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阿纳托利也得到了一把客房钥匙,房间就在汲光隔壁。
他们跟着带路的王国骑士拉金上了二楼,看了看房间本貌:环境没什么好挑剔的,虽然用影视作品里的西幻皇室的标准来对比,这实在过于狭小朴素,但胜在实用、干净且整洁。
而且,电视剧是有美化的。
就奥尔兰卡如今的状况,这房间环境其实已经相当优越了:床铺上有专门的床垫,里头不知道填充了什么材料,躺上去软软弹弹的。佣人送来的被褥也是厚实的羊毛被,房间甚至还有壁炉能生火取暖。
汲光床上坐了坐,片刻,没忍住诱惑,直接后仰倒了下去。
哎呀!
眯起眼,汲光伸了个懒腰,浑身肌肉在那瞬间,发出了舒适的咔咔声。
黑发青年的喉咙也同步发出含糊的声响:真怀念啊,感觉好久没睡床了。
这床当然比不上现代工业精品,但起码是柔软的、舒适的。
上次睡软床,是什么时候来着?
墓场猎人的房间,床纯粹是木板铺了块毛毯;喀迈拉在森林大树洞的稻草兽皮窝倒是软的,就是不太像床,很有猫窝狗窝的既视感,而且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随后是野外露宿,魔女高塔打地铺,然后继续露宿,接着……
噢。
他距离正经软床最近的一步,居然是在新泽马教会。
——还没和教会撕破脸皮时,那群人给他和阿纳托利安排的客房,床就比这个还舒服。
当然,最终也没能在那休息,因为马上就打起来了。
所以这么一算,现在竟然是时隔一年难得重温软床并好好休息的时机。
汲光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苏萨没有敌人。
他来苏萨的唯一目的,就是见王。
而王还在沉眠,所以汲光只能等。
加上苏萨附近荒芜一物,没什么地方值得探索,因此在这座有着重重骑兵战士保护的、安全的城邦,汲光其实什么事都不用做。
不需要早睡早起赶路,不需要考虑战斗,更不需要思考下一步该去哪——毕竟目的地早已确定,之后要去龙之乡的魔域入口,并要重新走一遍矮人山国那边走,顺着使魔气息方位找一找喀迈拉。
所以说……
我现在只需要放松?
就像休假一样?
躺在床上,汲光缓缓闭上眼。
……休假啊。
糟糕,我好像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汲光嘿咻一声,直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窗户外头光线太足了,刺眼,完全没法睡。
虽然不是不能拉窗帘,但汲光可不想再进一步养成“白天睡、晚上守夜”的习惯了。
他得尽快把之前赶路时养成的阴间作息调回来。
抹了把脸,汲光正想起来走走,结果抬头就意外对上了一双灰蓝的眼眸。
……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阿纳托利,正安安静静看着他。
“阿纳托利?你什么时候来的?”汲光睁大眼睛。他歪了歪脑袋,柔软的黑发翘起一缕,语气困惑:“你不去看看你的房间吗?”
阿纳托利:“看过了。”
在确定房门钥匙能用,并且房间内部能反锁后,阿纳托利就放下心了,反而没怎么观察住所的条件。
对猎人来说,一扇可以上锁的门以及一个隐私空间,就足以证明这里主人的诚意。
既然如此,环境什么的反倒是次要的。
……可能对一个习惯了在森林奔跑,与泥土、血臭、苔藓落叶等等自然气息为伴的猎人来说,是次要的。
但是。
阿纳托利看着汲光,回想起对方刚刚放松舒适的模样,面露犹豫。
他问:“拉图斯,你很喜欢这样的房间吗?”
“嗯?喜欢啊,准确来说,房间只要干净整洁我就都可以,我主要是喜欢这个床垫。”
汲光扬起笑容,拍拍床垫,有些迫不及待分享的意思:
“你的房间应该也有吧?阿纳托利,你应该试着躺一躺,这个比单纯的木板铺个毛毯兽皮更舒服。”
阿纳托利没吭声,他走过去,半蹲下来,抬手掀起毛毯床罩,摁了摁那张床,然后坐在汲光旁边,感受了一下床垫的柔软。
阿纳托利:“里头似乎填充了很多东西,羊毛、羽绒,棉一类的植物?以及……晒干的稻草?”
汲光震惊道:“这都能摸得出来?”
阿纳托利:“不,我只是半猜而已,托送信的福,我去了不少城邦,了解了各地的产出物,比如最容易获得的毛料是羊毛和禽类的羽毛,但只有那些东西填充,不可能有这样支撑性的同时还保留柔软性,所以还得加些别的东西,我猜是植物,透过布料摸起来,多少能感觉到。”
阿纳托利:“而且,苏萨人口有限,生产能力不足,就像我们墓场得去森林补充物资……那些伪装成旅商的王国骑士,也同样肩负着在外运送资源回来的重任,既然如此,他们使用的材料,选择也就那么多。”
阿纳托利说着,若有所思。
这些材料其实不难获得。
甚至他能在北努巨森里,能找到更多、更好的。
白发的猎人悄悄看了看汲光,发现汲光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阿纳托利:“怎、怎么了?”
“没事啊。”汲光认认真真感慨,“只是觉得好厉害。”
有种看见厨师吃几口菜就猜出放了什么调味料的惊叹感。
虽然不一定会产生“教练我想打篮球”的冲动,但仍旧会忍不住夸赞。
阿纳托利喉结滚了滚,耳根瞬间变得通红:
“也、也没什么,如果你在墓场住久一点,见过足够多的猎物和森林的资源,了解它们的手感和特性,你也一样能分辨出来的。”
然后……
阿纳托利摸了摸同样泛红的脖颈,心底安排了新计划。
回墓场后,就把给拉图斯准备的屋子再升级一下吧。
比如拉图斯明确表示喜欢的床垫。
汲光笑吟吟地看着白发猎人通红的耳廓,心想阿纳托利还是那么不禁夸,甚至还有种掩耳盗铃的举动,觉得自己撇开脸不和我对视,我就发现不了。
体贴地装作没看见,汲光再次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
“说起来,阿纳托利,你累了吗?”
“嗯?不会。”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汲光说着拉起斗篷的兜帽,把自己的头发与脸挡好。
“好。”阿纳托利回答地干脆利落,“要去哪?”
“我想想……先去看看本杰明和朱塔那两小孩吧?”。
说着他们就下了楼,并在一楼大门遇上拉金。
提了一下想法,拉金没怎么犹豫,就主动提议带汲光两人去福利院。
苏萨的福利院,是个自带庭院的大房子。
前身可能是某个贵族的家,如今已经被修复改造,变成了未成年的庇护所——以教堂的形式存在。
正经的那种。
“思维固定的成年人,一般都很难救助,有些不信任我们,有些是被洗了脑,所以……”
拉金推开福利院大门,看向内部,里头,几名修女打扮的老人正在带着几名孩子打扫卫生:
“所以,苏萨的未成年比例很多,而且基本都是年纪在十二到十六岁的,那些孩子因为心理创伤,对人很戒备,所以很少能被收养,玛格丽特夫人因此下令,建了这座福利院。”
听见大门那边的动静,老修女抬眼看来,注意到拉金,她拍了拍身旁的孩子,赶忙过来问好:
“上午好,骑士大人,请问是有什么吩咐吗?哎呀……这位阁下是?”
年迈的老修女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定定看着汲光,或者说,看着汲光身上淡淡的、属于神眷的辉痕。
拉金压低嗓音:“这两位是王的贵客,需要在这住两天,他们想来见见孩子们的住所——刚刚有一对五六岁大的兄妹吧?那是他们救下的孩子,所以有些不放心。”
老修女结结巴巴:“噢……噢!你是说小本杰明和小朱塔,对不对?”
赶忙锻造心态,收敛了脸上的惊叹,老修女温和道:
“那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他们的房间。”
一楼是活动场所,二楼才是宿舍与单人房间。
兄妹俩现在还小,而且刚脱离苦海,不肯分开,所以住在了两人间的寝室。
老修女说,等他们再长大一点,性别意识足够清晰了,就会给他们一人安排一间房——反正福利院足够大,也有足够多的空房间。
汲光没什么意见,他像个临时监护人一样一边听着一边点点头,然后问起孩子之后的安排。
老修女:“前三天会让他们熟悉新家,从第四天起,我会负责考核他们的文化水平,我听说这次的避难者是新泽马来的……那座城邦的话,得好好纠正他们对神明的错误认知才行,那座城邦篡改的圣书实在是太荒谬了。”
老修女:“而等确定他们性格、精神都足够稳定后,我就会安排他们去上学,最开始会学些生活常识和道德教育,等再长大,则是根据他们个人的天赋和喜好,安排不同的教育,比如喜欢耕种的,得了解植物的喜好,喜欢缝纫的,得学会穿针引线和织法……”
老修女:“苏萨需要许许多多的人才,他们会是苏萨、甚至是人族的未来。”
絮絮叨叨说着的老修女,眼底带着淡淡的亮光,里头写满了期盼。
“啊,到了。”
老人一路走到一扇房门前,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
“本杰明,朱塔!”老修女喊道:“有人来看你们了噢,可以开开门吗?”
