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那是短短不到一秒发生的事。
听见风声、回头的刹那,汲光便同时反手握紧了尚未归鞘的轻大剑,那修长的漆黑剑身迅速挑起,与狠辣的利爪直接碰撞。瞬间,头皮发麻的刺耳嗡鸣钻入耳膜,隐隐间仿佛还有火星迸出。
砰——
一发未完,被挡住的利爪因为伏魔之剑的被动而被划破无数血痕,可对方攻势不减,利爪被弹回瞬间,另一只爪子也随之挥来。汲光毫不留情,立即躲避反击。
锵——
对方却只是虚晃一枪,那早已准备就绪的结实蛇尾,如同灵活的钢筋狠狠朝汲光腰间一甩!
咚!
汲光直接被掀飞数米,可经历过银龙的鞭打,蛇尾的力量属实已经不够看。靠强悍的反射力和身体强度,汲光毫发无损的稳稳落地。
双方也因此拉开了距离。
“……”汲光抬起头,头盔下的双眼死死盯着新出现的敌人。
没有为少见的二连战感到惊奇。
或者说,汲光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上面。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原本穿着的皮甲不知何时早已被丢弃,大大方方裸露着胸膛。于是,那冷白发青如同死人的肤色一览无遗,额头、胸膛与后背的黑色图纹也不再被遮掩。
只是斧凿刀刻般的五官带着完全不符合往日形象的轻笑,银色的山羊瞳也微微弯起。
羊角没什么变化,但曾经温顺、任汲光盘来盘去的蛇尾,如今危险的晃动着。
汲光抿抿嘴,低声喊了一句:“喀迈拉。”
【喀迈拉】血量:▇▇▇▇▇▇
代表敌对的血条,悄然浮现。
“好久不见,美丽的辰星,皎洁的明月,我可爱的……小小救主。”
熟悉又陌生的家伙一边说,一边弯腰,行了一个礼。
对方用低沉的嗓音说出轻佻的话语,强烈的割裂感让汲光忍不住眉头一跳。
“你是谁?”汲光表情渐渐带上敌意,他果断道:“你不是喀迈拉。”
“……”喀迈拉歪歪头,表情稍稍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正常了许多,然后说:
“我确实是,需要证据吗?我想想,比如说,一些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
喀迈拉说着,不等汲光回复,就很自然开口:
“我和你第一次相遇,是在森林深处,你那时生涩的很,什么都不懂,带着一身和魔物战斗产生的伤,莽莽撞撞中了毒,是我用草药救了你——没事在森林散散步,总能捡到宝贝,对吧?”
“还有月湖,我血统特殊,从尸体中诞生,那位黑夜女神孤注一掷,不仅救了我,还把钥匙放在了我身上,她希望我能走上‘正道’,成为守门人,以便在未来某天,能带来九位光辉神一同等候的最终杀招……也就是你。”
“可惜,她不知道。”喀迈拉悠悠道:“恶魔的血,天生就带有传承记忆,每一个恶魔,都天生会为魔域而征战。”
汲光无动于衷,甚至有些不耐烦:“你想说什么?你一开始就是恶魔?你和我的相遇与相处,都别有用心?”
然后歪歪头,汲光眯起眼:“之前的脚印,总是留下一个身影又转瞬消失不见……也是因为你想把我引到这里?”
喀迈拉没第一时间回复。
他只是摇晃起蛇尾,迈步踩在“黑湖”的表面,侵蚀性的粘稠黑影拥簇着高大的半血恶魔,一路跟随他到汲光面前。
“曙光的拉拜,疾风的米尔忒。”
喀迈拉居高临下看着全副武装的异邦骑士,语气漫不经心:
“这两个家伙,一个封印了魔域,另一个将想要回归魔域的游荡恶魔全都拦截在洞窟。”
“那只龙姑且不论,但是拉拜……他在封印上倒是下了十足力气,哪怕是恶魔领主,也没法强行突破、将封印解开。”
“他应该留了钥匙,可惜,我们不清楚钥匙的下落,也估计没法使用——那位太阳的神祇,肯定会预防恶魔取得钥匙的可能,比如说让我们哪怕发现了钥匙,也无法持有。”
“当然,哪怕是所谓的神祇,想要封印魔域,也不是什么轻松事,毕竟,这个世界的生命体,都对腐蚀荆棘的抗性极差。”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早已被诅咒感染的曙光,自己就能把自己耗死,而曙光一死,他的封印自然而然也会消亡,魔域的扩张依旧势不可挡。”
“但我实在是厌倦了等待。”喀迈拉轻声道:“能加快解封的进度,当然更好。”
说着,半血的恶魔垂着他那诡谲的山羊瞳,定定看着汲光,语气也变得无比柔和:
“你就是奥尔兰卡神所准备的杀手锏,我见证了一路,完全可以肯定这一点。”
“只要你能走到这,自然能解开封印,我对此深信不疑。”
“事实也的确如我所料——说起来,我和你分开后,可是很贴心的带着灯虫守在裂谷,你肯定能追着灯虫气息找到我吧?我可替你省了不少寻路的时间。”
汲光面无表情听他絮絮叨叨。
然后打算:“所以呢?”
“所以……我想和你道歉。”
喀迈拉突然间好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表情也好,语气也好,都是汲光印象中的直率:
“我很抱歉,最开始没能对你坦白一切,我不否认一开始对你有利用之心,但我最后依旧被你所折服,我开始担心你会因此厌恶我,因此一直无法开口。”
“可到了现在,我不得不揭露一切——我不希望和你敌对,你是多么的美丽啊,还有着更加迷人的力量,甚至杀死了许多恶魔领主。那群家伙虽然各自陷于不同桎梏,但毕竟也是领主,是魔域第一梯队的强者。”
“所以,我想趁现在真诚的邀请你。”
“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前往魔域,向魔域效忠,为魔域征战,你一定能获得那片乐土的认可,成为新的领主。”
“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和过去那样,无忧无虑、长久且快乐的一起生活了。”
汲光忽然打断喀迈拉喋喋不休的话:“我想确认一件事。”
喀迈拉顿了顿,并不生气,而是纵容地点头道:“我对你知无不言,亲爱的辰星。”
“你变得强了不少。”汲光平静开口,“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你展现出来的反应力和技巧,绝不是我印象中的喀迈拉所拥有的。”
汲光的确只是做了一次简单的反击。
可那是已经得到九位神祇力量,等级也拉满的汲光的反击。
喀迈拉诚然也在进步,但他的进步速度远比不上被拔苗助长的汲光。加上汲光对喀迈拉的了解,他完全可以断定那一瞬的不寻常。
“……或许我得再道一次歉?”
喀迈拉歪歪头,诡谲的银眸倒映着汲光笔直的身影,他说道:
“毕竟对我来说,少动手,伪装弱小,并好好躲在你身后,才能更好的隐瞒自身,等候时机。”
“啊,如果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救路途遇到的恶魔同胞,甚至反过来帮你杀死他们……我只能说,恶魔就是这样的种族,我们没有同胞的概念,只会对特殊的个体给予特别的态度,就像你对我而言。”
汲光对无关紧要的话充耳不闻:“从北努巨森,不,从我们还没相遇时,你就这样……隐瞒力量?”
喀迈拉不假思索:“对,从最初开始就这样。”
汲光沉默半晌后,冷笑了起来。
他缓缓后退几步,手中的轻大剑褪去最后的迷茫,毫不犹豫指向昔日同伴的心口。
“……我曾听说恶魔天生擅长撒谎和伪装。”
汲光轻声道:
“但不知道是你根本无心完善谎言,还是过去的奥尔兰卡人太过单纯——毕竟曾经的黄金时代如果真和他人所说那般繁荣和平好似个乌托邦,那他们不擅长应对谎言,也就自然而然了。”
喀迈拉脸上浮现一丝迷茫:“我亲爱的辰星?”
汲光嘴角一扯,斩钉截铁:
“你不是喀迈拉,甚至都不是什么第二人格,你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并卑劣地翻阅了喀迈拉的记忆。”
“蛊惑的废话,以及那和喀迈拉本人性格撕裂感十足的恶心话,就不要再说了。”
“我也懒得探究你是什么时候潜伏在喀迈拉身上的——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究竟什么时候,能从喀迈拉身上滚出去?”
喀迈拉顿了顿,叹了口气:“唉,果然不愿意接受现实吗?那样也好,如果你能因此好受一点……”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汲光咬牙切齿,“不要再顶着喀迈拉的脸,用这种表情和语气,向我编造无聊的故事。”
喀迈拉本身就因为身世问题,比曾经在森林时的性子沉闷了不少。
万一他回来之后,因为这家伙的胡说八道而再度自闭、躲起来了怎么办?
喀迈拉躲起来可是很难抓的。
汲光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怒火,或者说更多是藏在深处的担忧。
与此同时,他身上燃起熔炉火星,也渐渐凝聚成可怖的烈焰……
有一件和喀迈拉相关,但恶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的事。
喀迈拉——他曾经被杀死过。
那仅仅只是一年前的事。
在边缘墓场兽潮袭击、三日庆典的时间线,默林曾将喀迈拉视作北努巨森传播诅咒的灾厄来源,而将当时出现在附近的狼人一度斩首。
什么隐藏实力,更好的等候时机啊。
……掩盖实力到甚至愿意轻易被斩杀、死掉吗?
面前这家伙的说辞和展露出来的性格,从逻辑上就和事实完全冲突,不可能成立。
以此为基点,对方所说的一切,都是不需要倾听和动摇的废话与谎言。
而且。
什么“我很抱歉、不希望和我敌对”啊。
刚刚试图背后偷袭我的家伙——不就是你吗!?。
汲光话语刚落,轻大剑便如一点寒星迅速刺来。
高大的混血恶魔当即做出反击。属于喀迈拉的强悍身躯在换上一个强者的意识后,将发挥出远超想象的实力。
这是汲光遇到的最难打的人形对手。利爪,蛇尾,强悍的武艺,哪怕没有兵器,喀迈拉本身的躯体就是一个兵器:完全爆发的混血恶魔的速度快如残影,力道也能轻易撼碎巨石。
最糟糕的是——汲光无法下死手。
汲光想要将喀迈拉控制起来。
而这一点……
喀迈拉身躯里的入侵意识,也很清楚。
嗡!
轰隆——
黑湖的粘稠液体因为两人的交锋而被掀起大量水浪,其下的暗影触须更是噼里啪啦被牵连,断了无数。
熔炉之火在燃烧。
可火焰在波及“喀迈拉”的瞬间,却被轻易的一爪扑灭。
再度拉开距离,双方都没再继续进攻。
汲光是在戒备和思考对策。
而恶魔?
【喀迈拉】血量:▇▇▇▇▇▇
滋滋……
【傲慢的恶魔七领主之一·撒拉姆】血量:▇▇▇▇▇▇
“啊呀,暴露了吗?”
喀迈拉——或者说,七大恶魔领主里的最后一位,以傲慢为称号的恶魔领主撒拉姆,这么轻飘飘地感叹。
他一脚踢开黑湖探出的暗影触须,抬手抹掉身上被汲光的轻大剑割伤流出的血。
然后沉吟着歪头,银色的山羊瞳带着浓郁的趣味,语气却很无辜:
“好像也不奇怪,毕竟我不擅长这个。”
“恶魔天生擅长撒谎和伪装……虽然这个世界的生物是这么描述我们恶魔的,但——我算个例外吧?”
“毕竟,恶魔数量很多啊,偶尔会诞生一两个像我这样不善谎言的‘坦率’家伙,也不奇怪吧。”
“虽然我有在努力学习了,因为成功的谎言的确能带来许多乐趣,但演戏与编造台词什么的,果然不是我的长处……我还以为能看见你被这个混血儿背叛后的反应呢,或者,如果你真的能答应我的邀请,和‘喀迈拉’一起前往魔域快乐生活,那就更好了。”
“毕竟,我的确很喜欢你。”
撒拉姆微笑着,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随后压低嗓音,像不怀好意的毒蛇缓缓吐着蛇信子:
“可能是受到这具身体的影响?谁让这个意外诞生的混血儿脑子里装的全都是你,想不看都不行,但没有这家伙脑子里的东西干扰,我大概也一样会喜欢你、邀请你。”
“美丽、闪耀又可悲,却对此浑然不知的强大容器,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算了,但你却偏偏坚持了下来,真的一路走到这里。”
“我们从不讲究克制,坦诚的接受诱惑,才是恶魔应有的‘美德’——我就一向禁不起这样的诱惑,也不吝啬于小小的援助。”
“我会杀死你,但是别担心,亲爱的,我会取走你的灵魂,用一点小小的特权,让你在魔域获得新生,届时,你将感受到什么叫最肆无忌惮又自由纯粹的……快乐。”
第182章
……擅不擅长撒谎另当别论,但在垃圾话方面,这家伙倒是有点天赋。
汲光面不改色抬起长剑,熔炉与太阳混合而成的烈焰席卷而上,
征战骑士巴尔德早期教授的简单剑技,在汲光的身体属性及武器属性双双拉满后,变成了极其精妙、能开宗立派的绝技。
无处不在的疾风,拥簇着龙神的继承人。
于是,林间矫健的雄鹿化作了高空翱翔的猛禽。汲光如俯冲的游隼,再次发动迅袭。
剑技·蓄力突刺。
剑尖仅仅划破一道血痕,落空后毫不犹豫,汲光转手衔接三段连击技,角度刁钻的长剑挥出利落的剑光,精准无误的与傲慢撒拉姆接连挥落的利爪及蛇尾相撞。
锵——
喀迈拉的指爪与手臂被震出更多的血痕,有着坚硬光滑鳞片的蛇尾下半截,也立即崩裂出一个几乎要完全离断的创口。
鲜血淋漓。
“真冷漠啊。”
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傲慢的撒拉姆对自己一身伤口毫不在乎。
不仅视而不见,完全不打算治疗——或者,无法治疗?
他甚至还有闲心低语:
“你要杀死你养的小狗吗?”
“噢,他没了皮毛,狼的特征也没了,现在,或许应该说是小羊?亦或者……是一条沉闷的,试图假装自己没有毒液、毒牙的黑蛇?”
话音刚落,漆黑的长剑就瞄准了傲慢领主的脚筋,后者一个侧步,勉强躲开,仅留下又一道割伤。
鲜血再次溅出。
汲光眼皮都没跳一下,完全不为恶魔的话语动摇。
如果可以,他当然不想伤害喀迈拉。
只是……
汲光冷静的沉吟:蛇尾斩断,应该还可以用魔法接回去。就像人的手臂完全离断,只要断肢完整、创面相对利落干净,现代医学也还有黄金六小时的再植条件。
而喀迈拉的体质强悍,加上奥尔兰卡的奇迹魔法,应该会更容易抢救、再植。
同理。
……其他非要害部位,也一样。
汲光对自己的治愈魔法很有信心。
——毕竟他曾经在无数濒死危机中,把自己的命续回来。
抱歉,喀迈拉。
但是。
挥剑!交锋!毫不后退!
越想要救下喀迈拉,就越不能退缩与心软。
从指出“喀迈拉”的身份,举起剑对准傲慢的领主时,汲光就看清了现状:这不是能手下留情的对手。
如果他想要保下同伴身躯的性命,就需要废除对方四肢行动能力。
正好,也不知道是喀迈拉本人还是恶魔自己做的事:对方身上的皮甲被脱掉了。
虽然皮甲本身防御力有限,但总比没有护甲来得强,而在面对汲光的轻大剑时,有皮甲可比没皮甲要安全多了,起码剑磕碰在皮甲上,能有效减少对恶魔的附加伤害。
没了皮甲,对汲光来说,是个优势。
除此之外,决不能后退的另一个理由,在于傲慢的撒拉姆对浑身伤势的态度。
……这家伙,完全不担心身体废掉会怎么样。
有理由推测:这具身体哪怕死去,也不会对撒拉姆造成什么影响,毕竟,他只是一个外来意识,本体可能在别处,也可能和西罗的梦魇恶魔一样没有实体。
不管答案是哪个,汲光都得预防一件事:如果傲慢恶魔用喀迈拉躯壳的性命做要挟,或者说,仅仅为了看见他的动摇和愤怒而恶趣味的这么干,那他该怎么办?
因而无论如何都不能后退。
只要保持一定距离,哪怕傲慢恶魔想要当场“自杀”,汲光都能有办法及时阻止。
疾风加持的不败骑士,一改往昔风格,顽固凶悍地追咬着敌人不放。剑术和魔法,一切攻击性手段都灵活交错朝敌人落去。
但傲慢的领主用喀迈拉身体,顺利的对抗了下来。
……喀迈拉有特殊的天赋。
他很擅长“杀死”事物。
一般的生命体,没有死亡概念的西罗梦魇恶魔,以及汲光剑身上的火焰,和以能量体形式存在的魔法等等。
这种力量相当不稳定。
究竟能“杀死”什么,限制究竟是什么,连喀迈拉自己都不清楚。
唯一能够确定的,大概只有力量的施展需要近距离接触这一点。
而不知为何占据了喀迈拉身体的傲慢撒拉姆,显然也能使用这种特殊的力量。
……来自汲光的许多魔法攻击因此被挡下,并强行与汲光打了个五五开。撒拉姆对此很感兴趣,并尝试用这个恶魔混血儿的天赋,给予汲光“死亡”。
然而,失败了。
为什么呢?
撒拉姆一条腿被割断了脚筋。
这下子,他躲闪的动作就不可避免的迟钝了起来,可傲慢的领主反倒是越发笑容灿烂,絮絮叨叨的声音接连不断:
“无情,狠辣,凶狠——但也越发迷人。”
“漂亮的辰星,你真的不想成为魔域的一员吗?”
“在冷漠残酷方面,你也很有天赋。”
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傲慢的撒拉姆一边微笑着挥下利爪。
利爪上缠绕着悄无声息的死之力。
却在靠近汲光的瞬间,再次消散。
……哎呀呀,果然还是不行。
是铠甲的缘故吗?
撒拉姆用蛇尾代替那条无法支撑的腿躲闪长剑的劈开,并若有所思看向汲光的护甲——不可否认,那是一套相当出色的护甲,带着均衡且优秀的物魔双防御力,并坚硬耐用,哪怕经历了二连战,依旧不曾破损。
是这套铠甲的魔抗,中和了这具身躯的天赋力量吗?
毕竟恶魔的天赋本质也算是类魔法的存在,能够被汲光特殊铠甲上的优秀魔抗性所中和也不奇怪。而无法破坏铠甲,就自然无法“杀死”被铠甲所包裹的人类。
但只有这么简单吗?
