没丢就好了。”


    “我看那只变异灯虫脾气不错,如果和哪位神祇相关,应该不会轻易对人下死手。”


    “你说得多,所以……我们要不鼓起勇气,走进去试试?”


    学者们窃窃私语,然后互相嘀嘀咕咕,最后,由一位具备冒险精神的学者毛遂自荐。


    旁听的战士:“……”


    勇气十足的学者被战士拎了回来。


    片刻,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战士代替脆皮学者,尝试性踏入花海。


    ……试试就逝世。


    当然,这只是夸张说法。


    与神明有着联系的巨型蝴蝶,到底还是留了手。


    那位勇敢的战士在踏入花海的一分钟内,被俯冲过来的巨型蝴蝶给抓起来,接着无比凶残地丢了出去。


    明明是蝴蝶,力气却不小,那锋锐如利刃的三对虫足直接把战士的铠甲给划破了,连带皮肤也划出了血痕。好在只是皮外伤,涂个止血药就没事了。


    随后,巨型蝴蝶就停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那黝黑的眼睛似乎一直盯着这群人,并久久不曾离开。


    学者们开始连连道歉,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得懂——反正巨型蝴蝶连着两三天都没走。


    被盯得头皮发麻,学者们总觉得巨型蝴蝶好像逐渐不耐烦了起来。


    ……转机在一个满月日到来。


    当夜幕又一次降临,这次的夜空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星星在闪烁。


    将闪烁星辰掩盖的,是皎洁明亮的满月。


    淡淡的月光倾撒下来,让铃兰香更加如梦似幻。


    学者们惊讶的看见,那死死盯着他们、戒备他们的巨型蝴蝶,重新飞回了花海深处。


    准确来说,是飞到了石像上。


    同一时间。


    嗖——


    在月光慷慨播撒自己的柔光时,一道高大到惊人的身影,从裂谷深处跳出。


    对方身着厚实的兽皮大衣,头上也带着兜帽,只能看见一对显眼的山羊角从兜帽里探出——布料应该开了口——还有一条长长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鳞尾引人注目。


    大块头的落地动作很轻盈。


    虽然跳得很高,却只是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气流。几乎都听不见什么声音,从巨型蝴蝶毫无反应的态度来看,可能都没伤到半朵铃兰香。


    但很快,在边沿窥探的学者就惊讶的发现,那个神秘的大块头一边往石像方向走,一边弯腰,沿路采摘了不少铃兰香。


    “……!”学者震惊。


    然后更震惊于那只护花护得极其凶残的巨型蝴蝶的无动于衷。


    “那是谁?”


    学者忍不住自语,看着大块头没两下就采摘了一大捧铃兰香花束,看着对方……半蹲在石像前,捧着花束,似乎在低语着什么。


    那姿态,基本所有奥尔兰卡人都很熟悉。


    【铃兰香是奉神的魔力之花。】


    【捧着它在神像下祈祷,将其供奉在神像脚下,就能把声音传递到神明耳畔。】


    ——对方在祈祷。


    巨型蝴蝶忽然飞了起来,它在大块头身边悬停,直到对方祈祷完毕,将花束放在石像跟前,然后抬手,让巨型蝴蝶停在自己手臂。


    没有交流,大块头甚至没看巨蝶一眼。


    很明显,巨型蝴蝶是那位大块头的伙伴,这片花海是他们共同维护的事物,所以前者并不介意后者采摘铃兰香。


    学者们对未知的执着,再次激发了勇气。


    ……蝴蝶不能说话,但那个明显是智慧种族的大块头不一样啊!


    就在他们蠢蠢欲动,想要率先出声打招呼时,杷恰忽然动了动鼻尖。


    在浓郁的花香中,小小的猫人敏锐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是喀迈拉先生吗……?”杷恰站起身体,不自觉越走越近,最后跳起来,兴奋地喊:“喀迈拉先生!喀迈拉先生!”


