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满月日,是兽人王国的子民们去神殿祈祷的日子。
这是自黑夜女神庇佑的时期就流传下来的习惯。
而星月大殿,正是兽人王国复兴后修建的中央大教堂。
与白色圣城西罗不同,这里只供奉兽人们追随的神祇——就和昔日人类的地盘只修筑曙光的神像,精灵的森林只屹立生命女神的神像一样。并非对其他神明不尊重,只是不同的种族总是对自己的神明有所偏爱。也是圣城西罗诞生的理由之一。那是供奉所有光辉神,被昔日光辉神们一同认可的朝圣之地。
理所当然,星月大殿里还供奉着兽人们曾经的庇护神:那位与皎月明月伴生的黑夜女神穆特。
……尽管对黑夜的消逝心知肚明,这份信仰与供奉也不曾断绝。
虽然如此,过去的灾厄与神明的消逝,总归还是给兽人族的习俗带来了一点改变。
正如兽人们将新修筑的神殿命名为星月大殿一样,这个凝聚着神圣意义的建筑内部,也多了一些往昔没有的事物。
比如内部所有的壁画,全都一改往日的风格,转去描绘昔日兽人族的战士的身影。
那是灾厄年代奔波于前线的牺牲者。
由于死伤惨重,军队的名单早已失落,昔日参与抵抗战争的兽人战士、兽人骑士的姓名与模样,也大多无人知晓。
最终,在新上任的兽王与祭司的商量中,他们让画师去观摩灾厄年代留下的残甲样式,并靠想象去绘制灾厄年代的壁画。
而少数有幸留下名字或者画像的兽人族骑士,则成为了屹立在教堂内部大道两侧的英雄雕像。
——这里是祈祷的神圣教堂。
——也是逝去的黑夜女神与无数英雄的英灵殿……
汲光故乡有句老话,叫做月明星稀。
从科学角度分析,大概是满月日的耀眼月光,会遮挡住光芒比较弱的星星。大多数生物的眼睛会根据光线强弱自主调节,在强光中自动过滤掉暗淡的光源,这就导致满月日基本没有星光的现象。就像是在大白天也很难瞧见月亮与星星一样。
这个满月夜也不例外。
明月高悬,却基本没有星光的夜晚,在街边虫灯的指引下,无数的兽人衣着整齐地拖家带口,沿着大道去星月大殿礼拜。
因为没法进入虫灯里,大灯虫埃格勒被留在外头等待。
而喀迈拉与汲光,则是混在人群当中。
他们身上仍旧带着伪装的术法,只是喀迈拉的伪装被稍微调整了一下。
毕竟其他狼人都沐浴月光、褪去了皮毛,唯独喀迈拉这个特例重新变成了狼。
所以,汲光需要重新调整伪装,以便让喀迈拉在旁人眼里变成人形。
做完这一切,不受自己魔法干扰的年轻神祇才歪歪头,并左看看右看看地避开人,然后伸出魔抓,捏捏狼人久违的嘴筒子,再摸摸挠挠那狮子鬃毛般密集的围脖。
喀迈拉没动,只是像所有被挠挠下巴的犬科生物一样,眼睛不由自主眯起,嘴筒子也忍不住往人的掌心里拱。
“真怀念啊。”
汲光脸上带着笑,和兔毛一样的触感与暖和和的体温唤醒了过往的回忆。在寒冬时节,喀迈拉这身皮毛比什么被子都好使。
喀迈拉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他没说话,只是凝视着汲光的双眼,并不断嗅探对方指尖的气息。
……
还没步入这座大殿的时候,汲光就隐隐间感到了共鸣。
等到进入大殿的范围,大量的信仰之力朝他涌去。
像是回了家一样,汲光几乎能感应到这座神圣建筑每一处细节。
也不奇怪,毕竟兽人族的星月大殿除了供奉着黑夜女神穆特与无数英雄,还供奉着新生的星辰之主拉图斯。
某种意义上,这里的确是汲光的地盘。
……当然。
如果汲光没有选择旅行,而是跟随曙光之主去学习怎么成为一名神祇的话,他大概就能知道,这片大陆还有更多的种族在供奉他这位新神。
毕竟根据新史诗的记载:未曾一败、以救世的伟绩升华为神的拉图斯,在征战的路途得到了已逝神明的认可,继承了神祇遗留的力量。
所以失去了自己神明的奥尔兰卡子民们认为,这位年幼的星辰是自己神祇的继承者。
只是,供奉的目的,却不再和过去一样。
奥尔兰卡人知道,光辉神们已经大半逝世,仅剩的两位神祇,也陷入了虚弱。
拉图斯百年间都在沉睡。
曙光之主虽然还活着,却也极少再干涉民间的事。西罗那边更是早早传来神谕:曙光的拉拜也要修养千万年。
所以谁都明白,哪怕灾厄平息,那只存在于古籍描述的美好黄金时代也回不去了。
那被众神庇护、无忧无虑的时代,都已经化作了过往。
但没关系。
就像孩子总归要长大,要走出父母的保护伞一样。
以人之身贯彻使命的拉图斯,给早已习惯了神明庇护的奥尔兰卡人,带来了面对未来的勇气。
神与英雄已经竭尽全力。
灾厄结束的新时代,哪怕没有神明处处陪同,千千万万的子民们也能靠自己前行……
哪怕神明已经虚弱乏力,也依旧供奉神。
子民依旧供奉神,依旧会祈求神明的指点,但却不再一味依赖神。
勇气,觉悟,敏锐,意志,执着,仁慈,骄傲……
那屹立的神像,那高大的英雄像,哪怕无法给予回应,也从来都不是冰冷又空洞的。
——那刻在历史里的精神,会如星火般传承下去……
汲光和喀迈拉走在星月大殿的主道上。
他们在黑夜女神与众英雄的雕像前放了一捧铃兰香,之后,迈步走向了他们自己的神殿。
汲光打探到的消息没错:最深处星辰之主雕像旁,的确还屹立着身着戎装,长有蛇尾与羊角,脖子毛领如雄狮般的狼人雕像。
除了喀迈拉没穿过这么复杂的护甲外,其他地方起码有九成左右的相似度。
星辰的拉图斯,被视为奇迹与希望的化身。
汲光安静听了一会:在星辰神殿对拉图斯祈祷的子民,都希望能得到星神的祝福,以便在未来的困境中,能在星星的指引下走向正确与光明。
汲光想:有点逢年过节向财神爷讨要一丝财运的意思了。
甚至还有对喀迈拉的石像祈祷的子民。
他们大多是预备参军或正在参军为兽王效力的年轻人,所以想要从喀迈拉那——这位为数不多还活着的,传说中陪同星辰之主一路征战到最后的人物——祈求更加勇武,并得到重用。
喀迈拉:“……”
喀迈拉觉得奇怪。
不管是自己的石像,还是有谁对他祈祷这件事。
汲光和喀迈拉在礼拜堂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才起身。
倒也没有离开,汲光只是摸索着曙光教给他的术法,并在自己的神殿内触类旁通,开发出新用法。
在信仰之力充沛的环境里,汲光轻易唤来了星光的幻纱,得到了夜晚迷障的庇护。随后褪去了伪装,两人以原本的姿态出现,却如隐形人一般不被洞察,轻易踏入了神殿不开放的书库内部。
“汲光?”喀迈拉跟着他,他困惑地问:“我们要去哪?”
“我隐隐约约能感知到这座神殿内部的一切,有本书我想拿来看一看。”
“书?”
兽人王国中央大教堂的书库面积不小。
如果没有名单,想在这里找某一本固定的书并不容易。
可这座神殿供奉着汲光。
不管是神殿本身,还是行动间每一缕被扇动的风,都对汲光毫无保留。
就像有一张地图在脑海里展开似的。
汲光直径走向了目的地。
他抬头,看向大书架的顶端,接着面露苦恼。
书架很高,别说是汲光,哪怕是喀迈拉的夸张个头也够不着。
而因为不对外开放,这里也没有书梯随取随用。最近的移动书梯有点远,而且在看守人身旁。
去拿是不可能了,跳起来也不太行。
以喀迈拉的弹跳力,大概能够着,但他块头太大,落地瞬间肯定会发出很大的咚声。而汲光呢?他虽然能在疾风的拥簇中轻轻跳起并下落,甚至可以靠疾风的力量在半空悬停一会——但在密闭的室内掀起气流,动静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那么唯一的解法是——
“喀迈拉。”汲光朝狼人招招手,“麻烦你把我举起来。”
喀迈拉毫不犹豫弯腰,单手将年轻的神祇举起。
于是,汲光轻松触碰到书架的高处,抽出了自己想要的书。
那是本略显古旧的书,但又称不上古籍。
拍拍封面,上面清晰写着《星辰神眷喀迈拉阁下相关内容》。
这是一本记录。
日记,访谈,随笔……
来自于无数人的文字,被整理成了一本书。
而里头记载的内容,全都与喀迈拉相关……
喀迈拉有一半是兽人。
在喀迈拉也成为了“传说”后,兽人族会探寻喀迈拉的人生轨迹,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自尸体中诞生的喀迈拉,出身的确让人有些畏惧。
【西罗的第四任主教,记下了曙光的神谕。对方花了数十年时间,将灾厄的历史全部汇聚成册。】
【与黑夜女神相关的史诗,同时记述了喀迈拉阁下的事迹。】
【一半恶魔,一半兽人。】
【……喀迈拉阁下的确是混血,但却不是自然诞生的生命。】
收藏在神殿书库的史料,记录了超乎想象的内容。
汲光本来只想找找兽人王国官方对喀迈拉的评价,却没想到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灾厄年代,被恶魔欺骗而怀孕的兽人族女性,不计其数。】
【所有死去的孕妇,那腹腔的胎儿都被取走,送到了暴食的恶魔领主跟前。】
【黑夜女神与其众骑士对抗暴食的恶魔领主时,目睹了那数不胜数的尸骸。】
【出于怜悯,也因为需要一个特殊的个体背负使命。】
【所以,死去的尸骸,在月光下汇聚到一起。】
【那就是喀迈拉阁下。】
【在恶魔,兽人,与神明手中诞生的混血兽人。】
【他背负了黑夜的使命。】
【他孑然一身,一度被误解与恶意淹没。】
【可就算如此,在与星辰的救主相遇之前——】
【他也没有主动伤害任何人。】
【碍于灾厄年代间恶魔遗留的影响力,我们不确定是否要公开这件事。
极端信徒仍有残党,公开的话,恶意与谣言可能会再度影响到那位英勇的神眷。】
【最终,兽王下达了命令。】
【修建喀迈拉阁下的石像,并在星辰之主苏醒前,隐瞒喀迈拉阁下混血的事实,只对外公布喀迈拉阁下的奇特样貌与经历。】
【直到合适的时间,最好经得喀迈拉阁下本人的意见,再将完整的历史对外公布。】。
这大约是序章的内容。
之后的页数,记载的全都是序章所陈述内容的证据。
喀迈拉不识字。
于是,汲光把序章的内容读给他听了。
“所以……这个国家的兽人,或者说,部分兽人,已经知道我是混血恶魔了?”
“是混血兽人。”
汲光低头看着依旧单手托着自己的狼人,语气温和地纠正:
“书上是这么写的。”
混血兽人,而不是混血恶魔。
在记述者眼中,喀迈拉从不是恶魔。
汲光喜欢这点细节的用词。
所以,他也这么开口强调了。
“这样啊。”喀迈拉呆呆说,然后重复:“他们知道了。”
蛇尾蜷缩在身后,那冰冷冷的黝黑鳞片与一身柔软的皮毛格格不入。
喀迈拉一直以为,神殿里会有自己的石像,是因为自己的血统尚未暴露。
却没想到,兽人族的高层早就知道了这点。
可就算如此。
……他们还是在神殿中修筑了他的石像,将他与其他牺牲的战士们一起,作为英雄供奉。
“汲光。”喀迈拉轻声呼唤。
“嗯?”
“你是特地让我知道这些事的。”喀迈拉笃定地说,然后犹豫着抿抿嘴,低声问:“但是,为什么……?”