不。
如果只是这样,这具身躯的天赋,不会在靠近汲光的瞬间就消散。
那不是被铠甲所抵御了,而是单纯的无法生效。
死亡的天赋,赋予任何事物死亡概念的力量……
“我明白了。”
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恶魔撒拉姆,恍然般在心底喃喃。
“这个混血儿的力量本质,是认知啊。”
赋予认知,然后通过利爪,给予被攻击的一方死亡的审判。
……哪怕在千万亿的恶魔当中,也堪称惊人的天赋。
然而。
这种天赋,偏偏降生在了混血恶魔身上。
撒拉姆啧啧称奇:如果是纯血,那只要给这家伙几十年的成长时间,大概就有机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了。
毕竟纯血的恶魔,是恶德的聚集体。
天然对一切包含恶意,互相厮杀更是刻入血脉的本能。
只要没有任何犹豫,喀迈拉能给予的死便毫无阻碍。
……但这样的力量,在混血恶魔身上被无限削弱了。
因为,喀迈拉很少有杀意。
那只以兽人身份活了许多年的混血儿,在和汲光相遇之前,即没有任何亲人,也没有任何好友,甚至对自己的来源也一无所知。
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仇恨。
诚然,昔日有很多人因为误解对他心生杀意,可在喀迈拉看来——那不过是自然食物链的一部分。
就像苍鹰会捕食幼狼,狼捕杀狐狸,狐狸叼走灰兔。
喀迈拉曾经将自己的遭遇,也列入了食物链——他需要捕食森林的动物果腹,有人会想要捕杀他也不奇怪。
在遇到汲光之前,喀迈拉的本质就是动物。
无人教导,无人照料,仅凭与生俱来的强悍和直觉,在森林深处自己长大的动物。
后来……
事情发生了转变。
喀迈拉的天赋对汲光没有效果的理由,也很明显了。
因为生效的关键是【认知】。
想要杀死某个事物,这种杀意的认知是不可或缺的。
可喀迈拉对汲光的认知是——不可杀死。
【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月亮。】
【我的……】
【最重要的人类。】
狼对他的人类收起了獠牙利爪,送上了柔软的皮毛——包含自己脆弱脖子上的毛领子,以及那宽阔的胸膛。
在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天赋时,狼就已经固化了自我限制。
……喀迈拉不允许自己伤害汲光。
从死亡中诞生的嵌合体怪物,从不想成为行走的死亡。
说到底,那不吉的力量还是喀迈拉在西罗为了保护昏迷的汲光,而无意识触发的。
在此之前,独自生活了许久的喀迈拉从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天赋。不然当初也不会那么轻易被默林杀死了。
于是。
……虽然是对生命来说格外不吉的力量,可是为了守护而第一次展露的本质,似乎又中和了那点不吉。
真是——完全不像一个恶魔。
奥尔兰卡的血脉,居然能够压过另一半恶魔之血天生的侵略性?
撒拉姆思索着,再度翻阅起这具身体的记忆。
片刻,在交战中缓缓笑了起来。
——诡谲的银色山羊瞳明明还是那个颜色,给人的观感却变得极其污秽粘稠,虽然是在笑,但那上扬到极致的嘴角,显得如此夸张、恶意、扭曲,充满强烈的违和感。
傲慢的恶魔低声笑道:“真是的……”
话未说完,汲光的破魔长剑就再次挥来。一心二用、完全不专注战斗的撒拉姆,一只手被彻底斩下。
虽然早有准备,但汲光还是眼皮一跳,半秒不到,他抬手将那斩断的、属于喀迈拉的断手接住,简单用腰包的皮带固定到身上。
眼见局势开始一边倒了起来,傲慢的恶魔仍旧在笑。
真是的。
撒拉姆想:这不就让我更想用这具身躯,去做点什么了吗?
到时候,能看见两张惊愕的脸吗?。
异变是毫无征兆发生的。
一直紧紧追咬着敌人,甚至马上就要将对方彻底压制住的汲光,眼前突然一黑。
……难以想象的痛从腿部开始蔓延。
仿佛血肉与骨头里有什么根系在不断扩张、生长。从每根脚趾一路从小腿扩张到膝盖以上,金红的鲜血也开始从铠甲缝隙里渗出,滴落下方的黑湖。
等回神瞬间,双腿已经完全无法用力,就好似也被斩断了脚筋一样,让汲光无法控制的摔倒。
黑湖里一直装死的粘稠阴影触须,吞没了汲光滴落的鲜血。
像是饿了十几天的食肉鱼,阴影触须转瞬沸腾起来。它们兴奋的冲出湖面,从四面八方毫无死角地朝汲光扑去。
……板甲的覆盖性很全面,哪怕是关节处的接口,缝隙也小到不可能被刀剑刺穿。但液体总是可以从细微的缝隙中渗入。
而这些来势汹汹的实体阴影能力不明,但用超乎想象的意志力迅速回神并意识到状况及四周危机的汲光,完全不打算让那些东西碰到自己。
于是垂着眼眸,浑身魔力刹那迸发。
轰!
以汲光为中心,疾风迅速盘旋,而他身上的熔炉烈焰缠绕进了气流里,二者迅速融合,扩张成火龙卷。
阴影触须半途就被熔炉之火吞没。
随后。
嗡……!
汲光的腿甲上,金红色的魔纹被缓缓点亮。
脱力的双腿重新变得矫健敏捷,汲光顺利在摔倒前重新稳住重心,接着毫不犹豫操控腿甲一个蓄力,轻盈冲出了火龙卷的屏障。
剑如闪光刺穿了傲慢领主最后可移动的关节!
傲慢的恶魔顿了顿,似乎想要躲进黑湖里,他原本稳稳踩在黑湖面上的身体突然下沉,然而早有预料的汲光一把将人拽了出来,将其丢上岸。
并在同一时间,用破魔的轻大剑将人牢牢钉在了附近的石墙壁面上,确保对方无法再逃离。
【傲慢的恶魔七领主之一·撒拉姆】血量:▇▇▇▇▇▇
……虽然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可属于撒拉姆的血条,却依旧是满的。这倒也不奇怪,毕竟这家伙的本体明显不在这。汲光曾想过能不能用灵魂类的攻击魔法伤到撒拉姆,奈何撒拉姆总能用喀迈拉的天赋将魔法先一步销毁。
最后,还是汲光担心自己在灵魂魔法方面的研究不精,反过来误伤喀迈拉的灵魂,而暂时放弃了这一打算。
……如果药剂不管用,再尝试从灵魂魔法层次想办法。
汲光沉着脸思考,并一步步从黑湖走来。
路途他垂眸扫过“喀迈拉”身上的伤——他一手制造的伤——然后手摸向腰间带着的断肢,抿了抿嘴,心底沉甸甸的。
“操控的魔纹吗?这幅身体的记忆里好像有这一幕……真方便,这样,哪怕双腿都废掉,也不会影响行动了。”
被轻大剑钉在墙上,彻底失去行动力的傲慢恶魔好奇盯着汲光腿甲上的魔纹,歪歪头说道:
“不愧是一路击败所有恶魔领主的奇迹,虽然我本体不在这,但也很久没有那么狼狈过了。”
汲光没有回答。
他的手伸入自己的腰包,捏住了那支闲置许久的魔女药剂。
……在离开苏萨、启动卷轴传送到龙之故乡前,汲光就在路途将魔纹雕刻在腿甲上了。
他从没忘记自己的感染状态。
双腿的黑红诅咒荆棘虽然安分了一段时间,没再二次刺痛到让汲光失去行动力了,但为了以防万一,汲光自然要做好充足的准备。现在看来,未雨绸缪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我亲爱的辰星,你真强啊。”哪怕没有得到回应,傲慢的恶魔依旧带着笑容,语气亲昵又自然,话还很多:“很难想象你只经历过一年的锐变,身体能够被强行改造,但战斗意识和魔法天赋却不一样,你是个了不得的天才。”
一年?
汲光垂着眼眸,哪怕被夸奖,也依旧不打算回话。
他只是想:并不止一年。
虽然奥尔兰卡的时间只过去了这么久,可汲光在此期间,曾经历过846次死亡,以及无数次时间穿行。
那为他积累了经验。
一定的天赋,加上那些旁人不知道、看不见的实战经验……当躯体重锻,硬件跟上了大脑后,那些无形的知识,便统统化作了实打实的高超武艺。
天赋,努力,机遇,以及灾厄年代最为关键的坚持和毅力。
——汲光一个不缺。
所以不可能会输。
……也无论如何不能够输。
汲光从腰包摸出了魔女的灵魂药剂。
那是活了千年的森林魔女艾莉维拉,专门给混血儿喀迈拉熬制的药剂。
【如果有朝一日,黑暗的念头试图侵占你的思维……那么,这瓶药或许能救你一次。】
虽然艾莉维拉的本意,是担心喀迈拉的另一半恶魔血统产生的黑暗思想会吞没喀迈拉本身,因而才专门研究熬制了这支药剂。
但……
被外来恶魔的意识侵占思维,应该也符合条件吧?
汲光有点忐忑不安。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捏着药剂走到傲慢恶魔的跟前,对方还在喋喋不休:
“可怜。”
“真可怜。”
“我闪耀的、迷人的辰星。”
恶魔表情柔和了下来,语气变得怜悯,话语却一针见血,咄咄逼人:
“你现在,究竟和人形兵器有什么区别呢?”
“你被活生生打造成武器了呀,是所谓的光辉神和奥尔兰卡人,将你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双眼睛。”
“这个心脏。”
“甚至是整个身体。”
“你身上还有哪个部位,是你原本所拥有的呢?”
“而且,腿很痛吧?”
“你的血一直在从腿甲里渗出来,噢,你就连血液都不再……唔。”
汲光一把掐住了“喀迈拉”的下颚。
“闭嘴。”
汲光平静地说道。
然后手指缓缓用力,强行让人张开嘴巴,接着,把药剂一滴不剩的灌了下去。
第183章
魔女的药剂顺着混血恶魔的喉咙一路滚落胃部。
汲光藏在骑士头盔下的神情也骤然松缓,露出了强硬表面下的担忧紧张。
喝下药剂的喀迈拉,没什么特殊变化。
他只是顿了顿,脸上违和感十足的笑被困顿所取代,并缓缓低下头,以被钉住的姿势闭上了双眼,一动不动。
汲光等了一会,压低嗓音呼唤:“喀迈拉?”
没有得到回应。
……晕过去了吗?
汲光犹豫了许久,不知道该不该把剑拔下、把人放下来。
万一放下来之后,喀迈拉没能恢复意识,反而给傲慢恶魔偷袭的机会怎么办?
汲光:“……”
好像没差。
如果药剂没用,喀迈拉的意识没能顺利回来的话……
汲光翻了翻存档,看看自己能回档的最远时间点是哪。
——如果没用,那他也没别的手段了。
只能读档回到最远的过去,然后仔仔细细攻克神秘复杂的灵魂魔法,想办法从灵魂层面把喀迈拉的意识唤醒,并把某个藏得很好的入侵者给踹出去。
基于这一点,现在把不把喀迈拉放下来的结果都差不多:药剂无效就得读档,那就无所谓傲慢恶魔还在不在、偷不偷袭;而如果药剂生效了,那汲光越快处理喀迈拉的伤,自然就越好。
至少得尽快把喀迈拉的手接回去,还有蛇尾快完全离断的伤口。
汲光忧心忡忡看着喀迈拉身上滴滴答答的血,一边想着,一边握住剑柄,把钉在喀迈拉身上的剑拔掉。
噗嗤。
剑伤的创口处迸射出更多的血。
伏魔之剑本就对恶魔有伤害加成,喀迈拉浑身伤口的溃烂速度与失血肉眼可见的严重。汲光接住对方因昏迷无力而一整个压下来的巨大身体,将混血的狼人小心翼翼平放在地面,并第一时间就用魔法先把失血问题解决。
因为还要把断肢接回去,他不能图省事,直接一个大治愈术把喀迈拉全身伤都治好,因此只能小心翼翼控制治疗的程度,保留手臂断口血淋淋的截面。
喀迈拉完全没有反应。
按理来说这应该会很痛,或许是深度昏迷起到了麻醉的效果?
这样也好,哪怕再能忍,一般人都不会喜欢痛的。
汲光脱掉了自己的臂甲与打底的手套以便操作。他仔仔细细地用水魔法将断肢截面清理干净,随后深吸一口气,将断肢和断口拼合在一起,并紧张地发动魔法,尝试将断肢接回去。
虽然之前战斗时汲光毫无迟疑,下手堪称狠辣,但那不过是自我说服,避免自身犹豫的手段而已。
没事的,没事的。
我可以的。
……会顺利的。
汲光心底的忐忑,在喀迈拉完全离断的手真的接回去之后,猛然舒缓了下来。
不确信的捧着喀迈拉的手,反反复复看,并捏了又捏。
至少外表和触摸感觉都很完美。
但具体能不能动起来,还要等喀迈拉苏醒问问才知道……希望不是只愈合了个外表吧。
搞定了最严重的手,汲光又看向蛇尾。
蛇尾巴虽然没有完全断掉,但也摇摇欲坠,甚至因为要掉不掉,导致断面受到的摩擦更多,所以反而看起来更血肉模糊一点。
汲光开始处理这位蛇尾巴。
碎骨,凝血,破碎的蛇鳞……杂质一点点被清除冲洗,在和处理手一样处理好喀迈拉的蛇尾巴后,喀迈拉身上最后的断裂伤便都处理好了。
剩下断裂不算严重的伤,就不需要特别处理,只需要一个大治愈术。
小心翼翼将喀迈拉治好,对方还没醒。
汲光看了一会,半晌低头,把自己卸掉的手套与臂甲都重新穿戴好,随后盘腿坐下,安安静静守在喀迈拉身边。
等待是件很痛苦的事。
因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未知的猜想蚕食内心,将那无形的不安进一步放大。
万一真的药剂无效,需要读档回去……我又真的能把喀迈拉的意识唤醒吗?
——汲光就忍不住陷入思绪的不安。
换做以前,汲光肯定不会迟疑。毕竟他可以无限次在时间回溯中精进自身,将一分钟变成无数分钟。那是学者梦寐以求的能力,在时间的间隙里,他有信心能一点点把魔女的灵魂卷轴研究透彻。
可现在,他没有无限回档的能力了。
汲光虽然对灵魂魔法有一定适应性,但那毕竟是种相当高深的特殊魔法。就连艾莉维拉魔女老师都研究了上千年。
而哪怕有魔女留下的卷轴,靠前人的智慧,汲光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但那也绝不是短短一两天能搞定的。
所以。
汲光的喉结滚了滚,发自内心期盼:艾莉维拉老师在天之灵保佑,药剂一定要起效啊!
心底碎碎念着,汲光神情紧绷,感觉度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
窸窸窣窣……
喀迈拉软软趴在地面的蛇尾,悄然在岩石地面滑动。
大型蛇类在地面匍匐摩擦发出的特殊动静,直接让汲光眼神一亮,精神抖擞。
“喀迈拉!”
伴随着铠甲磕碰的脆响,汲光手忙脚乱凑上前,期盼又紧张地喊。
喀迈拉缓缓睁开了眼。
他纯银的山羊瞳带着浓郁的茫然,听见汲光的呼唤也好似没转过脑筋。
呆呆躺了片刻,这个高大的混血儿才侧了侧脑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人类?”
喀迈拉不确定地回应,语气听起来迷茫又困顿,还带着呆滞。
汲光心忽地就定了不少:这个语气就对了,完全就是喀迈拉的语气。
但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汲光只是轻声回应:“是我。”
喀迈拉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他只是动了动,用手撑着地,缓慢坐了起来。
“等——慢一点!你这只手感觉怎么样?能动了……那也能用上力吗?”
汲光没忍住伸手去扶。
他一边这么叮嘱、询问,一边将魔力凝聚在双眸上,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和灵魂,不动声色分辨着。
喀迈拉呆坐着,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很难看清汲光在哪。
“拉图斯?”反握住汲光搀扶自己的手,或者说坚硬的臂甲,喀迈拉不太确定眯起眼,又呼唤了一次。
汲光愣了愣,差点以为喀迈拉眼睛出了什么事,不由抬起另一只手,凑上前挥了挥,发现对方有下意识的闭眼反应。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汲光看了看四周,后知后觉意识到光线问题。
……这里是裂谷最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完全没有光源。
除了汲光,正常生物都很难不受视野影响。虽然傲慢的恶魔似乎也没这个苦恼……但喀迈拉不一样。
哪怕是擅长夜视的动物——所谓夜视,是指利用极少光源看清四周,不代表能在完全没有光源的情况下也保证可见度。
所以汲光立即恍然,甚至反而因为喀迈拉这种“正常”而变得更加高兴。
他抬抬手,释放出自己的魔力,魔力自带的星光将昏暗的地底深处照亮。这下,喀迈拉的视线终于精准定在了汲光身上。
喀迈拉定定看着汲光的脸。
准确来说,是透过对方的头盔,和那藏在阴影里幽邃的黑眸对视。
“我……”
喀迈拉张了张口,抽痛的大脑终于归为,恍惚了许久的神志也日渐清晰。
顷刻间,喀迈拉那已经消失的狼耳朵仿佛又回来了似的,脸上透露出鲜明的震惊与忐忑,蛇尾也悄然贴紧了身体,一副退缩的模样。
他也的确塌下肩头,散发出一股想要蜷缩起来的气息。
最后,喀迈拉含糊地吐出一句:
“对不起……我……对不起。”
汲光认真看着,这下是真的放松了下来。
悬着的心落到底,汲光忍不住弯起眼眉。
“看起来你还记得之前的事?”
“……对不起。”
汲光抬手拍了拍喀迈拉的肩,安抚道:“没事,虽然很想知道我们分开后你这边发生了什么……但起码我们现在都平安无事。”
“……对不起。”
“好啦好啦,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怪你啊。”
“……对不起。”
喀迈拉还是在当复读机,一个劲闷声道歉。声音还越来越小,脑袋更是恨不得埋进土里,他完全不带看向汲光,两只手也互相掐住,锋锐的指爪一点点刺伤自己。
无奈之下,汲光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然后伸手,用力把喀迈拉的脸按住,糊了对方又一个治愈术的同时,强行让其和自己对视。
“都说了没关系!”
汲光认认真真看着喀迈拉,让自己的神情完全呈现在对方眼中,以便让对方确认——自己真的没有不快:
“我知道那不是你。”
喀迈拉睁大眼睛,嗫嚅半晌,似乎还想道歉。
于是汲光干脆利落打断:“说起来,如果你记得被操控的事……那也记得我攻击你的事吧?如果这样,我也要所抱歉才对。”
喀迈拉一顿,上一秒无比笨拙的舌头,下一秒立即变得灵活起来:
“你没错,因为你要保护你自己,那个家伙很危险,如果我会伤害你的话,我宁可被你杀掉……”
“那我们扯平了。”汲光眉眼弯弯,开口打断。
喀迈拉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最后是汲光松开手,率先转移话题:
“总之,都冷静下来,我们一件件事慢慢谈……第一件事,喀迈拉,确认一下你自己的状况,特别是手脚和尾巴,看看有没有不适感?”