    花海深处。


    虽然知道附近有群人在窥探,但喀迈拉没兴趣理会。大灯虫好好的,也没有弄死他们,说明那不是敌人。


    本想无视到最后,安稳度过这个祈祷之夜,却没想到会从那群人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喀迈拉兜帽下的狼耳朵抖了抖,他扭头,眯起眼看去。


    于是,从脏兮兮不知道多久没洗的兽毛大衣里,一个狼脑袋暴露在了月光下。


    杷恰欢呼一声,冲进了花海。


    大灯虫顿时不快地飞了起来,看上去气势汹汹。


    然而喀迈拉却摆了摆手,于是,它不情不愿停回了石像上,只是用那黝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进花海的猫人,还有见状跟上来的其余人。


    好在他们有点自觉。大灯虫触须抖了又抖,不太高兴地想:至少知道避开它辛辛苦苦照料了几十年的铃兰香。


    “喀迈拉先生,你还记得我吗?”杷恰在花海里一路小跑、跳跃,完全看不出是指老猫。


    他兴致勃勃来到喀迈拉跟前,然后用力垫起脚尖,还用自己的猫爪洗了洗脸,然后竖着耳朵,睁大绿色的猫瞳,努力仰头和脏兮兮的狼人对视。


    喀迈拉:“……”


    喀迈拉思考了片刻,很快就想起了面前的猫人。


    ——毕竟,在灾厄年代诞生,又大半辈子独自生活的喀迈拉,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当然,孤身一人生活时偶然遇见的面孔,如今他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唯独与汲光有关的人和事,喀迈拉从未忘记。


    包括面前这个小不点。


    “猫人旅商?”喀迈拉张了张口,嗓音低哑沉厚:“叫……杷恰?”


    猫人旅商杷恰。


    当年离开西罗,前往精灵之森的路途,偶然遇见的那个年幼、胆小的小不点。


    ……也是唯一对喀迈拉表达善意的兽人。


    百年过去了,对方除了皮毛暗淡了些,外表整体变化不大


    当然,只是“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对于喀迈拉来说,杷恰的气味变得很陌生——毕竟已经是只老猫了。


    所以嗅觉敏锐的他,才没能第一时间发觉杷恰的存在。


    衰老,会让身体由内到外散发出岁月的味道。


    对于司管死亡的喀迈拉而言,他能笃定:虽然看着精神气不错,但这只猫人寿命已经无比接近尽头。


    “你怎么会在这?”喀迈拉沉默片刻,问道。


    “我?我是来找拉图斯阁下昔日旅途留下的痕迹的,可以理解为朝圣?当然,如果能遇见本人就更好了。”


    杷恰直白地说道。


    然后眉眼弯弯,还像只小猫似的,非常精神十足、活泼开朗地分享自己的事:


    “我有好多事情想和拉图斯阁下说啊,不过也可以和喀迈拉先生你先分享——你知道吗?在灾厄平息后,我终于找到了猫人一族、找到自己的同胞了!没想到奥尔兰卡还有那么多猫人存活。之后,我和一位漂亮的猫女士结婚了,她是我最爱的妻子,我从没见过像她那么漂亮可爱的猫人。”


    “我们组建了新家——我有家了!后来,还孕育了五只小猫。”


    “拉图斯阁下真的让世界好起来了,我当初有努力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现在,我已经很老啦,妻子也在十年前逝世了,是自然逝世,我一度很难过,但仔细想想,我也这个年纪了,很快就能和妻子团聚,仔细算起来,这漫长的一生里,我和她只是分开了一小会,于是我就不伤心了,就连逝世都变得亲切、值得期盼了。至于孩子,他们都长大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小猫,不需要我照顾。”


    “所以,没有后顾之忧后,我就想在寿终正寝前,来找一找拉图斯阁下的痕迹,如果能再见到对方就更好了。”


    “我最后的愿望,是想要和那位阁下说一声谢谢——谢谢他结束了灾厄,谢谢他当年愿意陪孤身一只的我说话、温柔地给我梳毛,如果可以,我想带他去见我家小猫,还有小小猫,我和我家孩子交代过,我们会永远供奉星辰的神祇。”


    杷恰滔滔不绝地说完,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喀迈拉。


    随后紧张地抖抖耳朵,踮起的猫脚尖也原地踌躇了一下,语气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期望:


    “对了,虽然是个很冒昧的请求……但是喀迈拉先生,那位传闻中在巨龙遗址居住的星辰神眷,就是你吧?我知道的,你和拉图斯阁下关系很好,你是神眷的话,一定能见到他吧?”