里头没吭声,片刻,本杰明才小心开了一条门缝,警觉地张望。
然后瞧见两道熟悉身影的瞬间,立即放下所有紧张,把门一拉,欢天喜地扑了过去。
“拉图斯哥哥!还有阿纳托利哥哥!”
本杰明抱住汲光的腰,脸上笑容灿烂无比,还没忘扭头喊妹妹:
“朱塔!朱塔!快来啊!”
“哥哥们来看我们了!”
金发的小朱塔闷声跑过来,她拽住了汲光的裤腿,安安静静仰头看他……
拉金和老修女把空间让给了它们。
于是拉着汲光、喊上阿纳托利一块进屋参观新房间的本杰明反手把房门关上后,当即兴奋地和汲光叽里呱啦说一大堆。
……本杰明想要成为骑士。
或者说,他只是想要变得强大。名头是什么都无所谓——只是骑士一般都是实力拔群的人,所以本杰明想要成为骑士。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骑士是需要效忠授勋的,只是单纯觉得骑士更强。
“我在听说能上学后,就问过修女婆婆了!”
本杰明斗志昂扬:
“我未来可以选择去进修武艺,如果表现好,就可以成为新兵去接受培训,然后一路努力,最终有机会加入领主的骑士团。”
汲光:“看起来你挺喜欢苏萨的?”
“至少比新泽马好很多。”本杰明说:“这里不排斥感染者,还会暗中将感染者保下来并送到这里,如果未来不小心再次感染诅咒,我们也不用害怕被驱逐了,而且,像我和朱塔这样派不上用场的孩子,居然也能有学习的机会,修女婆婆还说,如果愿意帮忙打扫,会给我们报酬!”
本杰明吱哇兴奋说完,然后又抓了抓头发:
“虽然、虽然苏萨好像也有很多信仰者,福利院还有骑士团似乎也是一群信徒组建的,但是……不是所有信仰、信徒,都是坏的吧?”
“我其实不敢和别人说,我就告诉你们,我……其实有点怕信徒,也有点怕了所谓的信仰——当然,朱塔不算。”
“……嗯”汲光沉吟了一会,好像明白之前本杰明为什么开门开得那么警惕了。
照顾他们的是修女婆婆。
但这俩小孩不久前才从新泽马的假神职魔爪中逃过一劫。
本杰明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汲光也是神眷。
正常来说,神眷自然也该是个信徒。
于是他当即慌忙起来,结结巴巴补充:“哥哥你也不算……”
汲光没忍住笑出声,并不在意。
本杰明观察他的表情,鼓起勇气询问:“拉图斯哥哥,你又是为什么要信仰神明呢?”
汲光歪歪头,“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我其实并不信神。”
本杰明:“啊!?”
汲光轻快道:
“我反而想问问,你觉得人信神,是因为神生而为神,所以信仰他,还是因为神拥有什么特质,你才信仰呢?”
“因为神明手握伟力,所以信仰?”
“因为神明创造了最初的世界,所以信仰?”
“对我来说,我憧憬的是他们的美德与意志。”
“就算他们不是神,我也依旧会因为他们的品格而追随他们——因为吸引我的,从不是神明的身份,而是他们身上某种更稳定、更坚固,让我为之共鸣的思想。”
“我也是因此愿意走在被选中的道路上。”
哪怕好似扑火飞蛾般灼伤自己,也要带着火焰走在那危险的道路、苦难的道路,以及,希望的道路。
垂着眼眸的黑发神眷,这么直白又坦然。
没兴趣和小孩聊天的阿纳托利一顿,灰蓝的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汲光的侧脸。
这堪称胆大的发言,却没有引发在场其他三人的任何不满。
年幼的男孩懵懵懂懂,“神明的……思想与意志吗?我、我不知道,拉图斯哥哥你说的话,好像更符合我的心意,但是,我要怎么了解他们的思想呢?新泽马教会给我们的圣书,都是被恶意篡改过的吧?”
“修女婆婆说,之后会有正确的神史课。”朱塔忽然插话,然后支支吾吾看向汲光:“拉图斯哥哥,这里的神史,可以相信吗?”
“可以吧。”汲光沉吟了一会,回答:“毕竟,这里的领主也是神眷啊。”
本杰明:“像拉图斯哥哥你一样?”
“像我一样,我可以保证。”汲光点头。
“那应该是可以信赖的吧。”本杰明看了看妹妹,然后问:“朱塔似乎很想学新的、真实的神史。”
朱塔含糊了好半晌才承认:“嗯,我想知道真正的历史,我也想知道……克拉姆斯阁下,那位擅唱的神明大人的一切。”
汲光问:“然后呢?朱塔又想成为什么人呢?”
朱塔想了想:
“我还不知道。”
“不过,我想变得能独立思考。”
“……神明的历史居然也能被篡改成他人谋利的工具,如果不能独立思考,我一定会再次被欺骗的。”
汲光看着面前的金发小女孩,拍了拍她脑袋:“但独立思考的同时,也不要完全放弃倾听喔。”
朱塔点点头。
本杰明思来想去,突然说:“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学拉图斯哥哥你呢?”
汲光一愣:“我?”
本杰明好似抓住了灵感,神情变得高昂:“对啊!我并不认识神明本身,就算隔着一本书,我也永远没法真正了解神明,但是,拉图斯哥哥你就在我面前啊!”
“我决定了,我想要成为你这样的骑士。”本杰明扬起灿烂笑容,“我也要继承你的理念,长大后,要像你保护我和朱塔一样,去保护其他有需要的人。”。
被直球突突了一脸的汲光,迷迷糊糊。
他呆滞后,产生了一种“自己终于成为前辈”的受宠若惊感。
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但是啊,当一个孩子主动说要以他为榜样时,汲光还是难以克制自己脸上的笑。
……就好像得到了至高的嘉奖。
“那你要加油啊。”
汲光一边努力控制表情,一边把本杰明的头发揉乱:
“等我以后路过苏萨,可是会过来看你、好好考核你的。”
“放心来吧!”本杰明信誓旦旦,“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172章
重新把兜帽戴上,遮挡自己的脸,和恋恋不舍的兄妹俩道别后,汲光与阿纳托利一块下了楼。
一楼,正帮修女婆婆干活的拉金,听见动静瞬间扭头,然后就瞧见了两人。
拉金:“已经聊完了吗?孩子们怎么样?”
“精神不错,应该不怎么需要我担心了。”汲光步伐轻盈,眉眼弯起,然后歪歪头看他:“你们在忙什么?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
修女婆婆微笑着插话,并快步走来,把拉金也推了推:
“只是日常打扫罢了,毕竟冬天要多动一动,身体才能暖和啊,孩子们也需要学习处理家务——只有把家打理好了,人才能好好生活,有一股精神气。”
“拉金先生也是,谢谢你帮我们搬重物,不过剩下的我们自己做就好,你和这两位阁下赶紧去忙别的事吧。”
拉金也没客套,把手头里的杂物箱放到指定的地方后,就去找汲光他们。
他们出了门,一边走一边闲谈。
拉金:“拉图斯阁下,阿纳托利先生,你们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好像没了。”汲光诚恳说,“我只是突然闲下来,没事干,就想和阿纳托利到处逛逛。”
虽然不是不可以继续专研魔法打发时间……但这两天过后就得和阿纳托利道别,重新启程了。
以汲光目前的魔法强度,这两天内能精进的程度也不多,还不如和朋友好好聚聚。
“我明白了。”
拉金了然,他挠挠脸,苦恼起来:
“打发时间的地方啊……我好像给不出什么建议,毕竟我们骑士轮休的话,除了睡觉,就是在训练场训练,喔,偶尔还会到酒馆吃点东西喝点酒,然后也没别的了,嗯——你们想去吃东西吗?”
“可以啊。”汲光点点头,如果拉金不说,他估计也会往饭馆走。他对走走逛逛、打发时间的认知,除了玩就是吃。
不知道有什么玩,那找吃的肯定没错。
汲光:“说起来,苏萨这里的钱币是和其他地方通用的吗?”