汲光坐在狼人的手臂上,歪头看了对方一会。
似乎对这样答案浅显的问题感到无奈,他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敲了敲狼人的脑袋。
“当然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我接纳了你,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排斥你。”
汲光认真说:
“你如今也被爱戴着,尊敬着,不只是兽人族的民间,也包括兽人族的高层——当然,我原本只是想找找官方对你的评价,想着他们会给你在神殿立石像的话,评价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却没想到你是混血儿的事实早就在高层内部流通了,但这样更好。”
“就像我之前所说,出身是无法选择的,但未来是可以自己去争取的。”
“你被误解过,也因此受过伤,你有不原谅的权力。”
“但至少,我希望你能建立在‘爱着自己’的前提下。”
别人骂你是怪物,你可以生气,可以骂回去,也可以不原谅。
……但你不能仅仅在表面上反抗,内里却真的渐渐把自己当作怪物。
“不管血脉流淌着什么,你的行动才能决定你的本质。”
汲光晃了晃手中的书:
“当人们看见你的本质,就不会再芥蒂你的外貌、你的血统。”
“关于这一点,我们应该看见足够多的证据了。”
第212章
汲光从来都认为:一个人的世界,不应该只有一个支柱。
家人,朋友,宠物。
美食,游戏,理想。
就像是生物书描述的群落物种丰富度——丰富度越高,结构越复杂,对各种灾害的抗性就越好。
人的内心,也是一个小小的群落。
足够丰富的内容,才能在人生的风吹雨打下,顽强支撑起内心的生机。
反之。
将自己的世界全部寄托于单一事物上……那实在是太容易被摧毁……
喀迈拉应该从未想过将自己的苦痛倾述出去。
只是那片位于巨龙遗址的铃兰香花海,在漫长的岁月中,无声记录的太多。
哪怕从未将内心深处的摇摇欲坠对着神像诉说,那在压抑中无意识流露出来一切,也会在时间作用下渐渐汇聚成湖。
汲光在魔域的百年,仿佛被困于斗兽场的死士,因机械般重复的战斗近乎崩溃。
而没有其他家人,朋友,也没有任何其他在乎的事物——喀迈拉也如身陷牢笼的走兽,度过了同样机械、难熬的一百年……
最初对自己出身一无所知的喀迈拉,要远比如今从容。
虽然在得知自己是被排斥的异类时,无声失落了很久,但他内心很快就建立起了围墙。
之后……独自捕猎,躲避天敌,对着月光对着夜幕祈祷,倾听森林的虫鸣鸟叫。那时的喀迈拉,脑海里只需要装着这些东西就足够了。哪怕被周边城邦出兵讨伐,喀迈拉也只是在躲藏过程中告诉自己:这就是自然规律,就像他也会去捕猎其他动物一样。
虽然不想死,但死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也是“野兽”的一员。
但现在,喀迈拉的从容早已被打破。
这大概是从“荒野孤狼”转化为“人”的苦恼。
毫无牵挂的独行野兽什么都不怕,心有所爱的人满身逆鳞。
渴求他人的陪伴与爱,眷恋他人的笑容与体温,想要给予所有幸福给对方,想要让一切灾厄远离心念之人身旁。
于是,就变得患得患失。
可就算如此,也不愿意回到曾经一无所有的日子。
爱就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因为一无所有,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异域旅人,就这样成为了野兽世界的一切。
一眼望去的心动。
目不转睛的凝视。
小心翼翼的呵护。
甚至在一切都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本能用一切讨对方的欢心:收藏的所有草药,每天第一时间捕猎回来的最新鲜的肉,还有脆爽的水果,甚至是自己柔软的皮毛。
只要看见对方的笑容,就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喜爱这种感情,真是毫不讲理。
而在得知自己的出身后,喀迈拉的天好像塌了。
对黑夜对月光的信仰产生了退缩,懵懵懂懂的爱意被冷水浇灭。
甚至无法再坦然跟随人类的身边。
一只污秽恶魔,要怎么成为神明的信徒,成为人类的伴侣?
突然间,一切从容与自卫的围墙,都坍塌了。
自己曾经遭受的排斥,成为了理所当然。
强烈的自我厌恶,让挫败与颓丧压垮了脊背。
可生命真是顽强啊。
就算如此,混血的怪物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一丝……自己的爱能被回应的希望。
喀迈拉目光所向的人类,是活着的奇迹。
像是太阳,像是月亮,像是星辰,像是烈焰。
——像一切的光。
光抓住了野兽求救般伸出了利爪。
于是,混血的怪物也好,荒蛮的野兽也罢。
喀迈拉的一切都被接纳。
孤狼就此蜕变为人……
喀迈拉望着汲光手里晃悠的书,无声抿了抿嘴,托着黑发神祇的单臂也无声收紧。
他的内心乱成一片。
——不高兴吗?
——不,不是的。
不提这是汲光的好意,就光谈同胞……虽然已经很久远了,但喀迈拉的确一度期盼过兽人同胞的存在。否则,当年他也不会自己偷摸溜到兽人族的小镇。
哪怕当下已经不再抱有期待,准确来说,已经不在意了。
可当年幼的猫人用闪亮的眼神注视自己,当星月大殿的兽人对着他的石像祈祷,当汲光低声读出书籍上的文字,强调自己是混血兽人而不是混血恶魔后,喀迈拉还是多少在心底产生了波动。
毫无疑问是喜悦居多。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不安。
在汲光的注视下,喀迈拉沉默了好半晌。
蛇尾焦躁地摇晃,最终,他低声说:
“……我不在乎我的世界会不会太小,实际上,我觉得刚刚好。”
“我的确讨厌我那半污秽的血,但是,只要你不会厌恶我就无所谓。”
“至于同胞……我不讨厌兽人族,他们愿意认可我了,我也挺高兴。”
喀迈拉生硬地说着,语气中的浓郁忐忑也随之冒出了头。
在满月的笼罩下重新便会狼的喀迈拉,那对柔软的狼耳朵不知何时塌下,紧紧贴着头皮往后压。
浑身的毛发更是有点炸起,看得汲光满脸迷茫。
喀迈拉抬起那双银中带着金红星云的山羊眸。
“但比起这些,我还是想要一直守护你。”
一向对汲光有求必应的他,紧紧盯着年轻神祇的脸,并一字一顿地开口:
“所以……请不要让我留在这,也不要赶我走。”
汲光愣住了,他眨眨眼,“啊?我没赶你走啊!”
“真的吗?”喀迈拉的狼耳朵还是贴着头皮,浑身皮毛炸炸的。
他低声说:“你不是想要让我接受兽人族,把我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
渐渐想明白了,汲光哭笑不得:
“我只是……想要你多认识一点人,不一定非要交朋友,但至少,能对别的什么产生些兴趣。”
当然,能认识朋友就更好了。
喀迈拉耳朵稍稍竖起来一点,他小声问:“那我可以继续跟着你吗?”
“为什么不能?我永远不会赶你走,不如说,要是你突然决定离开,我反而才会不适应。”汲光歪头,与那对特别的山羊瞳对视。
看久之后,这双奇特眼睛带来的诡谲观感,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
汲光如今只瞧见了一位威风凛凛但忐忑不安的狼骑士。
高大的身躯,强力的天赋,绝对可以信赖的忠诚——与柔软温和的本心。
“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旅行,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回到我原生世界,我也会邀请你一起去。”
汲光坦然坐在狼人的手臂上,并弯起眉眼:
“只是,我们不用时时刻刻呆在一起,当然,也不是说不行,和你在一块也很开心,但我们要有暂时分开的选择余地,比如在哪里落脚的时候,我们可以分头逛逛。”
“去玩,去打零工,去吃东西,或者单纯的闲逛,我们可以做完各自的事情,再重新集合。”
“我希望你能在暂时的分离中,有除了等待以外的选择。”
就像汲光的家庭一样。
父亲和母亲都会出门工作,拥有各自的人际圈,孩子也会出门上学,拥有玩闹的朋友。
他们是一家人,自然会住在一起,除非死亡与灾难,否则一辈子也不会分离。但与此同时,在互相陪伴的日常里,他们也有各自的生活,拥有各自的喜好。
汲光想要告诉喀迈拉的,正是这个。
——世界丰富多彩,已经从灾厄中结束的奥尔兰卡,同样生机勃勃。
——所以不要再和过去那样,每每汲光需要独自离开,就只会呆呆站在原地,像一块石头般苦等。
喀迈拉压下的耳朵终于完全立起。
根根分明的绒毛也缓缓平复下去。
心脏好像被融化了。
本就浓郁的喜爱,比死亡更加无法抵抗的将喀迈拉淹没。
他张张口:“我……”
“嗯?”
“我会学的。”喀迈拉说,“学明白你说的事。”
“好,我们都不用急。”汲光幽邃的黑眸璀璨如星空,他依旧笑着,眼底带着一定能做到的自信,“毕竟,我们现在不赶时间了。”
是的。
喀迈拉想。
他们现在有足够的时间了。
未来会和平且幸福。
他们都会和平且幸福。
可是。
可是——
有什么话语,迫不及待要说出。
拥有人性的喀迈拉踌躇着。
这一点,他倒是远不如过去更加“野兽”的他。
在最初的北努巨森,什么都不懂的喀迈拉,就已经按照本能去展示自己:自己的窝毫无保留的开放,然后展露捕猎能力、生存能力。
像动物们本能的求偶行为一样。
早期的“野兽”不明白自己的愿望。
等他意识到后,已经成为了会因为胡思乱想而束手束脚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永远不会赶你走。】
汲光这么认真承诺了。
除非不可抗力,否则他的人类……他的神明,从来不会食言。
喀迈拉突然就有了勇气。
或许是来到兽人王国后,汲光给他的偏爱太多。
那偏爱化作养料,让心底那暗淡的火苗越演越烈。
最终烧毁了一切迟疑。
“……汲光。”
高大的狼人再一次呼唤汲光的本名。
不是拉图斯,也不是什么星辰的救主。
只是“汲光”这个最初的名字。
汲光歪头:“嗯?”
“……”
“怎么了?”
“我……有话想要告诉你。”
汲光沉吟了一会,似乎思考了许久。
最后他点头,眉眼依旧温和带笑,语气耐心:“我在听。”
喀迈拉的蛇尾无意识卷住了自己的腿。
虽然是他自己开口的,但他却盯着地板沉默了许久。
最终,才张张口,声音含混:
“我只是想说出来。”
“嗯。”
“你不回应也没关系。”
“嗯。”
“不接受的话,我就不会再提,你不要为难。”
“嗯。”
……
许久后,狼人重新抬起眼睛。
他直直望着汲光,与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幽邃黑眸对视着。
片刻,喀迈拉声音低沉却清晰道:
“我爱着你。”
“嗯。”
汲光还是点头应声。
他没有迟疑,没有惊讶,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只是带着笑,然后在喀迈拉的注视下轻声说:
“我知道。”
这下,反而是喀迈拉愣住了。
他缓缓睁大眼睛,结结巴巴:“……你知道?”
“该怎么说好呢?”汲光歪歪头,他看着高大的狼,蕴含着星光的双眸清澈透亮:“成为神明,我才真正明白,奥尔兰卡的铃兰香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民间的记载是:铃兰香能把各种声音传到神明耳畔。
但只有神明知道,那不仅仅包括信徒明确在心底说的话。
还包括……
那祈祷时的情感。
是否真正虔诚,是否真正忏悔,是否真正苦恼等等。
类似于这种微妙的感情。
言语能够被修饰,但心却不一样。
铃兰香,是信徒将自己的心灵展现在神明眼前的事物……
【希望你能幸福。】
【希望你能回家。】
【希望能再次见到你。】
夹杂在无数祝福的祈愿中,有一缕缕非常微弱的,被压抑着的祈求。
——我爱你。
——并想要得到回应。
那原本是芥蒂自己血脉与出身,芥蒂自己曾经一度被恶魔操控的狼人,久久没有勇气说出来的话。
只要能继续追随、陪伴对方就好了。
喀迈拉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
……“爱”这种东西,是连光辉神都无法抛弃的东西。
而过于宽容的星辰,也落到夜幕下的狼人触手可及的身边。于是,那名为忍耐的枷锁,终究被一点点挣脱……
愿意为你化身为狼,献出獠牙和利爪。
也愿意为你褪去皮毛,成为与你相似的人。
你若依旧是人类,我想和你一起老去。
你若成为神祇,我想成为你永远不变的守护者……
“那么……你怎么想呢?”
喀迈拉小心翼翼地询问,心脏在忐忑震动,咚咚的声响几乎要击破耳膜。
汲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只是歪着头,看着面前的狼人,随后伸出手,捏住了狼人的脸。
毛茸茸的。
但满月之后的人形模样,又的确深邃又俊朗。
“我原本不太确定,因为我从来没有和谁交往的经验。”
汲光轻声道:
“你之前一直不开口,我也就装作不知道,我想再好好思考一会,反正,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但是,在你突然决定开口的时候,我又觉得,好像也不需要思考。”
喀迈拉抖了抖耳朵,他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汲光却扬起灿烂的笑容:
“对我来说,爱情是不能将就的东西,所以该拒绝的时候我就会拒绝,同理,那也不是需要逃避的东西。”
“虽然因为没尝试过,所以不太确定——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很安心。”
恶魔的入侵,是神明都要付出性命才能抵御的大灾厄。
而汲光是继承了所以神明与逝世英雄力量的聚合体。
只有他能步入魔域,只有他能面对灾厄之源。
所以一切的一切,也只有他能背负。
他本该没有同伴,本该一路独行。
……但作为混血儿的喀迈拉,成为了意想不到的特例。
狼追随汲光的脚步,一直到了最后。
然后那高大的狼说:我爱着你。
——吊桥效应也好,死里逃生后的归宿感也罢。
爱好像是春天骤响的雷霆,猝不及防降下的雨滴,滋润了从未踏入过的陌生土地。
“而且,在我的世界,同性恋人并不多见。”
汲光坐在狼人的手臂上,语气轻快:
“当我没有因为性别问题产生抵抗心的时候,我可能就已经有了答案。”
“……我想继续和你一起生活,喀迈拉。”
“或许,我们可以从今天、从现在开始,尝试着交往。”
有着绮丽面容的年轻神祇,笑容好似会发光。
喀迈拉恍惚了一下,许久才回过神。
回神的刹那,他将自己的吻部蹭进了汲光手心。
狼的喉咙发出得偿所愿后的高兴呼噜声。
他抱着自己消瘦了许多,尚未康复的新晋恋人,仿佛要将对方塞进自己绒毛、自己的心口……
咔嚓。
轰……
书库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有谁走了进来,听见了犬科动物的响亮呼噜声。
在满月日下化作人形的狼祭司当即皱起眉。
他快步赶去,并同时大喊:“谁在里面?满月日全员要去执勤,你……”
狼祭司的声音骤然顿住了。
他呆呆看着书架里的身影:长有山羊角,蛇尾的黑色狼人,单臂抱着年轻的黑发青年。
他们一身旅人打扮。
在听见声响,抬眼看来的刹那,狼祭司在黑发青年脸上,瞧见了那双传说中的眼眸。
那是多么……多么的……
绚丽,魔性,又幽邃神秘。
脑袋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击到失去言语能力,狼祭司努力克制自己想要长啸的兴奋,甚至无法思考喀迈拉怎么在满月时还保留着狼人形态。
在头脑空白时,狼祭司已经本能单膝下跪。
他张口结舌,在激动中磕磕绊绊,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被汲光主动打断了。
“晚上好。”
坐在守护者臂弯里的黑发神祇表情略有些紧张的打招呼。
可能是不习惯被人跪拜,也可能是偷摸溜进书库被抓包有点尴尬。
汲光呼出一口气,轻声继续道:
“抱歉,擅自闯进书库,给你们添麻烦了。”
狼祭司赶忙摇头,刚想说哪里会,就被一阵凭空自起的风吹得眯起了眼。
汲光唤来了风,将怀里的书送到了祭司眼前。
随后,他和喀迈拉对视了一眼。
汲光说:“我刚刚从沉眠中醒来,想查一些事,这本书有劳你处理。”
随后,是喀迈拉开口:“那本书记载了我的事,其中隐瞒的关于我血统的部分,你们可以直接对外公布。”
祭司看清了书的名字。
他愣了愣,但还是立即应声:“是,我明白了。”
然后拿起书,下意识抬头。
“拉图斯阁下?喀迈拉阁下?”