“不适?”喀迈拉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曾被斩断的手,递到汲光面前:“没有,我哪里都很好。”
“你用力一下看看,手腕也转一转。”汲光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不放心,低头观察喀迈拉手臂肌肉与皮肤的拉伸状况,也因而忽略了喀迈拉脸上再次恍惚起来的不对劲。
喀迈拉的指爪抽搐的颤了颤。
下一秒。
银色的山羊瞳闪过一丝诡谲,狼人垂头丧气的脸也再次勾起一丝笑容。
转瞬即逝的杀气一闪过,把头盔摘下来的汲光,没能及时躲开。
噗嗤——
狼人的爪子,硬生生在汲光脖颈处撕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四痕爪印。
喉管也被割破,大量的鲜血涌了上来。
汲光捂着自己的喉咙,如同一只受惊的野兔一把向后跃起,他呕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又惊疑不定地盯着喀迈拉。
但喀迈拉的表情,却古怪至极。
一半微笑,一半惊愕。
好像有两种不同的意识,将狼人割裂成两半。
“看来,我似乎没法把这个天赋有趣的混血儿,还有你漂亮的灵魂一并带走了。”
“不过。”
“我可以在魔域等你……或者你们来拜访。”
“亲爱的,我是撒拉姆,傲慢的恶魔领主撒拉姆,或者说——魔域之主撒拉姆。”
喀迈拉的喉咙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另一道声线。
就好似信号接收不良的收音机,声音滋滋啦啦的,哪怕是低笑,都像是鬼来电一样惊悚:
“我真心希望……你……能顺利……来到我面前。”
“呼呼……哈哈哈哈哈……”
似乎是看见了汲光有趣的表情,感受到了喀迈拉心底天崩地裂的动荡,那道声音最后发出了被逗乐般畅快的笑声……
汲光捂着喉咙,动用了治愈的魔法。
可当他治好喉咙的伤,一道纯黑色的荆棘痕却自伤口位置向两侧扩散,直到绕过脖颈一圈,彻底定型。
那像极了黑红荆棘诅咒。
除了颜色不太一样。
系统:【滋滋……】
【debuff更新:深渊的印记】
【状态:深渊的印记,轻盈,太阳印记,原初星辰伟力,祝福的赞歌,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真糟糕。
汲光睁着幽邃的黑眸,表情绷得紧紧的。
他看着对面的喀迈拉,喀迈拉正一动不动呆愣的站着,他沾染了汲光血迹的手好像被按下了定格键,就这么凝固在空中。
“人类……?”喀迈拉喃喃着呼唤,终于跌跌撞撞后退两步,表情也开始肉眼可见的崩坏。
……而汲光没有回应。
他也仍旧处于震惊中,并因为方才的异变,而怀疑起“喀迈拉”。
怎么会这样?
我被骗了吗?
刚刚那个声音……果然是傲慢的恶魔吧?
艾莉维拉老师的药剂,失效了?
现在的“喀迈拉”,到底是哪个“喀迈拉”?
无法控制的这么想,可一切猜疑,在看见喀迈拉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后,又落了回去。
喀迈拉的手脱力的垂下,他脑袋嗡嗡的,顷刻间强烈爆发的自我厌弃几乎吞没了他所有思维,让他心如死灰。
高大的狼人扭头就想要跑。
他跌跌撞撞转身——喀迈拉那预备逃跑的身影倒映在汲光眼中,跟当初从月湖快速溜走的狼人身影完全重合。
哪怕前者是一个身披厚实毛发的狼人,后者是褪去皮毛的人形混血儿。
但对汲光来说,还是完全一样。
……这个喀迈拉,是本人吧。
“不许跑!”
回神后,汲光已经抬手,并一个轻盈疾冲,一把抓住了喀迈拉的蛇尾,并原地刹车后拉,直直把对方拽得尾椎一疼。
喀迈拉高大的身躯整个僵住。
他蛇尾一动不动,身体也一动不动。
就连脑袋也没敢转过去看汲光的表情,生怕瞧见一丝厌恶。
见状,体型更小巧的汲光抓着蛇尾的手,更用力的收紧,而语气也不由带上严肃呵斥的味道:
“你这个一言不合就躲起来的性格,真得改改了——我还有话想要问你呢!”
“再说一次,不许跑,不许躲!这是……这是命令!”
这大概是汲光头一回如此凶狠地对待喀迈拉。
于是,喀迈拉的双脚被牢牢固定在了原地。
完全跑不掉了。
第184章
秋末冬初。
矮人的山国·基尔丹。
山国的矿洞深处,猝不及防和汲光分别的喀迈拉,独自带着灯虫离开了迷宫。
唯一还留在故土的老矮人对他满眼敌意,哪怕一度被打晕,醒来后也依旧胡搅蛮缠、追踪个不停。
直到喀迈拉一步步离开了矮人王城大门,疯疯癫癫的老矮人才停下了脚步,缓慢回到了故土废墟深处,继续和红矿为伴。
最初,喀迈拉的确在老老实实等汲光回来。
深信自己不可能被抛下,因此那时的喀迈拉,最大的苦恼仅是怎么照顾灯虫。
踩着秋末,到处寻找灯虫的口粮,但寒流的到来,终究让他不得不考虑更严峻的生存问题:没有给灯虫保温的手段。
他那件刻了保温魔纹的斗篷,给岩浆“游泳”回来、失去外衣的汲光应急,然后因为突如其来的传送阵,被一同带走了。
于是,不仅灯虫,喀迈拉自己过冬也成了个问题。
矮人的山国,物资远不如北努巨森丰富。
久久没等到汲光的喀迈拉,在敏锐感知到自远方袭来的寒流后,便下定了决心。
他将灯虫捧在手心,垂眸喃喃:
“……我得保护你。”
“你死掉的话,人类会伤心的。”
“我会保护你。”
“你要……不断呼唤人类来找我们。”
只要灯虫还活着,喀迈拉就不担心汲光会找不到自己。
所以喀迈拉如今依旧在羡慕一只灯虫。
【如果我也能成为使魔就好了。】
只要和人类建立契约联系,这样不管在哪,他们都能找到彼此。
总而言之。
在越发汹涌的寒流抵达之前,喀迈拉带着山国贫瘠的土地上采摘的些许食物,像是候鸟南飞般探知着还未入冬的地带,然后护着灯虫,往远方一路长途跋涉……
喀迈拉对奥尔兰卡大陆的认知,不比汲光多多少。
作为恶魔混血的他,毕竟出生于灾厄时代,而且因为异常的外貌,已经无法被伤痕累累的原住民们所被接纳的他,一直是独自一人生活的。
没有人教导,甚至不识字。
自然,哪怕捡到过不少书,他也看不懂。
……也就不可能清楚奥尔兰卡大陆的气候分布。
喀迈拉最初没想去龙的故乡。
如果冬天过完了,汲光还没回来,他才打算去那蹲守汲光。
只是很不巧,奥尔兰卡唯一还算温暖的土地,与龙的故乡完全一致。
当喀迈拉决定带着灯虫努力躲避寒流时,他前进的方向就不可避免被引向那片最初沦陷的大地。
而作为混血儿的喀迈拉,在踏入那片土地的第一时间,就隐隐产生了不适。
——脑袋浑噩,四肢百骸也滚烫得厉害。
那是他体内另一半恶魔的血在沸腾。
长期被兽人的血压制着的恶魔之血,在经历西罗、精灵之森、海岛以及矮人山国地带的数次刺激,终于抵达了极限。
或许当奥尔兰卡的狼人形态被诡谲青白的人形所颠覆时,就已经是一种征兆。
天平颠倒。
长久以来的平衡被打破。
站在这片最初沦陷的土地上,喀迈拉的恶魔之血终于按耐不住喧嚣。
由此产生的高热,大概麻痹了思维。
后半段路,喀迈拉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了。
就连一直护在手心里的灯虫,都被他松手扔到一边。不善赶路的小巧蝴蝶不由茫然的扇动翅膀,然后摇摇晃晃追赶着大步流星的喀迈拉。
然后不断围着狼人打转,努力散发幽蓝的光辉,试图让被什么引诱的狼人停下脚步。
大概是有用的。
望着眼前晃动的幽蓝虫光,喀迈拉体内沸腾的污秽之血就迟迟没能彻底吞没兽人的理性,唤醒他那从未展露的另一面。
要保护好灯虫才行。
要等到人类找来才行。
心底的执念,吊住了最后一丝神志。
而从未感受过魔力存在,也从未使用过魔力的喀迈拉,在灯虫渐渐奄奄一息时,误以为灯虫是缺乏食物补给——毕竟哪怕带了不少秋末采摘的浆果上路,但浆果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耐储存,那早在一周前就已经全部腐烂光了。
于是,因为急速上涨的负面情绪和无措感,在焦躁到极点时,让喀迈拉在沦陷的土地上,从前所未有躁动的嵌合体灵魂深处,挤出了一丝混沌的力量。
——死气沉沉、阴森且不祥。
那是来源另一半灵魂、另一半污血的特殊魔力。
甚至无法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拥有魔力,喀迈拉就学着汲光的动作,用魔力去投喂灯虫。
按理来说,使魔只能摄入正常食物,或契约者的魔力以维持生存,其他法师的魔力是不通用的。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外,如果是高位者生机十足的魔力,亦或者与使魔主人魔力相似度极高的外来能量源,也不是不能应应急。
可喀迈拉魔力和汲光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但……
或许是因为灯虫的诞生,也和喀迈拉有一定关系。
又或许是灯虫与汲光之前的契约,让混血恶魔对汲光的特殊,共享到灯虫本身。
努力无害化的浑浊魔力,被走投无路的灯虫小口小口吞食。
于是,灯虫的双翼因此染上一丝深紫。在混血恶魔的身边,灯虫也有了躲避这片污染大陆腐蚀空气、勉强苟活的机会。
灯虫的能量来源问题解决了,但喀迈拉的食物问题还在。
龙荒芜一物的开裂故土,没有任何植物存在。越往深处,就越是如此。
合情合理,喀迈拉都不该再深入了。
但是。
确认灯虫状况安稳后,喀迈拉反而没了后顾之忧。
【该回头了。】理性这么说。
【没事的……还能继续往前走一段路。】被蛊惑的感性,却在不断唱反调。
【再不回去,返程途中就会饿死的。】
【没事的,身体没有那么脆弱,这还远不到极限……】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自己在互驳,最终后者战胜了前者。
与喀迈拉不分昼夜的迈步向前。
……等灯虫第十五次担忧地扒拉在他鼻尖,努力散发光辉时,喀迈拉已经站在了龙之乡最大的裂谷边沿。
深不见底的裂谷,散发着在混血恶魔看来,无比舒适、亲切的气息。
但脑海里产生“亲切”两个字的瞬间,喀迈拉终于惊醒。
他后知后觉感到惶恐,原本忽略的问题也瞬间暴露:喀迈拉已经不再饥饿。
沿路没有进食,也没喝一口水。
先前抓心挠肺的极端饥饿感与干渴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也前所未有的强健有力。
不需要进食喝水,似乎是好事。
毕竟在荒芜一物无法补充资源的土地上,这是不可或缺的能力。
只是——
喀迈拉指尖在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身上异常的、非人的部分,变得更重了。
正常的狼人,正常的生命体,肯定是需要进食的。
——哪怕是征战骑士巴尔德,也需要维比娅赐予的能力进行光合作,由此来补充身体能量,否则就得对魔物下嘴。
喀迈拉害怕“不同寻常”。
……然而在误入这片最初污染的大地后,他就已经没有选择。
【噢,发现了个有趣的家伙。】
【一个独立于魔域之外的,半血恶魔?】
【话说回来,你好像有着不得了的天赋啊。】
【虽然像其他低等恶魔一样,毫无抵抗力地被魔域的呼唤吸引到这……但天赋似乎完全和低等扯不上关系。】
【因为是半血的缘故么?】
伴随着从脑海里响起的另一道饶有兴致的声音,站在裂谷旁的喀迈拉身形晃了晃。
他直直掉进了裂谷深处……
之后的事情,对喀迈拉来说像一场噩梦。
明明意识无比清晰,却完全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自己坠落,靠利爪与大剑,靠夸张的身体素质与粗壮有力的蛇尾减缓冲击,顺利落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喀迈拉自己都看不清前路,身体却如履平地朝深处走去。
灯虫慢半拍地追了上来。
小巧的蝴蝶停留在鼻尖,虫足踏出来的痒痒感觉终究没能让喀迈拉停下。
直到越往深处去,灯虫的状况就越萎靡。
不行。
灯虫……
当灯虫又一次无精打采,喀迈拉终于停下了脚步。
……为了灯虫。
某种程度而言,汲光猜得没错。
喀迈拉的确是因为灯虫,才没彻底被脑海的声音蛊惑。
只是也无法转身,摆脱前方不知名的吸引力。
喀迈拉只能跌跌撞撞,以远超过往的力量斩杀了沿路遇上的恶魔——那些和他一样,也被前方不知名的吸引力蛊惑,飞蛾扑火般赶来的低等游荡恶魔们。
……并因为体内沸腾燥热的污秽之血而脱去了一身皮甲,并不爱用的剑也不知何时丢失。
最终,他带着灯虫在某个角落里坐下。
只要望着灯虫越发有气无力的光,喀迈拉就能化身礁石,不再往前走。
不知道等了多久。
半蓝半紫的灯虫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在迟疑中挣扎半晌,最终打起精神,扇动翅膀,一路向上飞去。
钻过狭小的缝隙,不停的向上。
喀迈拉眼中的幽蓝光辉熄灭了。
伸出的手没能留住灯虫,浑浑噩噩的脑海也想不出灯虫离开的原因。
【不要走。】
【你很脆弱,需要保护。】
【而且。】
【我不是人类的使魔。】
【……你走掉的话,人类要怎么找到我呢?】
大脑已经无法将灯虫的离开与汲光的到来划上等号。
来自深渊的蛊惑越发强烈。
于是,当要保护的事物离开眼前,失控来的如此轻而易举……
……时间回到现在。
被拽住尾巴、不敢回头的喀迈拉,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指爪上带着金丝的鲜血。
他银色的山羊瞳前所未有的低迷。
森林边沿的兽人族,墓场的猎人,还有森林的魔女说得没错。
甚至是矮人国度那个幸存的老家伙对我持续不断的敌意,也没错。
喀迈拉迟钝地、缓慢地想:正如他们所说,我是恶魔。
那污秽的半血,是地雷,是不稳定的双刃剑,是潜在的风险。
这个世界,才没有“我不想”,就能真的“不做”的事。
喀迈拉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体内另一半血,像极了一种可怕的、侵略性极强的精神疾病。
……因为是无法选择的“天生”的一部分,所以除了压制以外,再无别的选择。
恶魔天生缺乏同理心、共情能力与美德。就像是纯肉食动物的胃无法从植物中获得营养一样,恶魔也无法从幸福中得到喜悦与满足,只会为了灾厄、血腥与苦难等等恶德而欢呼。
而越接近恶魔的世界,喀迈拉体内污秽的半血,就会越发吞没属于兽人的血。
于是,属于恶魔那缺陷的一面,也会渐渐占据高位。
诚然,他被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声音——那位后来自称傲慢领主的恶魔操控了。
可是。
可是——
【你记得一清二楚。】
喀迈拉心底里的另一个自己,这么冷冷撕开假象:
【你眼睁睁看着那个外来意识,对我们珍视的人类挥下利爪。】
【而当时的你,明明看见了一切,却什么迟疑、挣扎与痛苦……都没有!】
——我在眼睁睁看着人类被“我”伤害,并无动于衷
而那时的他唯一产生的思绪,只是对入侵自己意识、操控自己身体的家伙的不满:你凭什么操控我的身体、使用我的力量?我的权柄?
没有关注汲光的死活。
薄凉到喀迈拉自己都心惊。
那就是所谓的“恶魔的天性”。
直到魔女的灵药被灌入喉咙,沸腾的污秽半血被扑灭,兽人的理智重新占据高位。
那迟来的呆愣、崩溃和悔恨才开始如蚁群般撕咬心脏。
“没事的,你只是被操控了而已。”有着幽邃眼眸的人类放缓声音,并不怪他。
因为他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喀迈拉在心底无声反驳。
可他不敢说。
他试图顺台阶而下,并想要自欺欺人,无视记忆里那个“无动于衷”的自己。
是的。
我只是被操控了而已。
我不会……我不想……伤害我的人类。
更不想失去那个唯一会接纳自己、爱着自己的小月亮。
我——
不是恶魔。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但指爪上的鲜血,再次戳破了那点自欺欺人。
不管愿不愿意……
当那污秽的半血占据高位,喀迈拉已经在被操控的状态下意识到了:身为恶魔的自己,究竟能有多么冷酷……
有些事物,一旦接触过,就无法再适应没有对方的生活。
贪婪地想要被爱,丑陋地想要抓住唯一会爱着自己的存在,并自欺欺人,以“保护对方”为名跟随在人类身边。
实际自己比谁都清楚,是自己离不开对方,不想见不到对方,也不想再独自一人。
哪怕是现在,喀迈拉也从来没有后悔遇见过人类。
哪怕是现在,他也不想离开。
真丑陋啊,我自己。
一个潜在的地雷已经爆发、犯下大错,却还抱着这般期盼。
或许,或许我当初就不该出来。
只要默默跟着人类,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手帮忙就好了。
这样,如果我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也可以提前离开人类。
这样就不会伤害到对方、拖累对方了……
喀迈拉想要逃跑。
可被抓住的蛇尾却如此沉稳有力……
汲光和喀迈拉都没吭声。
喀迈拉不敢吭声,汲光则是在观察。
汲光也不想再次被偷袭。虽然他能分清主谋,不会迁怒到喀迈拉身上,但……对方大概反而会留下强烈的心理阴影吧。
毕竟喀迈拉在某些地方还挺敏感的。
可是,汲光苦恼的想:果然,他还是无法分辨那个恶魔领主的意识究竟还在不在喀迈拉身上。
……真的是太糟糕了。
傲慢的恶魔领主,撒拉姆。
魔域之主,撒拉姆。
回想起那家伙方才的自我介绍,汲光就忍不住沉吟起来:就和七宗罪的传说一样吗?
傲慢是诸恶之主,换做奥尔兰卡,也是魔域之主。
而汲光也后知后觉:在无意间,他似乎已经和最终BOSS打过交道。
撒拉姆,应该就是最终BOSS吧?