拉金:“通用的,因为国家覆灭后没人建立新国家,所以钱币没有更新,还是用的老一套,不过你们也不用付钱,我来就好,玛格丽特夫人说过,会负责你们在苏萨的一切开销。”
拉金:“对了,现在还早,你们来做客的消息不一定有完全传出去,要是我不在的时候,有谁问你们身份,你们可以把希瓦纳殿下给的徽章拿出来,苏萨人都认得那个标志,特别是骑士团的人,只要见到徽章,他们就不会质疑什么了。”。
苏萨人的所有娱乐活动,基本都在酒馆里。
冬天的活不多,所以哪怕是白天,里头也有不少人。点一杯酒,一份面包配上热果酱,就能边吃边喝,打发好几个钟。
如果运气好,还会有人会在酒馆弹唱或跳舞。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大多数平民都不在乎,依旧能看得不亦乐乎,甚至一起跟唱或者大声喝彩。
这次他们运气不错,还没听见酒馆的门,遥遥就听到里头的歌唱声。
【哭泣啊哭泣。
让坟墓埋葬我们的同胞血亲。
哀鸣啊哀鸣。
被欺骗的子民掉入熔炉的陷阱。
悲叹啊悲叹。
看战士埋骨沙场,看子民自相残杀。
看恶德融入血脉,看神明沉默不语。
……】
汲光和阿纳托利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拉金去给他们点酒和吃食了——倒是没问他们意见,毕竟根本没什么选择。苏萨小城的酒馆餐品种类,就那么一些,而他们三个大男人吃的也多。于是拉金打算全部都点一遍,看他们喜欢什么就拿什么,不够再点,又剩他就自己吃光。
汲光撑着脸,听着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歌唱。
他不知道该不该称呼对方为“吟游诗人”,毕竟对方的打扮和嗓音,都更像是大海的水手。甚至没有乐器,只是用手敲击桌子,用脚踏出有力的节拍。
那人还在唱:
【可同胞啊,仍有人在负重前行。
终有一天,墓碑不再比活人更多。
终有一天,恶行将得到雷霆惩戒。
终有一天,战士能够归家,不再消逝于荒野。
终有一天……
黄金般的过往,将会再临。】
嗓音嘶哑的男人,声音含混起来。
可就是这样,反而越发引人注目。甚至还带动不少听客,跟着他一块唱:
【终有一天,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在星辰的指引下,我们将拥抱新生。】
歌曲刚结束,拉金就端着一个餐盘,带着三大杯葡萄酒和三份小菜回来了。
“谢谢。”汲光说着,然后反问:“拉金,你知道那首歌吗?”
拉金:“歌?怎么了?”
汲光:“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是谁写的。”
拉金:“我也不清楚起源,好像是什么时候突然流行起来的吧。”
“这样啊。”汲光没回头,依旧撑着脸。他看着歌唱的男人,对方又开始重头唱了,越来越多人跟着他一块,一时间酒馆热闹非凡。
“虽然不知道是谁创作的。”拉金也顺着汲光的视线,看向唱歌的那群人,“但多亏了那个人,苏萨有点以前的味道了。”
“以前的苏萨,歌曲和舞蹈也很出名。”拉金感慨着,“这曾经诞生过人族最出名的艺术团,甚至传承了三四代人,拥有上百年的历史,可惜,自从战争后,苏萨的幸存者十不存一了,甚至现在的新苏萨居民,没有一个是曾经的本地人。”
本地人?
汲光想起什么,忽然挺直腰板。
他看向一旁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喝酒的白发猎人:
“阿纳托利,我记得墓场里,好像有苏萨的幸存者吧?”
阿纳托利一愣:“嗯?”
汲光:“我应该没记错,一个是擅长跳舞的女性,还有一个是……是谁来着?好像是个男性。”
阿纳托利顿了顿,脸上有些迷茫,半晌,“你怎么知道?”
汲光:“咦?因为……”
汲光声音骤然消失。
对了。
他是在墓场的“三日庆典”里听说的。
但后来,因为变故回了档,之后,就只有他记得三日庆典的事了。
“我不记得了,应该是什么时候听说的吧……难道我记错了?你们那没有苏萨幸存者?”汲光沉默了半晌,装作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找补。
“其实我也不清楚。”阿纳托利也沉默片刻,才低声回答:“墓场的人很少彼此交心,虽然在你送来足够的恩惠、驱散了诅咒后,墓场的气氛好了不少,彼此间的交流也渐渐多了起来——但我没有问过他们的身世,也没有去打听关注过。”
这大概是阿纳托利个人性格问题。
他和默林都是这样——从不过问彼此往事。
“那……那你可以回去问问。”汲光说,“万一有的话,他们会很乐意知道故乡正在重建吧。”
“也不需要专门问。”阿纳托利摇头,“等我把玛丽格特夫人的信送到艾伯塔先生手上,艾伯塔先生肯定会向墓场公布这件事,到时候,幸存者肯定会惊讶到忍不住站出来。”
哪怕故土已经没有同乡熟面孔,只有一群另外搬迁到苏萨遗址的逃亡者。
可这片土地上,仍旧记忆着他们的过去。
估计会毫不犹豫想要动身启程、回来看看吧……
在酒馆吃饱喝足后,拉金便和汲光两人分开了。
因为实在想不出还能去哪,汲光便打算到处瞎逛。而既然如此,也就不需要人专门带路了。
汲光:“拉金先生也是在外奔波了很久,今天才回到家的吧?我和阿纳托利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去忙你的事吧——比如久违地去见见自己的亲朋好友?”
……拉金没成婚,但在同僚里有个恋人。
他也的确在回来后到现在,还没去见过她。当然,还有别的战友。
于是不好意思的挠挠脸,拉金道了声谢,先一步离开了。
之后,就只剩汲光和阿纳托利两人。
他们对视了一眼,踏出了酒馆走上街。和之前所说的那样没有目的,只是抱着散散步、消消食的打算,看见哪去哪。
他们路过了医馆,瞧见了给人看病的老医师——冬天感冒的人不少,汲光好奇的在一旁围观,看医师耐心问诊、配药,在他嘟囔某种草药快用完的时候,汲光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认识,是默林老师曾经在森林教他辨识过的绿草果,一种能消炎止血的草药。
于是用魔法变出一堆,放在了医师的桌面上。老医师下意识道谢,然后就惊讶地发现这草药居然是新鲜没烘干处理的——大冬天哪来的新鲜草药?
还没等他抬头看向好心人,开口打算问什么,汲光就拽着阿纳托利走了。
之后,他们又去看了看苏萨的市场。
这里卖的东西很少,至少远不如新泽马丰富,但是……
“咦!”
汲光定定站在一个成衣铺子前,盯着一件又大又漂亮的黑色兽毛大衣。
那件毛茸茸的大衣,哪怕是平均身高近乎一米八的奥尔兰卡人,也没多少能撑得起来。
汲光没忍住上前问了问。
“那是兽人族遗留的商品,一看就知道了吧?这么多毛,还专门为大块头设计,也只能出自兽人族裁缝手中了,具体什么毛我不清楚,毕竟我也是从别人手里收来的——在我被苏萨的骑士救下、决意跟着他们来这定居前。”
老板正好有空,他闻言看过去,解释道:
“要我估计的话,应该是混合皮毛,毕竟兽人族出产的兽毛大衣,基本都这样。兽人裁缝会收购各种同胞褪去的冬毛,然后将其混合、加工、缝纫,比如里面一层兔绒,外面一层熊毛或者狼毛什么的,层层加工,就能做到保温防水防蹭……”
当然,这对人类来说,实在是太大一件了。
老板叹气:“根本卖不掉嘛,我本来想改成两件卖,但因为这大衣质量太好了,而且毛好像是一根根缝纫上去的,我担心唐突下剪子给整坏了,就没舍得,而不改,根本没人撑得起这衣服,也买不起,所以也就这么挂到现在。”
汲光说想要摸摸,老板也不介意。
于是汲光真就上手摸了——的确是混合绒,外面一层很粗糙,像狼毛,里面却相当柔软,的确像是兔绒。
莫名就让汲光想起喀迈拉。
“老板,这个多少钱?”汲光当机立断开始问价。
“啊?”老板没第一时间回应,睹了睹他的小身板,又看了看汲光身后的阿纳托利。
“不管是你,还是你身后的同伴,都撑不起来啊,你同伴可能还勉强能穿,但看他一身猎户打扮——不需要这么累赘的大衣吧?这大衣很沉的。”
汲光:“我是给另一个朋友买的,他就是兽人族,块头和这件大衣刚好匹配。”
……喀迈拉体质莫名其妙翻转,从满月褪去皮毛变成人,到非满月变不回兽形了。
没有了皮毛的喀迈拉,一直耿耿于怀。
正巧汲光答应过会给喀迈拉准备一个更好的礼物——这件兽毛大衣就正正好。
老板恍然,但又面露为难:
“原来如此,但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卖什么价了,说实话,因为挂太久了,我都不想卖了,这都已经成为我店铺的象征……”
“别啊!”汲光紧张道:“拜托了,给个价吧,我……呃,只要不是太离谱,我明天前一定会准备够钱的。”
这么厚实的兽毛大衣,估计便宜不了。
汲光开始思考自己能不能靠他的魔法在苏萨换点钱……应该可以吧,虽然玛格丽特夫人说会承包他的花销,但太贵的东西果然还是不好意思。
我想想……
帮忙补充粮仓和草药应该能攒够吧?毕竟冬天,这是硬通货。这种时候就得再次感谢伟大的维塔,概念性的花卉魔法实在是太好用了。
老板还在犹豫不定,忽然,他皱起眉:
“话说回来,你是谁啊?我好像没在苏萨见过你,新来的?为什么要遮着脸……”
汲光顿了顿,从腰包里拿出奥古斯塔斯的徽章。
王族的徽章,的确是苏萨人人皆知的象征。
老板脸上的犹豫都瞬间消散了,他似乎听说了什么东西,比如苏萨来了贵客……
目光忍不住在汲光挡住了的斗篷上游动,老板心脏忽地怦怦跳。
“领主大人的贵客啊……我想想,那也不是不能卖,只是,你能给得出什么?你应该没什么钱吧?我倒不一定需要钱,能交换的物品也能考虑。”
汲光开始冥思苦想。
他用魔法变出一些花草蔬果,又用魔法变了几朵铃兰香。
老板面露惊叹,对铃兰香看个不停。
但明显还在犹豫。
对了!