前方,只剩下一片转瞬即逝的星屑。
星辰的神祇与他高大的守护者,不知何时消失了……
大殿外。
“天啊!”
“你们快看!”
不管是前来礼拜的兽人平民,还是在外维护秩序的神职人员与兽人守卫,都在同一时间惊呼出声。
……前所未有的场景出现了。
夜空暗淡的万千星辰,突然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辉。绚烂的星云如海浪般迅速扩散,与皎洁的满月一块,将夜幕点缀得如梦似幻……
次日。
兽人王国的大祭司提笔,记录了这个满月日所发生的事。
星月同辉的绮丽之夜,也在此被视为奇迹降临的象征。
第213章
汲光与喀迈拉还有大灯虫一块,再次横跨了当年捡到巴尔德的荒芜战场。
——如今,那里已经被称为氤氲绿地了。
战场的遗骨、武器碎片与残甲等等,能认出来历的,都已经被送回各自的种族的王城。而认不出来的,则是在百年间被陆续送到了新生的西罗,统一安葬在新扩建出来的英雄陵墓内。
至于其他的营地残骸与损坏的投石机,也都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一眼望去,只遗留一些战争年代所造成坑洞被新生的植物填满。别的不说,地面一个凹陷的大坑长出了满满的花丛,还真别有一凡韵味,花丛中间,偶尔还有蝴蝶停落,有小鸟蹦蹦哒哒。
就和巨龙遗址给人的冲击感一样。
死气沉沉,化作了生机勃勃……
高挂在苍穹之上的太阳,相伴于旅人的身旁。
从兽人王国离开后,汲光便按照过去征伐的路线一路前行。
曙光指引他:只要继续前行,总能见到自己昔日的朋友。
已经逝世的朋友无力挽回。
但仍旧活着的朋友,太阳会指引他们重逢,不会让他们错过。
于是,汲光得以安心前进……
白色的梦幻之城西罗,也在百年间重新恢复了生机。
这里并不热闹。
毕竟神明的居所,总是更偏向于安静。
披上隐形的伪装,如同幻影般不被任何人注视地进入圣城后,汲光就如身处兽人王国的星月大殿那般,能清晰感应到这座圣城的每一寸角落。
……曾经被灰雪淹没、已经空无一人的死城,重新出现了居民。
那些居民,是人族的玛格丽特皇帝出面邀请各族代表,一同组织的朝圣部队的成员及后代。
最初的朝圣部队,在抵达西罗的刹那,目睹了西罗光辉表象下的惨状。
千千万的骸骨,千千万漫天的“灰雪”,无声传达了绝望与苦难。
震惊,怀疑,动摇,崩溃。
最终,他们默默接管了西罗,为绝望的骸骨收敛了尸身。
然后提起公正的墨笔,在羊皮卷上记载了西罗最黑暗的过往……
这座圣城多了三座陵园。
在太阳升起的东面屹立的——属于前西罗子民的陵园,以及无数英雄们的陵园。
以及……
单独修建在西面的,属于罪人们的陵园。
罪人陵园门前,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详细记载了在这片陵园埋葬的人物,以及他们的功绩与昔日罪行。
【这里埋葬着第三任主教,与其麾下的神职人员,及众教廷骑士。】
【他们曾是可靠的支柱,却也挥下了背叛的尖刺。】。
朝梦魇的恶魔低下头颅。
将无数信徒的血肉白骨作为炼金原料。
千千万的西罗子民化作绝望的枯骨,扭曲的怪物,漫天的灰雪。
侥幸残存的西罗子民,也在梦魇的绝望中自残而亡。
——西罗第三任主教,曾经的天才炼金术士,犯下了奥尔兰卡诞生以来,第一起骇人听闻的重罪。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可就算如此。
他与他的追随者,仍旧在圣城的角落,得到了后人树立的一块块墓碑……
第三任主教埃利阿斯,是一位天才。
他是奥尔兰卡炼金术的巅峰代表,没有比他更加出众的炼金术士。
主教的双手诞生出了属于人自身的奇迹:天生不全的残障者,身患重疾的病人,哪怕没有魔力也能使用的道具……这位传奇的炼金术士,也是因此被众神选中,成为了西罗的主教。
以人之身,堪比神明。
西罗的子民,曾经这么形容第三任主教。
直到灾厄年代如一辆失控的马车横冲直撞,以不可抵挡之势降临。
被子民憧憬的主教,在无能为力的痛苦中,渐渐闭上了眼。
他开始残害同胞,他开始背弃神明的意志,他开始一意孤行。
用一切光辉与黑暗事物打造而成的熔炉心脏,就这么在浑身浸染了子民鲜血的主教掌心中诞生。
第三任主教留下的炼金笔记,详细记载了一切材料,与想要实现的目的。
那是一本狂人疯癫的低语。
那也是一本西罗的毁灭史。
是罪人吗?
毫无疑问。
然而。
那枚罪恶的、特殊的熔炉心脏,的的确确派上了关键的用场……
没有熔炉之心,汲光的征途会更加艰难。
没有熔炉之心,曙光的神明将会烧尽自身,用自己最后一丝魂魄,为汲光换取免疫侵蚀、漫步魔域的“通行证”。
魔域自带的“侵蚀”特性,已经成为了现今对灾厄年代的研究中,无法避开的讨论基点。
以此为中心,所有的历史学者与信徒们回望过去,都不得不承认:这枚罪孽的心脏,的确发挥了不可取代的重要作用。
被恶魔摧毁的奥尔兰卡能在短短百年间重新崛起的重要因素,无疑包括曙光还活着这件事。
毕竟,在一个存在神明,普遍信奉神明的世界,神明还活着这件事——哪怕只有一两位——都能在重建秩序这事上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并提供足够庞大的助力,给百废待兴的世界敲下稳定的基石。
可是。
……这就能免去主教的罪行了吗?
画师不语,只是沉默地将“隐蔽病房”内部的场景,将西罗曾经的漫天灰雪,都用画笔记录了下来。
工匠沉默,将那扇满是求生者指甲抓挠痕迹的大门,仔仔细细地保存了下来。
现今的西罗,没有任何一位是西罗原住民的后代。
当年或许有如艾伯特那般顺利逃离西罗的人物,但他们与其后代,都再也不会回来。
因为他们都记得那些被背叛,被牺牲,被杀戮,被献祭的无辜子民们。
那些子民,都没能迎来新时代。
不是死于恶魔手中,而是死于他们曾经所信赖的主教、所信赖的神职人员手中。
就连孩子,都没能逃离这样的命运。
——死于恶魔,亦或者死于背叛,这两种死亡,到底哪种更加痛苦?
没有答案。
到了新生年代期间,不乏有人替主教说话,认为罪人的评定有失偏颇。毕竟从结果层面,从初衷层面,那位主教并非彻头彻尾的恶人。他们认为,这种剑走偏锋的决策,正是主教眼光狠辣的证明,是他伟业的一部分。
这样的争论,几乎会在每一次对西罗的历史考核中重现。
从理性角度而言,这似乎是正确的。
在那看不见半点希望的灾厄年代,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少数的生命换来多数生命的可能性,好像是笔划算的买卖。
然而。
大部分人,大部分拥有正常情感的智慧生物对此表示难以接受,也是正确的。
……这绝不是能被视作“理所当然”的行为。
那些悲鸣,那些苦难,那些绝望。
那些无辜的死者,也需要自己的公道。
最终。
根据奥尔兰卡各大王国的统一结论,根据第三任主教自己留下的认罪书所写内容。第三任主教与其部下,被单独埋葬在偏远角落里。
后人称呼那座陵园为罪人陵园。
——第三任主教一众,也是唯一能以罪人之身,被安葬在西罗的人物。
而西罗内部,也取下了第三任主教的画像,所有与其相关的内容,都被转移到专门开创的罪行室。
至于陵园前的石碑,则是没有任何情感偏向,简要地记载了他们一生所为。
这大概是各大王国与学者,对第三任主教最后的情面。
【一切是非功过,皆由后人评断。】。
汲光并不习惯被人供奉与跪拜。
比起被当作神明,他其实更想要被当作一名英雄——普普通通的英雄。
凯旋,得到掌声,开启庆祝的宴会。
然后,他会在宴会上和人谈起自己冒险的故事,当然,是省略掉血腥部分的健全版,并得到观众们的惊呼。
这就够了。
能满足他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又能给大家带来快乐。
如果能成为孩子们的正面榜样,就更好了。
最后回归平常,过上平平静静的生活。大家在街头小巷相遇,只需要笑着打一声招呼。
这大概就是曾经的汲光,对自己人生的最高期待。
可惜。
成为神祇的他,只要在神殿里露面,基本就少不了过分夸张的待遇。在兽人王国星月大殿时,刚看见自己就下跪的狼祭司就是最好的案例。
暂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也不打算被这种事打乱旅行的计划。所以汲光在进入西罗的瞬间,才把自己,喀迈拉还有灯虫的身影藏起来。
不被任何人洞察,汲光直线走向东面。他先去看了西罗子民的陵园,以及相邻的英雄陵园。
这两座陵园,在光线最好的位置,每天都有人专门打扫。
尤其是英雄的陵园,供奉的花卉从未断过。
汲光安静站了许久,随后和喀迈拉一块,给每座坟墓都挨个放了花。
直到扫完墓,他才看向西边,并迈步走向那寂静的罪人陵园。
……这座陵园,无疑要暗淡狭小许多。
除了他们,以及一位正在慢吞吞打扫地面的年迈修女,便再无别的访客。
汲光望着陵园大门的石碑,看着上面的文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里头已经不再是熔炉燃烧的声音。
他的血肉的心脏回来了。
然而。
曾经寄宿在里头的怨灵们,却无法再回到过去。
汲光走入陵园内部。
他望着那一座座墓碑,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许久之后。
汲光张张口,对着眼前的墓碑丛道:
“我杀死了灾厄之源。”
“而那枚熔炉心脏里的怨灵们,也在我成为神祇的时候,化作了万千星辰。”
“他们没有原谅,只是不再被憎恨与过往所困。”
“而我……也不可能替他们说原谅。”
“所以,就这样吧。”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关于那些怨灵的后续。”
风声簌簌。
在幻影的伪装下,一旁打扫的修女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整座陵园,只有扫帚一下下扫过地面的动静接连不断。
汲光没忍住看向了那位修女。
非常年迈的修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独自来打扫。因为太过年迈,汲光忽然有点担心对方。
但仔细观察,老修女的灵魂还很健康有力。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思索着,汲光开始犹豫要不要褪去身上的隐藏术法。
他想找个人问问朱塔在哪——毕竟在墓场时,莉莎就有说过,新泽马出身的小朱塔就成为了修女,目前在西罗任职。
汲光已经认不出朱塔了。
就像他当初也没能认出莉莎一样。
……当年还没有他腰那么高的小不点,都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昔日年幼的灵魂也经历了岁月的打磨,焕发出不一样的色彩。
汲光认不出来。
然而,不管是莉莎还是朱塔,都总能认出汲光的模样。
哪怕过去了百年,也绝对不会忘记。
“拉图斯哥哥?”