    “所以,你能带我去见见拉图斯阁下吗?一次就好。”


    第200章


    喀迈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散发着淡淡魔力光辉的花海沐浴在月色中,铃兰香那小巧的花瓣在夜风里摇晃。


    片刻,喀迈拉张了张嘴。


    他嗓音干涩,却又十分平静:“他……还在沉睡。”


    杷恰的尾巴缓缓垂下。


    然后挠挠耳朵,语气失落:“……噢!还没醒吗?我其实也知道,西罗的第四代新主教有转述过曙光阁下的神谕——他说,星辰之主拉图斯阁下还在沉睡。”


    “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杷恰说着,耳朵也耷拉下来,然后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过了那么久,拉图斯阁下总该醒了几次,我运气一直很好,就想,我说不定能正好遇到这个时间。”


    喀迈拉再次沉默。


    他纯银带着金红混色的山羊眸一动不动看着杷恰,从脏兮兮的兽毛大衣下探出的蛇尾也僵滞在半空。


    “你说得对,确实已经过了很久了。”


    “所以……就在这几年间吧。”


    喀迈拉说:


    “我会叫醒他。”


    “我会……”


    ——我会带他回来。


    杷恰不明所以,还以为就是字面的意思。


    他沉思了一会,重新打起精神,那对高高竖起的猫耳朵尖也抖了抖,然后轻快地说:


    “拯救世界一定很累很辛苦,更何况拉图斯阁下是很年轻的神明大人,对神明来说,拉图斯阁下还是个小孩子,他可能真的累到了,所以,贪睡一点也不奇怪——我家小猫刚出生时,也要每天睡好久。”


    “就让他多休息吧,希望他能做一个美梦。”


    喀迈拉没有回答。


    美梦……吗?


    对汲光来说,那算是一个美梦吗?


    杷恰忽然伸手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摸索,他想找纸笔,然而他没带,于是扭头,去请求自己的学者同伴,学者们身上的纸笔只多不少,毕竟他们要沿路记载见闻。


    讨来一张纸和一支炭笔,杷恰重新小跑回喀迈拉面前。


    “喀迈拉先生!”杷恰问:“我能留封信,拜托你转交给拉图斯阁下吗?我不知道他还要睡多久,万一我没能等到,起码我也可以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他。”


    喀迈拉点头:“嗯……”


    这也变相默许这群人——应该不会不知死活破坏这片圣地的人——继续呆在他和大灯虫一手给他们神祇打造的花海里……


    杷恰欢呼一声,立即想要找个地方写信


    原本躲在杷恰身后的学者与战士们——当然,根本挡不住一点——也在他们谈话的那段时间,争分夺秒观察起石像。


    那是一个身着铠甲,撑着剑,静静闭目沉眠的异域青年。


    模样与重建的圣城西罗大教堂里,那座新塑的第十尊神像极其相似。


    在看清的瞬间,研究小队一众都默契地在心底念出对方的圣名:星辰的神祇,那一人一剑披荆斩棘的不败救主,拉图斯。


    只有那位,才有这样独特又绮丽的五官,才能身着雕刻有奥古斯塔斯王族徽章的铠甲,甚至背景都雕刻了万千星星。


    甚至从细节来看,这座石像完全属于一比一还原的范围。


    至少,比起圣城西罗由人族新王城苏萨的工匠所打造的神像——那刻意美化过,甚至多了不少华而不实装扮的神像——要更加逼真与细节。


    每一处,都无声倾述着灾厄年代的沉重。


    学者们看了喀迈拉一眼:他们有理由怀疑,这座石像就是出自对方之手,而对方没有某些工匠的美化习惯,现实是什么样,他就雕刻成什么样。


    对于研究来说,这种真实性正是他们所追求的。


    可惜。


    杷恰在一旁歪着头写信,顾不上他们,而喀迈拉则是重新在石像脚下祈祷。


    研究小队一众尝试搭话,但无一例外,都被喀迈拉无视了。


    学者们无措了一会,随后立即厚着脸皮,进入了工作模式。他们小心翼翼避开四周的铃兰香,并分工合作,用炭笔把石像整体与个别侧面细节都仔仔细细描绘了下来。


    全程都尽可能压低声音,避免打扰这片花海的主人。


    突然,一名学者在石像旁看见了一个埋没在花丛里的古老虫灯。


    怎么会有虫灯?