汲光终于想到一个好主意:“我还能给衣服施加长久的魔纹,比如说保温的魔纹,效果应该能持续个十几二十年都没问题……”
成衣店老板:“……!”。
在掏空自己的魔力,给老板家的布料写满了保温魔纹后,汲光顺利抱着那件兽毛大衣,双腿打颤、摇摇晃晃跟着阿纳托利一起返回。
眼瞅着汲光好似下一秒就要扑街摔个踉跄,阿纳托利叹了口气,主动提出把人背回去。
“……对不起,麻烦你了。”汲光抱着大衣趴在猎人背上,有气无力。
“没什么。”阿纳托利语气淡淡,仿佛不经意地问:“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给那只……给那个兽人准备礼物?”
“嗯?因为他很想要啊。”汲光说,“喀迈拉之前把我随便扯的窗帘做的临时斗篷当做宝一样护着,哪怕看起来像个流浪汉……那看起来太糟了,那种东西居然能被当场礼物,没办法,我就答应喀迈拉,说以后会给他更好的礼物,这件大衣就不错。”
阿纳托利:“你们不是分开了吗……”
汲光:“他应该还在找我啦,他带着我的使魔,之后我应该还能找到他。”
阿纳托利闷闷道:“哦。”
然后继续低声说:“一只兽人要什么兽毛大衣啊,他不是有毛吗?”
汲光:“这个事情有点复杂,我能说个结果吗?他变成人了,而且变不回兽形,所以现在没了皮毛。”
“变成人……?”阿纳托利顿了顿,眉头皱起。
但他没继续追问。
只是后半段路一直没吭声。
返程的路途,汲光的魔力自然恢复了一点,脑袋的嗡嗡声也平息了不少,他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事。
趴在阿纳托利背上,汲光凑过去看白发猎人清冷的侧脸。
汲光:“阿纳托利,你……是不是也想要礼物啊?”
阿纳托利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飘向另一边,细长的雪色眼睫也动了动,肉眼可见的红从脖子攀上耳根。
但愣是没吭声。
好半晌才含糊着:“也没有……”
汲光有点哭笑不得。
他想了想:自己离开墓场后,阿纳托利好像没交到其他朋友。
既然如此,我就还是他唯一的朋友……
汲光开始思考:自己好像的确有点厚此薄彼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认识的朋友,似乎都特别想要礼物——可能是因为他马上又得离开?
不会停下脚步。
而一旦重新启程,就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
好吧、好吧。
汲光屈服了,然后不得不面临又一个棘手问题:他要给阿纳托利准备什么礼物呢?
他顶多在苏萨呆到后天,没那么多时间考虑,也没那么多选择。
汲光冥思苦想,却死活想不出来。
然后因为精神上的疲惫堆叠,以及信赖的同伴就在身边,汲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
再次睁开眼,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汲光迷迷糊糊撑起身体,发觉自己回到了客房——客房的窗户被拉上了窗帘,只有黄昏的余晖透过布料与缝隙照亮室内。
他身上盖着柔软毛毯,身上原本的斗篷、剑和腰包都被放到一边,包括那件他耗空魔力打工许久才换回来的兽毛大衣。
抓了抓乱翘的黑发,汲光起身去开门。
外头站着的,是一名手拿绳尺,带着皮革围裙的中年男人。
汲光:“你是……?”
“我是效忠奥古斯塔斯皇室一族的铁匠麦伦。”铁匠说,“我收到夫人的委托,让我用最好的材料为您打造剑鞘,我刚盘点好材料,现在需要来量一量剑的尺寸,当然,包括您的三围,以便我再给你改出一副护甲。”
汲光恍然:“噢,请进吧!”
汲光让人进来后关上门,将自己的轻大剑递给铁匠。
似乎早就知道这把传说之剑的来历,铁匠非常小心谨慎,甚至忍不住地喃喃:
“不愧是伊恩阁下的最高造物,这浓郁又纯粹的魔力扑面而来……我必须要用上最纯粹的秘银,最坚硬的合金,最耐用的木头,与最柔软的皮革。”
“还有您,神眷阁下,请抬起双手,以最自然的姿态站立,我需要好好量一量您的身形。”
“嗯……嗯……你个头真小啊,我是否该减轻一点铠甲的重量呢?不,我应该参考您的要求,神眷阁下,你有什么想法吗?”
“虽然因为时间不足,我们只能用旧的铠甲给你改一副,但有些细节也是可以调整的,比如说你更想要重甲还是轻甲?是希望铠甲更坚硬、更能抵挡刀剑劈砍,还是更能防御魔法?”
“说到魔法,我们的仓库里甚至有专门给法师准备的铠甲,那些由特殊材料打造的轻甲,能够很好的储存魔力,有些法师会在上面绘制魔纹,以实现长久的特殊效果。如果你更喜欢这种,我也能给你弄一套出来。”
汲光一愣,脑海闪过一道灵光,他喃喃:“特殊的……能储存魔力的材料?”
“是啊。”铁匠说,“你想要这一种吗?”
“不,护甲的话,我还是想要均衡一点的。”汲光飞快道,然后在对方量完数据后,非常认真地拜托铁匠:“麦伦先生,我能拜托你帮我打个东西吗?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比较急……最好今天能给我。”
铁匠一愣:“您先说来听听。”
……
汲光想好要给阿纳托利送什么了。
第173章
半小时前。
将汲光背回房间安置好的阿纳托利,也回到了自己屋内休息。在黄昏降临的时候,他取下兜帽,坐在窗边,然后一边沐浴太阳的余晖,一边垂眸向曙光之主祈祷。
白发猎人是曙光的信徒。
但因为白化症,他只有黎明和黄昏,能够这样坦然面对太阳的直射。
……阿纳托利只拥有正常人部分沐浴阳光的自由。
所以一般来说,他都不会错过这两个时间段。除非有更重要的事。
玛格丽特夫人的贴身女佣就是这个时间点来拜访的。
对方不卑不亢欠身,说夫人邀请阿纳托利过去一趟。
阿纳托利皱眉,“什么事?”
女佣:“关于北努巨森魔物的细节,夫人还有些地方想和你确认,并想尽快把合作的信写完交给你。”
阿纳托利一顿,起身跟着走了……
花了一些时间核对细节,玛格丽特夫人按照约定把信写好。
将信装进信封,并拿出火漆块,将其放到熔蜡勺上,随后用烛火加热烧融。暗红的火漆液缓缓倒在封口,并在凝固前,被盖上代表奥古斯塔斯家族的印章头。
玛格丽特夫人:“信就有劳你了。”
阿纳托利:“……是我要感谢你们才对。”
小心翼翼将信贴着心脏塞进怀里,白发猎人对玛格丽特欠了欠身。
与此同时,另一名佣人敲响了门,“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我知道了。”
玛格丽特夫人说,并温和邀请阿纳托利一起用餐:
“说起来,神眷阁下还在楼上吧?尤拉,麻烦你再跑一趟,邀请对方下来用餐。”
皇后的贴身女佣尤拉立即点点头,她刚想动身,阿纳托利就插话道:
“不用,还是我去喊吧。”
玛格丽特夫人:“噢,也行,那我在餐厅等你们,餐厅就在楼梯下来后直走右转,很好找。”
阿纳托利说了句好,便迈步离开书房。
而上楼过程,他与刚量完尺寸下来的铁匠擦肩而过。
阿纳托利扫了铁匠一眼,正思索着对方的身份,就瞧见已经收拾好衣着准备出门的汲光。
他立即开口喊道:“拉图斯!”
“嗯?”汲光一愣,瞬间绷紧身体,似乎有点紧张,“阿纳托利?你——你怎么在门口站着?”
“玛格丽特夫人喊我去谈了谈魔物的事。”阿纳托利回答,并反问,“刚刚那人是谁?他把你吵醒了?”
“是铁匠,来量剑的尺寸的。”汲光一边说,一边观察白发猎人的神情。
随后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很好,耳朵没红,眼神也不躲避。
阿纳托利藏不住心事,指定没听见我拜托铁匠打的东西。
于是安下心来,汲光语气轻快:“玛格丽特夫人不是说要给我的剑打一副剑鞘吗?还有帮我改一套铠甲,那位就是来干这个的。”
阿纳托利恍然。
没多想,阿纳托利便继续道:“那正好,既然你醒了,就下楼吧,玛格丽特夫人喊我们一块吃晚饭。”
“哦哦,好。”汲光也的确感到饿了,毕竟魔力耗空的恢复也会消耗体能。
不过在此之前——汲光用魔法催生藤蔓,重新把轻大剑缠好,并仔仔细细背到背上。
虽然在苏萨应该足够安全,但有玛格丽特夫人他们的前车之鉴,汲光不打算让神造兵器离开自己身边,哪怕只是下去吃个饭。
背好剑,汲光便跟着阿纳托利一块下楼了。
“对了,之前的事谢谢你。”
中途,汲光仰头看向同伴的侧脸,眉眼弯弯道:
“不小心睡过去了,还好有你把我背回来。”
阿纳托利一顿,含糊回答:“没事。”
然后灰蓝的眼眸转了转,悄悄撇了撇汲光。
一次,两次,三次……
汲光好似完全没发现。
甚至加快了脚步,他那略长的柔软黑发都在空中翻出一个小小的波浪。
身形轻盈的年轻人步子哒哒哒快速跑下楼,嘴里还催着:
“我是真饿了,阿纳托利,我们走快点——我已经嗅到热腾食物的香味了。”
阿纳托利:“……来了!”