顶着魔域之主的名号,总不会普通到哪里去。
因此,汲光放弃思考喀迈拉身上究竟还有没有恶魔残留意识的事:只要解决掉恶魔本身,喀迈拉也就不会再被操控了吧。
总而言之。
先和喀迈拉好好谈一谈,然后商量一下之后的事……
汲光思索着,张了张口。
可不等他说话,喀迈拉却维持着蛇尾被抓住的状况,小心翼翼回头,扫了一眼汲光的下肢。
“你的腿……”喀迈拉紧张的绷着身体,声音微弱:“还没有好起来吗?这次出血了,是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吗?”
喀迈拉的耳朵,捕捉到细微的液体滴落声。
想起了什么,于是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汲光,喀迈拉顺理成章发现对方那仍旧在淌血的双腿,以及腿甲上还未暗淡下去的魔纹。
“这个啊。”汲光一愣,也低头看了看,“一时半会似乎好不起来了。”
以汲光的魔力,治疗腿伤完全轻而易举。
但是……
不管愈合多少次,都会再次被什么东西刺伤、流血。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腿部的失血速度刚好和维比娅的生命诅咒提供的自动回血量持平。
喀迈拉:“为什么?”
汲光:“这个我也不太确定……感觉像是从腿里长出了什么东西。”
喀迈拉闷不做声转身,默默走上前,半蹲下来,想要检查汲光的腿。
他的蛇尾依旧没被汲光放开,好在因为足够长,也足够柔韧,哪怕歪成九十度也毫不影响。
汲光歪头看了看对方,也不拒绝,毕竟他也想在进入魔域前检查一下自己的状况。
于是终于撒手,小心坐下,并卸下腿甲。
……露出内里狰狞的、实体化的黑红色荆棘。
穿破血肉,也刺破打底的长裤,细细小小的荆棘一直盘绕到膝盖以上。
喀迈拉顿住了。
汲光也睁大眼睛,喃喃道:“虽然之前就隐隐感觉像腿里长了荆棘……没想到是真的,所以,所谓恶魔的黑红荆棘诅咒,是真的能长出荆棘的吗?”
明明见过那么多魔物,都没有这样的状况。
是需要特殊的条件吗?
比如魔域之主的意愿,亦或者地域的限制?
汲光尝试祛除腿里的东西,然而那些实体化的荆棘牢牢和血肉融合,一拉一扯就能牵动整条腿。
直接暴力撕扯,腿大概会废掉吧。虽然应该能治疗回去……
喀迈拉忽地伸出了一只指爪。
“我想试一下。”喀迈拉结结巴巴解释着,似乎担心汲光怀疑他目的,“我好像……多少理解了我的天赋。”
“啊,那个连魔法都能‘抹除’的力量?”委婉地避开了杀死这个词,汲光点点头:“那你试吧。”
喀迈拉小心翼翼抓住一根荆棘。
抹杀的力量转瞬顺着荆棘一路蔓延。
……不会伤害汲光的“死”,只针对荆棘的“死”。
那触目惊心的荆棘转瞬就开始枯萎、化作灰烬,然而不等汲光眼神一亮,想要反手将腿上留下的血窟窿治好,新的荆棘便从血肉深处再次生长。
再一次的生长,会带来再一次的痛感。
喀迈拉本就青白好似死人似的脸,刹那间更加僵硬了。
他手足无措,蛇尾都蜷缩了起来。
汲光倒是在短暂的停顿后,反过来安慰:
“先要清除一种植物,得除掉它们的根才行,看来荆棘的根源不在这。”
“不过,这倒是一个新情报。”汲光喃喃自语:“恶魔的荆棘是有实体的东西,那应该能在魔域找到它们的起源。”
如果解决掉所有黑红荆棘的起源,那奥尔兰卡所有的诅咒感染者,是否都能因此痊愈呢?
……值得一试。
所以到头来,汲光剩下想要解决的事情,都得到魔域里才能处理。
“这个先不管了,基本不会影响我战斗。”
汲光呼出一口气,把腿甲给自己穿戴回去。
用魔力支撑身体,汲光抬眼,直直看向喀迈拉。
哪怕对方本能移开了视线,汲光还是认真说道:“喀迈拉,我有事想要和你说。”
“嗯……”
“我要去魔域了。”汲光弯起眼眉,“不过不用担心,我不会失败的。”
喀迈拉指尖颤了颤,“那我——”
“——我希望你能原路返回。”汲光轻声打断。
并在喀迈拉猛然抬头,惶惶不安看来的时候,抬手拍了拍依旧半蹲在自己面前的混血儿的脑袋。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依旧将你视作重要的同伴,只是你身上的异常,肯定和魔域之间脱不开关系,在傲慢的撒拉姆明显能操控你的前提下,我不认为你适合跟我一起走,或者说,不适合前往魔域。”
“我担心你过去后,会发生其他异变,而我们已经没有艾莉维拉老师的灵魂药剂了。”
再发生类似方才的事,汲光就真的没办法把喀迈拉的意识带回来了。
喀迈拉嘴唇嗫嚅。
许久之后,他说:“我知道了。”
喀迈拉也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前往的土壤。
不能再让自己再次被操控,也决不能让自己体内的污秽半血,再次拥有冒头的机会。
人类的判断,是合理。
只是——
【我还以为,我能陪同人类到最后。】
【结果,最终还是得让他一个人,独自走向那陌生的土壤。】
听见喀迈拉的回应,汲光松了口气。
他表情轻松了一点,甚至还能伸手捏一捏对方那满是苦大仇深味道的脸颊,并抬手在喀迈拉的山羊角上留下自己的魔力印记。
就和以前一样。
“别担心,我在你的羊角上留下痕迹了,我会顺着印记指引找回来的,再不济,也能顺着灯虫的气息找到你。”
汲光笑容灿烂:
“说到灯虫,灯虫在前面洞窟外的入口不远处,你过去应该就能看见,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喔,就是之前说好的礼物,虽然……好像因为一路奔波有点脏,但洗洗干净还能用?我拜托灯虫帮忙看管了,你找到灯虫就能找到礼物。”
“至于是什么,就不告诉你了,你自己去看吧?”
说完,汲光后退几步,重新站在黑湖的边沿。
“那么,时间也不早了。”汲光单手拿着剑,腿甲仍旧滴落着血滴,然后晃了晃另一只手:“曙光的拉拜留下的封印,已经被完全解开,可能再过一段时间,魔域就要再扩张了,我得趁还平静的时候,尽快到另一边去解决问题——我出发了,喀迈拉,我离开的时候,记得照顾好自己。”
喀迈拉点点头。
然后在人类后仰坠落黑湖、迅速下坠后,干涩地说了一句:
“一路平安。”。
喀迈拉摸了摸自己的羊角。
熟悉的、属于汲光的魔力,让他没那么慌乱了。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转身离开,去找灯虫。有灯虫和魔力印记在,喀迈拉完全可以离裂谷远远的。
只是。
一步、两步、三步……
喀迈拉试图离开黑湖边沿。
这片空间,汲光留下的用来照明的魔力球还没消失。
于是,喀迈拉转身之后,脚下拖着长长的黑影。
漆黑得过分的影子,忽然沸腾了一下。
随后,悄无声息的开始扩张。
影子与黑湖重叠。
哗啦!
喀迈拉脚步一顿,他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浪花声。
可回头一看,没有任何人影。
只是那平静的黑湖自然回旋,露出一个旋涡一样的入口。
属于魔域的侵蚀气息,在张牙舞爪的扩张,将喀迈拉完全包拢……
另一边。
半蓝半紫的灯虫依旧呆在灯盏里,看守着汲光给它的“使命”。
……它大概需要等上许久。
等到汲光留给它的魔力球吃完,等到它一点点突破灯虫的极限。
然后在某一天,灯虫发现魔域的侵蚀气息快速退散,而它熟悉的狼人迈着摇晃的脚步,狼狈至极的从深处归来……
百年之后。
有传闻说:龙的故土上,还保留着当年恶魔入侵时留下的入口。
那入口已经和魔域断联,如今不过是个普通的深坑。但守门人仍旧在那死守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那位强大、裹着兽皮大衣、看不清长相的守门人,身边总是会跟着一只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大灯虫。
而神秘的守门人本身,听说是最年幼的星辰神祇,唯一赐福、留下的神眷。
第185章
海神的祝福,让汲光能在任何液体里畅通无阻,无需担忧窒息。
哪怕是不祥的黑湖。
下沉、下沉……
身体仰躺在黑湖冰冷的湖水里,顺着重力自然向下。
四周有扭曲的阴影触须在虎视眈眈,然而汲光心口跳动的熔炉金焰让它们无法靠近。于是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命定骑士安稳的一路坠底,躺在了一片发黑的淤泥里。
这个深度,湖面魔力球散发的薄光,已经无法传递下来了。
哪怕是拥有神祇赐福的双眼,汲光努力向上看,也只能因水层和阴影的干扰,获得满目无穷无尽的黑。
咕噜……
耳畔只有水波流动的自然声响,和汲光时不时吐出的气体产生的水泡动静。
汲光在水底躺了一会。
片刻,感觉四周好像没什么变化。
——还以为沉下去就能直接传送到魔域的世界呢,原来不是吗?
心底嘀咕着,汲光维持着仰躺的姿势,转了转脑袋。
他看向了湖底四周。
……不知道成分为何的粘稠淤泥中,埋葬着七零八落的骸骨。
最近的一个骷髅头,几乎就和汲光面对面。
倒是没觉得惊吓,汲光只是眯起眼,打量骸骨畸形的模样:除了眼前这个,其他地方还有数不胜数的骨头,而且造型都五花八门。
像人的,像野兽的,像恶魔的。
什么都有。
汲光头盔下的细长眼睫不由眨了眨,觉得这画面有点熟悉。
哦……
黑夜女神的月湖下,也埋葬着无数死亡。
只是相较起来,月湖底里唯一的骸骨,是黑夜女神的骸骨。其余的都是一具具空甲,是那些奋不顾身,但连尸骸都没能留下的英雄们的存在证明。
月湖,是黑夜女神给予骑士们属于月亮的安眠。
而这片漆黑的湖底……
撑起身子,盘腿坐在湖底,汲光伸手,将近在咫尺的那个畸形头颅拿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阴影触须立即来势汹汹的冲来。汲光当即一剑挥去,伏魔的轻大剑划破水流,强硬有力地斩断触须。
手中抓着的畸形骸骨,也即刻化为灰烬。
在四面八方的死水中,汲光透过水波,隐隐听见什么惊恐的嘶鸣。
“原来如此。”
汲光若有所思,他似乎明白了
……恶魔的残骸,是黑湖内徘徊的阴影触须的来源。
换句话来说,算是恶魔的“灵魂”?
不破坏骸骨,阴影触须不管破坏多少次,都能无限重生。
如果自己没有能驱逐阴影触须的熔炉与太阳之火庇佑,没有海神的祝福以至于在湖水中畅通无阻,恐怕会因此遭遇大麻烦吧。
毕竟鬼知道这片湖底有多少恶魔骸骨?
而无限重生的敌人究竟有多麻烦,汲光自己最清楚——他就是最好的例子。或者说,曾经是。
不过。
除了恶魔的骸骨之外……
汲光不在乎脏污,抬手往淤泥里拨了拨。
深不见底、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死尸的淤泥,还有许多护甲残片。
汲光拿起一个残破的、锈迹斑斑的弧状金属片。奇妙的材质和闻所未闻的花纹,让他感到奇特。
正常来说,因为魔域的侵蚀特性,能抵达到这的骑士数量并不多。或许会有那么一批最初的骑士,但那必然是身穿举国之力的强大护甲,拥有精妙技艺的最强者。
但……
汲光不认识这片金属的花纹与材质。
他虽然没能走遍奥尔兰卡每个角度,但起码走过不少种族的王城,对一些比较出名的势力徽纹,都有所了解。
甚至能以征战铠甲、贤王的铠甲为例,分辨出奥尔兰卡顶尖矿材的质感——如果要前往魔域,起码得是征战铠甲那种程度的材料吧?
可这片金属质感……完全不一样。
强烈的陌生感,和拨开淤泥里头更多的金属碎片,隐隐指向了什么不得了的答案。
【物品解锁:曼弗雷德王朝骑士头盔碎片(已损坏)】
【说明:不属于奥尔兰卡大陆的头盔的一角。
由堪比秘银般的不知名金属锻造,但已经破碎,并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腐蚀到不堪一击,已无法提供任何防御。
此为灭亡的证明。】
……
【物品解锁:布巴伦骑士团臂甲(已损坏)】
【说明:不属于奥尔兰卡大陆的臂甲的一角。
由堪比秘银般的不知名金属锻造,但已经破碎,并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腐蚀到不堪一击,已无法提供任何防御。
此为灭亡的证明。】
……
陌生的铠甲,陌生的图徽,陌生的材质。
虽然分辨不出来源,但却无声陈述着往昔历史:曾经也有无数骑士背负重任,前往魔域讨伐灾厄。
而那些骑士,恐怕有相当一部分人,被埋葬在这片湖底。
这片黑湖,或许用乱葬岗来形容会更合适——不分敌我,不分好坏,不分势力与立场,恶魔与英雄的尸骸夹杂在一块……
哗啦……
汲光隐隐听见什么动静。
他忽地抬头,再次看向上方。才发现原本一片漆黑的湖水,不知何时透过一丝丝摇曳的白光。
四周游荡的阴影触须,悄然无声回归各自的骸骨。
一时间,这片黑湖仿佛变成了普通的湖水。
……水层变浅了。
意识到水波的变化,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他将手中拿着的金属片轻轻放回原位,随后站起身,握着剑,打算浮到水面上看看。
身着厚重的金属铠甲想要游泳,是件基本不可能的事。
但海神给予的力量,免除了这一苦恼。
只要汲光想——他抬手向上,脚尖微微一垫。
……哪怕是污秽的水流,也会给他几分薄面,将他托举上去。
于是汲光的手顺利探出,并撑着湖边,将自己从水里撑起。
哗啦啦。
大片大片冰冷冷的湖水从汲光身上、铠甲缝隙里不断溢出。
而上了陆地,从未熄灭的熔炉火星也变得越发热烈。
没多久,汲光身上的潮湿就被彻底烘干。
汲光得以看向四周。
随后,略显惊诧地睁大眼睛……
【图鉴解锁:魔域】
【无星无月的永夜之地,为诸恶的故乡。
交合诞生,自这片大地无性繁衍诞生……数量不断增加的恶魔们,生来便具备竞争、杀戮与扩张的本能。
就连无处不在的空气、土壤、植被都潜藏着危机。魔域会竭尽所能吞没一切非恶魔或魔物的无防护生命,将其化作养分。】。
四周是暗淡的。
永远不会迎来白昼的永夜高空,没有任何光源。
唯有道路两侧地面,以及废墟墙面上肆意生长的发光植物,勉勉强强照亮一片空地。
对。
“道路”与“废墟墙面”。
这片黑湖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小城镇废墟?
当然,考虑到恶魔的世界也有“领主”的存在,魔域有建筑这事,或许也不值得惊奇。
只是黑湖所处的位置属实和四周格格不入。谁会围着那么大一个湖去建房子呢?抬头看去,还有半边屋顶要掉不掉——又谁会把湖笼罩起来呢?
除此之外。
汲光抬头,看向废墟半墙上在发光植物的照耀下显得越发残败的旗帜。
不认识的旗帜,但也绘制着太阳的图案。
……在永夜的世界,太阳旗帜的出现,总显得有那么几分古怪。
说到光源。
虽然汲光不需要光源也能看清环境,但他依旧忍不住看向那些无处不在、散发着惨白光辉的发光植物。
虽然在发光,但那既不美丽,也不梦幻。
以一点为中心,长着几十根白得滑腻的恶心枝干,而枝干上细细长长又根根分明的羽状分枝,每根羽状分枝上又长着密密麻麻的管状物,而惨白的光辉也是从分支上冒出。
说起来,那真的是植物吗?
汲光好像看见那枝干动了动。
于是谨慎的走上前,打量了一下,甚至抬手,想碰一碰。
……随后便在触碰的刹那,那滑腻的“植物”立即将几十根枝干,或者说是类似腕足的东西,一股脑地卷在汲光手上,内里被“花蕊”包裹的部位,也展露了出来,露出一小圈回旋状的牙。
臂甲都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如果是个没穿戴防护的普通人,这个力道,大概已经能把手腕扯断了。
汲光一个用力把手扯出来,顺带将“植物”也从墙上拔下。哪怕“根”被扯断,“植物”也依旧在挪动,直到汲光将其扯开,丢到地面,并一剑将其刺穿,破魔的轻大剑迸发的魔力瞬间将其生机斩断。
于是,“植物”散发的惨白光辉也渐渐消失。
还有类似“血液”的无色液体从内部流淌出来。
“是棘皮动物吗?说起来,长得的确有点像海百合……”汲光抽出自己的剑,皱着眉嘀咕。
海百合,虽然乍一看很像植物,名字听起来也像植物,但实际上是和海星一样,是归属于棘皮动物门下的动物。当然,和海星不同纲。
不是没有色彩鲜艳的漂亮海百合,但不可否认,还有不少一部分海百合长得对人类审美来说挺惊悚的。尤其拎到陆地上,失去海水的加持,看起来就更异形了。
“但我记得那是完全的海洋生物吧?为什么会在陆地……不,或许只是长得像?毕竟真正的海百合也不会发光。”
“或者……这也算是恶魔的一种?毕竟能被我的剑击杀,按照恶魔五花八门的长相,可能恰好长得像海百合吧。”
换了一只类海百合的照明动物,发现只要不触碰,对方就没反应后,汲光也放弃了探究。
就当做是光源好了。
想着,汲光呼出一口气,开始迈步前进。
离开了黑湖边,沿着破旧的小路漫无目的前行的汲光盯上了一旁的废墟。于是脚踏微风,他步伐轻盈地攀爬上去,并一路走到顶。
本意是想要找找路,看看自己该往哪去,却靠着幽邃的黑眸,瞧见了一眼望不到底的庞大大陆。
……大片大片的建筑,七零八落的颠倒,死气沉沉的植物早已发黑石化,目光所及的树林都只剩枯枝残骸。
隐隐间,还能瞧见不少身影在四处游荡。
因为大的有些惊人,以至于迷茫。
真的假的……
这面积,迷路都能迷几年吧。
如果说在奥尔兰卡,还能因为明显的魔域气息,而在广阔的龙之故乡直奔目的地。
但在魔域?