在汲光犹豫的时候,倾洒的太阳金光,就悄然抹去了他身上的伪装。
而打扫中的年迈修女被阳光晃了晃眼,迷茫地抬起头。
随后,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刹那间,老人家年迈的脸上扬起了惊喜的笑容,她脱口而出,喊出了久违的名称。
汲光也随之呆了呆,意识到老人的身份……
扫墓的老修女,就是朱塔。
新泽马那对小兄妹里的朱塔。
这是件很奇特的事。
曾经受到新泽马教会迫害的朱塔,居然会在罪人陵园,给一群背叛者扫墓。
——这也是汲光没想到这位老修女就是朱塔的原因之一。
“第三任主教啊。”对此询问,朱塔看起来很平静,“我当然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您说得对,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对这个陵园避之不及,曾经的我,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他们的所作所为。”
朱塔也险些被献祭过。
信仰被辜负的绝望,与亲人分别的苦痛,身体不断失血的冰冷……
朱塔经历的事,和西罗的子民像极了。
不。
朱塔翻阅过当年的记录,也看过画师与工匠保留下来的证据。
她心想:我经历的,远不如西罗子民所遭遇的十分之一。
可仅仅是十分之一的程度,就足够朱塔记一辈子了。
所以推己及人,朱塔本是最不可能接受第三任主教事迹的人物之一。
然而。
人生总是充斥着各种猝不及防的变故。
“我的哥哥本杰明,成为了一名王国骑士,他的一生都在为玛格丽特皇帝陛下效力。”
“只是在某一次讨伐魔物的行动中,哥哥不慎失去了一条手臂。”
朱塔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汲光说道:
“因为处理的太迟,魔法没能救回他的手。”
“作为骑士,失去一条手臂的结果,显而易见。”
“哥哥很丧气,他不想早早退居二线。我想要帮忙,可我什么都不懂,哪怕向他人求助,也只得到无能为力的回复。”
“在这种情况下,我急病乱投医,废寝忘食地到处翻阅资料,并因此意外找到了第三任主教遗留下来的炼金术笔记。”
“那真是非常全面的笔记,里面,还有义肢的做法。”
精妙的义肢,能让残疾人重新拥有全新的手臂。在历尽灾厄传承断绝的新生代,这是相当罕见的技术。
当然,因为第三任主教的恶名,他早年留下的炼金术也被视作禁术的存在。
直到朱塔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偷偷研究,自己入门了炼金术,并自己攒钱买够了材料,为兄长打造出了义肢——随后向西罗自首,引起轩然大波。
在本杰明的演示下,灵活自如的义肢让人面面相觑。
随后,炼金术这一存在,才重新被正视。
如今的修女朱塔,还同时是西罗的炼金术士。
作为炼金术士的朱塔,某种程度来说,算是第三任主教在炼金层面的接班人。
所以,朱塔开始给罪人们扫墓。
对朱塔而言,这里的确埋葬着罪人。
可这里的罪人,却给朱塔提供了至关重要、能挽救她兄长的知识。
最初,朱塔只是出于对知识的感恩,才时不时来打理墓碑。
“直到我老了,才渐渐意识到,第三任主教与新泽马之间,存在根本性的区别。”年迈的朱塔说。
起码新泽马的一切,都出自于某些人的私欲。
而西罗……
那位天才但罪行累累的第三任主教,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目的,只是为了去赌回一个未来。
一个没有恶魔,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未来。
朱塔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温柔与罪孽并存。
可第三任主教的炼金术笔记,清晰展露出另一个形象。
……主教的炼金术,只有“熔炉心脏”这唯一称得上罪孽的存在。
除此之外的所有炼金笔记,全都是为了拯救与利民而生。
义肢,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直到如今,朱塔仍旧看不懂第三任主教:曾经如此可靠又温柔的对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走向那样一条沉重黑暗的路。
或许是过于天才的大脑,无法停止思考。
或许是在跌落谷底的世界里,让看不见希望的主教,选择了自己的智慧。
不管答案是什么。
朱塔望着那寂静的罪人陵园,看着沉眠于此的罪人墓碑。
并在久别重逢、发自内心信赖的神明面前,这么鼓起勇气,低声述说道:
“我后来就不纠结了,毕竟,人就是很复杂的存在。”
“我只是感到遗憾。”
“如果,第三任主教没有历经灾厄时代的话……”
不管是早年的黄金时代,还是日后的复兴新时代。
那位有着惊人炼金天赋的罪人主教,都应该能拥有更明亮光辉的人生吧……
见过朱塔之后,汲光便不打算在西罗继续逗留了。
像是来时那般悄然无声,汲光离开时,也打算静悄悄地走。
朱塔明显想要挽留,但在汲光明确表示不希望引起他人关注后,她也不再阻拦。
只是在汲光离开前,将一枚小小的荣誉徽章递给了对方。
汲光歪歪头:“这是?”
朱塔回答:“是玛格丽特陛下赠予本杰明哥哥的英雄勋章,是奥古斯塔斯王国的最高荣誉证明。”
“最高荣誉吗……这可真了不起。”汲光惊讶地感叹,然后更加秘密,“但这是你哥哥的遗物吧?给我没关系吗?”
“其实,这就是本杰明哥哥想要给你的。”
朱塔摇摇头,她神情温和地看着依旧年轻的神祇:
“哥哥去世的时候,特地把这个交给我,他说,如果我哪天等到了您,就把这个交给你。”
汲光接过那个徽章,有点失神,他结结巴巴:“给我……吗?”
朱塔点头:“嗯,哥哥让我告诉你,他一直以你为榜样,他希望能成为被你认可的大人,也希望在你来看我们的时候,能得到你的夸赞。”
汲光顿了顿。
他垂下细长的眼睫,欲言又止,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抱歉。”
“不是你的错啊,我们都知道。”朱塔笑了起来,“哥哥也没有责怪你,他只是很遗憾,并固执地想要把这个徽章交给你。”
就像……
孩子想要把奖状给监护人看一样。
虽然朱塔与本杰明这对兄妹从来没说过,但被父母放弃的他们,在很早之前,就将汲光当作了重要的家长。
——想得到对方的夸奖。
——可以得到对方的夸奖。
——只要成为出色又稳重,能给他人、给世界带来帮助的成年人。
汲光看着年迈的朱塔,回忆着昔日的兄妹俩,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了看那个徽章,又看了看年迈的修女。
忽然,长相青涩的神祇上前一步,并抬起手,拍了拍老人的脑袋。
汲光神情认真,并一字一顿地严肃道:
“谢谢你,朱塔。”
说着,汲光露出笑容:
“你和本杰明,都成为值得我骄傲的大人了。”
年迈的老修女缓缓睁大眼睛。
片刻。
她像小女孩一样,扬起了灿烂又满足的神情……
人生的最高荣誉之一,就是成为孩子们的正面榜样。
汲光想起来了。
想起当年在苏萨,想起那个叫本杰明的孩子是如何眼神闪亮、气势十足地对他说:我要成为像你这样的骑士!
哎呀……
为什么会忘记呢?
哪怕没有凯旋之后的宴会,没有他认真描述的冒险故事——他也在很久很久以前,得到孩子们的憧憬了。
第214章
在靠近精灵们的故乡时,比起那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树木,更先一步被瞧见的,是那遮天蔽日的圣树。
……生命女神维比娅高大的神躯,在死后化作了肥沃的神圣土壤。
被污染的森林就此重生,新生大地内浓郁的生命气息,就这么为当年只有盆栽大小的树苗提供了充足的养分。
树苗被移植到大地,并顺利度过早期的适应期后,便开始一天一个样地迅速生长。
百年之后。
纤细小巧的树,已经变得如一代精灵母树那般粗壮庞大……
二代的精灵圣树,在形态上与一代母树有着些许不同。
一代的母树,每一片绿叶都像水润的玉石,散发着金与绿的柔和色泽。
金色是圣树叶片储存下来的太阳光辉。
绿色是圣树叶片本身自带的特质。
在白天,二代圣树与一代母树基本没区别。
同样的金与绿的色彩,透着奇幻与生机的神秘色彩。
——可一旦夜幕降临,二代圣树的独特之处,便会悄然展现。
夜间的圣树,叶子会凝聚出千千万的银色光点。
那奇妙的银光源源不断,它们在叶尖跳动,并牢牢盖住了绿叶本身的色彩。只要风吹一吹,光点就会如蒲公英一般义无反顾地飘向远方。
……像飞过的流星,像掉落的星屑,像是月光下的白雪。
这种时候,往往还会有来自花丛的小小蝴蝶飞去追逐。
那都是灯虫。
精灵之森的灯虫族群,与其他地方的灯虫很不同。
其一是习性:这里的灯虫,是野外条件下唯一常年群体生活的灯虫族群。
其二就是独特的爱好:这里的灯虫,都热衷于追逐自圣树叶尖吹落的光点。
……各地来访的学者曾经不解地研究过。他们怀疑是圣树掉落的光点干扰了灯虫的感知,或者光点的闪烁频率给灯虫传达了什么信号,才引起这种现象。
但奇怪的是,如果从外界带来灯虫在这放生,那被放生的灯虫,却又不会受到圣树光点的干扰。
重复实验上百次,都无一例外。
最终,学者们得出结论:这是精灵之森土生土长的灯虫才有的特殊现象。
准确来说。
“……只有最初那两只灯虫的后代,才会有这种本能反应。”
精灵与妖精共同修建的新王城内。
八十来岁的精灵学者手里抱着书,这么神情淡定地对面前几个小不点说道。
十岁以下的精灵有七个,十二岁以下的妖精有五个。精灵与妖精如今混居在一起,也一起接受常识教育。
今天,正是他们上课的日子。
负责教导他们历史的精灵学者,就正正好谈及灯虫的事。
“老师,‘最初的两只灯虫’是什么啊?”一位年幼的精灵举起手。
在他脑袋上,同样年幼的妖精也同样举起手,并努力放大声音:“我也想问,为什么只有我们这里的灯虫会追逐光点呢?”
“是不是因为太漂亮了?”年幼的小精灵歪歪头。
差点脚一滑从小伙伴脑袋上掉下去的幼年妖精赶忙扇动翅膀飞起来,他转而趴在朋友的肩头,认认真真的点头:
“我也觉得,我们妖精偶尔也会追光点玩。”
“谁没追过呢。”小精灵嘀咕:“那些光点是真的可以捧在手心的噢,就像接住了星星一样。”
年长的精灵笑了起来。
是的,谁没追过那星星似的光点呢?
几乎每一个刚刚诞生的精灵与妖精,都会被他们故乡夜间的美景所吸引,并好奇那每个夜晚都会出现的光点。
那如梦似幻的光点,来源于圣树以及它树干内共生的妖精之花。
亲如一家的精灵族与妖精族各自最神圣的事物,在一同呼唤夜空高悬的万千星辰。
“……还记得上节课我们提到的星辰救主吗?在那个灾厄的年代,精灵族的初代母树和妖精族的妖精之花都消亡了,由一代树与花孕育出来的精灵及妖精,也都全军覆没,最终,只剩下我们巴尔德王一位。”
年长的精灵缓缓道:
“而如今的圣树,还有妖精族的诞生之花,都是那位光辉的星辰从种子开始一点点孕育出来的。”
稚嫩的小不点们仰头看着老师,听得认真。
年长者翻了一页书,继续道:
“因为这一份联系,还在幼芽时期的树与花非常黏人,可星辰之主背负着救世的重担,无法长长久久陪伴在它们身边。”
“所以,为了安抚过于依赖他的幼苗,星辰之主便将自己的两只灯虫使魔留在了森林。”
“……最初的灯虫,就是指星辰之主的两只灯虫使魔。”
“那两只灯虫总共活了十三年,逝世后埋葬在了圣树跟脚下。”
“而我们故乡如今的灯虫族群,都是最初那两只灯虫的后代。”
所以。
那罕见拥有群居特性的森林灯虫们,才会沉迷追逐夜间那星光般的光点。
它们是星辰使魔的后代。
对星空的向往,早已刻入了本能。
已经繁衍出惊人数量的灯虫,与圣树洒下的无数光点,让这片森林仿佛屹立在星海当中。
如今,精灵与妖精们可以昂首挺胸的自豪道——我们的故乡,是奥尔兰卡最美丽的森林,哪怕是深夜,森林也依旧不被黑暗吞没,那引路的万千星光,将会点亮每一处暗淡的死角。
“好了,孩子们。”年长的精灵合上书,他催促道:“今天的课结束了,你们可以去完成巴尔德王交代的任务了。”
年幼的精灵与妖精立即欢呼起来,并结伴往外跑。
“那么,老师,我们出发了!”
“嗯,要注意安全。”
“好!”。
对精灵与妖精而言,近段时间非常特殊。
因为在一个多月前,二代精灵王巴尔德下达了命令。
他说,他要举办一场全王城一起参与的盛宴。
具体时间不定,但要提前准备。
要打扫建筑物的灰尘,要给街道两侧装点鲜艳的花卉。
要抓足够多的本地灯虫,宴会的食材也要足够全。
甚至建议大家都穿上最好看的衣服,穿戴好自己最精美的饰品。
精灵与妖精的孩子们,也得到了专门的任务。
他们要去森林里采摘最新鲜灿烂的花朵,并尽可能抓一些灯虫。
虽然很简单,但毕竟顶着一个“王的委托”的名号。
对于孩子而言,这已经足以让他们感到兴奋。
……
王城,中央城堡。
一丝不苟的精灵宰相阿莱翁熟门熟路走向城堡深处,并抬手敲响了王的房门。
“王,是我,阿莱翁。”
“进来吧。”
精灵王的房间并不算很奢华。
大概是因为二代精灵王是征战骑士出身,比起精致奢华,这里的风格更加简洁大气。而王本人也更偏爱身着铠甲行动。
至少,宰相阿莱翁印象中的巴尔德就是这样的。
但如今……
看着房间内满地乱丢的衣服,宰相欲言又止。
阿莱翁扭头看了看侍从。
房间角落,怀里还抱着厚厚一叠新衣服的侍从,回以同样迷茫的眼神。
“来得正好,阿莱翁。”
璀璨的金发自然垂下肩头,在耳鬓编了一条小辫子的巴尔德睁大自己翠色的眼眸,招呼自己的宰相道:
“新到了一批衣服,你看看哪件更好看、更适合我?”
“……”阿莱翁,“反正不管我建议哪一套,您第二天都会淘汰掉。”
“哎呀,这不是看见了更合适的吗?”
“恕我直言,巴尔德王,您最近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请不要装傻——虽然如今已经太平,举办一场全城参与的盛宴并无不可,但是,尊敬的巴尔德王啊,宴会的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吗?”阿莱翁问:“又是什么样的盛宴,需要您纠结那么久呢?”
“……”巴尔德和宰相面面相觑,半晌默默扭头。
“请不要装没听见。”宰相板着脸严肃道,“您也该把宴会的细节告诉我了吧?这种模糊的命令可不是您的风格,而这种奢侈浪费的行为……”
说着瞄了一眼满地乱丢的衣服堆。
宰相敢对圣树发誓,巴尔德王过去一百年的换洗衣服都没有这里的零头多。
宰相严肃补充:“……这种奢侈浪费的行为,也不是您的性格。”
巴尔德挠了挠脑袋,表情明显不太情愿:“不是不告诉你们啦,只是还不到时候,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就对了,对你们来说也肯定算是惊喜。”
阿莱翁:“既然不是什么坏事,那为什么——”
话未说完。
屋外的走廊,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另一位精灵侍从匆匆赶来,并在门口欠了欠身。
侍从道:“向您问好,巴尔德王,阿莱翁宰相。”
巴尔德问:“嗯?怎么了吗?”
侍从说:“有外族人来拜访了,并说想要见您……”
“咦?啊?什么!难道说……已经到了吗?”
巴尔德的表情从困惑渐渐过度到震惊,从震惊又变成焦急。
薄薄的单衣下,巴尔德轮廓分明的肌肉也猛地绷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他扑向了衣服堆。
在慌乱中,甚至差点左脚踩到右脚平地摔。
“小圣树明明说还有几天才……怎么那么快!?”脑袋空空如也的精灵左手一件长袍,右手一条腰带,嘴里还劈里啪啦慌张大喊:“阿莱翁,阿莱翁,拜托啦,求你啦,快点帮我选一套衣服,这件怎么样?或者说这件?”