阿纳托利赶忙追上去,并把心底冒出的郁闷一点点压下。
汲光不提之前的事还好,一提,他就想起汲光掏空魔力给那只兽人换回来的大衣。
拉图斯专门给那家伙的礼物。
真好啊……
那我呢?
拉图斯睡过去之前,不是问我“是不是也想要礼物”吗?
虽然他当时脑袋宕机,没有立即开口,但是……
【我的确也想要。】
是忘记了吗?
还是没听见我回答,以为我拒绝了?
阿纳托利不由懊恼:早知道就说出来了……
当然,他深知汲光的“贫穷”,也没打算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只是——想要一个和汲光相关的纪念品。
一个来源于汲光的护腕,或者一个扣子都可以……
次日。
亡国之王仍未苏醒。
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阿纳托利心底还是泛起一丝喜悦。
这样又能呆多一天了……
汲光今天起得很晚,一直到中午用餐才走出房门。就算这样,吃饭时他还有点没精打采。没黑眼圈不是他不困,纯粹是因为新身体太强悍。
玛格丽特夫人很担心,以为是房间哪里不够舒适。
还是汲光连连摆手,用作息还没调回来为由蒙混了过去。
吃完饭,汲光稍微清醒了点,但还是有点蔫蔫的。
“你要不再去睡一会?”阿纳托利忍不住问。
汲光摇头:“不了,现在睡,晚上就又睡不着了,我看看……今天是阴天,没什么太阳,阿纳托利,咱们出门消消食吧,只要身体动起来,就不会困了。”
阿纳托利当然不会拒绝,他点点头:“去哪?”
苏萨只有内城一小块区域被重建,整体实在是太小了。昨天汲光两人出门一趟,已经基本将整个新苏萨活动区域逛完了。
剩下没去过且他们能去的地方……
汲光:“不如去趟训练营?”。
虽然是阴天,但阿纳托利正午出门还是会带上兜帽。
毕竟天气与云层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要是中途云散了,紫外线强烈的阳光倾撒下来,阿纳托利还是会被灼伤。
哪怕是冬季——或者说,正因为冬季寒冷,不太能感受到太阳的温度,而且还有冷风吹拂刺痛皮肤,所以反而可能会因为感知迟钝与麻痹,而无意识在太阳下暴露更久。
训练营就在隔壁。
汲光和阿纳托利过去时,除了轮班巡逻的骑兵外,里头也没多少人。
问了问骑兵,得知现在还是用餐时间,其他轮休的王国骑士基本都还在食堂。
汲光盯上了马厩的马匹。
他问守门的一位骑兵先生:“你好,请问我能借一匹马练习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
骑兵低头,明显知晓贵客的身份,也收到了皇后殿下的命令。
他礼貌回复:“但我们这的都是老战马,它们很聪明,如果没老兵介绍,会排斥陌生人的,当然,足够优秀的骑术或许可以暂时驯服它们配合,但我听说……您似乎不擅长此道?”
汲光晕马车的消息,不知何时被传了出去。
可能是哪个同行的王国骑士在吃饭时一个嘴秃噜,没刹住车——毕竟他们带回来了神眷。这种事,想当然会被不少驻守的士兵好奇打听。
汲光倒也不生气,只是挠挠脸,“所以我才想攻克一下自己的不足啊。”
阿纳托利立即说:“我会骑马,我可以教你。”
汲光:“真的啊?噢,我想起来了,墓场好像也有一匹老马。”
墓场的确有一匹老马。
如果不是那马真的太老了,而且冬季路途没什么植物给它吃,阿纳托利很可能会骑着马去送信。
闻言,骑兵看了看他们俩,最终松了口:“那我带你们去马厩吧,我给你们找一匹比较温顺的战马。”
说完,他就向一起值班的另一位骑兵同伴交代了一下。
随后拽动缰绳,带汲光他们前往训练营马厩。
有骑兵帮忙,被牵到汲光面前的马的确很温顺。
阿纳托利上前一步,先让马匹嗅了嗅自己气温,又拍拍对方鬃毛,表达自己的善意。随后尝试性上马,并拽动缰绳下达指令,和马匹磨合了一会。
不多时,带着兜帽的猎人便能肆意驱使马匹行动。
确定这马的确足够温顺听话,也能理解自己的指令,阿纳托利才翻身下来,正式教汲光骑马技巧。
阿纳托利:“拉图斯,不用怕,你就学我刚刚做的,和它打个招呼,等它熟悉你之后,你就踩着马镫上去,我会帮你拉着缰绳……”
汲光:“……”
汲光仰头看着马,感觉自己被笼罩在马匹的阴影下。
不,好像不是错觉。
……这里的战马,不仅毛发厚脂肪厚,块头也大得惊人,如果腿部韧带不太好,怕不是骑在马背上都得拉伤。
硬着头皮,汲光小心翼翼摸了摸战马的脑袋,他垂眸看着马那明润聪慧的眼眸,感觉自己好像也正被马打量。
说起来,马的智商的确很高。
想了想,汲光用魔法催生了一株脆生生的蔬果。
大冬天,哪怕是被驯养、不愁吃食的马,也很难吃到新鲜的食物。
靠一手投其所好,汲光被热情的马匹舔了一脸。
汲光:“……”
……总之,当汲光一鼓作气踩着马镫骑上去时,马的确站得稳稳地,又乖又配合。
带路的那位骑兵还没走,只是观察着阿纳托利的一举一动。
在确定对方是有真本事后,骑兵才呼出一口气。
并在阿纳托利拉着缰绳、牵着马带着汲光走了一圈回来后,骑兵终于没忍住,略带迟疑地看向阿纳托利,开口询问道:
“那位带着兜帽的先生,你驯马的水平很不错,而且一些指令习惯,都和我们一模一样……请问你是骑士的后代吗?”
“我是猎人。”阿纳托利一愣,皱起眉。
他是第二次被王国骑士这么问了。
阿纳托利说:“教我本领的养父也是猎人,我们都从来没当过骑士。”
“这样吗?”骑兵语气更困惑了,“那真奇怪啊,民间的驯马习惯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毕竟我们得避免战马被无关指令干扰,我……我还是想坚持我的看法,有没有可能,是你养父没和你说过自己的身世?”
阿纳托利一顿,不确定起来。
而在马背上紧张抓着缰绳的汲光终于回神。
他看了看俩人,脱口而出:“你们说默林老师?他的父母是征战骑士啊。”
阿纳托利和苏萨的骑兵齐齐看了过来。
阿纳托利睁大眼睛,“……什么?”
哪怕是阿纳托利,也知道征战骑士的大名。
……那是最初奔赴战场,为抵抗恶魔而集结的英雄。
只是,他从不知道自己养父与他们有关。
汲光没第一时间回答,只是从腰包里拿出了征战骑士护符。
那是沉眠月湖的征战铠甲的遗物。
也是……默林父母的遗物。
骑兵盯着那个护符,片刻,立即道:“我认识这个护符,很多年以前,有两名归乡的征战骑士曾经和我们相遇过。”
汲光睁大眼睛:“真的吗?你确定是这个护符的主人吗?”
“嗯。”骑兵点头,“那个护符虽然比我印象中的陈旧、破碎了许多,但侧边有个一模一样的污渍,那个暗色斑块呈现奇特的勾状,我曾经借来看过,所以印象很深。”
汲光低头看了看,发现还真的有。
骑兵有点高兴。
毕竟时隔多年还能得知故人的消息,总是件好事。
他絮絮叨叨谈起过往:“他们是一对恋人,因为收不到神谕了,所以才想解甲归田、回到故土好好生活,王曾经有意招揽他们,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毕竟多上两名征战骑士,我们也夺不回国家,而只是自保的话,我们现有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而能回家的征战骑士,寥寥无几。
还是不要额外生事、去阻拦他们了。
这是莫尔巴勒王放弃的原因。
骑兵说着,再次看向汲光,他语气期盼:“他们后来成婚、有子嗣了啊,他们的孩子叫默林?真好啊,说起来,那两位征战骑士,现在怎么样了?”