——四面八方都是诅咒侵蚀的味道,感知已经彻底麻痹,完全无法分辨哪边气息更浓。
没有办法。
汲光深吸一口气,从高处跳下。随后苦恼的沉吟:好像,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吧?
毕竟这个世界,又没人给我指路。
恶魔虽然能说话,但能抓一只拷问它们吗?它们又能老实交代吗?
该不会反而被指路指到沟里去吧?
思索着,汲光拎着剑,决定先行动——他在前方的岔路中按直觉选了其中一个,随后毫不犹豫往前走。
黑湖越来越远。
最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因此,汲光也没能察觉到黑湖再次发出的动静……
在汲光离开后不久,冰冷的湖水里再次探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撑着岸边,从湖水里缓慢爬出来。
那是个相当高大的身影,污浊的湖水都被掀起大片大片的浪。
而与汲光不同,对方没有瞬间烘干自己的能力。
于是他浑身湿漉漉的——接近腰窝位置的长黑发也都被分散到两边,由水流凝聚到一块,露出背肌发达的后背。
而对方身上天生自带的不知名黑色图纹,也在从湖水出来后被晕染、扩散。
最后一路蔓延,在一览无遗的后背处形成大片盘旋的圆形荆棘纹。
……四周像极了海百合的低等小恶魔,依旧无声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射出倒影。
摇摇晃晃起来的大块头脚下的影子,依旧如活物似的翻滚。
“呃……我……人类……”
“我的……”
他挣扎着喃喃,纯银的山羊瞳清明与混沌交织……
咔嚓、咔嚓、咔嚓……
地面的石子路太多,踩在这样的道路,铠甲发出的声音不可避免。
只是比起铠甲的声音,汲光双腿滴落的那混有金丝的血,无疑更加瞩目。
丝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一路滴落。
落在石路上的渐渐风干,而落到缝隙土地里的,则是一点点透过土壤,深入底层。
……魔域大地深处的“根”,因而悄然躁动。
魔域的天空毫无征兆掀起了风。
只是几缕疾风被迷了心智、当了“叛徒”,往汲光的耳畔传递了讯息。
汲光步子一顿,立即反手抬剑抵在上方,轰得一声剧烈碰撞,漆黑轻大剑的剑身当即迸发出无形的利刃——于是迅疾无声的飞行恶魔的袭击因撞到不该碰的东西而吃了一堑,它发出凄厉的尖叫,并转瞬被斩成两断……
魔域的恶魔,数量超乎想象。
大部分对如今的汲光而言,并不算强——基本都在一剑到三剑之间就能轻松解决,却耐不住数量太多。
就像是蝗虫似的。
汲光头皮发麻的评价,并补充:
……还喜欢从各种犄角旮旯里玩“Jump scare”。
当然,他兵器化的身体,能让他在战斗中源源不断获取补给,他是物理意义上的可以和这群“蝗虫”一直打下去。
但汲光赶时间。
他不可能被这些普通恶魔拖在这一辈子,于是躲避就成了头号要事。
汲光差不多是边走边打,被撵着跑到又一片废墟的——或许不该称之为废墟,毕竟那座建筑还算完整。
总之,汲光斩杀最后一只追咬而来的小恶魔,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来到了奇妙的地方。虽然房顶都已经塌了一半,但门却还是完整的。
于是出于好奇,抬手推开了门——刚打开不到三分之一的门缝,汲光就被迎面砸了一本书。
确实是书。
动态视力惊人的命定救主,在认出“凶器”的瞬间就愣住了。他抬手抓住丢来的书,然后听见嘶喊着朝自己扑来的“敌人”。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并在对方扑出门外的瞬间,轻而易举一剑将其斩杀。
能被命定之剑伤害到的,只有恶魔和魔物。
但……
汲光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那倒下的尸体——满身黑红荆棘印记,扩散的瞳孔,发黄的眼球,溃烂的皮肤。
这是魔物。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魔物。
魔域里也有魔物么?
这位是奥尔兰卡人?
汲光不太确定:如果是奥尔兰卡人,怎么会出现在魔域?难不成是在魔域入口被曙光封印之前,被恶魔带回来了?
可恶魔为什么会带一个不是战士,甚至称不上士兵的弱小魔物回来?
从死去的魔物的衣着打扮来看,对方有点像个学者。
——穿着的是不知哪个地区的残破长袍,甚至在失去意志后还抱着自己早已发黄破损的书,虽然最后被对方当做武器砸了过来。
如果砸中还挺疼的。
这书有够厚实,差不多两块砖那么高,能把这么厚的书当武器扔那么远,对学者来说也不容易——不过这应该是魔物化后身体异变导致的力道。
汲光垂眸,抬手翻开了那本厚重的书籍。
“呃……”
书很厚,上千页,里头还用细小的文字,书写了密密麻麻的东西。从细节可以判断,这整本书都是手写的,作者应当是迫切的想要记录什么。
唯一的问题在于——汲光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有点错愕。
明明他的脑袋,连奥尔兰卡独特的龙文字都能自动翻译。
除非……这不是奥尔兰卡大陆任何一处的文字。
是恶魔的文明、恶魔的文字吗?
魔域对奥尔兰卡来说,是一个异世界。所以只得到奥尔兰卡祝福的汲光,看不懂除此之外的异世界文字,也很正常。
可这时候,汲光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黑湖底下的陌生金属片。
……不属于奥尔兰卡,但也不属于魔域。
带着一丝迟疑和猜想,汲光再次看向那半开的门内。
并迈步上前,将那没完全推开的门彻底打开。
吱呀……
腐朽的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上方大片大片的灰扑朔着掉落。
内里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一切,久违地展露在他人眼里。
第186章
灰尘仆仆的屋子映入眼帘。
虽然大门关得死死的,但屋顶已经半坍塌,一侧墙壁也满是破洞。因而那类似深海棘皮动物——在无星无月的永夜之地,大概进化出像深海鮟鱇鱼一样靠发光引诱猎物主动上门的弱小恶魔——也悄无声息地扩散到建筑内部。
惨白的光,东一道西一道。
而几乎每一道光下,都散落着些许残肢断臂与布料、纸张碎片。
汲光手里拿着书,定定在门口站了一会。
他幽邃的黑眸闪烁着魔性的星光,并平静地环视四周。
最后迈步走进了内部。
咔嚓、咔嚓、咔嚓……
哪怕是不完全封闭的建筑,铠甲碰撞的脆响也依旧被放大。
汲光警惕地打探四周,直到确定室内没有其他魔物,才稍稍垂下手中的剑。
然后心底无声念道:这里似乎是个类似于“课堂”的小建筑。
或者更准确一点,应该是什么大人物的私人学术探究场所。
内部数张大书桌上堆叠的羊皮卷与书籍,以及无数散乱在地面的纸张,还有那羽毛笔,都隐隐指示了这点。
加上门外魔物尸体的打扮,以及……内部同样打扮的十来具尸体残骸的衣着风格,也都在侧面证明汲光的猜想。
汲光看向墙面熟悉的类棘皮动物的发光恶魔。
相当弱小的恶魔,只能靠发光引诱猎物主动上钩——汲光一开始还很奇怪它们究竟能狩猎什么。
直到,他发觉魔域里也有魔物存在。
于是答案迎刃而解。
哪怕再怎么弱小,恶魔终究是恶魔。
除开疾风巨龙米尔忒这个罕见的特例,所有魔物,都天然处于恶魔下位。
就算被捕食,也不会抵抗。
所以,墙面安静好似植物一般的弱小恶魔所照亮的地面上,才会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残渣碎屑与布料、纸张碎片。
走到其中一片残渣旁,汲光半蹲下来,捡起半张破碎的纸张。
……魔物化的学者,还会本能在永夜的世界里追逐光源吗?
他不知道。
汲光只是盯着纸张上的陌生文字——依旧看不懂。
但是
扭头走回长桌旁,汲光翻阅起桌面的其他书,并拉开那耐保存的厚实羊皮卷。
所有都是手写的。
字迹很匆忙,肉眼可见的赶时间,就像考试就剩十五分钟但作文只写了一半,于是疯狂赶字数、把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学生一样。
他们在急什么?
而且,真奇怪啊。
如果这些无名的学者,是在魔物化后被恶魔带回来的,又怎么会同时带回那么多学术资料?
但要说这是魔域的文字、知识……汲光看向倒在桌面上,还握着羽毛笔的枯槁尸骸,现在的痕迹,无一不将答案指向死在这里的学者们。
……这些文字,都是他们死前写下的。
如果他们不是恶魔,那这些文字也理所当然不太可能是魔域的东西。
难道是变成魔物、来到魔域后才书写下来的?
不,这就更不可能了。
魔物化会失去所有理智,被攻击的本能占据大脑。研究学术这种东西,就更是变成了可望不可及。
比如刚刚开门那个游荡魔物,就在第一时间攻击了汲光。
而从内部桌面的灰尘痕迹,以及被当做“凶器”的厚重书籍那自然发黄、粘连,明显许久没有翻阅的页面来看,那个满屋子唯一幸存的游荡魔物,在遇见汲光之前也从没进行过任何“学术研究”。
因为已经做不到了。
汲光放弃了研究文字——再怎么看也不会无师自通学会的——然后快速翻了翻书。
咔嚓……
大概是因为在毫无防护的环境下被敷衍放置了太过漫长的时间,书本内里不少纸张已经变得又脆又薄。在因为不小心翻破了几页,汲光不得不放缓速度、减轻力道,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托着整页纸再翻。
……他在寻找书上的插画。
文字可以有门槛,但画却不一样。
只要不是抽象画,那想要传达的讯息,多少总能传递出去的。如果幸运遇见偏现实风的画作,那能从中获取的情报就会更多。
而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汲光看见了一张手工插图。
繁荣的、与奥尔兰卡不同风格的城邦,衣着更注重宽松舒适,有点希腊风味道的来往居民,以及……哪怕黑白画也能看得出来的白云与太阳。
太阳。
——这几乎是铁证。
证明这些文字画作,全部来自魔域以外。
城邦的图画,居民的图画,贵族的图画,学者的图画……
详细的画,记录了曾经的文明。
直到一张刻画着熟悉面孔的恶魔图出现。
那是吞没矮人山国的愤怒领主……
“奥尔兰卡,不是他们入侵的第一个世界……”
汲光喃喃自语:
“这些文字和图画,还有,之前在黑湖里捡到的金属残片,都是另一个世界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个和奥尔兰卡一样完整的、悠久的文明。
也是绝不属于恶魔的文明。
他们在遥远的过去,遭遇了和奥尔兰卡相同的灾厄,并同样进行了抗争。
只是,最终却失败了。
骑士的铠甲,在征途中破碎,破碎的骸骨,化作黑湖的淤泥。
而眼睁睁看着世界灭亡的学者们,则是在彻底死去前,拼命留下这些资料。
——在世界消亡、文明失落之前,他们拼尽全力记录能书写、绘制的所有东西。
并希望这些文字,能在某一天被看见。
比如说……
如果有哪位同胞……能有幸活下来。
可惜。
被魔域吞没的世界,将会成为魔域的一部分。
汲光猜测:被吞没的世界里,那些本地人或许不知道魔域的土壤、空气特有的【侵蚀】特性。
没有任何生命,能够在【侵蚀】中存活。
于是。
无名学者留下的一切,最终只能被汲光一个外来者翻阅……
如果我猜想的是正确的……
这些文字,的确是记载某个世界的文明,以及某个世界消亡的历史。
那么。
汲光毫不犹豫将书翻到最后。
书的终末,几乎没有图片了。
大量的手写文字已经无法保持在同一行上了,字体也开始变得漂浮杂乱。
哪怕看不懂,也能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终焉与无力。
汲光翻书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找到了书末唯一的插画,并在垂眸凝视了片刻后,毫不犹豫将其撕下带走。
那是一张……荆棘林图。
并且,是少数有除黑白以外第三色的图画。
大片大片无花无叶荆棘藤,从土壤里弯弯曲曲肆意生长。
黑中带着一丝丝暗红。
那黑红的色泽和整体大小及刺的形状,与奥尔兰卡的弥漫的恶魔诅咒,或者说,与汲光腿上实体化的荆棘一模一样……
汲光在赶时间。
在魔域这片过于庞大、神秘的土地上,如无头苍蝇般抓瞎的他,实在太需要一些信息情报,为他指迷点津。
否则,以汲光粗略估计的魔域广阔度,还有他腿部无法愈合的伤不停渗出、滴落的鲜血,继续盲目赶路,被恶魔偷袭、追捕到寸步难行的频率只会越来越高。
而这些书,就出现的很是时候。
原本是觉得能出现在魔域里的书,或许会记载一些魔域的消息。但最终的收获,比汲光想象得还多。
得快点继续出发了。
汲光最后看了一眼死气沉沉的破旧房屋,心底产生了一丝急躁。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从蛛丝马迹可以推断:魔域会扩张,会在侵略之后吞并其他世界,将其同化。
虽然不知道魔域吞并异世界的前提条件是什么——应该没那么容易,不然奥尔兰卡也不能撑到现在。
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奥尔兰卡目前的状况,基本可以称之为风中残烛,至少,他们绝不可能抵抗得住又一轮战争。
偏偏恶魔的数量源源不断。
而七大恶魔领主,还剩一个最棘手的活着。
对方偏偏又已经知道两个世界的入口被再次打通,如果那家伙趁机再度发兵……
汲光咬住了下唇。
他脑海浮现出自己一路见过的面孔。
墓场的猎人父子与一众艰难活下来的居民;胆小但开朗活泼、还会在梳毛的时候忍不住喊自己妈妈的年幼猫人旅商;最后的一代精灵巴尔德,和刚诞生没多久的树与花;大海的人鱼、守护在故土废墟的年迈矮人,以及——
苏萨的新女王,与其庇护的子民。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决定拥抱新生与希望的本杰明兄妹俩,和接过克拉姆斯竖琴的格蕾妮莎……
灾厄的时代,生活总是与苦难结伴。
可就算如此,勇敢坚强的生命仍旧在努力活着。
甚至是死去的生命——也在托举着活人……
就近从墙边坍塌处走出去的汲光,意外瞧见了个尸体。
在坍塌的半墙外头,那不起眼的拐角,衣不蔽体的干枯尸体,就这么盘腿坐着、靠着墙。
对方已经死了很久了。
身上出乎意料没有诅咒痕迹,只是脸上纹着大面积的三角纹身。
看起来,那更像是自己的原世界被吞没后,死于魔域扩张而来的【侵蚀】。
可尸体枯槁的、蜡质化的手,在古怪的向前伸直。
——四指弓起,唯有食指虚虚伸出,定格着、指向了某个方向。
【往那边。】
哪怕无需文字、无需语言,也能听见尸体在这么说。
汲光顿了顿。
他将那张从书上撕下的荆棘林图纸放进腰包,随后毫不犹豫顺着尸体的指引,再度启程。
……沿路,他能看见很多类似的尸体。
没有感染诅咒,只是因为魔域扩张带来的【侵蚀】而死。脸上带着大面积三角纹身的干尸,每一具都伸出手,指向某处。
他们生前,或许是对抗恶魔的某个团体成员。
只是在战争落败、魔域扩张后,分散在各地,被【侵蚀】夺取生机的他们,在死前看见了什么。
于是,不约而同选择为后来者传递讯息。
【那边。】
【在那边。】
枯槁的尸体指着远方,固化的干瘪身躯无声述说着话语。
【在那边,我们的仇人呐。】
【在那边,我们憎恨所指之处呐。】
背负着神明烙印,踩着由无数英雄的骸骨搭建的阶梯走到这的异域骑士,肩头似乎又多了几分重量。
第187章
源源不断从各个角落流窜出来的恶魔,顺着鲜美的血腥味袭来。
永无止境的战斗,依旧与漫长的旅途为伴。
最长休息记录没超过半小时。
如果没有这具特殊的身体,汲光恐怕在刚进入魔域的不久后,就已经把为数不多的读档次数耗完。
自穿越异世的通道,从黑湖抵达魔域后,已经过了多久了呢?