“您在等人?”
阿莱翁敏锐抓住了关键点。
他无视了自家王那毫无稳重可言的行为,只是扭头看向前来通报的侍从,并凝重问道:
“谁来了?”
侍从:“是那位叫做杷恰的兽人,我记得对方来过几次,是王的朋友。”
阿莱翁:“杷恰先生?”
巴尔德手忙脚乱的动作一顿,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他脚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并长呼一口气,庆幸道:“什么啊,原来是杷恰来了,我还以为……吓死我了,我还没准备好呢。”
在宰相臭着脸大喊“请不要坐在地上”的背景音中,巴尔德对侍从招招手:“先让杷恰进来吧,让他……呃,我房间有点乱,让他到会客厅那头等我吧。”
“我还没说完,王。”侍从补充道:“杷恰先生是和一群学者以及几位战士一块来的,他们刚从巨龙遗址那回来,说有些关于历史的事情想要咨询您。我检查了他们随身携带的通行证明,是苏萨那位玛格丽特皇帝批准的研究小队。”
“噢。”巴尔德不以为意,“既然是杷恰的伙伴,又有玛格丽特阁下的通行证明,那就让他们一块进来吧。”
唯独宰相皱起眉:“等等,记得让他们卸下武装。”
巴尔德:“啊?没关系吧,那是杷恰啊,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宰相油盐不进,“而且,请牢记您是一位王,您的出行与会面,都需要遵循礼仪规定,这是从旧王城里修复的书籍所记载的……”
宰相严厉地絮叨源源不断。
明明只是个不到一百岁的精灵。
换做黄金时代,这个岁数的精灵,还是要被长老们严加看管,不能出远门的小孩子呢。
巴尔德苦哈哈听着唠叨,然后趁人不备,一个疾跑溜出了房门。
“王——!”宰相再次拔高嗓音:“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在走廊里奔跑,这成何体统!”
巴尔德决定装作听不见。
第215章
因为这代的圣树与花选择了共生,精灵与妖精们也理所当然成为了同一个王国的居民。他们在新生圣树与诞生之花的根脚下建立了新王国,而昔日的精灵旧城与妖精王国,则是在转移完所有书籍资料与财宝、武器等等遗物后,被后人修复、改造成了巨大的陵墓。
……并成为了一代精灵与妖精的历史遗址圣地,常年安排了守陵部队巡逻。
大约从三十年前开始,就陆续有各地的学者来拜访。他们出于不同的研究课题,而陆续向巴尔德提出学术协助请求。
比如想看精灵族与妖精族的古籍,比如想去两座王国陵墓逛逛,又比如想和活着的历史——诞生自黄金时代并顺利活到复兴年代的巴尔德王面对面交流。
但基本都不太顺利。
毕竟真正的和平与悠闲,是近几年才到来的。
与擅长繁衍的人类与兽人不同,精灵与妖精的出生率是出了名的低。虽然树和花能一次结不少果子,但特殊的果子孕育所需的时间也多。哪怕分批次供给能量,让一部分果子先成熟落地,孕育期也远比其他种族要漫长。
在龙还没有灭绝的年代,精灵与妖精就一直稳居七大种族出生率的倒二倒三。
因此,巴尔德因为人手不足,长期忙到飞起,根本没有闲工夫去处理这些学术上的事。而因为精灵与妖精的古籍数量太多,他们至今都还没清点、修复、整理完毕,自然没法开放给外族人浏览。
因此过往的学者来了又去,得到的情报寥寥无几。
虽然也不算毫无所获:关于死城西罗的情报和荒芜战场所收集的遗物归属判断建议等等,就是巴尔德抽空提供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上一次有外族学者来访,大约在十年前。
那次由阿莱翁宰相与妖精族的副手梅尼接待。
而这次,因为总算是闲下来了,加上有杷恰在,巴尔德便主动去见了他们……
许久之前。
……在被硕大的灯虫丢到巨龙遗址与矮人山国的交接处后,杷恰一行人便在商量下动身返程。
虽然还有很多想要调查研究的东西,但那位星辰的神眷明显不太配合。
这种情况下,重新深入遗址,再次走回那片花海,也极大可能得不到情报。
而且,再次深入那片土地,也是有风险的。
毕竟巨龙的故乡太过庞大,巨型灯虫把他们丢下的位置,也明显不是他们当初出发的起点——如果不能按照原足迹前进,研究小队就得重新确定方向与新路线。
届时,他们得再度面对残留魔物的袭击,还有物资不足问题以及地形再探索的困难等等。
而负责保护学者们的战士,已经因为长期奔波与警戒而精神疲倦了。更别提这群本就不善战斗的学者。
权衡之下,返程是最好的选择。
正常来说,研究小队会在矮人的山国一段时间,然后前往山国临海小镇的港口,从那乘船返回人族的地盘。
早二三十年前,这是一场很漫长的海上航行。
但最近,因为大海的人鱼已经恢复了秩序,与各族的合作也重新拉上日程。于是,海上的航线重新开启。有人鱼的配合,航海时间被大大缩短。
——可就算如此,对于晕船的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而矮人的山国,距离精灵的地盘要更近。
于是。
一位学者在安排人买船票前,忽然望向队伍里的年轻精灵诺瓦。
片刻,他扭头对着同伴道:
“说起来,我们要不要顺路去一趟精灵与妖精的地盘?矮人这边有船直达精灵的港口吧?”
“有是有,但是,你要去干嘛?”
“还能干嘛?诺瓦不是说,他们的王曾经多次派遣近卫深入巨龙遗址吗?还往里头送了什么东西……那只可能是送给那位星辰的神眷了吧?”
“所以?”
“所以,我就想,说不定能去问问呢……”说着,他声音飘忽起来。
另一人愣了愣,半晌满脸无语。
他精准点出对方的真实想法:“你其实只是不想坐太久的船吧?谁不知道精灵王大忙人一个,精灵与妖精人口少,他们至今都不对外开放。以前去他们那的学者,基本都无功而返。”
原先的学者移开视线,干笑几声:“……哈哈,我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理由,比起航海,我的确更想步行走回苏萨。”
“这两片陆地可没有连接在一起,你想走也没办法,而且,虽然精灵的港口近,但从那下船再走回苏萨,也太浪费时间了。”
“所以我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嘛,那位精灵王,可是自黄金时代就存活的老古董了。”
晕船的学者犹不死心,他继续嘟嘟囔囔,试图据理力争:
“我当然知道有不少学者在精灵那碰了壁,但不是也有那么几个顺利得到了协助吗?我们说不定就能撞上那位王有空的时候呢?说真的,我觉得我们这趟旅行运气不错。”
“王才不老。”队伍里的精灵诺瓦默默插话:“按照古籍的记载,我们的王还非常年轻呢。”
千岁以上的精灵,曾经占据了大头。
因为他们都是在同一时间段先后出生的。
就像如今的小圣树那般,曾经的母树在刚成熟的早期,也在积极结果子。只有在精灵的种群数量抵达一定规模后,母树才会慢慢降低结果的频率。最后,甚至要有年长的精灵夫妇在树下祈祷,才会结出新的树果作为他们的孩子。
——妖精的文化也差不多。
这么一算,巴尔德在过去的精灵族群中,还相当年轻。
如果不是因为灾厄,他也不会在这样的年龄成为王。
“总而言之!”学者强烈要求:“咱们就去一趟精灵族吧,然后从那步行回苏萨。”
“太慢了啊,能两个多月回去干嘛非得延长一两倍的时间?反正都要坐船,你忍一忍,我们直达不好吗?”
“这不一样,去精灵那,我只需要晕船晕一个多月,去苏萨,我得晕两个多月,这是酷刑!这是折磨!”
“我们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你又不是没坐过!”
“就是因为这么坐过一趟,所以不想再坐第二回了!太难受了,我都以为要死在船上了!”
“我说你晕船干嘛还报名这趟行动啊!”
“当然是为了知识啊!为了知识,哪怕会晕船晕到死,我也要跟着来——但回程就不一样了,回程又没什么新事物激励我。”
“……哇,你这家伙也太不要脸了。”
学者们吵吵闹闹,最后还是达成了共识。
虽然提议的那位学者的主要目的,是不想长途坐船……但去一趟精灵族和妖精族的森林,对研究小队来说也没有坏处。
正如对方所说的借口:万一呢?万一那位精灵王正正好有空呢?
对于研究来说,运气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学者们达成共识后,又扭头询问随行战士们的意见。
“我们的任务是保障你们的安全,只要理由是为了研究,我们都不会拒绝。”
背着大剑的精灵战士诺瓦看了看同僚们,开口回答。
然后他顿了顿,抬手挠了挠脸,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青涩:
“当然,出于个人角度……你们要是想去我的故乡,对我来说也是件喜事,毕竟我也很久没回家了,有个机会能回一趟也挺好。”
其他战士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服从命令本就是士兵的天性,如今再加上战友这句话,他们就更没有意见了。
杷恰也摇摇尾巴尖,积极响应:“要去见巴尔德阁下吗?好啊好啊。”
就算研究小队不去精灵族,杷恰也会找个时间探望老朋友。
能顺路当然更好了。
“说起来,诺瓦,你和你们王关系怎么样?能替我们引荐吗?”学者期盼地追问队伍里唯一的精灵。
“我才没那么大面子!”诺瓦强调,“王虽然性格很好,但他是个大忙人,很忙很忙那种……事先说明,我顶多能请人传个口讯,至于王有没有时间,又会不会被宰相阁下拦下来,那就得看命了。”
一群人定了前往精灵港口的船票,并在一个多月后抵达精灵的王城。
递上了随身携带的通行证明,再加上诺瓦这位精灵的引荐,研究小队成功见到王身边的侍从,并得到侍从传报的承诺。
而在侍从离开前,他忽然看向了杷恰,并朝杷恰欠了欠身。
“好久不见,杷恰阁下。”
“嗯?你是……”杷恰歪歪头,沉思了许久,随后恍然:“噢,你是第一批诞生的精灵吧?我以前好像在巴尔德阁下身边见过你这样的发色,那时你还很小。”
这位精灵侍从有一头鲜艳的红发。
这在精灵里也很少见,所以哪怕没和对方怎么说过话,杷恰也多少有点印象。
“是的,我在八十年前开始就在为王工作了。”精灵侍从笑了笑,随后拿着他们的通行证明去通报。
学者们在等候消息的过程中,猛地扭头,齐齐盯住这只猫人。
“杷恰阁下,你和精灵王关系很好吗……?”
杷恰仰着头,抖抖耳朵尖:“是啊,算是是朋友吧?虽然也好久没见了,因为巴尔德阁下很忙啊。”
学者又猛地扭头看向诺瓦:“诺瓦!你不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啊,王又不喜欢说自己的事……”诺瓦表情呆滞,“原来王和杷恰阁下认识啊。”
一群学者顿时窝在一块,对着杷恰嘀嘀咕咕:
“这只猫人……到底还藏了多少珍贵的历史情报没说……”
“说到活着的历史,这只猫人也是啊,就是脑回路太奇怪了,以至于老是忘记这点。”
“可恶,之后还得套一套杷恰阁下的话,说不定还能问出什么历史或者人际关系情报呢……”
被嘀嘀咕咕的杷恰浑然不觉。
他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圣树枝叶,满心期盼与老朋友的会面。
不多时。
侍从带他们进入了城堡会客厅。
片刻,高大俊美衣着干练的精灵王,就带着爽朗的笑意走了进来。
“尊敬的巴尔德王,向您问好。”
精灵诺瓦第一时间就迈步上前,对自己的王行礼。
“噢!你回来了啊,诺瓦。”巴尔德拍拍后辈的肩膀,神情温和地关切道:“在玛格丽特阁下那边过得还好吗?”
“很好!”诺瓦绷紧了身体,严肃地汇报:“我在那学到了很多东西,认识了很多战友,也没有丢精灵的脸面……”
没有任何一位精灵或妖精,会不憧憬他们的王。
巴尔德是他们的守护者,也是他们的引领者,而且还是从灾厄年代活下来的英雄。
征战骑士巴尔德,精灵王巴尔德。
无论哪个头衔,都充满了责任与荣誉。
巴尔德夸赞了自己的同族后辈几句,随后才转眼扫向学者一众,以及个子最小的杷恰。
“巴尔德先生,好久不见!”猫人抬起毛茸茸的爪子挥挥手。
“好久不见,杷恰。”巴尔德半蹲下来,同样伸出手,握住了杷恰毛茸茸的爪子,“真高兴还能见到你。”
“我也是啊。”杷恰兴高采烈。
有诺瓦和杷恰在,学者们感觉底气又足了。
他们耐心等精灵王与昔日同胞以及旧友聊完天后,才主动上前,提出自己的请求。
“你们想要问过去的历史啊,也不是不行。”巴尔德坐在会客厅的柔软长椅上,坦率道:“但我只能说我自己经历过的事,更久远的历史,就得查书了,我年轻时不爱读书,也没太记住长老教我的东西。”
学者们大喜,“真的吗?那也已经足够了!”
“既然这样,我算算……我这段时间也不忙,一天应该能腾出一两个小时的空回答你们的问题。”巴尔德沉吟了一会,然后环视研究小队一圈,目光主要停留在杷恰和诺瓦身上,“话说,你们要不要留下来,参与马上就要到来的宴会?”
学者们:“宴会?”