汲光:“……他们已经逝世了,在默林老师还小的时候,他们就为了对抗北努巨森的恶魔而离去,并牺牲在月湖。”
被暴食的恶魔融化了血肉,只余一副副空甲。
空甲沉眠于月湖,直到命定之人到来。
骑兵瞬间安静了。
片刻,他叹气道:
“那也不奇怪,他们毕竟是征战骑士,我也早该想到的。”
如果那两位征战骑士还活着,阿纳托利不会对此一无所知……
阿纳托利从来不知道默林的过去。
准确来说,从没问过。
他是个闷葫芦,小时候对白化症耿耿于怀,只顾着跟养父学生存技巧学打猎,生怕哪天又剩自己,所以铆足劲想要快点独立。
而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对默林放下心的阿纳托利,又因为养父的斯巴达教育和独裁性格而满心叛逆,父子俩根本不存在什么谈心——不然阿纳托利对白化症的心病,也不会一直拖到汲光一个外乡人拜访才解开。
那是一对像钢铁一样硬邦邦的父子。
彼此间的交谈只有实用性,好像谁谈起过往,谁就显得软弱似的。
汲光下了马。
在知道这位骑兵先生认识默林的父母后,他练习马术的心思就完全被转移了。
现在是汲光反过来不停询问默林父母的往事,并拽着阿纳托利一起听。
汲光还叮嘱道:“阿纳托利,你要认真听,然后记下来、回头和默林老师说。”
阿纳托利瞪圆眼睛,“……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那是默林老师父母的往事呀,我没空回墓场,就只能让你转述了。”
“……那家伙会在乎这种事吗?”
“当然,默林老师很尊重他的父母喔,不然也不会把他父母教导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汲光笃定道:“老师也很在乎你,所以才会把他父母教授的本领都一五一十传给你。”
“……”
阿纳托利当然知道养父关护自己。比如遇到什么危及生命的事件,阿纳托利很确信那家伙会毫不犹豫把生还机会让给自己。
只是心底知道,和被人指出来是两码事。
阿纳托利很难把那么细腻柔软的情感,同那个的邦邦硬的老混蛋联系起来。
很不习惯的抿抿嘴,可在汲光的注视下,阿纳托利还是不自觉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转述的。”
他这么承诺。
说完就后悔了。
我该不会要和默林促膝长谈吧……
阿纳托利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像蚂蚁一样咬他心。
虽然、虽然……
阿纳托利听着,不得不承认:他的确该把这些事转述给默林。
只是……
啧。
我能不能把这事写成信,丢给老家伙自己看啊?。
后半日里,阿纳托利一直绷着脸,满心纠结。
甚至连礼物这事都忘记了。
天色渐渐暗淡,骑马玩了一圈,还和其他陆续过来的王国骑士比试了一通的汲光,心满意足被喊回去吃晚饭了。
“今天你早点休息吧。”夜幕降临,该入睡休息时,阿纳托利抽出心神去叮嘱:“别明天又无精打采的,毕竟……”
毕竟按照玛丽格特夫人的说辞,那位沉眠的王,最晚明天就会苏醒。
汲光可能明天就要再次启程了。
“我知道。”汲光说,然后挥挥手,和阿纳托利道别。
随后,两人各自分开,回到自己房间。
四周越发寂静,只有屋外的寒风呼啸而过。
汲光屋内。
黑发黑眸的青年把门反锁着,并盘腿坐在地上,完全没有入睡的打算。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在指尖凝聚魔力,试图将魔纹绘制在铁匠昨天秘密给他送来的特殊金属球上。
……那是个很小的金属球,能被轻易攥在手心里,只是材料很特殊,是能长长久久地储存魔力、维持魔纹效果的那种——就与铁匠说的法师铠甲的性质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铁匠就是取了一块法师铠甲部件融成这个小金属球的。
而汲光今早之所以困得蔫蔫的,也是因为昨晚基本彻夜没睡。
他一直在编写咒文。
现在就差最后几笔,就能实现他想要的效果。
于是。
……被万千星辰所效忠的新主,用尽一切智慧取来了遥远宇宙的无数金光。
他垂着幽邃的眼眸,将其装点在了小金属球上,而由保温的魔纹修改而来的咒文,也在上面落下最后一笔。
瞬间。
金属球开始迸发柔和的金光。
一颗外观几乎和太阳完全一致、能悬浮在手心中的恒星模型,开始缓缓悬浮、转动。
它散发着淡淡的热度。
却除了温暖,不会灼伤任何人……
又一个清晨。
天不亮就睁开眼的阿纳托利,迷迷糊糊看着天花板。
他迟钝的大脑还没醒彻底,只是本能感觉自己屋内似乎有些过于温暖,以及……明亮。
我没拉窗帘?
今天日出比较早?已经天亮了?
怕错过黎明祈祷时间,阿纳托利一个机灵,立即撑起身体。
……随后,看见了床边小木桌上悬浮、打转的微小奇迹。
呆呆睁大眼,白化症患者脆弱的双眸却并未被刺痛。
那真是很温和的光。
阿纳托利伸出了手。
他轻轻戳了戳悬浮的光球,最后,抓到了手心里……
阿纳托利是人族很传统的曙光信徒。
哪怕遭受过无数不公,却依旧保持着对太阳的向往。他是个会在黄昏与黎明都认真祈祷的人。
可因为白化症的缘故,阿纳托利只拥有正常人部分沐浴阳光的自由。其他更多时候,他都必须要用布料遮挡皮肤,藏在衣物提供的阴影里。
……虽然已经不再介意这点,但阿纳托利却依旧感到惋惜。
他真的很向往太阳。
直到现在。
阿纳托利有了一枚属于他自己的微型太阳。
一枚永远不会灼伤他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寿命论:人类和精灵/狼人。
真实的寿命论……
第174章
将“太阳”抓在手心的瞬间,那悬浮的金属球就渐渐褪去华美金装,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哪怕没有了光辉,这枚意想不到的天降之礼依旧非常引人注目——神秘的暗金魔纹专门设计成了太阳的纹路,隐隐间,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能让人神怡心静的澄澈气息。
如果再次松开手,让金属球安静躺在手心,那么片刻后,它就会再度悬浮起来,发出温暖金光。
这是一种通过魔纹设计而成的开关。
金属球只有在悬浮状态才会启动,要是被人抓着,或者被盒子绒布之类的东西收好、包好,压着它,那它就会变回普普通通的金属球。这样也方便了携带和存放。
……哪怕阿纳托利对魔法一无所知,也能想到其中的用心和精妙。
白发猎人当然对魔法一窍不通。
只是,这个小金属球上的魔纹,与汲光为了换取兽毛大衣而给成衣铺老板打工时,在无数布料上画的魔纹风格极其相似。
更何况除了汲光之外,也没人会送阿纳托利这样的礼物了。
心好像在一瞬间泡在了暖洋洋的温泉里,又好似有一股柔和的清风将他托到云层中飘飘忽忽,让思维都断了层。
回过神时,阿纳托利就已经抓着掌心太阳,连鞋子也没穿就冲出了房门。
“拉图斯!”
白发猎人冰川一般的灰蓝眼眸明亮到过分,他的白发白肤也仿佛自带光晕一样。
这大概是阿纳托利第一次如此冲动。
甚至都忘了确认汲光有没睡醒,就这么直直闯进隔壁。
在床上裹成毛毛虫的汲光一个激灵,猛然坐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床上羊毛成分有点多,加上冬天静电,他的柔软头发直接乱翘,乍一看跟小动物炸毛似的,甚至眼睛也瞪得溜圆。
但他看似醒了,实则只是身体反应的比脑子快,并在潜意识认出阿纳托利身份,本能放下危机感后——汲光就这么宕机般呆坐着。
汲光:“……嗯?什么?怎么了?”
迷迷糊糊的黑发青年刚茫然说完,就被一个宽阔又温暖的拥抱紧紧搂住了。
刚起床的阿纳托利,本就暖和的体温,因为情绪激动缘故而更加炙热。
甚至还有咚咚跳动的剧烈心脏声,透过触碰的躯体传达到汲光耳边。
阿纳托利:“……谢谢。”
来自对面的咚咚心跳声是如此具备存在感。
活力十足、象征着生命的动静,与那一声感谢,似乎让汲光的脑子恢复了一点进程。
终于明白阿纳托利激动的原因后,汲光当即彻底放松下来。
“噢噢……你看见了吗?喜欢吗?那个礼物。”
阿纳托利脑袋都没抬,也半晌没吭声。
汲光眼睛一撇,瞧见了对方通红的耳根。
倒数了五个数。
“喜欢……”
汲光听见小小声的回复。
这个宽阔又暖和的拥抱也更紧了一点。
“那就太好啦,我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去编写魔纹呢。”
汲光眉眼弯起,他一边笑,脑袋一边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推开这个拥抱,也不觉得对方抱得太紧。
只是在咚咚的心跳声中,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汲光摇摇晃晃,终于没忍住,把下巴搭在阿纳托利肩头——他晚上只睡了两三个钟而已,实在累得慌。
汲光眼睛都快闭上了,他嘴巴张了张,嗓音很含糊,仿佛在说梦话似的:
“多亏铁匠先生愿意配合我,将我要的胚子秘密送过来……”
“对了,我昨天不是故意吊着你噢,我只是没想到工作量比想象的大,本来想昨天一早就把礼物给你的,但魔纹编写好后没刻完,我就只好延迟了一天。”
“反正都要延迟一天了,我就没和你说……毕竟那样,更有收礼物与送礼物的仪式感吧?我妈说了,生活要有点仪式感才会过得更快乐,惊喜能把快乐放大好几倍。”
然后,看见对方被惊喜加持的快乐,送礼物的一方也会更加开心。
快乐也是可以和滚雪球一样变大的。
只需要一点点仪式感。
阿纳托利的心跳声似乎更响亮了。
咚咚的鼓动声,一点都不会扰人,反而像一首催眠曲,让汲光含糊说完,就像只软趴趴的猫科动物,化作一滩液体,挂在人身上一动不动了。
“对不起,我实在太困了。”
在白噪音般的心跳,汲光呼吸渐渐平静,最后梦语般的嘟囔像是跳动的星砾:
“让我再睡一会……”。
阿纳托利小心翼翼将人放回床上,并给人盖上被子。
他没走,而是捧着小金属球,坐在汲光的床边。
微型太阳再度悬浮了起来。
但猎人的目光却眨也不眨看向汲光的侧脸……
……天亮了。
阿纳托利的太阳再也不会落下……
又是一觉好眠,睡到中午自然醒。
今天午间,只有汲光与阿纳托利两位客人独自用餐。
刚洗漱完的汲光坐在餐桌旁,困惑地询问一旁的女佣:“玛格丽特夫人呢?”