不知道。
毕竟无星无月的永夜之地,本就没有时间变化的提示。
加上汲光能从敌人身上摄取能量补充自我消耗,这也让不知疲倦饥饿的他,对时间流逝更加迟钝。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
感觉不到时间变化,就更能自我安慰稳住心态。
至少汲光就很擅长自我调节。
他看着依旧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大陆,努力抚平心底的焦躁:不要急,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我还有时间。
这倒不是谎言,汲光的速度的确很快。
疾风拥簇带来的轻盈效果,有效帮助他赶路。
一些沟壑裂谷、碰到就会被拽下去的泥泞沼泽,都能轻易通过类似二段跳的效果通过或绕过,而哪怕他从未研究过疾风魔法,在得到疾风巨龙的印记后,也能短暂的掀起龙卷,做到一瞬的腾空飞行。
运用的好,就不止是“二段跳”了。
靠这招躲了不少无意义的战斗,汲光找了个高处,轻飘飘跳了上去。随后抬手凝聚出魔力球,通过上面稳定的南北星来分辨方向,并向远方张望。
还得继续向前。
前进。
直到铠甲里的每一缕发丝都被渗入的污血侵染。
直到跟随沿途尸骸的指引,看见和画纸上近乎一致的场景。
——那片荆棘林。
无数灾厄的起源之地……
另一边。
许久之前。
浑身湿漉漉的喀迈拉,在穿过漆黑的湖水爬上岸,摇摇晃晃走了一段路后,鼻尖缓缓捕捉到了血腥味。
熟悉的、带着淡淡神力味道的血。
那是双腿被荆棘刺穿的人类,沿途留下的气息。
——与另一个弱小半血的人格共享同一份记忆的他,心底缓缓想到。
不管是恶魔还是魔物,都没有实质性进食的需求。
换句话来说,恶魔的进食不为果腹,它们不吃饭也不会饿死,但进食行为,能让它们在互相吞噬中获取彼此的力量。
当然,也不是没有少数癖好古怪的恶魔,对进食行为有着魔般的向往。
最出名的一个,自然是曾经以暴食为名号的领主——明明以它的力量,吞食一些小恶魔根本没什么收益,却仍旧会因为不同的口感与味道以及声响,而无法停止对咀嚼的向往。
喀迈拉不属于这一类。
但他仍旧会为了力量而着迷,被汲光鲜血里夹杂的金丝所吸引。
这是恶魔绝不可能舍去的本性。
于是,走在最适合恶魔血统生存的土地上,从诞生起就没有来过魔域的混血儿,第一次畅快地舒展了四肢,露出了狩猎的姿态,并因此口舌生津。
这一回,没有撒拉姆操控意识。
混血恶魔长年被压抑的黑暗人格,在后背浮现的圆形漆黑荆棘纹的协助下,压倒性顶替掉了月下狼人的那部分。
再一次闭眼,随后睁开。
喀迈拉纯银如明月的山羊瞳,转瞬被污血般的深红取代。
——魔域无星无月的永夜世界,在深红的眼眸中,也变得一览无遗。
【归乡的子嗣啊……】
【去找……】
【去杀戮……】
【结束让你弱小的连结……】
【为了魔域的扩张。】
【将威胁击落,作为祭品献上……】
【原初荆棘之母,将会彻底剔除你那弱小的杂碎半血。】
【你将蜕变为纯血恶魔,被弱小血脉牵连的力量,也会发挥出完整的强度。】
【你将……成为新的领主。】
喀迈拉耳边重重叠叠,响起幽幽地呼唤。
他垂眸看向地面。
踹开狼人意识,完全苏醒的死亡恶魔,能感知到这片广阔无垠的黑暗大陆土壤深处无处不在,如蛛巢般密密麻麻的根。
哪怕第一次来到魔域,被完整激活恶魔半血的他,也能理解“根”的存在。
那就像是刻入恶魔骨血里的传承记忆。
——魔域诞生的第一只恶魔,是荆棘恶魔。
——【祂】与魔域融为了一体,成为了类似于魔域意识的存在。
自此,后来诞生的所有恶魔,都在理论上是原初荆棘恶魔的子孙后代。
……也包括喀迈拉。
然而。
恶魔没有亲缘意识。
能驯服一只恶魔的,只有更强大的力量,和更多的好处。
与魔域融合的原初恶魔,选择给予领主们力量和地位。
于是,恶魔领主为魔域的扩张而征战。
同理,追随恶魔领主的其他恶魔,也是为了从领主那得到力量和地位,而听从差遣。
这是魔域理所当然的铁则。
……也同时是一把双刃剑。
没有美德可言,只为了力量而效忠的恶魔,在积累了足够的资本后,难保不会反过来对自己的“主人”露出敌意。七大恶魔领主里,除了永恒不变的傲慢,其余六位都曾经发生过一两次更替。
有先例在,哪怕是与魔域融合的原初恶魔,也一样会戒备这种事。
因此,魔域每次任命领主,都必然有将其牢牢抓在手心的把柄在。
——只有套上忠诚的项圈,【祂】才会赐予对方力量。
在魔域的扩张历史中,头一回出现六位领主全部阵亡的惨状。
而能杀死六位领主的骑士,已经来到了魔域。
那让【祂】感到了一丝威胁。
如果魔海战术无法解决对方,就只能派出最后的领主,那位由魔域本身任命的古老魔域之主出征。
亦或者……
让能触碰到敌人柔软之处的特殊恶魔,去攻克难题。
所以拥有出色天赋以及不稳定半血的喀迈拉,刚刚被拽回魔域,就听见了这片污秽大地的呼唤、看见了放到自己面前的橄榄枝。
他不够强大,无法抵挡魔域烙下的荆棘环印记,却偏偏足够特别。
这让喀迈拉在【祂】眼中,成为了当下最合适的棋子:天赋独特,对付入侵者有奇效,还可以强行烙下印记,不用担心这个半路归乡的混血儿在未来某天仗着天赋而起异心。
喀迈拉听着耳畔的声音,面无表情。
他只是抬手,用指爪缓缓在羊角上滑过。
锐利的指甲和坚硬的角摩擦,发出类似抓挠黑板般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上面由汲光留下的魔力印记,被“杀死”了。
随后低头,喀迈拉深红的山羊瞳冷冷盯着自己的影子。
深紫的死之魔力开始扩散。
黑影刹那间产生剧烈的波动,随后重新归于平静。
再度抬眸,喀迈拉看向不远处的大地。
在短促的地动中,土壤裂开了一条缝。
……漆黑的泥土里,密密麻麻的根茎仿佛活物。
它们随着呼吸的频率,在一张一合的鼓动着。
并在土壤裂开瞬间,如百足虫般窸窣在土壤里钻,给喀迈拉让出了通道。
那将直达魔域最深处的荆棘林……
远方。
在荆棘林中央陈旧古堡里的撒拉姆,神情顿了顿。
他睁开深红的山羊瞳,并耸了耸肩,身上漆黑的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倒还是一如既往轻佻:
“哎呀,我留在奥尔兰卡那边、好不容易混进那半血恶魔影子里的灵魂碎片被干掉了——真凶啊,回到魔域完全苏醒后,那家伙脾气那么糟糕吗?好歹也是我控制他走进黑湖的,不然,他另一半狼人的意识,都要乖乖听从人类的命令,留在奥尔兰卡了。”
“就不能有点感恩之心么?嗯……应该是这么用的吧?感恩之心这个词,我过去接触的好几个世界的原住民,都有这样的说法。”
身高超过两米,但总归还算有人形的傲慢领主兼魔域的统治者,漫不经心歪歪头。
他浓墨色的半长发贴着脸,为数不多裸露出来的苍白皮肤上,有着大片的荆棘纹身——不同于奥尔兰卡人感染的黑红色诅咒,那都是纯黑色的荆棘纹。
乍一看,仿佛身体曾经被切碎,留下了大片的缝合痕迹似的。
他继续自言自语,亦或者说,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事物交谈:
“啊,虽然换位思考一下,我大概也会很生气。”
“……被弱小的半血所诞生的怯弱意识硬生生压制了那么多年,是个恶魔都会咬牙切齿吧。”
说完闷笑了一声,似乎在幸灾乐祸,也像是在嘲讽喀迈拉的恶魔人格竟然会输给一个软弱的狼人。
然后穿戴着铠甲的腿往大地踏了踏,撒拉姆微笑着,和喀迈拉如出一撤的深红色山羊瞳,带着显而易见的趣味:
“喂,你似乎很想招揽他?明明只是一个混血,却非得让我把他拉进来。”
“虽然天赋的确很有意思……我当初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个异类诞生,谁知道尸体堆里还能诞生出生命呢?”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有意见,反正不影响我的利益,我自然会给你足够的尊重与面子。”
“只是关于那个小骑士……你已经把那个混血儿传到荆棘林附近了吧?”
“你想让那个混血儿去截杀对方?我想想,正常来说,混血儿的天赋足以越级处理绝大多数对手,不过,那个奥尔兰卡来的小骑士是特例——哦,其实也不好说他是不是奥尔兰卡的骑士,我感觉不太像,也不知道那些金光闪闪的神明,是从哪骗来这么个愚蠢又顽固,被忽悠两下就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的小家伙。”
“总而言之,你看好的混血儿那惊人的天赋,对那位小骑士可没用,我之前已经向你汇报过了吧。”
“而没了先天天赋,刚回到魔域的年幼混血,对上击溃我们遗留在奥尔兰卡的所有恶魔领主的骑士,可没什么胜算。”
“……喔?你不这么觉得?”
“你认为在魔域的范围话,那个混血儿就能成功?你……打算给他力量的加持了?”
在空空如也的大厅独自说话了许久的撒拉姆,缓缓起了身。
他抬手,握住了一旁厚重的玄色长镰——深色的镰刀,像极了魔域的无边无际的永夜。
撒拉姆,原初恶魔与魔域融合后孕育出来的长子,由魔域亲自授权的现任统治者,轻易挥动了手中的武器。
嗡——
长镰刀发出震动的嗡鸣,肉眼可见的暗沉混沌粒子在锋刃尖跃动。
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撒拉姆垂眸看向脚下的大地:
“既然如此,我就跑一趟去看看吧。”
“万一你错了,那只混血儿最终落败,我起码能帮你保个底,把那位小骑士拦下来。”
“要是混血儿成功了,那我也能及时动动手,把那个小骑士的灵魂抓到手心。”
“啊,你应该不介意这点吧?”
“反正那个小骑士大部分力量都来源于那副身躯,你想要吞没的,也只有那副躯体,而灵魂虽然也很特殊,但对你来说,不是必不可缺的。”
“所以,就干脆让给我吧。”
“嗯?你问我要他的灵魂做什么?”
“因为我喜欢啊,那很适合珍藏,而且……我想做个实验。”
“当星光闪闪的灵魂以恶魔的形态重生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变得和混血儿一样人格分裂?或者顺从的堕落?亦或者陷入无穷的挣扎?”
“说不定,能填补一下我们空缺的领主名额呢,当然,如果他没能撑过来,我也不介意把他留在我的古堡。”
话音落下,曾经窥探了喀迈拉所有记忆的傲慢领主,发出了低沉的轻笑。
他脚下的黑影在扩散。
随后,高大且少见的人形恶魔,无声潜入了自己的阴影。
——也潜入了魔域无处不在的暗影里。
那漆黑的影子翻滚、沸腾着。
最后悄然平息,并无声消散……
一段时间后。
荆棘林外围。
腿甲的魔纹仍在运转,每走一步都会在原地留下几滴血的汲光,在疾风的拥簇下,自高处的悬崖毫发无损的降落。
随后举着发黄的纸张,汲光来回打量,最终将画上的荆棘林与眼前的场景划上等号。
【是否覆盖存档?】
【是。】
腿上实体化的荆棘似乎更加躁动了。
汲光握着剑,毫不犹豫踏入了荆棘的世界。而踩在柔软的腐臭泥土上,他每一个脚印里遗留的血液,量也在逐步增加。
窸窸窣窣……
有挪动的根系从土壤深处钻出,贪婪地卷走了那滴滴鲜血。
——缺乏能量,还未完全成型、破壳,属于幼生神明的鲜血。
第188章
汲光想:大概是随时遇见BOSS也不奇怪的氛围。
毕竟异常太明显了。
四周突然间就安静了下来,大大小小恶魔源源不断的追杀,在进入荆棘林后就停止了。
一个显而易见的知识:如果悍不畏死,前一秒还体力十足、一副不屈不挠姿态的野兽,突然急刹车停止了对你的追杀,那只可能是你闯进了更危险可怖的领域。
大片大片的黑红荆棘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地上匍匐的,如树木般缠绕高耸的……汲光警觉着四周,对眼前的荆棘感到不适。
盯着一处注视久了,都觉得精神污染,仿佛那些弯弯绕绕的荆棘藤变成了一条条挪动的虫,把脑子钻得千疮百孔。
继续往荆棘林深处走了许久,汲光忽地注意到自己踩到的荆棘藤,因他身上缠绕的熔炉火星而被灼烧出些许焦痕。
但那些焦痕很快就开始脱落,不到三秒,就变回了原本自然的模样。
汲光缓缓眨眼,尝试性的握着剑柄,就近斩断了一截荆棘。
被斩断的荆棘一动不动,只是创口处迅速流淌出些许深绿的刺鼻液体。
……树液?
汲光不太确定,但下一秒,就忽地睁大眼睛。
……完全断掉、独立的那节荆棘,很快就腐烂,融入土壤,被回收了养分。而另一端还和根茎相连的荆棘创口,则是很快如壁虎断尾重生般迅速重生,将断口空缺的那部分补了回去。
感觉有点不妙。
当汲光尝试用熔炉之火焚烧荆棘时,却发现被灼烧的荆棘不管烧多久,都只能在表层烧出些许焦痕,直到熔炉之火停止,焦痕就会迅速褪去、恢复。
剑能斩断荆棘,但会重生。
而一向强悍的熔炉烈焰,则是完全对荆棘没有用。
若有所思着,汲光收回注意力,继续赶路。漫长的步行不知持续了多久,眼前依旧除了荆棘外还是荆棘。
最糟糕的是,汲光终于发现,不只是前路看不到尽头,就连后方,也完全看不到来路。
以及……
汲光垂眸,看向身后的软烂土壤。
他只能看见距离自己十米以内的脚印,再远一点的,已经完全消失了。
而他腿上沿路流淌下来的血迹,更是一滴不剩。
保持倒走的姿势,汲光尝试往前再走了十来米,然后眼睁睁看见土壤里钻出了细细小小的根,卷走了他的血,随后土壤抹掉了脚印、也恢复了原样。
这片荆棘林,是活的。
寓家vip不是植物那种活,而是类似于动物,或者说,恶魔。
自己在被观察,在被一直看着。
“怪不得一直走不出去。”
汲光喃喃着,随后看了看身旁,找了个高大的荆棘树,轻盈敏捷攀爬到了高处。一身精矿打造的护甲完美隔绝了荆棘的刺,能让汲光稳稳踩着、抓着,眺望四周。
“是鬼打墙?”
汲光嘀咕着,他看不见“正常”的场景——比如荆棘林外围那显眼高大的峭壁。
他是从那片峭壁,跳到位于低处的荆棘林的,所以他很清楚那峭壁到底有多高。按理来说,峭壁的高度远超荆棘林的高度,应该如地标般显眼。
但现在,哪怕爬到树顶,都完全看不到峭壁的存在。
除了能迷惑自己双眼,类似于艾莉维拉魔女曾经训练时施展的特殊空间魔法,汲光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但现在,还有个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让他不得不担忧。
……没了源源不断的恶魔,无法通过大大小小的战斗来补充能量的汲光,呼吸终于隐隐加快。
虽然远称不上疲劳饥饿,也不影响行动,但汲光还是觉得不妙。
魔域的世界,远比龙被污染的故乡更加致命。
在这种地方,植物魔法甚至连一秒都撑不下去,根本无法变出正常的食物。
自然,也不可能入睡休息。
虽说以他如今的体能,不吃不休息撑个一周完全没问题,但……没人会想用不完全的状态去应战吧。
汲光甚至多疑的猜想:是不是自己的独特体质被发现了,所以BOSS打算用这片荆棘林耗死他。
也不怪他紧张,毕竟战斗的核心,是信息差。
回档次数,武器战技,和自己的体质……
那都是汲光决不能暴露的胜利秘籍。
就算BOSS不知道,如果自己在这迷路的太久,一直被荆棘林监视的他,身上的秘密恐怕也会渐渐暴露大半。
片刻,汲光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他唤来了疾风。
自脚下掀起的龙卷,直直把汲光抛向高空,而自带轻盈buff的他,后背蝴蝶骨处好似有无形的龙翼伸展,让他被龙卷托到远超荆棘林的高度。
俯视下方,汲光不出意外看见了一片荆棘海:四面八方除了荆棘就是荆棘,没有山,没有建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荆棘吞没。
而大概是一次性映入眼帘的荆棘数量太多,本就带着污染性的荆棘,让汲光脑袋有点抽痛。隐隐约约,他在某一瞬,把下方的大片荆棘,看成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多足蜈蚣。
一时间头皮发麻。
托举汲光的疾风龙卷快要消散了。
抵达了能触及的最高处,腾空的汲光赶忙凝神,在坠落前扩散自己的魔力。
星光点点的魔力,带着熔炉的火星。
并在魔力主人的授意下,扩散并再凝聚成了一大片璀璨夺目的金红星云。
无星无月的魔域永夜,那混沌的天空,第一次迎来了星星。
……那将是转瞬即逝的坠星……
汲光不打算继续迷路、浪费时间。
他要直接摧毁这片荆棘林……
陨星坠落了。
盘绕着金红熔炉烈焰的星星,重重冲击在污秽的大地上。
气流朝四面八方回旋冲刷,坠地后散落的星辰碎片带着火焰灼痛了大片荆棘。荆棘不会被烧毁,却没法抵挡得住陨星的冲击,于是纷纷被砸碎,而流淌出来的绿色汁液则被蒸发。
而迸射的星星碎片,也将土壤掀起了大半,暴露了内里密密麻麻的根。噼里啪啦断了不少的根,也同时被熔炉之火所波及,虽然火焰对荆棘本身没用,但落到土壤内部的根上,却引发了剧烈反应。
【——!】
死寂的荆棘林内,似乎从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尖锐又愤怒的咆哮。
随后,根系涌动,危险的熔炉之火被根反过来扑灭、吸收,暴露的根系也迅速下潜,藏到更深的泥土里。
……可就算如此,当汲光重新落回地面时,半径百米的林地也早已被清空。或许是下部的根系受损,这片被陨星砸碎的荆棘没能迅速复原,以至于露出一片凹陷、光秃秃、满是荆棘残骸的腐烂土壤。
汲光魔力条空缺的部分在一点点恢复,大概只需要一分钟不到就能回满。
背负九位神祇的烙印,几乎已经不可能缺魔的汲光,对这点消耗并不在乎。他垂眸盯着地面,回忆着方才看见的细密根茎,并真切考虑这要是还引不出敌人,要不要再来一次。
应该会有用的。
毕竟方才的尖叫暴露了这点。
可能是察觉到了汲光的意图,明摆着是某个活物衍生体的荆棘林,也终于不再忍耐、观察。
大地轰隆隆的开裂,露出张牙舞爪的内里。
这次,汲光清晰无误看见了在魔域大地内部生存的东西。
……比起外露的荆棘,地底的根更像会蠕动、呼吸的虫子。
而那些根一点点蠕动着腾出空间,露出内里的“人”——根齐齐缠绕在对方身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荆棘,窸窸窣窣的荆棘融合、伸展,最后化作成一套漆黑的荆棘纹全包铠甲。
就连头上的双角,身后的尾巴,都覆盖了武装。
踏、踏、踏……
动了手身体,从根里挣扎出来,摇摇晃晃走到地面的不知名恶魔,晃了晃自己的尾巴。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汲光,隐约可以看见,荆棘头盔底下,是一双深红色的眼眸。
【死亡的恶魔】血量:▇▇▇▇▇▇
……竟然不是撒拉姆?
难道是部下?
汲光皱着眉,单手握着轻大剑,摆好架势,腿甲的魔纹带动他的双腿,随时蓄势待发。
没有去抢先手攻击。
毕竟那不是两三剑就能斩杀的小怪,而是来到魔域后的第一个全新BOSS。
在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招数套路、并有还算充裕的回档机会的情况下,汲光还是打算采取先观望的策略。
然而。
在身着荆棘甲的恶魔压低重心,如野兽一般俯冲而来,并抬起同样穿戴荆棘制造的臂甲,挥下那唯一露出的漆黑利爪时——
汲光恍惚了一瞬。
在成为骑士,历经了无数战斗后,他已经能分辨出所谓的招式流派。
就像苏萨的王国骑士们,能从阿纳托利的招数认出征战骑士的影子——所谓的武艺就是类似的东西。
对于野兽来说,它们也有各自的捕猎习惯。
虽然被铠甲藏起了身体,看不见肌肉的变化,可短短的数招,也已经唤醒了汲光的熟悉感。
不,不可能。
汲光否认心底的猜测,手中的破魔之剑划破了敌人那由荆棘制造的护甲。
……哪怕护甲足够硬,荆棘也毕竟属于轻大剑的伤害范围。
汲光的剑可以剖开铠甲——哪怕荆棘甲能无限自我修复,他也能用更多的力气,强行穿透护甲,刺伤被它保护的恶魔。
然而。
【死亡的恶魔】血量:▇▇▇▇
【死亡的恶魔】血量:▇▇▇▇▇▇
荆棘铠甲能分泌出汁液,治愈内部的恶魔。
如果不能一击毙命,亦或者剥离掉那身荆棘铠甲,这场战斗会变成永无止境的消耗战。
大约交锋了数十个回合,汲光已经完全摸清了对方的套路招数。
撇去回血问题,并不难对付。
只是……
汲光一剑劈开了对方的荆棘头盔。
在亲眼见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后,心底那丝侥幸终于化作巨石砸在心头。
理性告诉汲光,喀迈拉不可能会在这。
那个已经恢复理性的狼人会遵守承诺,在奥尔兰卡等他回去。
可现在,汲光却不得不接受现实,然后脱口而出喊道:
“喀迈拉。”
汲光看见不知为何双眼变成深红色的混血恶魔,身体顿了顿。
他和汲光拉开距离,然后转了转手腕,再度露出利爪。
“你……再次被操控了吗?”汲光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压低嗓音:“撒拉姆,又是你?你当时果然没从喀迈拉身上滚出去?”