“是啊。”巴尔德说,“一场整座王城,所有精灵与妖精都会参与进来的大型宴会,不出意外应该会持续一周,难得诺瓦回来了,不参加自己故乡的宴会,实在有点可惜,杷恰是我的朋友,你们是杷恰和诺瓦的朋友,所以,我也想邀请你们参加。”
“精灵与妖精的宴会……”学者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有巴尔德王配合的承诺在前,哪怕是让他们留在森林打工挖土,他们估计也不会拒绝。
更别提这还是宴会。
精灵和妖精不对外开放领地,这里的一切对外族人来说,都很神秘。
……某种程度上,这场意料之外的邀请,是他们记录异族文化的好机会。虽然这不是这群学者的研究课题,但毕竟也是新颖的事物。一切可以理解的新事物,学者们都不会放弃。
兴奋的学者们美滋滋地跟随精灵侍从到客房休息。
直到夜间入睡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位王,好像没说宴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噢?”。
宴会的时间没定,只有“很快”这两个字回复。
学者们欲言又止,总觉得这位王好像不太靠谱。
不确定宴会的时间……但已经大规模准备了?
真奇怪啊。
但学者没有说什么,毕竟他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宴会,只要巴尔德能遵守约定回答他们的问题,学者就没有任何意见。
而巴尔德也的确没有违约。
这段时间,他除了跟进宴会的准备状况和挑选衣服,最爱去的地方,就是自家后院的一大片花田。
……金黄色的向日葵,开了满满一大片。
巴尔德会在这里接见学者,回答学者的问题。
在向日葵花田内,巴尔德的心情一向会很好,也会更有耐心——只要别手贱去碰他的花。
“这种花,我从没见,书上没有,各大种族的地盘也没有,是这片森林的特产吗?”学者第一次看见向日葵时,就表现得相当好奇。
巴尔德哼哼笑着,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炫耀:“当然不是,这是小奇迹送给我的,是他故乡的花,其他地方都没有。”
“小奇迹?”
“就是拉图斯啊,那位小漂亮,闪闪发亮的星星。”
“!”
……虽然说好的宴会迟迟没有消息,但学者们还是在这呆到乐不思蜀。
天啊,这也太幸运了!
活着的历史愿意接待我们,并回答我们的问题,和我们述说历史,这可是过去的学者从来没有的待遇。
就是有点话痨,一句话非得唠个十句才能说完,信息量又十分的少。
基于这一点,学者们的热情一天天地萎靡了下来。
虽然每天有近两个小时时间能询问巴尔德问题,但因为废话过多,导致学者们的记录进度非常缓慢。
唯一能笃定的消息是:这位巴尔德王,和星辰的救主关系非常好。
他们是朋友,是千年魔女的学生,是亲近的师兄弟……
小奇迹,小漂亮,小骑士……五花八门的外号,都指向那位星辰之主。
再加上向日葵,圣树,妖精之花等等,二代精灵与妖精,明显与星辰的联系紧密。
学者们急得抓心挠肺,还插不上话,或者说不敢插话。
万一人家被说得不开心,不愿意聊了怎么办?
话痨总比不吭声强。
他们只好在休息时背地里蛐蛐:
“天,我怎么有种微妙的既视感?”
“说是对神明的憧憬,好像不太对,说是对战友的情谊,好像更不对了。”
“我邻居那个恋爱脑就这样,十句话有九句离不开他老婆。”
“……啊?”
“真的假的……”
“假的吧,别乱比喻了。”
“话说,巴尔德王有对象吗?”
“我又不是精灵,问诺瓦去。”。
这样的日常,持续了一周。
一周后。
学者们抱着笔记本,本想照例去拜访巴尔德,却不料扑了个空。
精灵侍从跑来告诉他们:那场神秘的宴会,终于定下了时间。
宴会将在今晚开始。
而巴尔德王……
据说在太阳刚刚升起时,他就穿上了最好的衣装,戴上秘银与圣树枝叶的王冠,骑上高大矫健的雄鹿,然后独自出门了。
没带护卫,也没带武器。
只留了一封信,让宰相阿莱翁专心把控今晚的宴会。
信上说:今晚将会有重要的客人来访。
第216章
从西罗离开后,汲光与喀迈拉沿着郊外绿意葱葱的小道,一步步走向远方。
他们要去巴尔德的故乡。
作为神祇与觉醒了混血天赋的神眷,两人脚程很快,过去的赶路速度还要快。
不多时,路途就走了三分之二。
靠着幽邃的黑夜之眼,汲光已经能遥遥看见那遮天蔽日大树冠的影子了。
但比起眼前模糊的轮廓,走在柔软土地上的汲光,更在意自己脑海里隐隐约约响起的声音。
——已经褪去了稚嫩,在岁月中变得流畅、成熟、优雅,柔和似林间溪流般的声音。
【……小奇迹。】
【小奇迹。】
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我的根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天上的星星也比以往闪亮。】
【你回来了。】
【我等到你了。】
精灵族遮天蔽日的巨大圣树,根系已经深埋大地。
但和魔域贪婪的荆棘不同,圣树的根系在抵达一定规模后,便不再继续扩张。
尽管如此,圣树的根依旧规模庞大。
庞大到在几乎看不见森林的地方,汲光都能被圣树感知到,并听见圣树根系传来的声音。
在圣树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下,汲光忍不住弯起眼眉。
虽然声音变了,但语气中那股显而易见的依赖与亲近,依旧抹去了漫长时间带来的距离感,让汲光的心如奶油般柔软甜蜜的化开。
“我听见小树苗的声音了,啊,现在或许不该喊它树苗了,毕竟,它已经长得那么高大了。”
汲光一边和喀迈拉搭话,一边垂眸看向脚下的大地。
有连绵不断的光辉力量,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冒出,并顺着他的腿,悄然萦绕在他身上,几乎要把汲光包裹起来。
那股力量,和维比娅给予的生命祝福很像。
汲光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空缺的神力,在加速恢复。
……曾经能被捧在手心的小树苗,已经长大了。
在孕育了众神的世界树消散后,精灵的圣树就是全奥尔兰卡最神秘且强大的魔法植物。
昔日年幼的树苗无法给予的祝福,如今被它一股脑全部塞进汲光怀里。
就像在爱与庇护中健康长大的孩子,想要尽己所能反哺一样。
“它在催我们去看它。”汲光脸上笑意不断,并抬头看向身旁的喀迈拉,“看来,我们得走快点了。”
喀迈拉点点头,并回想起百年以前的事。
那颗由汲光养出来小树苗,曾经管自己喊了一声“父亲”。
虽然那只是小树苗被某位众所周知的精灵忽悠瘸了的口误,但看在它同时喊汲光“父亲母亲”的份上,喀迈拉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之前听你说,巴尔德成为了二代精灵与妖精们共同的王。”汲光稍稍加快了脚步,然后问:“并曾经派人去龙的故乡找我们?”
“嗯,大概是三十多年前的事,那些精灵来找了我两次。”
“巴尔德应该是在担心吧,他知道你跟着我走了,所以提到星辰神眷,他肯定能猜到是你。”
“毕竟那个时候,灾厄结束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奥尔兰卡,但你……却一直没有回来。”
喀迈拉蛇尾晃了晃,低声继续道:
“所以在有人手可用的情况下,那家伙会派人找我了解情况也不奇怪——那群精灵第一次找到我,就是转述巴尔德的话,替他向我问你的事。”
汲光眨眨眼,“那你怎么说的?”
“我那时……没什么心情,所以,就没怎么理会那些精灵,只是回了句你还在沉睡,和曙光对外所说的一样。”
“这样也好,不用让巴尔德他们担心。”汲光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就没别的了?”
“也不是,那群精灵动身离开,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他们说,巴尔德叮嘱过了,如果我不愿意搭理人,就让他们问这个。”
“啊,原来如此。”汲光恍然,“所以精灵们才会来第二次。”
“我问他们要了一捧土。”
“土?”
“对,圣树与花根脚下那最为纯净的土,第二次,他们就是过来给我送土的。”。
几十年前的喀迈拉,整个人都浑浑噩噩。
他除了在魔域入口的巨坑呆呆的等,就是一身狼狈跪在地面的某块大石头前,着魔般雕刻汲光的神像。
没有工具,就用自己的利爪,用自己的指腹。
哪怕指节发疼麻木也不停下。
等到神像浮现出精美的轮廓时,喀迈拉又觉得哪里不太够。
哪里不太够呢?
喀迈拉想到汲光给神像供奉花朵的身影。
于是。
在最后的曙光来找他时,喀迈拉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向曙光的神祇,讨要了几颗铃兰香的种子。
但当时的龙之故乡,土壤相当贫瘠。
哪怕污染随着魔域入口的关闭,吞噬生命的瘴气已经渐渐消散,土地残留的魔力,也难以令铃兰香发芽。
喀迈拉不眠不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艰难养出了第一朵铃兰香。
花很漂亮,但是太弱了。
根茎也瘦小到一阵风就能吹折。
……就仿佛随时都会死去一样。
精灵们正好是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
精灵的来访和询问,让当时陷入捧着铃兰香发呆的喀迈拉,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请求精灵们转述他的话:他想向巴尔德、向圣树寻求一捧纯净的土壤。
铃兰香再怎么特殊,也只是普通的魔法植物。
奥尔兰卡没有任何一种魔法植物,能比圣树更加特殊。
如果是圣树根脚下的一捧土壤,说不定,能在贫瘠的巨龙遗址里,打造出一片适合铃兰香生长的乐园。
巴尔德与圣树同意了这个请求。哪怕喀迈拉什么消息都没透露。
圣树与花,甚至掏出了最纯粹的一捧土,给予了各自的祝福。
所以,精灵族的部队来了第二次。
他们送来了喀迈拉想要的土。
而那一捧土,的确如喀迈拉所希望的那样,为铃兰香提供了自主繁衍的土壤环境。甚至还一步步向外扩散,为巨龙遗址庞大但死寂的土地,提供了复苏的养分。
在铃兰香繁衍的过程中,巨型灯虫埃格勒也觉醒了特殊的鳞粉。
灯虫的鳞粉能消融魔物,甚至能分解地底恶魔的尸骸,将其化作土壤的养分。
有神圣的土壤和灯虫的加入,喀迈拉用了十几年时间才养出来的铃兰香,这一点点健壮起来。并迅速繁衍,变作一大片花海。
“那我们要去谢谢他们才行。”汲光听完喀迈拉的陈述,这么认真道:“那些花对你来说很重要。”
“对我……很重要?”喀迈拉愣了愣。
“毕竟,那是你当时的寄托啊。”汲光快步往前走,然后笑着回头,“如果最初那一株铃兰香枯萎了,你会受到很大的打击吧。”
“……”喀迈拉眼睫颤了颤,然后说:“或许吧。”
美丽但脆弱的花,无法在污秽的土壤好好生长。
越是绝望的状况,就越会胡思乱想。
比如喀迈拉当时就很难不联想到被独自留在魔域、同样美丽但状况不佳的汲光。
但那株铃兰香活了下来。
在他人的帮助下,活了下来。
就像汲光最终在曙光与喀迈拉的努力下,撑到了百年之后。
汲光继续往前走。
喀迈拉总是会不厌其烦看着汲光的身影,观察对方的每一个举动。
汲光很高兴,也很期待。
毕竟,巴尔德,圣树与花,是长寿的种族。
他们没有逝世,也不会年老。对于被夺走了百年岁月的汲光来说,这是一场只有欢庆的会面。
“……”喀迈拉蛇尾再次甩了甩。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抬手将汲光抱了起来。
“嗯?”被单手托起的汲光坐在狼人结实有力的手臂上,本能把手搭在喀迈拉的肩头稳住重心,然后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我能抱着你走吗?”先斩后奏的喀迈拉含糊说。
“你这不是已经把我抱起来了吗。”汲光没忍住吐槽,但也没挣扎着跳下来。
喀迈拉块头很大,手臂又稳又宽,充足的肌肉包裹着骨骼,外部还披着柔软的衣服,坐着一点也不磕屁股。
“突然间又怎么了?我不累啊。”
“只是想抱着你走。”
“……”汲光歪歪头,“在撒娇?”
喀迈拉不说话,“……”
汲光盯着喀迈拉的侧脸。
人形的喀迈拉五官深邃俊朗,因为表情比较少,看着很唬人。
但实际……
坐在大块头的手臂上,一下子高出对方许多的汲光,轻轻捏住了对方的腮帮子。
软软的。
透着和那青白好似死人的肤色截然相反的温度。
喀迈拉只是看了汲光一眼,没阻止,甚至歪了歪脑袋,把自己的脸颊送过去。
……虽然是人形模样,但汲光还是幻视了一只长得比较凶的狼狗。
喜欢就会往人身上扑,往人怀里蹭,被怎么摸都不会生气。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那就给你抱一会好了。”汲光舍不得拒绝了,他只是左看看右看看,嘟囔:“反正周围也没别的人,呃,小圣树……小圣树应该只是能感知到我的位置,但看不见我的状况吧?”
因为这姿势有点像抱小孩,羞耻心作祟的汲光不太想被其他人瞧见。
灯虫就算了,反正对方跟着自己一路,早就看惯了。
但圣树……
汲光不太确定。
但现在,他也没法反悔了。
毕竟在他一时冲动纵容后,喀迈拉每一根头发都透露出了高兴的味道。
这下哪怕丢人,汲光也拒绝不起来,甚至还因为对方的好满足而有点想笑。
大概是看汲光在搭“顺风车”,飞累了的大灯虫埃格勒也偷偷停在喀迈拉的羊角上歇息。
虽然翼展超过一米,但灯虫依旧重不到哪里去,轻飘飘停在羊角上,喀迈拉头都没动一下。
不需要自己走动后,汲光便渐渐昏昏欲睡起来。
片刻,他打了个哈欠,趴在喀迈拉肩头,就这么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汲光。”喀迈拉低声喊道。
“嗯?”汲光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困倦地回应:“怎么了?”
“你喜欢铃兰香吗?”
“当然了。”
“那……向日葵呢?”
“咦?你怎么知道向日葵?奥尔兰卡不是没有这种植物——噢,我当时给巴尔德留了一片向日葵。”
“所以。”喀迈拉闷闷道:“你更喜欢向日葵,还是铃兰香?”
“……啊?”
汲光重新抬起脑袋。
他再次看向喀迈拉的侧脸,发现对方也在偷摸观察自己。
汲光茫然之后,渐渐产生了猜想。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
还真猜中了。
汲光顿时失笑,甚至觉得有点离谱,“你在想什么呢?巴尔德怎么会喜欢我?”