    而且已经相当陈旧了,从款式花纹来看……学者屏住呼吸:这无疑是黄金时代末期、灾厄年代早期的人族产物。


    学者心痒痒,想要伸手拿起来仔细打量。可就在他伸手的刹那,巨型蝴蝶却一个俯冲,用自己锋锐的足部小心翼翼勾走了虫灯,并一副护着珍宝、戒备小偷的姿态。


    学者:“……?”


    学者看了看巨型蝴蝶,又看了看和它的体型相比显得无比小巧的虫灯。


    他欲言又止,隐隐间好像猜到了什么。


    总之,对石像的研究很快就结束了。


    喀迈拉依旧不理会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盘腿坐在石像前,在花海中闭着眼。


    “你好……?”


    “那什么,我们是来自苏萨王城的研究人员……你知道苏萨吗?”


    “呃,嗨?”


    学者多次搭话无果,只好跑去找杷恰。


    杷恰也正正好把信写完,然后一扭头,就见到了一群满脸期盼的同伴。


    体型小巧的老猫咪吓了一跳,喉咙也发出一声猫叫,他歪头,茫然道:“怎么啦?干嘛都围着我?”


    “杷恰阁下,那位就是……”学者挤眉弄眼,悄悄指了指喀迈拉。


    杷恰:“嗯?他就是命定救主传说里,那个跟在拉图斯阁下身边的狼人呀!狼身,羊角,蛇尾,都是很明显的特征。咦?等一下……今天是满月,狼人不是会在满月变成人吗?还是说因为有羊和蛇的特征,所以满月没法变身了?”


    杷恰说着说着,就再次发散思维,不小心跑了题。


    他陷入自己的沉思,自言自语:


    “说起来,喀迈拉先生的眼睛颜色也变了,以前是纯银色的,现在……啊,是拉图斯阁下给的祝福吗?有些神眷的确会在外貌上有些许变化。”


    他并不知道喀迈拉体质的变化——喀迈拉如今只会在满月化作狼,其余时间以人形出现。


    而明显有听见这段谈话的喀迈拉,依旧闭着眼,完全不打算解释。


    学者倒是很想知道,他们对一切未知与不同寻常,都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


    可从喀迈拉的冷漠态度来看,他们去问肯定得不到答案。


    所以只能想想办法,尝试拜托杷恰去问。


    毕竟在他们看来,愿意听杷恰絮絮叨叨的话,甚至愿意答应对方请求、帮忙转交信件的喀迈拉,或多或少会给老熟人几分薄面。


    但杷恰却为难起来。


    他抓抓自己耳朵说:“我可以帮忙转述,但我不确定他会回答,毕竟我和他也只见过一面而已,他应该……只是因为拉图斯阁下才对我有点耐心。”


    “先试试嘛!”学者一边说,一边把一张纸递给杷恰。


    上面写满了他们想要询问的内容。


    杷恰拿着那张纸,睁大圆滚滚的猫眼:“哇,好多问题啊。”


    几个学者还在挤来挤去:


    “等等啦,我还有问题没写上去呢!”


    “我也还没写完呢!”


    他们说着说着,举着炭笔又拿出一张纸。


    杷恰呆了呆,默默绷紧身体。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纸张,觉得如果继续站着等,他可能会等到一张更加密密麻麻、问到天亮都问不完的提问表。


    于是赶忙把自己的信和写满问题的纸张拽手里,然后仗着身体小巧,从角落里就溜走了……


    喀迈拉自始至终没有理会研究小队,只有大灯虫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杷恰蹦蹦跶跶再度走到喀迈拉身边,先把自己写的东西递出去:


    “喀迈拉先生,这个是我的信。”


    “……嗯。”喀迈拉伸出覆盖着柔软皮毛的手,将其接过,塞进大衣里,随后就再度闭上眼。


    在学者们期盼的注视下,恰歪头观察了一会,注意力再次一歪:


    “喀迈拉先生,你是在向拉图斯阁下祈愿吗?”


    “……不,只是定期的祷告而已。”


    “噢噢,就像是饭前祷告和赞美诗吗?”杷恰恍然,“我想也是,毕竟拉图斯阁下沉睡了,哪怕有那么多铃兰香,他也可能听不见,没办法回应,但尽管如此,我们也要保持内心的虔诚,表达对美德的感激。”


    喀迈拉看了猫人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


    在学者们焦急的注视下,杷恰又问:“这片铃兰香是你种的吗?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铃兰香。”


    学者们要哀嚎了。


    问点我们写的东西呀!杷恰先生!