女佣:“今天是王沉眠的第七天,正常来说,王今日一定会醒,每到这种时候,玛格丽特夫人就会一整日寸步不离守着王,包括用餐时间。”
汲光恍然大悟。
和阿纳托利一起吃完饭,久久没等到王苏醒消息的他们,再次出门散了散步。
因为今天天气太好,几乎见不着云层,导致下午阳光太烈,所以没散步多久,他们又掉头回来了。
回来第一时间,正正好撞见了铁匠——对方将打造好的剑鞘给汲光送了过来。
这是把精美的剑鞘,雕刻有星星、月亮和太阳的纹路,起码外观足以和神造兵器的名头匹配。
最巧妙的细节是:因为漆黑的轻大剑长度可观,这柄剑鞘是侧边开口设计。
所谓侧边开口,就是剑鞘横截面半截是有缝的。
这种设计,能方便剑士在背着大型长剑的情况下,迅速侧方插拔兵器御敌——在现代中西方历史里,许多长兵的剑鞘、刀鞘,都有类似的锻造理念。
要说这么打造的缺陷,大概就是得在固定和避潮方面多加用心。
如果铁匠手艺差一点,可能就会导致剑频繁溜出鞘,或者因为剑鞘内部潮湿与污垢而生锈。
当然,这个年代依旧还服务于皇室的铁匠,哪怕锻造技术远不如矮人工匠,也绝不会犯前者那类手艺错误。
而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剑鞘的清洁维护,也不必太过苦恼。
“至于您的铠甲,还需要一点时间改造、打磨。”铁匠在看见汲光的轻大剑完美入鞘后,松了口气,并立即说道:“我们会尽快赶工,至少在太阳落山前给您送来。”
“有劳你们了。”汲光点点头。
他其实不急,只要能在离开苏萨、重新启程前能拿到,就都没多大影响。
反正,现在又不需要战斗。
……这两天过得真和平呀。
汲光和铁匠道别后,回到二楼房间的他,看了看窗外。
蔚蓝无云的天际,苏萨一片欣欣向荣。
明明只是两天,就已经让他眷恋不已。
……不需要战斗的日子,能和亲朋打打闹闹的日子。
新生的苏萨,是个好地方啊。
在这里,士兵会恪守准则,守卫子民;而子民只要努力和勤奋,就一定能靠自己双手活下去。
汲光在新泽马留下的阴影,又在苏萨得到了缓解……
驱逐恶魔后,奥尔兰卡好能好起来吗?
……可以吧。
至少,这么相信着。
过去无数悍不畏死奔赴战场的身影,心底或许都是这么相信着。
哪怕的确有像新泽马教会那般的存在,在寄生蚕食为数不多的希望,却也仍旧相信会有人站起来,接过最初的星火……
汲光即将孤身奔赴旅途的终点。
可他留下的星火,同样会被身后的人接住……
……黄昏来临的时候,整座住所的佣人都忙碌了起来。
脚步声咚咚哒哒,外头营地的骑士也纷纷动身。
有人在喊:
“莫尔巴勒王醒了!”
“医师呢?”
“快把王的药端过去。”
“夫人和王有命令,其他事都放一边,先将拉图斯阁下请过去!”
“拉图斯阁下!拉图斯阁下!”
一片忙碌中,很快就有人找到了汲光。
在闻声出门张望的阿纳托利紧绷的脸色下,佣人对汲光欠身,语气急促:
“拉图斯阁下,请快跟我来。”
“王身体不适,无法起身来见您。”
“所以,只能劳烦您和我一同过去。”。
汲光独自跟随佣人上楼。
莫尔巴勒王的房间,在最顶层。
那是一间狭小的阁楼。
还没踏进房内,汲光就在门口听见了闷闷的低咳和粗重的喘息,以及那丝丝钻入鼻尖,让人忍不住皱眉的腐臭味道。
那种气味,有点熟悉。
就像是……
汲光忽然抬起眼。
阁楼的门被佣人推开了。
伴随着吱呀一声,拥挤的室内一览无遗:里头除了一张大床,一把陪同的椅子和置物的桌子,什么东西都没有。
窗户开了一半。
些许黄昏余晖透过缝隙,将阁楼勉强照亮。
床铺边上,玛格丽特夫人一身戎装,手握出鞘的雪色长刀,静静守着她的丈夫。
而那位刚苏醒的神秘贤王,正以背靠床头的坐姿,安静等待汲光的到来。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不管阁楼内再怎么昏暗,他那双属于黑夜的幽邃眼眸,也一样能把各处细节洞察透彻。
——莫尔巴勒·奥古斯塔斯。
人族的贤王。
亡国的君主。
以及……
背负着使命的,曙光神眷。
汲光从未想过这位拥有太多名头的王,会是这幅模样。
双臂自肩头往下二十公分处消失了,大片大片的黑红荆棘印记占据了所有肉眼可见的皮肤,可比诅咒痕迹更惹眼的是皮肤的溃烂。而被子覆盖着毛毯的下半身,也突兀的凹陷了下去,毯子与床垫紧紧贴合在一起,仿佛毯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不,那就是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位王。
失去了双手与双腿,被诅咒缠身的亡国之王。
哪怕黄昏余晖照耀着他,也没能为其添上多少血色。甚至起到了反作用,让那垂暮感与死气越发浓郁。
鼻尖弥漫的腐臭味气味也加重了。
而在亲眼看见莫尔巴勒王的刹那,汲光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那是……
魔物的味道。
【诅咒的感染者,有概率会变作魔物。】
——身体溃烂、气味恶臭,并会失去生前的意志,在被斩杀前,将永远沦为恶魔的爪牙,去攻击所有包括自己生前亲朋在内的所有生命。
莫尔巴勒王,距离魔物化仅差一步之遥。
因而守在王身旁的玛格丽特夫人,手中的长刀才早已出鞘……
“我,听说过您。”
在窒息般的寂静中,睁着浑浊眼球看向前方的亡国君主,喉头滚了滚。
随后,终于发出了嘶哑无力的嗓音:
“命定的救主。”
“一次又一次成功斩杀灾厄,带来奇迹、不曾一败的骑士。”
“我一直在等您,等你来到我跟前。”
低咳的、浑浊的声音,有气无力。
可就算如此,对方的用词用语也依旧优雅有礼。
“我曾经担忧过,害怕我会认错人,但直到亲眼看见——我才彻底安下心。”
“不会认错的。”
“多么的……闪耀啊。”
“我仿佛在见证……咳咳……咳……见证……的诞生。”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带出了喉咙的红黄混合的块状物。
玛格丽特夫人立即探身过去,她忧虑的垂眸,用空余的那只手抽出手帕,抹掉那些污垢。
而吐出了喉咙的东西,死气沉沉的王也终于声音清晰起来:
“请过来,到我身边来。”
“听听我的祈求吧……骑士啊。”
王如此说道。
而汲光毫不犹豫迈步过去。
“不败的骑士,请你成为救世的英雄。”
王看向身旁的青年,眼睛失焦,只是含混地喃喃:
“请深入魔域的深处,击溃诅咒的源头,让世界恢复原貌吧。”
汲光回答说:“我向你承诺。”
于是,王笑了起来。
“手……”
“将你的手,放在我的心脏上。”
“我将转交……太阳的印记。”
黑发的异域青年闻言,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轻轻触碰着国王的心口,那触感极其怪异,哪怕隔着一层衣物,也依稀能感觉出其下的溃烂。
下一秒,汲光心口处的皮肤同步泛起了高温。
一缕不同于熔炉的火焰,从他指尖迅速冲向胸膛。
系统:
【印记接收中……】
【印记获取。】
【太阳印记:通往魔域的特殊钥匙,能通过曙光的封印。】
【状态:太阳印记,原初星辰伟力,祝福的赞歌,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汲光极力克制现在就掀开衣物看自己心口的冲动。
好热。
他体内的熔炉好似与那太阳印记产生了共鸣,在他胸腔掀起了更剧烈的火焰。
汲光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试图忍耐体内火焰的流窜。
可那怨灵之火与太阳之间的争锋是如此剧烈。最终,汲光眼前一黑,身体像是拔了线的人偶,“咚”地重重倒下,完全失去了意识。
玛格丽特夫人第一时间接住了汲光。
她单手搂着黑发的年轻人,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直到她紧张地检查,发现汲光只是昏迷了过去,才松了口气,让人将汲光抱回客房安置……