硬邦邦的木头发出了震惊的声音。
并浑然不觉地继续道:
“向日葵,我记得那是巴尔德和我要的离别礼吧?虽然性格大大咧咧,但巴尔德还挺有仪式感的。”
“在我的故乡,完成一个阶段的学业,即将和同班同学分别、各奔东西时,我们也会和关系好的朋友交换礼物作为纪念——巴尔德也是这样,当年我们要重新启程旅行,他就给了我发绳以及航行所需要的物品,给了喀迈拉你护甲与大剑,却只和我讨要一片向日葵花田。”
“我当时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唯独只有魔法拿得出手,他偏偏也只要一片向日葵。”
“这么想想,总感觉价值不太对等,他应该有在体谅我的贫穷?”
“话说回来,我用魔法培育出来的那片向日葵,是一年生的,也不知道巴尔德有没有定期收种子,一年年重种……我记得他当时说,要等我完成使命、重新去找他时,把亲手种的花田再送回给我。”
“以巴尔德当初照顾小圣树的水平,总感觉有点悬……但万一呢?我是觉得可以期待一下。”
汲光轻快的说着,眼底一片透亮。
当年满心都只有自己使命,满眼都只看见这个世界惨状的汲光,的确从未想过和谁相恋这种事。
喀迈拉看着絮絮叨叨,满脸怀念的汲光,忽然松了口气,有点庆幸。
“喀迈拉。”汲光问:“你说,我们要送什么伴手礼给巴尔德他们比较好呢?或者说,我们有什么东西是能作为礼物送出去的?”
喀迈拉喜欢“我们”这个前缀。
他想了想,说:“只要你人到了,他们应该就很高兴了。”
“说是这么说啦……”汲光苦恼道:“但真的要空着手去见朋友吗?要不直接问他想要什么吧,我觉得这个可以,以巴尔德的性格,可不会和我客气。”
“如果是不合理的请求。”喀迈拉小声强调,“你不能答应。”
“谁?巴尔德?”
汲光愣了愣,笑了起来,然后摇摇头,笃定道:
“他可不是那样的人啊。”。
精灵与妖精的森林,已经近在咫尺。
在即将进入森林时,汲光拍拍喀迈拉的肩,想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喀迈拉磨磨蹭蹭,不太愿意。
直到汲光掐住了他的耳朵,他才闷声说好,打算把人放下。
只是还没这么干,喀迈拉就一顿,眯起眼。
他再度收紧了手臂,将汲光稳稳托住,并警觉地抬眸,直直看向了林间。
哒哒哒……
伴随着规律的蹄声,与枯叶被踏飞的脆响。
一道身影骑着威风凛凛的角鹿,从森林中央一路狂奔而来。
来人一身精美却不失干练华服,头上带着秘银与圣树枝叶的王冠,一头漂亮的金发在耳边编了一小条辫子,宝石般的绿眼睛带着生机勃勃的朝气。
还有一张汲光熟悉的、百年间都不曾改变的面貌。
“巴尔德!”汲光脱口而出,脸上浮现出了惊喜。
骑着巨大的鹿赶来的巴尔德也随之露出笑容,可那笑容在看见汲光的时候,却微妙的顿了顿。
被子民爱戴的精灵王,和肤色青白的喀迈拉对视了一瞬。
——虽然如今的喀迈拉是人形,但百年以前,巴尔德也在满月日见过他人形的模样。
因此,哪怕不明白喀迈拉怎么会在大白天也保持人形,巴尔德也不会认错人。
……哎呀。
巴尔德看着前方的两人,握住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他想:我可真是倒霉。
上一代的巴塞洛缪王,根本没有庇佑我嘛。
亏我每个月都去给你还有艾莉维拉老师扫墓。
难言的失落,在心底涌出。
虽然如此,巴尔德还是很快藏起了心底的情绪,露出一贯的开朗神情。
他在汲光跟前停下,并利落的翻身下来。
然后眉眼弯弯看着汲光,拉长嗓音说:
“好——久——不——见,小奇迹!还有喀迈拉。”
汲光也高兴回应着:“好久不……见。”
然后声音中途卡顿,并越来越小。
当巴尔德从鹿背身上下来后,被与老朋友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的汲光,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视野高度上的问题。
我怎么那么高?都能看见巴尔德头顶了。
噢。
我还被喀迈拉抱着呢。
反应过来的刹那,羞耻心砰得一声爆炸。
作为内敛的东方人,并没有在别人面前秀恩爱习惯的他赶忙动了动身体,从喀迈拉手臂上跳下来。
然后低咳一声,耳根通红的转移话题:
“不好意思……话说回来,巴尔德,你怎么会在这?你这是要出门吗?”
“当然不是。”巴尔德看着汲光发红的耳根,没问汲光和喀迈拉的事,只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地回答:“我专门来接你的。”
汲光有点纳闷,“你怎么知道我到了?这个时间差也把握得太好了……啊!”
说着一顿,汲光恍然,“我明白了,是小圣树?”
“是啊。”巴尔德声音轻快,脸上也还是带着笑:“小圣树在好早之前,就知道你来了。”
“怪不得……谢谢你来接我,我听说你成为精灵王了?”
“毕竟上一代只剩我一个老家伙了嘛,哪怕水平再差,也只能被赶鸭子上架了。”
“我倒是觉得,你会成为很好的王。”
“关于这个的话……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总体而言,我应该还算干得不错?”巴尔德并不谦虚地说道:“从我勉勉强强被后辈们爱戴着的状况来看。”
汲光不由失笑……
新生的神祇与二代精灵王一问一答聊得欢快。
没有架子,也没有生疏。
其语气中的熟稔自在,就好像他们不是时隔一百年后的再见面。
——某种意义上,也的确差不多。
毕竟汲光被模糊了百年间的记忆。
而对于本就长寿的精灵来说,一百年的时间,也的确不算漫长。
更何况,精灵作为长寿种,天生就不擅长遗忘。
……也正因为不擅长遗忘,所以哪怕时隔一百年,精灵也依旧能保留住最初被惊艳时产生的心跳。
第217章
精灵与妖精的森林里,修了一条明显的大道。
道路很宽敞,哪怕是长了一对巨大长角的雄鹿,也能自由的行走奔跑。
巴尔德牵着角鹿的缰绳,同汲光他们一块步行。汲光的视线频频投向那头雄鹿,似乎很感兴趣。
毕竟精灵王与雄鹿的组合,实在是太经典了。
“好长的角啊,看起来真威风,这就是你以前和我提过的……白尾鹿?”
汲光看着巨大的雄鹿那小巧可爱的雪白尾巴,很想摸摸,但又担心鹿会生气,所以只是歪头看着,并询问道:
“在森林里不会很碍事吗?”
巴尔德:“不会,白尾鹿的鹿角主要是往后内收的,我们这片森林的树木间距不算窄,一般来说并不会太受影响——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汲光:“比如说这只鹿?”
巴尔德点头,顺手拍了拍自己的坐骑,并无奈道:
“比如说我这只,就非常麻烦——它叫斯忒里,我们自外引进的白尾鹿幼崽里,只有它的鹿角长得最夸张,需要别人特殊照顾。正常的雄性白尾鹿,鹿角只有它一半长,”
长着一对长角,披着一套精致鞍具,身形矫健宛如一匹战马般的鹿,闻言发出了不满的低沉呦声。
它甚至低头,顶了顶自己主人的后背。
“别戳啦,斯忒里,我没嫌弃你。”
巴尔德被撞得一个踉跄,也不恼,他熟练哄着自己的搭档:
“你只是在森林行动不太方便,但换做在战场,你的角就能派上大用场了,你很适合成为一名战士,当然,我更希望永远都不会再有战争,就这么成为仪式鹿,也挺不错。”
“仪式鹿?”汲光又问。
“噢,就是用来撑场子的,万一有贵客来访,比如玛格丽特皇帝陛下唯一的王子,他国的使者什么的,我就会骑着它出来接待。”
巴尔德说着,语气带着点无奈,并压低嗓音嘟嘟囔囔:
“你别说出去噢,我其实觉得这种表面功夫很麻烦,但阿莱翁说,我得有点身为王的做派,坐骑也是脸面很重要的一部分。啊,阿莱翁就是我的宰相,他年纪很小,你知道的,二代精灵最年长的都才几十岁呢,换做以前,还都是小鬼头。”
“虽然年纪小,但不得不说,阿莱翁非常聪明可靠,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死板了,自打旧王城的年史被整理出来后,他就翻了个彻底,天天拿里头的规矩要求我,把我盯得死死的——明明我才是真正见过先王的老古董,以前的王,虽然讲究,但也没死板到那个地步啊,阿莱翁那家伙,真不知道谁才是年长那一个了。”
巴尔德碎碎叨叨,话痨的毛病明显又犯了。
汲光耐心听着,然后恍然:“怪不得你打扮得完全不一样了,看起来精致了好多。”
“阿莱翁也说这套还不错。”
巴尔德闻言,表情没变化,只是脸上带着笑,动作自然地展露自己的衣袍:
“小奇迹,你……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看的。”汲光点点头,坦诚道:“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虽然看着华贵,但保留了你的风格,不影响行动。”
“所以你喜欢吗?”巴尔德又问了一遍。
然后得到了喀迈拉警惕性十足的目光。
巴尔德厚着脸皮装作没看见。
“我?”汲光歪歪头,“你该不会想给我也整一套吧?还是算啦,不是说不喜欢,只是不适合我啊,这套衣服,是你的子民专门按你的形象与习惯给你定制的吧?所以才会那么贴合你的外貌气质,而我,我可撑不起来。”
“让裁缝也给你也定制一套不就好了?”巴尔德说,“这可是难得给神祇做衣服的荣誉,我那边的小家伙们,怕不是会抢着干——不要急着拒绝,今晚我们拿要举办宴会,一场为你准备的宴会,参加宴会,总要穿得好看点吧?你和喀迈拉的衣服,我都会准备的。”
“宴会?”汲光一愣,眼睛缓缓睁大。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圣树早就感应到你的靠近,你要来找我们的事,我也早知道了,你觉得,我会什么都不安排吗?”巴尔德深绿的眼眸认认真真看向汲光的双眼:“你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更是我敬爱的英雄,我仰望的神祇,你醒来之后,还没有得到一场凯旋的宴会吧?”
汲光结结巴巴:“……还,还没。”
“那我准备的正正好。”巴尔德扬起灿烂的笑容:“带着一身荣誉凯旋回乡的英雄,就应该在那史诗般故事的末尾,加上一笔热闹的欢宴。”
“噢……”汲光呆了又呆。
最后,他扬起了同样灿烂的笑容。
……在场大概只有喀迈拉的表情僵硬,笑不出来。
肤色青白的大块头默默蹭到汲光身边,垂在身后的焦躁蛇尾在缓慢摇晃。
巴尔德表情不变,只是笑吟吟看了一眼喀迈拉。
视线交汇了一秒又移开。
喀迈拉额角默默蹦出了一道青筋。
巴尔德忽然弯腰凑到汲光身旁,轻快道:“对了,小奇迹,你想不想骑一下鹿?”
“可以吗?”汲光瞬间眼神一亮。
“斯忒里脾气很好,不过……斯忒里,可以吗?”巴尔德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回头问自己搭档的意见。
明显足够聪明的鹿,闻言凑过来,嗅了嗅汲光的气味。
——顺带把喀迈拉挤开了一点。
喀迈拉:“……”
汲光身上带着维比娅与维塔的祝福。
没有任何动物,会拒绝这样的亲和力。
于是,汲光顺利坐在雄鹿的背上。
他局促地抓着缰绳。
拽得很松,没敢拉,只是任由鹿带着他往前走。
巨大的灯虫飞了过来,在汲光身旁飞舞,最后停在了汲光肩头。
与此同时,汲光朝四周看去,发现不知何时,四周聚集了大量的小灯虫。
在树影下,灯虫的幽光闪闪烁烁。
“好多灯虫,怎么都聚集过来了?”汲光自语着,然后看向精灵:“说到灯虫,巴尔德,我当年留在这的灯虫使魔,果然是……”
“它们已经逝世了。”
巴尔德放缓声音,他轻声回答:
“不过,那两只灯虫活了很多年,寿命已经长得惊人了,它们最终也是自然逝世,在小圣树与妖精的诞生之花的根脚下安眠。”
“至于森林里这些灯虫,它们都是你那两只灯虫的后代,可能是受到了先祖的影响,它们对你的气息仍旧有反应,所以才会聚集起来——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派人去抓灯虫了,我原本还想抓多一点,放到宴会周围作为点缀呢。”
汲光望着四周越来越多的灯虫,喃喃着:“是使魔们的后代啊。”
然后叹了口气,视野有点放空,“我与另外两只灯虫使魔的契约,已经断掉了,所以,我也早就猜到了答案……也没什么不能接受,毕竟,都已经过去一百年了啊。”
汲光认识的很多人,都已经去世了。
时隔百年的重逢,大多都难免悲伤。
不过。
“你还活得好好的,并且还能活很久。”汲光再度巴尔德,然后低声道:“突然就感觉心底安稳了下来。”
“精灵的寿命长得看不见尽头,我们直接没有自然逝世的案例。”
巴尔德看着汲光,看着这位曾经的人类。
他大概能理解短寿种突然转变为长寿种的迷茫,所以毫不犹豫地承诺道:
“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我都会在这等你的,你要是想在这里住,那就更好了。”
汲光笑了一声。
沉重的心情,不知不觉再次变得轻快。
“说起来,小奇迹。”巴尔德指了指大灯虫,“我早就想问了,那只大到不可思议的蝴蝶,该不会是……”
“也是灯虫,就是我当年带走的那一只。”汲光说完,看向自己肩头的巨型蝴蝶。
在得知周围的小灯虫都是与自己一同诞生的另外两个伙伴的后代,大灯虫扇了扇翅膀,和小巧的同族们飞到了一起。
“它好像受到了我和喀迈拉的影响,产生了异变,以至于变得那么大,寿命也延续到现在。”
汲光抬头望着一起飞舞的灯虫群,眉眼温和:
“它现在叫埃格勒。”
…………
……
意想不到的客人,光临了精灵与妖精的故乡。
王城。
被巴尔德一封信托付了一堆工作的宰相阿莱翁,满肚子的愤慨与谏言,都终止于汲光与喀迈拉的到来。
异域风格的绮丽面容,好似星空般的幽邃双眼。
哪怕穿着朴素平淡,坐在高大的雄鹿背上的黑发青年依旧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巴尔德和喀迈拉一左一右在雄鹿的两侧,巨大的灯虫还带着一堆小灯虫一路追随。
圣树的树冠在摇曳,沙沙叶声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精灵与妖精们渐渐聚集起来。
直到当了好久谜语人的巴尔德王宣布:今晚的宴会,是为庆祝星辰之主的凯旋而准备的宴会。
整座王城,都像是被点燃的烟花般炸响。
并迸发出绚丽的,将会照亮整个宴会的色彩……
留在王城的研究小队们,已经被震惊到呆滞了。
刚刚的精灵侍从们说……谁来了?