    “……巴尔德派人送来了种子,随后,我和那只灯虫一起种下了花。”喀迈拉又看了一眼猫人,然后扫过那群学者,并慢吞吞道:“毕竟,铃兰香是最好的供奉品。”


    铃兰香能传递祈祷者的声音。


    哪怕汲光可能无法察觉,也无法回应,喀迈拉也依旧想要传递自己的话语。


    万一呢?


    哪怕千万次祈祷,只能传递一句话也好。


    亦或者,那源源不断的祈祷,能化作摇篮曲,加固汲光的“梦境”。


    只要有一个可能,喀迈拉都会去做。


    某种程度上,混血的狼人供奉铃兰香的行为,更多像是汲光当年在旅途中供奉沿路遇到的破败神像的做法。


    ……不是向神祇祈愿,而是向神祇传达祝福。


    当然,对喀迈拉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他的愿望。


    如果非得说喀迈拉想向他的神明祈求什么,那一定叫做——神祇本身的快乐……


    杷恰歪歪头。


    他看着喀迈拉身上那件脏兮兮,变成一缕一缕的兽毛大衣,就好像看见了流浪多年找不到家的流浪狗。


    可对方是一名神眷呀!


    用流浪狗来形容一位神眷,绝对称得上冒犯。


    杷恰苦恼地抓抓耳朵,想起一件事:巨龙遗址荒无人烟,从这片花海的规模来看,喀迈拉应该在这呆了很久很久了。


    仅和一只不会说话的大灯虫为伴,等候他们的神祇苏醒。


    杷恰的耳朵缓缓垂下。他不知道星辰之主沉睡的真相,只是本能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什么不能述说的理由,然后为此难过。


    好半晌,在身后的学者想方设法的催促下,杷恰终于想起了另一件正事。


    杷恰说:“对了,喀迈拉先生,我能帮学者们问一些关于灾厄年代和拉图斯阁下的事情吗?”


    学者们两眼一黑——不是这么问的啊!杷恰先生!


    你就不能圆滑一点,一点点试探吗?


    战士们倒是叹了口气,心想果然如此。都一起同行那么长时间了,学者们也该知道猫人杷恰那直率的性格了吧?


    怎么还能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总而言之。


    因为汲光曾经对这只猫人展露的喜爱,喀迈拉还是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那张提问表。


    ——拉图斯阁下是从哪里来的?


    ——拉图斯阁下以前真的只是人类吗?


    ——拉图斯阁下真的从未战败过吗?


    ——灾厄年代末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喀迈拉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对本就没有倾诉欲的喀迈拉来说,这一个个问题,都是一把反复折磨他的小刀。


    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年轻人类,承担了不属于他的责任。


    一次未曾战败?


    不。


    义无反顾的理想主义者燃烧了自己。


    在被颠覆的时间里经历没有人知道的苦难,用一次次悄无声息的死亡创造了奇迹。


    喀迈拉平静地看向杷恰身后的一众学者,看着这些在灾厄结束后出生,重新过上和平幸福生活的人。


    他们没有恶意。


    喀迈拉这么告诉自己。


    所以。


    ……哪怕无比羡慕,甚至是嫉妒这些幸福、用一脸天真问出残酷问题的家伙,我也不能伤害他们。


    这是汲光拼了命救下来的未来,是对方所期盼的和平。


    “你的信,我会转交的,而你们也该走了。”喀迈拉站起身,生硬的开口。


    早已不爽了许久的大灯虫立即扇动双翼,卷起了夹杂如暴雪般密集鳞粉的风……


    次日。


    迷迷糊糊苏醒的研究小队,发现他们回到了巨龙遗址与矮人山国的交界处。


    他们面面相觑,在彼此身上看见了大量的鳞粉……


    ……星辰的神祇正在沉睡。


    对外的说法是这样。


    当然,这是事实,却也同时隐瞒了部分真相。


    送走了吵闹的研究小队,在太阳升起时,再次褪去狼人皮毛的喀迈拉带着杷恰的信,回到了熟悉的裂谷之底。


    在阴冷、暗淡的洞窟深处,盘腿坐在深坑旁的喀迈拉一动不动。


    本就死人般的肤色越发灰白,从斗篷里垂落黑发也杂乱不堪,遮挡了他大半的脸。


    ——就像从流浪狗变成了流浪汉。


    “流浪汉”一动不动,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喝水。


    直到昏暗冰冷的洞窟内亮起了光,喀迈拉才淡淡抬头,看向一旁。


    对方哪怕只是站着,都仿佛太阳亲临。


    ——曙光的拉拜。


    喀迈拉没有说话,曙光也一样。


    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随后,平静调动各自的力量。


    暗色的死之魔力,与金光闪闪的神力相融。


    透过神与神眷之前的契约,他们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一部分灵魂,再一次送往了遥远的异界。