不仅没有,还趁汲光不注意,把喀迈拉拖进了魔域。
汲光只能这么解释。
然而。
红眸的恶魔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随后,才终于张了张口,回答道:“不,我只是彻底苏醒了。”
“苏醒?”
“寄生在我影子里的那个灵魂碎片,早就已经被我杀掉了。”红眸的恶魔低语着:“我只是我自己,属于恶魔的我自己。”
汲光沉吟了片刻,一个猜想如雷霆闪电在他脑海里闪过,“人格不同?”
红眸的恶魔:“人格?噢……或许可以这么说,反正,我可不想承认那个弱小又怯懦的狼人,和我是同一个灵魂。”
喀迈拉的灵魂,是半黑半白又扭曲的。
汲光沉默起来,头盔下的脸也泛起冷汗。
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都说了……已经没有艾莉维拉老师的药剂了。
这下子,该怎么办好呢?
“所以,喀迈拉,你选择回到魔域,和我为敌了吗?”汲光没停下问话,更没放松警惕。
红眸的恶魔冷冷道:“毕竟在杀死你的事情上,我和这片土地的利益一致——你对我来说太过危险,而祂,魔域愿意给予我力量,帮助我杀死你。”
汲光:“你很想杀死我?”
红眸的恶魔歪歪头:
“想?那种东西我无所谓,我只是——必须杀死你。”
“毕竟,弱小的另一个我,将你列为了特例。”
……唯一无法被他的死亡天赋所笼罩的特例。
对于司管死亡的恶魔来说,这实在是再危险不过。
只要有一个特例,他司管的死亡就存在了漏洞。
而漏洞是会扩大的。
在扩大之前,他想要彻底抹去这个意外。
汲光再次张了张口:“喀迈拉——”
红眸的恶魔皱起眉,似乎忍耐了很久,他压低嗓音嘶嘶喊道:
“喂,人类,不要再喊那个名字,我不喜欢。”
汲光问:“为什么?你有别的名字?”
红眸的恶魔说:“没有,但是,我记得你对‘另一个我’说过,喀迈拉这个词,是你的故乡用来形容嵌合体的专属名词。”
喀迈拉。
也翻译为奇美拉。
“那个名字,在时刻提醒我体内还拥有一半弱小又怯弱血脉的事实。”
“那点血脉,让我一直受困于人——真恶心。”
是黑夜女神让喀迈拉诞生的,却也同时封印了新生儿的另一半黑暗血脉。属于狼人的喀迈拉还守着森林树洞门口的月潭,每每饮用月潭的水,模样满月的月光,都会加固对黑暗人格的桎梏。
随后,是汲光。
怯弱、没有野心、会被轻易杀死的狼人,某天意外捡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类。
并轻易垂下头颅,套上项圈,无意识的限制起自我的力量,沉迷于爱与陪伴中无法自拔。
再后来,是魔域的其他恶魔。
如果不是汲光,好不容易苏醒的自己,也不用为了对付面前的人类,而和他们合作。
与恶魔同胞的合作,是一把双刃剑。
红眸的恶魔后背的荆棘环在隐隐作痛。
他想要杀死汲光,却也对魔域没什么好感。
只是相较而言,还是夺回自己对“死”的完全掌控更加重要。恶魔的天赋是他们力量的根本。
“你打不赢我。”汲光再次沉默片刻,冷静地陈述事实。
“那不好说。”红眸的恶魔蛇尾缓缓晃动,语气有些似笑非笑。
……比起只是粗略浏览了“喀迈拉”记忆的领主撒拉姆,真真正正属于喀迈拉另一个人格的死亡恶魔,无疑对记忆内容更得心应手。
换句话来说,他要比撒拉姆更了解汲光。
毕竟,喀迈拉陪伴了汲光大半路程。
那只狼人没事干的时候,总是喜欢注视着他的人类。
自然,也亲眼见过汲光编织魔纹的场景。
月下狼人简单的大脑,无法理解的魔力与魔纹的构造。
但对死亡的恶魔来说,那却要清明许多。
包括——
怎么破坏掉……
“比起嵌合体,我倒是更想知道在你的故乡,‘死亡’这个词要怎么发音?”
“那会更适合我。”
红眸的恶魔再一次压低重心,来了一个疾冲。
他之前一切攻击的目标,都是汲光的手,并装出一副试图夺走那把对恶魔特攻的危险武器的假象。
所以汲光本能的将注意力放在自己上半身。
直到现在。
……红眸的恶魔将身躯压低更低,利爪一个中途掉头,重重挥向了汲光腿甲上的魔纹……
在精灵王城,汲光一度靠破坏魔纹,让化为枯骨也仍旧被铠甲操控着守护家园的精灵战士停止攻击。
轮到他自己有这个需求时,为了安全性,汲光在编造魔纹时,专门制造了“安全装置”。
想要完全破坏掉,就得同时击碎分布在不同位置的九个节点。
只要有一个节点残留,被划花的魔纹就会通过吸收汲光的魔力,源源不断自我修复。
这件事,汲光从来没告诉任何人。
除了——
和他同行,曾经因为忧虑,而随口问了一句的喀迈拉……
死亡的恶魔挥下利爪。
像是断了线的人偶,汲光的双腿骤然脱力。
第189章
哪怕拥有万般武艺,失去双腿后也不可能再施展。
甚至无法用膝盖抵住地面撑起上半身,因为双腿的诅咒已经蔓延到了大腿。失去了腿甲的魔纹,也就完全失去了支撑力,哪怕用手撑着身体坐起来,那比一般剑要长得多的武器,也难以在这种高度下顺利蓄力、挥舞。
汲光本能选择了最后的防御手段。
……星光点点魔法,自他身体内扩散。
然而。
深紫的魔力,缠绕在利爪上。
死亡的天赋,无法对汲光生效,可璀璨的星辰魔法,并不在这个范围内。
星辰的魔光被撕裂,疾风的呼啸被挥散,在那如雷电霹雳炸响的短暂刹那,汲光手中无法灵活使用的轻大剑被击落。
随后,宽大带着利爪的手,按在汲光的脖颈上,将人死死抵在了地面。
咔咔……
包拢了脖颈的头盔发出声声脆响,材质优良的护甲在于红眸恶魔的怪力相抵抗,试图不让自己的主人被活活掐死。一身荆棘护甲的喀迈拉红眸透着阴冷的执着,死亡的魔力无孔不入的从铠甲缝隙中涌入。
可就像红眸的恶魔能挥灭汲光的魔法,死的魔力也只能在人类身上轻飘飘的消散。
月下的狼人想要保护。
红眸的恶魔想要杀戮。
只要兽人的半血、人格还存在一天,后者就无法将天赋用在面前的人类身上。
然而这种僵持没有持续太久。
红眸恶魔身上的荆棘护甲,缓缓探出了自己的根。
咚咚……
咚咚……
被按在地面的汲光,忽然听见地底深处的心跳。
紧随而来的是窸窸窣窣,好像无数虫豸在爬动的声响,一时间就如同被黏在蛛网上了一般,毫无挣扎之力地即将被啃食。
【养……分……】
红眼恶魔身上护甲探出的根,污秽土壤里钻出的根,它们齐刷刷地钻入猎物坚硬外壳的缝隙,想要撕扯内部新鲜的血肉。
根能吞没熔炉烈焰。
或许因为熔炉被压制,又正好处于魔域、被大量根系所吞没,汲光那无法动弹的双腿上,实体化的诅咒荆棘仿佛失去了桎梏,开始强烈地共鸣,并进一步扩散。
能清晰感受到脆弱的血肉被绞碎。
荆棘从腿部蔓延到腰部,击断了脊骨。
……这次没办法了。
汲光冷静了下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魔域能一次不死顺利通关,虽然发展令他感到猝不及防,但也不算让他大脑宕机。
在根的吞没下,汲光的视野开始昏暗,他最后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孔——或者说,那陌生的荆棘头盔——以及头盔视窗里露出的,那熟悉又陌生的红色山羊瞳。
喀迈拉的眼睛是银色的。
准确来说,是偏月亮一样的颜色。
在面前这双红眸的对比衬托下,银色的山羊瞳都仿佛显得干净单纯了起来。
不,喀迈拉本来就很单纯好懂,只是山羊特殊的方形瞳孔和嵌合体特征,加上灾厄年代的负面加成,给他无端带上了诡谲的味道。而大概只有实际和对方相处了解过,才能知晓对方平和的本性。
被摁着脖颈压制在地面的汲光,感到了沮丧和难过。
就像有一个预言说:某个孩子是怪物,未来一定会“恶性大发”伤害别人、屠戮别人,于是大家都警惕他,甚至想要提前解决他。但那个孩子还是顺利长大了,他没有因为他人的排斥而自暴自弃,虽然有些冷淡缺乏常识,依旧在好好生活,甚至交到了好朋友。
直到某一天,他真的“恶性大发”了。
没有因为他人的敌视而迷失心态、走向歧途,却因为血脉,而沦为屠戮的怪物。
……在视野彻底昏暗下来前,汲光抬了抬手,似乎想要触碰那对冰冷的深红眼睛。
【总死亡次数:847】
【剩余回档次数:84】
【自动回档中……】
“喂,说好的灵魂要留给我。”
回档的刹那,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语气带着不满:
“我要的灵魂呢?怎么不见了?被你一起吃掉了?”
那是汲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时间逆流。
再次睁开眼,汲光回到了荆棘林入口。
定定站着,随后皱眉,汲光抿了抿下唇,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办。
再消耗一次回档次数,回到龙的故乡、魔域入口,确保喀迈拉不会进入魔域?
【寄生在我影子里的那个灵魂碎片,早就已经被我杀掉了。】
喀迈拉的另一个人格,那个红眸的恶魔,曾在汲光明里暗里的套话中,这么明确说过。
撒拉姆的灵魂碎片藏在了影子里,影子可能是他的术法之一,那不仅能躲过汲光的探查,也能躲避魔女药剂的作用。
结论很明显了:必然是在自己离开后,那个躲藏起来的灵魂碎片再度控制了喀迈拉,并让其走向黑湖,来到了魔域,
现在的问题是,就算自己回到龙的故乡,回到还没和喀迈拉分开的时候……喀迈拉能杀死影子里的灵魂碎片吗?
如果做不到……艾莉维拉老师的药剂已经没有了,就算还有,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恐怕仅能逼退寄生在喀迈拉身上的傲慢领主,无法彻底驱逐他。
因此只要自己和喀迈拉再度分开,撒拉姆仍旧有机会再度引诱喀迈拉前往魔域,哪怕他更先一步出发,从红眸恶魔的登场来看,这片土地拥有传送的能力。
那把喀迈拉捆起来?把他和灯虫送出裂谷?
不,第一个选项大概不行,汲光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如果把喀迈拉困住,如果他遇到危险,也无法逃离,而龙的故乡里有不少游荡恶魔在,喀迈拉实力还可以,但车轮战就不好说了。
而第二个?也不能确定把他送出裂谷之后,就不会再受到操控和蛊惑。
最好的办法,果然还是解决掉喀迈拉影子里的灵魂碎片,彻底断绝撒拉姆的操控。
无论如何。
至少目前为止,汲光都倾向于阻止喀迈拉。
毕竟方才死前,他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虽然陌生,但提到“想要他灵魂”的家伙,也只有撒拉姆一个。
……如果不能阻止喀迈拉被黑暗念头吞没,他无疑将迎来一场更危险的二连战,甚至是一对二……
果断点下了存档栏。
【确定回档吗?】
【是。】
【剩余回档次数:83】
再次耗费存档次数,汲光回到了魔域入口、黑湖边上。
回头看去,还能对上喀迈拉未被污染的纯银眼眸。
“人类?”似乎不知道汲光为什么停下,还带着浓郁沮丧气息的狼人歪了歪头,茫然喊道。
汲光:“……”
昏暗的洞窟,只靠汲光留下的魔力团照明。汲光张了张嘴,目光飘向喀迈拉身后的影子。
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影子,至今也瞧不出问题所在。
谁能想到里头藏着个恶魔领主的灵魂碎片呢?
“人类?”喀迈拉再次呼唤了一遍,然后问:“怎么了?”
“不,没什么。”汲光说,“我改变主意了,我还是送你和灯虫出去比较好。”
“我可以自己走。”喀迈拉局促道:“你……你不是在赶时间吗?”
汲光摇摇头:“几天的时间,我还是能抽出空的。”
毕竟已经走过一次魔域,回档再走一遍,就不需要探路了。汲光完全能直径奔向荆棘林。
所以分给喀迈拉的时间,汲光之后会想办法在路途上补回来。
心底想着,然后走到喀迈拉跟前,年轻的异域骑士微微仰头,凝视面前熟悉的脸:
“我得确保你没事,我是说……我得确保撒拉姆已经彻底离开了你。”
无法说出回档之前的事,当然,汲光也不可能对本就心灰意冷的喀迈拉说“你在不久后会被恶魔半血的人格取代”这样的话。
只是装作若无其事道:“话说回来,喀迈拉,你……能自由使用你的力量了吗?”。
身为狼人的喀迈拉,无法和作为恶魔的自己那样,将死亡的天赋用得出神入化。
时灵时不灵是最小的问题,强度差距才是最大的难点。
换句话来说。
……喀迈拉无法察觉影子的异常,就更不用提杀死那片危险的灵魂碎片。
【剩余回档次数:82】
【剩余回档次数:80】
【剩余回档次数:78】
汲光总共回档了六次。
在时间回溯中,累积度过了几十近百天。
曾在远离裂谷,带着喀迈拉与灯虫往远处离去的中途,汲光于夜间突然被喀迈拉攻击。
依旧是转瞬即逝的攻击,伴随撒拉姆轻佻的笑声与语气:
“真意外,你怎么突然掉头,不前往魔域了?”
“好失望,我还在等你拜访呢。”
“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另一件事——你反反复复看了这个混血儿的影子好几次,我有注意到。”
“你发现我了。”撒拉姆笃定地说:“我还是头一回被其他人察觉到,真奇怪,按理来说,你不可能清楚这点。”
汲光目光冷冷,没有回应。
他只是等,等撒拉姆消失。
……
喀迈拉之前喝下的魔女药剂,效果大概还能持续一段时间。毕竟撒拉姆每次出现,没多久就会被逼回去。
但这个效果在衰退。
最初三天,撒拉姆的出现时间持续不到十秒,而三天后,已经延续到一分钟。
不读档坚持半个月,甚至已经延迟到十分钟。
……魔女药剂的效果已经快结束了,但仍旧没有弥补的办法。
于是陷入了一个可怕的轮回:不知道撒拉姆什么时候会再度操控喀迈拉的身体,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对汲光发动袭击。
喀迈拉对此束手无策,而每次失控,他都会脸色青白地累积大量的压力。
汲光最初还记得安慰对方,后来因为深陷灵魂魔法的课题,不可避免对此有所疏忽。
数次后,当恍然苏醒的喀迈拉又一次看见自己爪子上的血迹,过量的压力终于折垮了他。
【又一次……】
【我又一次……】
浑浑噩噩的狼人,在某天找了个借口,悄无声息地出走了。
出走前只带上了汲光送他的礼物——那件兽毛大衣。
等汲光回神,急忙顺着魔力印记找过去,他只找到一具尸体。
高大的狼人身体盖着兽毛大衣,在荒芜一物的不起眼角落中,以蜷缩的姿态一动不动,胸膛也不再起伏。
血染红了大衣。
从要害处的爪伤来看,是自裁……
汲光无法多次回档,毕竟回档次数有限。
然而在一个时间点呆太久,喀迈拉的压力会摧毁他自己。
……只要一个不留神,对方就会消失。
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了累赘和地雷,不管多少次,只要喀迈拉还清醒,都会选择自我了结。
于是后来,汲光打算带喀迈拉一起前往魔域,想要看看能不能在对方人格被切换时拽住狼人的意识。
结论也是失败。
在魔域的土壤上,兽人的半血彻底沦为了劣势,完全无法压制恶魔的半血。
最终,汲光也只不过是眼睁睁看着对方人格切换,随后被魔域的大地带走……
最后一次读档,汲光回到了最初——回到了黑湖边沿,正打算和喀迈拉分别的时间点。
沉重的回头,对上喀迈拉还未完全被压垮,只是写满了沮丧的脸,汲光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口腔满是铁锈的味道。
“人类?”喀迈拉问:“怎么了吗?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思考啊,快点思考。
汲光疯狂逼迫大脑运转:
只要有一个办法……不管是什么,他都愿意去尝试。
从目前的状况来说,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驱逐撒拉姆的灵魂碎片,要么封印掉恶魔的半血、不让喀迈拉的人格被替换。
但这两个选择,难度都高到无法实现。
第一个,以他和喀迈拉如今的水平,对恶魔领主的灵魂碎片完全束手无策。毕竟那不是直接的战斗,而是躲猫猫。破魔之剑无法刺入影子,喀迈拉半吊子的死亡天赋也尚且做不到另一个他能做的事。
准确来说,还是时间不够。汲光读档次数有限,魔女药剂效果有限,喀迈拉的承受能力更有限,已经解开封印的魔域也拖不得太久。
至于第二个选择?
……那可是连精通灵魂的魔女艾莉维拉都做不到的事。
如果恶魔半血能被封印的话,魔女肯定早就已经这么做了。
还有比千年魔女更懂灵魂的法师了吗?
“……”
在察觉到两边都是让人绝望的死路后,汲光心沉得厉害,熔炉焚烧的声响好像也点燃了他的灵魂,让他感到了久违的煎熬。
【剩余回档次数:78】
越来越少的数字,也在逼迫他快点做出决定。
——是要继续回档寻找办法,还是将回档次数用于最终战?