“我们运气真的很好啊。”一位学者恍恍惚惚。
“提议来精灵与妖精们的地盘,一定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另一位学者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只有杷恰欢呼雀跃,行动力极强。
年迈的猫人一溜烟的跑了,催促精灵侍从带他去见汲光。
另一边。
汲光和喀迈拉被拉去选衣服了。
王城的裁缝从来没有那么积极过。
一群妖精拿着软尺与布料在汲光身上比来比去,并且滔滔不绝询问对方的衣着喜好。
汲光:“……其实给我一件成品就好了。”
妖精们疯狂摇头,说不行,一定要定制。
并说他们绝对会在晚上的宴会开始前把衣服做出来。
汲光被困在了房间里,体验到了当初和妈妈逛街被要求试几十件衣服的疲倦感。
喀迈拉在隔壁房间。
因为死死不愿意脱衣服,非得穿汲光买给他的成品套装,所以裁缝们被逼无奈,只好给他弄了件外搭的披风。
喀迈拉很快就解放了。
他毫不犹豫起身往隔壁门口走,似乎想等汲光出来。
随后,就撞见了同样等在门口的巴尔德。
喀迈拉和巴尔德一动不动的对视。
最后,依旧是巴尔德率先开口打招呼:“呀,已经结束了啊?”
“嗯。”
“来等小奇迹?”
“嗯。”
对喀迈拉的沉默寡言早就习以为常的巴尔德,忽然望了一眼窗外晴朗的白昼。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现在也不是满月日,你怎么变成人了。”
喀迈拉依旧语气平淡:“你不是早就猜到我是混血了吗?我体质发生了点变化,满月的效果被颠倒了。”
“颠倒?”略微一思索,巴尔德明白了,“所以,你现在只会在满月日变成狼?”
“嗯。”
巴尔德单方面的问答,在这里结束。
两人再一次对视许久。
片刻。
“喂。”还是巴尔德开口,他压低嗓音问:“你和小奇迹在一起了吧?”
“嗯。”蛇尾翘起,喀迈拉这次应得飞快。
于是巴尔德不说话了。
……
等汲光终于被裁缝们放出来,他发现喀迈拉与巴尔德都不见了。巴尔德毕竟是王,忙一点很正常,不见了或许是去工作了,但喀迈拉……
说真的,喀迈拉会主动离开还挺稀奇的。
或许,是之前在兽人王国的谈心起到作用了?喀迈拉终于知道自己走走逛逛了?
茫然的站了一会,汲光刚打算找个人问问喀迈拉的行踪,就遥遥听见了脚步声,还有随之响起的开朗又喜悦的呼唤。
“拉图斯阁下!拉图斯阁下!”
汲光眼眉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立即扬起了笑。
他扭头看去,不出意外瞧见熟悉的身影:有着黑白花色的猫人沿着走廊一路小跑,喉咙甚至不断发出咪咪喵喵的声音。
“杷恰!”汲光喊道。
然后腰间一沉,已经是只小老头猫的杷恰牢牢抱住了汲光的腰。
……和喀迈拉说的一样,除了毛发没以前光亮以外,杷恰几乎没什么变化。
汲光半蹲下来,满脸怀念。他听熟悉的小猫和他说话。
杷恰问他身体现在怎么样,还问他有没有收到他的信,最后和他说自己家人的事。
汲光告诉他,说自己已经去了一趟兽人王国,见到了杷恰的家人。
“你去见过我家小小猫了吗?他们很可爱吧?应该没有淘气到你面前吧?”
杷恰有点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一切,并呼噜呼噜地高兴道:
“如果我当时在就好啦,我没想到你会比我更快一步去兽人王国,早知道我就在家等你了——咦,你是说你从喀迈拉阁下那里收到了我的信,才知道我家地址的?哎呀,这样的话,我就该说幸好我出来冒险了,这样才能遇见喀迈拉阁下,拜托他把信转交给你,嗯嗯,我就知道喀迈拉阁下靠得住。”
汲光和小猫聊了很久。
久到不知所踪的喀迈拉与巴尔德终于回来。
汲光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即起身并回头看去。
他刚想打招呼,让喀迈拉过来见见杷恰,表情就猛地一顿。
“……!?”汲光嘶得倒吸一口气,很是震惊地盯着两人的脸,“你们怎么了?”
喀迈拉与巴尔德两人,都是鼻青脸肿回来的。
“去庭院切磋了一下。”巴尔德抹了一把鼻血,认真说。
“嗯,在切磋。”喀迈拉抹了一把嘴角的破口,同样认真的点头附和。
唯独汲光表情依旧震撼,并且欲言又止。
他开始担心两人是不是起矛盾了。
不应该啊……
喀迈拉不爱搭理人,巴尔德对此心知肚明又足够友善,两人都不是会惹事的性格啊。
难道真的是切磋?
但是为什么要在宴会开始前切磋?
想不明白,汲光只好先糊他们一人一个治疗术。
巴尔德心安理得接受治疗,然后问:“小奇迹,你衣服尺寸量好了吗?”
“啊?好了,我都和杷恰聊好久了。”
“那你现在没什么事了?”
“嗯……我想去见见小圣树和妖精之花。”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那东西就在小圣树它们根脚不远处,很顺路,我们可以看完再去见小圣树。”
“那也行,看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巴尔德说着,后知后觉看向喀迈拉与杷恰,“哦,你们一起来也行,不碍事。”
说完,刚打完一架回来的巴尔德就笑嘻嘻拽着年轻的神祇往外跑。
喀迈拉蛇尾瞬间绷紧。
他抿着嘴,快步跟了上去……
入目是一片黄金之海般灿烂又壮观的向日葵。
大片大片金黄色的花被绿叶托举,整齐又沉默无声地将花朵定格在太阳升起的东方。
“你真养活了啊!”汲光惊叹一声,“我刚刚还在想是不是这事,但没敢说出来,万一不是呢?我一直都觉得你种不活。”
“哇,这么小看我啊?虽然一开始的确没种活,但好在第一批花结的种子足够多。”
巴尔德笑吟吟道:
“一次次试错下来,我现在可是种植的能手了,最重要的是,我这地选得够好,在这片靠近小圣树的土壤,养分是最充足的,接下来,我只需要知道向日葵喜欢什么温度、什么气候,并及时驱虫拔杂草就可以了。”
说着,有着一头金发的精灵王走到向日葵花田里,当着汲光的面扬起笑容,认真又轻快地说道:
“那么按照约定,当你完成使命回来的时候,我会把比当年更灿烂的花海,作为迎接你的礼物。”
汲光呆了数秒。
随后,也笑了起来。
他说,“谢谢你,巴尔德。”
汲光对花语了解不多,因为曾经在毕业季收到父母朋友送的向日葵花束,所以才知道向日葵有“希望”与“未来”的意思。
他当年对巴尔德介绍向日葵时,也是说这种花代表“希望”与“未来”。
汲光不知道向日葵有个更广为人知的花语。
但巴尔德已经完全明白了。
“对了,巴尔德。”汲光问,“你想要什么回礼吗?”
巴尔德安静看了对方一会,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喀迈拉。
然后爽朗说道:
“那就给我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吧?这样就足够了。”。
精灵是忠贞的种族。
骑士出身的巴尔德,更是具备忠诚的美德。
对王的忠诚,对神祇的忠诚。
对同胞的忠诚,对自己信念及信仰的忠诚。
还有。
对所爱之人的忠诚。
……比起汲光恋情破灭、自己有可趁之机,巴尔德更希望汲光永远不会被辜负,也永远不会遇到需要再择偶的情况。
汲光对爱情并不敏感。
因为不敏感,所以在接受一个人之后,便更不会注意到其他人的恋慕。
巴尔德曾经自我安慰,心想时间并不意味着什么,等汲光回来,他还有机会。
但对于汲光而言,却不是这样。
有些人会因为外貌而钟情,有些人却会因为陪伴而动心。
——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最孤独的时候。
——陪伴在对方身边的,不是我。
巴尔德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
有些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我很优秀,我并不输别人什么。】
【我只是……没能足够的时间敲开你的心,也没有足够的机会和你共患难。】
【我爱你。】
【如今依旧。】
【但今日之后,这将是我自己的秘密。】。
默默仰望太阳的向日葵,从不奢求太阳的回应。
向日葵最广为人知的一个花语,叫做“沉默的爱”。
对花而言,太阳只要一如既往的光辉灿烂且幸福,那就足够了……
之后,当汲光忍不住打听他和喀迈拉打起来的真相,巴尔德依旧坚定自己“切磋”的说辞。
巴尔德相信喀迈拉也不会说漏嘴的。
至于真相……
就是两个各自嫉妒彼此的笨蛋,在暗搓搓较劲而已。
反正又没动武器,只是单纯的拳脚较量,两人打得格外使劲。
——给我好好对他啊。
——用不着你说。
大致就是这样的对话。
巴尔德拳头挥得贼狠:谁要对情敌宽宏大量啊?
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还没“情敌”起来,就已经出了局。
哪怕不会去卑劣的插一脚,但这种事,实在是爽不起来。
当然,对外肯定是要说切磋的。
这大概是两个男人唯一愿意共同隐瞒的事……
精灵的圣树,与妖精的诞生之花,终于在百年之后,等到了它们最初的养育者。
如今的树与花,枝叶早已繁茂健壮。
汲光重新得到了它们的礼物。
一根满是叶子的圣树枝条,与一片最深处的绚丽花瓣。
随着夜幕降临,圣树的再次洒下大片的光点。
……今天的星空格外璀璨。
宛如屹立于星海的王城,也开启了准备许久的盛宴。
歌唱,舞蹈,美食,果酒……
换上新衣的汲光毫无架子的坐在人群里,有年幼的精灵与妖精缠着他——中间还参杂了几个年长的学者——他们向神祇询问宏伟的故事,而汲光也如愿向他们讲述起英雄的史诗。
从月湖的铠甲与神明的遗骨,讲到巨龙遗址不屈的骄傲飞龙。
汲光是英雄,但不是唯一的英雄。
他沿路走来所见的骸骨,都是通往未来与希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宴会中,有画师举起画笔,将这一幕场景留在了纸上。
宴会中,有学者举起炭笔,将一切不为人知的故事记述在记事本里。
宴会中,有吟游诗人编写了新的歌谣。
随着诗人的弹唱,新的史诗之歌,将会广传四方……
一周后。
汲光前往了魔女的高塔。
大概是有人定期来清扫,高塔并不脏乱。
尤其是高塔附近的墓,看起来非常干净。
“艾莉维拉老师,我平安回来了。”
在魔女与先代精灵王共同的墓前,汲光放下了花卉,并这么轻声道:
“你教给我的魔法,你留下来的理论笔记,有帮我度过许多磨难噢。”
魔女艾莉维拉曾经说:比起牺牲,她更希望自己的学生能好好活下来。
如今,汲光凯旋了。
他要把这件事,亲口和魔女述说……
不久。
汲光一行人再度和巴尔德告别。
“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呢。”汲光说。
巴尔德也不阻拦,只是问:“下次,你们还会来玩吧?”
“如果你们欢迎的话。”
“那还用说?这片森林、这座王城,将永远欢迎你们。”
汲光他们出发了。
远行那天,巴尔德送了他们一程。
年长的精灵王坐在高大的雄鹿上,一直注视着汲光的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见……
又是一周后。
精灵与妖精的故乡。
一位妖精抱着一封信,在王宫内飞来飞去,神情有点迷茫。
“怎么了?你找谁?”一位精灵侍从问。
“找巴尔德王啊,苏萨那边有信件寄来,得今日处理完毕才行。”
“王出门了啊。”
“出门了?去哪了?”
“在魔女高塔那清洗先王的墓碑。”
“又在扫墓吗?这个月不是扫过一次了么?说起来,宰相大人怎么也不见了?”
“也在高塔那。”
“怎么?王和宰相大人一起去扫墓了?”
“不是,是宰相大人压着巴尔德王去清洗墓碑。”
“啊?为什么?”
“听说是在拉图斯阁下与他的神眷离开后,巴尔德王用炭笔在先王的墓碑角落画了只乌龟。”
“……啊?”
“宰相大人本来不知道的,但负责看守先王坟墓的守卫意外发现了痕迹,派人回来汇报了。”
“……啊?”
“然后,就在不久前,宰相大人气呼呼地去找巴尔德王,他本来是想和王要点人手,以便去抓那个冒犯先王坟墓的混蛋,结果不知怎么,宰相大人发现真凶的身份就是王本人,随后,王就被宰相追着骂……我是说,追着谏言,并被当场压着去清理乌龟的涂鸦。”
妖精听完,一时半会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震撼到最后,无助的妖精只能干巴巴地道:
“我很想问王为什么这么干,但总觉得他不会老实说——宰相大人真是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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