    …………


    ……


    几十年前。


    当曙光从虚弱中苏醒时,第一时间找到了喀迈拉。


    那时的喀迈拉,远比现在落魄。


    明明已经成为神眷,靠神祇的祝福压制了恶魔的半血,可喀迈拉却露出了比身为恶魔的另一个自己更加凶狠的神情。


    他低吼着攻击了曙光,不让对方靠近——喀迈拉要继续守在坑洞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不管多久,他都要固执等待汲光赴约。


    【汲光说过他会回来。】


    为此,狼人毫无理性地驱逐所有外来者。


    但曙光不躲不闪,更不后退。


    他只是看着狼狈落魄的混血儿,平静道:“我有办法找到那孩子。”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失去主人的狂犬,骤然安静了下来。


    喀迈拉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然而,他无法拒绝这种可能。


    于是,他们合作了。


    结论而言,由于魔域已经彻底和奥尔兰卡切断了链接,汲光的气息已经无从可循。


    哪怕作为神祇的曙光,也对此无能为力。再者,他才刚苏醒没多久,身体依旧虚弱,力量也远不到全盛期。


    ——可好巧不巧,汲光在奥尔兰卡留有一位神眷。


    哪怕隔着两个世界,神与神眷的契约也依旧存在。哪怕淡薄,也仍旧能成为定位。


    所以曙光来找喀迈拉。


    他要利用喀迈拉的神眷身份,利用他和新生神祇汲光之间的契约,反向寻找他年幼的兄弟。


    这一过程,花了十一年。


    当第一次隐隐约约触摸到汲光的灵魂时,两人几乎都松了口气。


    本以为能就此和对方交谈,寻找将人带回来的办法。


    然而。


    在漫长的、永无止境的征战中,留在魔域的汲光,意识早已停止。


    唯独身躯化作了杀戮机器,持续不断执行斩杀恶魔的指令。


    喀迈拉在呆滞后发出了嘶哑的长啸,而曙光则是抿着嘴,指尖微颤地翻阅了汲光的记忆。


    在得知汲光需要百年时间才能彻底融合魔域的权柄,才能单独开启大门回到奥尔兰卡后,曙光提出了一个办法。


    他要唤醒汲光。


    并为害怕孤独的新生神明、为他年幼稚嫩的兄弟,构建一个能度过孤寂百年,名为“现实”的美梦。


    最初一切都是顺利的。


    他们以汲光的记忆为样本,构建了完美的梦境。那个梦境被仔细呵护,被尽量编织出美好。


    汲光沉寂许久的灵魂,由此开始苏醒。


    一次次撕下自己的小片灵魂,曙光一人分饰了数个角色。他扮演着汲光的家人、朋友,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熟练。


    直到,他们遇见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不管是拉拜还是喀迈拉,都不清楚汲光的影子里,还藏了一个强大恶魔的意识。


    恶魔撒拉姆,在汲光影子中苟延残喘、尝试靠捡漏让自己复生的前代魔域统治者的灵魂碎片,也瞄准了这个梦境。


    ——汲光还有三次回溯时间的机会。


    撒拉姆心想道,然后,依旧不死心想要引诱汲光回溯。


    甚至是……


    还抱着引诱汲光留在魔域的打算。


    可在现代背景的梦中,根本不知道怎么动用魔力的汲光,又要怎么回溯时间?


    而且,哪怕在意识沉寂前的最后一刻,汲光都没有动用能力回溯拯救自己。这样的“笨蛋”,又要怎么引诱对方,走向撒拉姆期盼的道路?


    ……撒拉姆盯上了“游戏。”


    同样翻阅了汲光的记忆,并从中窥探到现代社会“游戏”这一存在的他,强行掺和进了梦境。


    于是。


    单机游戏《七宗诅咒》,就这么自撒拉姆手中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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