或者说。
——你是要选择奥尔兰卡,还是选择喀迈拉?
当然。
你也有可能因此两个都失去……
这里无路可走。
我也不能再把回档机会用在这里了。
我得……继续攻克荆棘林,攻克魔域之主。
汲光艰难地做了决定,他凝视着喀迈拉的脸,握着的剑柄用力收紧。
但是。
但是……
那不代表他要放弃喀迈拉。
在令人绝望的死路中,汲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您需要更浓郁的黑暗滋养新躯,方能真正破壳……】
在抵达等级巅峰时,浮现了这样的文字。
破壳……破壳……
破局的关键,或许在撒拉姆身上。
毕竟,这两条死路之所以成为死路,根本就是力量还不够。
因为力量不够,所以无法摧毁喀迈拉影子里的灵魂碎片。
因为力量不够,所以无法封印比兽人之血更加凶狠的恶魔血脉。
提到恶魔血脉的侵略性,身为混血儿的喀迈拉,能用兽人的人格压过恶魔的人格,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或许是用无数混血婴骸创造了喀迈拉的黑夜女神做了什么。
所以应该是有的——能让兽人之血压过恶魔之血的办法。
只是……需要更强的力量。
破壳。
我要得到更浓郁的黑暗,完成所谓的破壳。
理清楚了思路,汲光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冷静,与幽邃眼眸深处永远不会消失的一往无前。
“喀迈拉。”
“嗯?”
“你再和我保证一件事吧——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挣扎到底啊。”
喀迈拉一愣,犹豫着:“嗯……我知道,我不会……不会一蹶不振的。”
汲光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说道:
“你要记住,只要坚持下去,我一定会找到你,我是说……真正的你。”
精神气不太好的喀迈拉想起自己之前是事,语气有些怏怏,但姑且还算抱有希望:
“嗯,好。”
他说,声音支支吾吾:
“只要我……还有一丝意识正常,那我一定会挣扎到底。”
“不过,人类,如果还有类似的情况,你、你不用救我也没关系。”
“比起伤到你,我——”
咚!
汲光走上前,狠狠敲了一个脑瓜崩。
他推开自己的头盔,露出不赞同的双眼,语气严肃:“给我说——你会挣扎到底。”
挣扎到底,不要被另一个人格吞没。
挣扎到底,等我……带你回来。
汲光:“等一切结束,我们可以一起回一趟北努巨森,你就不想念你曾经的树洞吗?”
“……”喀迈拉顿了顿,稍稍睁大眼睛。
北努巨森。
还有他当做巢穴的树洞。
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被别的动物霸占,但就算被霸占了也没关系,他完全可以抢回来。
旅行的终点,是归家。
森林的小树洞,是喀迈拉和汲光最初的羁绊。
喀迈拉的确想要带人类回家,回到森林里。
这样的想法被唤醒,喀迈拉就情不自禁升起了期盼。
而只要心底还对未来拥有盼望,便多少能激活求生欲。
“我会挣扎到底的。”喀迈拉心跳如鼓,他重复汲光的话,然后小声询问:“我会努力变强,强到不会再被控制,然后等你回来,我们……到时候一起回森林,好不好?”
“就是要这样说才对嘛。”汲光露出笑容,“那么,说好了。”。
不久,再次与喀迈拉告别。
沉入冰冷的黑湖,登上魔域的领土,任由最初的命运线发展。
汲光眼眸锐利,回到了荆棘林入口。
【剩余回档次数:78】
第190章
为了以防万一,汲光半蹲下来,把自己腿甲的魔纹节点移动了位置。
如果不小心再次被近身、破坏了腿甲上的魔纹……节点改变,起码能提供一定的容错率。
做好准备,走进荆棘林,汲光一边深入,一边在心底重复计划。
直到再次陷入荆棘林的迷障,用相同的办法唤起疾风腾空,降下撼动大地的陨星魔法。
腐臭的土壤再次被砸出一个凹陷,内里的荆棘也再次被清空。
盘旋在地底的根系不安躁动着,随后,如同最初那般,把身着荆棘铠甲的红眸恶魔推上了荆棘林战场。
汲光压低重心,双手握着剑柄,无声摆好了架势……
……目的是撒拉姆,不是喀迈拉。
虽然大多数魔法对喀迈拉没用,但有使命之剑在手,对方的近战能力比不上自己。所以只要用剑术压制,迟早能有机会和之前一样,废除喀迈拉的行动力。
当然,那副荆棘铠甲能修复喀迈拉的身体。
必须要想办法剥离。
不仅是为了困住喀迈拉,更是为了避免在战况一面倒的前提下,荆棘铠甲反过来将喀迈拉的身体当作要挟他的“人质”。
快一点,更快一点。
剑尖如疾风骤雨,细长的锋刃如海面波涛般上下起伏、急缓交错。
好似在起舞一样,只要不被破坏腿甲,手握轻大剑的异域骑士完全能踩着脚下疾风,化身轻盈又致命的刀尖舞者,在红眸的恶魔的利爪下步步紧逼。
剑与指爪相杀,荆棘的铠甲一点点被击碎,恢复速度甚至比不上使命之剑的破除速度。
这一次,哪怕看见铠甲下的熟悉面孔,汲光也没有任何震惊迟疑。
只是继续步步紧逼,直到对方完全露出头部,左手指尖猛地敲在对方额头。
……虽然大多数魔法都能被喀迈拉消除,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比如让人反应不及的【灵魂麻痹】。
那是汲光为数不多会的灵魂魔法。以触碰对方皮肤为前提,以此造成持续一秒的完全僵滞。
一秒的僵滞,足以让汲光狂风暴雨般的剑,击碎最后一片荆棘部甲。
随后,挑断手脚,将睁大双眼的红眸恶魔,困在根系触碰不到的星光结界里。
……
垂眸凝视着伤口,确保没了荆棘甲的帮助,对方伤口不会自动愈合,汲光才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只要保证腿甲魔纹的安全,并且不考虑其他,这一战其实比预想要容易许多。
哪怕同样是和喀迈拉交战,和在洞窟相比,这次的难度明显不高。准确来说,如果没有荆棘铠甲,喀迈拉应该早就落败了。毕竟恶魔的人格固然更加冷酷凶悍,也到底无法改变对方是第一次真正掌控身体的事实。
就算有另一个狼人的完整记忆……但不管哪个喀迈拉,都是战斗经验有限且匮乏的类型。
因此比起被撒拉姆操控,红眸的恶魔反而稚嫩到了极点。
当然。
红眸恶魔最重要的死亡天赋被汲光完美规避的事实,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无论怎么说。
“真意外啊,你明明已经看见了对方的模样,却自始至终表现得那么冷淡。”
另一道声音,从身后暗处轻佻地响起。
“我原本还以为你把他当假货对待了,毕竟恶魔里会拟态的种类的确不少。”
“可你只是将他击败,而不是杀死他。”
“从这点来看,好像又不是这回事。”
汲光第一时间存了档。
【是否覆盖存档?】
【是。】
然后,才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和最初预想的一样,是二连战。
真正等候的大鱼,终于登场了。
汲光幽邃的黑眸盯着那身着漆黑铠甲,从地面阴影里缓缓起身的高大恶魔——对方抱着头盔,坦坦荡荡露出原本的模样,那外表让汲光感到意外。
居然是标准的人形。
想想之前的几位恶魔领主,长相都五花八门,甚至加上汲光一路遇到过的所有恶魔,像人几乎没有。
其中更加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双和被恶魔之血吞没的喀迈拉如出一撤的深红山羊瞳。
花了几秒钟凝视那对眼睛,汲光收回了注意力。
他一言不发,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剑,准备应对真正的恶战。
【傲慢的恶魔七领主之一·撒拉姆】血量:▇▇▇▇▇▇。
或许是不屑于和谁“并肩作战”?
汲光想过最糟糕的境地:傲慢为名的恶魔和喀迈拉一起围攻自己。
但好在,这种事没有发生。
可很快汲光就意识到,自己或许放松得太早了。
——和之前六位恶魔领主,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的事。
——撒拉姆之前操控喀迈拉的身体与自己交战,实在受身躯的影响太大。
操控本体战斗的撒拉姆,拥有超乎想象的武艺。
以及……
【纯粹的数值。】
嗡……!
比起还在戒备的汲光,率先发动攻击的仍旧是撒拉姆。
萦绕着宛如魔域永夜色泽的重镰刀散发的侵蚀气息,随着轻飘飘的挥舞,扩散出一道道大型AOE式环状冲击波。
那速度属实太快,汲光硬吃了一圈,才反应过来用魔力抵御、靠起跳到高空躲避。
但就算只硬吃了一次,他的身体依旧被冲击到一顿,血条掉了三分之二。
五脏六腑都好似在衰败。
如果说身体的损害还能补回来……但身上那属于一国之王的顶级铠甲,则是发出摇摇欲坠的声响。
【头盔耐久度:46/100】
【腿甲耐久度:53/100】
【右臂甲耐久度:0/100(已损坏)】
……
汲光右臂的臂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产生的腐蚀痕迹。就像是被泼了硫酸的棉,一点点开始破碎,连同内里的长手套都没能保住,露出里头修长、皮肤烫伤般不规律泛红、起疤的手。
哪怕是伊恩的至高杰作——那把背负使命的轻大剑,都因此产生了嗡鸣,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使命之剑耐久度:70/100】
……这真是再糟糕不过了……
变态的数值,高到离谱的韧性,大面积AOE招数,以及疯狗一样的进攻欲望——共同构成了所有ARPG玩家最讨厌的BOSS种类。
玩家一般会暴躁地称之为“粪怪”:因为毫无交互体验,毫无对招的快感。
撒拉姆比起“粪怪”稍微好一些的是:不会轻易秒人。
但汲光很快就意识到:不是对方做不到,而是对方没想这么做。
当右手的臂甲也破碎,头盔更是彻底化作碎片、露出汲光凝重的脸后,他明白了撒拉姆的打算。
……面前这个恶劣的混蛋,似乎想要复刻汲光所做的事。
就像汲光一点点破开喀迈拉的铠甲,撒拉姆也想要破掉汲光的铠甲。
可前者是为了拯救,而后者?
……只是像猫抓老鼠一样的捉弄而已。
汲光的腿甲是坏得最慢的。
因为需要上面的魔纹行动,汲光分给腿部的魔力只多不少,充足的魔力让腿甲的损坏延迟,这也让汲光能有机会打探更多的招数。
直到三分钟后。
咔嚓……
伴随一声脆响,困住喀迈拉的星光结界毫无征兆的破碎。
大量的深紫色死之魔力溢出——手脚被挑断、完全动不了的喀迈拉,硬生生用魔力挣脱了结界。
大地的根茎重新缠绕上来,形成了新的荆棘铠甲,并迅速修复了混血恶魔的身体。
随即毫不犹豫掺和进战场,在汲光全神贯注与撒拉姆纠缠的时候,如狩猎的恶狼般,红眸的恶魔击断了对方失去防护、完全裸露出来纤细脖颈。
撒拉姆似笑非笑。
他欣赏着人类脸上错愕的表情,最终才满意的挥动重镰,连同突兀掺和进来的狼人一齐斩去。
……虽然知道这种时候读档就可以了,但汲光跌落的头颅残留一瞬的意识,还在看见熟悉的狼人所遭遇的危机时,本能发动讯号,想要转动自己的身体、抬起自己的手,把对方从镰刀的攻击范围下推开。
但很快,汲光的视野就被黑暗吞没。
“咦?我怎么没抓到你的灵魂?”
最后,撒拉姆捧起人类的头颅,神情浮现出一丝意外。
他这么诧异地自语。
【已死亡……自动回档中。】
【总死亡次数:848】
【剩余回档次数:77】。
大约三分钟后,喀迈拉会挣脱结界。
自动回档的汲光再次重新开启挑战时,悄然看了一眼还在结界里的喀迈拉,并默默在心底计时。
随后专注摸透撒拉姆的招数。重来一次,汲光顺利躲过了所有能迅速摧毁他铠甲的大型AOE侵蚀魔力的冲击,撒拉姆“咦”了一声,随后握着自己的长重镰,身形如鬼魅地朝汲光冲来。
锵——
嗡——
漆黑的轻大剑与永夜色泽的镰刀相碰。本体亲自上场后,汲光的武艺在不知活了多久的古老恶魔面前,似乎也变得不够看。
每一次镰刀的碰撞,都会将侵蚀铠甲的魔气缠到汲光身上。
和这种类型的恶魔近战纠缠,比远程要更加危险。
只要有一次失误,冰冷的镰刀就会腐蚀掉颈部的防护、收走汲光的头颅。
……
斩首。
【总死亡次数:850】
【剩余回档次数:75】
斩首。
【总死亡次数:855】
【剩余回档次数:70】
斩首。
【总死亡次数:875】
【剩余回档次数:50】
……
似乎对留下汲光完整的脸有执念,不知道多少次被斩断头颅、捧起脑袋的汲光,恍惚间又回到最初的战场。
时隔许久,汲光感觉自己又变回了当年初乍到来的脆弱模样——因为数值差距太大,所以必须要尽可能全躲避、无伤,才有可能击败面前的敌人。
又一次挑战,汲光深吸一口气。
他很冷静,没有丝毫急躁地观察敌人出招。
……只要是见过的招式,汲光都一个不落全部记住了。
靠着信息差,汲光像最初在北努巨森挑战魔物那般,靠引诱出招一次又一次的逼近。
……对方能躲进影子里进行短距离瞬移,发动危险的连招,连招很难躲,但只要在撒拉姆躲进影子前近身发动攻击,就可以打断对方,并让对方陷入一瞬僵持,那会是个很好的攻击机会。
……对方的镰刀武艺很喜欢勾挑,要时刻注意身后,不然会被猝不及防的反勾斩首。
大脑在迅速思考,不在乎铠甲的剥落,汲光的剑与魔法每一次都未卜先知,精准落在撒拉姆的破绽上。
漆黑的轻大剑席卷着熔炉与太阳交织的火焰,闪烁的星光与陨石在四面八方交替砸落。
从伤不了BOSS一滴血,到后来能够砍掉三分之一。
从砍掉三分之一血条,到纠缠到底。
终于,破魔之剑连同撒拉姆的铠甲一同贯穿,重重刺入了对方的心口。
……要害伤有一击毙命的效果。
前提是对方要害的确是心脏。
被刺穿心口的瞬间,撒拉姆面无表情,随后身体无声融化了。
化作一滩漆黑的液态阴影,他的身影在远处重新凝聚。
身上被破坏的暗色胸甲直接剥离,赤着上身的撒拉姆,坦荡露出了满身的墨色荆棘纹。
随后抬起深红的山羊瞳,扛着镰刀,一向游刃有余的撒拉姆,表情头一回变得不解与严肃。
“奇怪。”
撒拉姆自语道:
“你太年幼了,一百岁不到的年纪,对恶魔来说简直和刚出生的婴幼儿没区别。”
“再怎么有天赋,也不可能提前应对我的招数。”
“几次就算了,但不可能会有任何巧合……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那不是经验能做到的事,准确来说,不是‘一无所知’能做到的事。”
“甚至不可能是预言……哪怕是预言,都不会像你的表现那般,应对得那么精准详细。”
一边说一边松了松筋骨,撒拉姆好像猜到了什么,深红的眼眸涌上一丝兴奋:
“仔细想想,你最初对待那个混血儿的态度就不一样,还有在对付混血儿身上那具荆棘铠甲时的表现——毫无疑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什么,并直接就想剥离它。”
“你其实见过,或者说,经历过。”
“我亲爱的——”
撒拉姆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夸张的微笑。
他嘴巴一张一合,轻飘飘就投下了炸弹:
“你难道能回溯时间吗?”
撒拉姆话语刚落的刹那,汲光呼吸停了一瞬。
与此同时,新的血条跳了出来。
【魔域之主·撒拉姆】血量:▇▇▇▇▇▇
……果然有二阶段。
汲光心底刚这么想到,就眼前一花。
撒拉姆:“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老实交代,所以不如让我来验证一下。”
……无法察觉对方的靠近与行动,回神时,汲光就已经看见撒拉姆近在咫尺的脸。
第一次没有被斩首,而是被刺穿了喉咙。
而比起所谓的痛,脖颈一圈沉寂许久的荆棘印记所传递的古怪感,反而更加引起汲光的注意。
【总死亡次数:876】
【剩余回档次数:49】
再一次死亡后复生,重新睁开眼的汲光,这一回迎来了不同的发展。
“啊呀,真神奇,果然回溯了。”
……世界线发生了与之前近三十次死亡截然不同的变化。
汲光浑身僵硬,他一点点扭头,看见撒拉姆抬抬手,卸除了身上的护甲,并扛起了永夜颜色的重镰刀。
“这么一来,我就明白如此年幼的你,为什么能走到这里了。”
“被神明改造的兵器,配上时间轮回的眷顾,你能走到我面前倒也不奇怪。”
撒拉姆说着,并语气关切地微笑询问:
“亲爱的,你痛吗?”
“看你方才那一战的优秀表现,我应该不止一次斩断了你的脖子吧?”
“我没想这么折磨你,但没办法,恶魔在诞生时,模样大多会长得非常随心所欲,我留下你的头,也是为了让你在魔域里重生时,能拥有一副美丽的模样。”
“说起来,你能控制你自己的回溯么?”
“应该有一部分是强制的吧?”
话再次多起来的恶魔说着,深深弯成月牙的眼眸深处染上了深深的恶意,嗓音更是如引诱亚当夏娃摘下禁果的毒蛇般嘶嘶不断:
“强制你死亡后复生,又一次接着一次的死亡——可怜,真是可怜,奥尔兰卡的神祇又比我们好到哪里去呢?死是那么痛苦的事情,而你却被迫经历那么多次。”
“不过,这种能力不可能无限进行。”
“你没事,就意味着有谁替你支付了代价,但那个家伙能支付的量,也肯定有限。”
“在你走到魔域之前……应该消耗了不少了吧?”
“所以,亲爱的,你还能回溯几次?”
“或者说,你还能复活几次?”
“别担心,恶魔不老不死,我有足够的时间。”
撒拉姆微笑着:
“不管多少次,我都能陪你,直到让你从神明的诅咒中解脱。”
汲光没有出声,只是速度极快的隔着铠甲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脖颈。
上面有一圈荆棘环……所谓“深渊的印记”。
是这个东西么?让撒拉姆也带着记忆回溯了?
汲光目光沉重,一言不发。
只是握住剑,再次摆好架势。
【魔域之主·撒拉姆】血量:▇▇▇▇▇▇
……保留了记忆的撒拉姆,之后将永久处于二阶段。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