狭小的阁楼,再一次剩下了贤王夫妇。
玛格丽特夫人关上了房门,走到丈夫的床边。
移交了钥匙的莫尔巴勒王,像是放下了心底的重石,彻底松了口气。
“太好了。”
“我的使命完成了。”
“在我……之前。”
“完成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没有……没有辜负曙光的信赖。”
死气沉沉的王,自言自语地说着。
他最后看向身旁的妻子,看向妻子手中的长刀。
“玛格丽特。”王的声音带着愧疚与郑重:“之后的事,就都拜托你了。”
“遵从您的旨意。”既是皇后,也是王国骑士的玛格丽特夫人,如此回答。
“说起来,希瓦纳呢?我们最小的孩子,他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
“是吗。”王浑浊的眼睛移向了天花板,半晌后,他喃喃:“真遗憾。”
第175章
熔炉心脏的火焰,是扭曲的怨恨火焰。
——明亮却又混沌。
——热烈却又粘稠。
与神圣的太阳格格不入。
盘踞在汲光心口的太阳印记,引起了胸腔内的熔炉强烈的抵触。
【▇▇▇。】
【▇▇▇▇▇。】
怨灵们嘶嘶地低鸣着。
那重重叠叠的声音千道万道夹杂在一起,根本无法听清。
可语气是能传递出来的。
——怨灵紧紧黏在宿主的灵魂上,像是守卫自己的领地、守卫它们仅有的东西那样,对着外来的金芒肆意宣泄着恶意,发出排斥的铮鸣。
太阳什么反应都没有。
它只是沉默的注视着、倾听着。
然后包容一切朝它而来的恶意,又堪称霸道地驻留在这具身躯里,并将属于它的光辉,悄然融入到混沌的熔炉。
那一瞬间,好似一滩清泉义无反顾冲进了泥潭般。
熔炉震动了起来,片刻迷茫地平息。
……哪怕无法将其清洗干净,可清泉总是能稀释掉淤泥……
汲光再次睁开眼时,看见阿纳托利守在自己床边的身影。
他动了动指尖,将自己撑起。阿纳托利听见动静猛然抬头,急忙探身上来去扶他。
汲光:“……我昏迷了多久?”
阿纳托利:“半小时。”
窗外依旧是一片金红,黄昏尚未落幕。
汲光单手撑着脑袋晃了晃,清醒过后的第一时间,就掀开了自己的衣领,看向心脏的部位。
……果然不是错觉。
汲光隔着一副蹭了蹭:他胸口有一道漆黑的太阳印记。
浓墨色的圆正对熔炉心脏,十八道黑色火焰纹沿着圆均匀分布。虽然是太阳、是曙光的印记,但看起来却没有半点神圣的味道。
“拉图斯?你在看什么?是胸口不舒服吗?”阿纳托利眉头紧皱着,“要不要多休息一会?说起来,你怎么会突然晕倒?把你送回来的人说他也不清楚原因,如果不是你呼吸平稳,也没有伤口和血腥味,我还以为……”
“没事,只是那位王把曙光的印记转交给我了。”汲光一边把衣领理回去,一边回答:“毕竟是神明的东西,需要时间适应也不奇怪,我可能就是因此昏迷罢了。”
说完,掀开被子立即起身,汲光拿上一旁的剑背好,随后匆匆往外走。
阿纳托利:“拉图斯?你要去哪?”
“再去见见那位王。”汲光回答,“我还有些事想和他谈谈。”
“那位王?”阿纳托利一愣,赶忙跟了上去,并低声道:“那已经……没机会了。”
“为什么?”刚打开门的汲光步子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解。
阿纳托利:“在你被送回来没多久,我听见玛格丽特夫人的女佣和人说——王逝世了。”。
诅咒的侵蚀,已经抵达了极限。
移交了太阳印记后,让贤王莫尔巴勒苦苦撑到现在的那根蛛丝,便彻底绷断了。
意识在迅速的褪去。
身体的溃烂与腐臭也越发严重。
无论如何都不愿变成魔物,苦熬的终点,莫尔巴勒王希望自己能以人的身份安眠。
——于是,王留下了遗嘱,并让他的妻子、他志同道合的伴侣、他忠心耿耿的骑士长,用好不容易寻回来的雪色刀刃,给予他审判与解脱。
神造兵器,就此斩下王的首级。
那是对他晚年疏忽大意导致无数连锁悲剧发生的责罚;也是对他苟延残喘、完成最后使命,将星火传递出去的抚慰。
而王的遗嘱,由他指定的使者,向骑士团宣读:皇后玛格丽特将接替国王的权柄,成为众骑士的新主,众骑士应当像效忠于贤王那般,去效忠、协助新女王。
玛格丽特夫人,继任的女王陛下,如今就在处理先王的后事。
得知噩耗的汲光沉默片刻,最后决定不去打扰,而是耐心等待。
只是那位本应十分忙碌的女王,似乎安排了佣人关注汲光的状况。在听说汲光醒了后,她立即放下手头一切,邀请他过去再见一面。
“现在吗?”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佣,汲光十分不确定,“但我听说……”
“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您的使命。”女佣平静地回答:“不管是先王,还是新女王,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所有的礼仪、尊严、荣耀,甚至是贤王本人的后事,在沉重的现实面前,都应当被推迟。
汲光犹豫了一会,还是起身去见了玛格丽特……
一身戎装的玛格丽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与沉重。
汲光再次见到这位夫人时——现在或许应该尊称为玛格丽特阁下——对方戎装上的血迹还未凝固。
“您醒了。”玛格丽特阁下温和开口,注视着汲光的眼神一如既往亲切:“身体还好吗?我不太清楚先王转交了什么给你,但那似乎对你有些冲击。”
“现在已经没事了。”汲光回答,然后抿了抿嘴,“……请节哀。”
“你听说了啊。”玛格丽特阁下苦笑一声,她垂眸看着自己铠甲上的血,喉咙滚动的声音难掩一丝颤抖:“但是,那对王来说,算是一种解脱了……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也忍受了太久。”。
奥古斯塔斯一族体内的金血,能有效抵抗诅咒感染。
可那种抵抗只限于对外,一旦被诅咒突破防线、侵入体内,那这种抵抗力就会瞬间失效,甚至变成另一种极端:恶魔诅咒对金血持有者的效果远比对普通人强。
那实在是太痛苦了。
尤其莫尔巴勒王还失去了双手双腿。
他只能在狭小的阁楼、昏暗的室内,静静躺在床铺上粗重的喘气,日复一日感受自己躯体的溃烂,感受充斥在阁楼每一个角落的腐臭。
他好像躺在棺材里一样。
那为了延续生命、等待命定之人抵达而进行的休眠,也从不代表一场好梦。
不如说恰恰相反。
没能守住国家的愧疚感,如蛀虫般将王的精神也钻得千疮百孔。
【贤王啊,我们伟大仁慈的贤王啊。】
【你为什么只是躲在这间阁楼?】
【你发誓要守住神明给予的使命,那么,你曾经同样发誓会守护的国民呢?】
【你抛弃我们了吗?】
梦中有无数看不清脸的鬼影朝他伸出手。
无能为力的王一言不发,默默被鬼影拽入永无止境的噩梦……
玛格丽特阁下不再谈及往事。
她只是将桌面一张早已准备多时的羊皮卷捧起,然后走到汲光面前,递给他。
“我喊你过来,是想要将这个给你。”玛格丽特阁下说:“这是王当年与曙光会面后,神同时赐下的另一个事物。”
汲光抬手接过。
【物品获得:曙光的呼唤。】
【说明:
记载着神代魔法的特殊卷轴,能将人传送到卷轴记载的位置。需要特殊的印记才能触发。
仅能使用一次,且无法返程。】
……是传送卷轴。
心底松了口气,汲光郑重地收下。
随后,他看着玛格丽特阁下,抬手摸向自己的腰包,找出希瓦纳给的家族徽章。
“我要重新启程了。”汲光说:“我想,我应该把这个还给你,如果希瓦纳回来了,请替我向他说一声谢谢。”
不管是矮人秘宝的消息,还是这枚徽章替他省下的事,希瓦纳都无疑帮了他不少忙。
现在,是时候交还给希瓦纳的母亲了。
玛格丽特阁下一愣,看着幼子的随身物品,眉眼柔和下来:“好,我会的。”
“除此之外,玛格丽特阁下。”汲光支吾了一会,认真道:“我还想确认一下……你们之后的打算。”
“打算?”
“因为我听说,你将接替那位王的职责。”
玛格丽特点点头:“确实如此。”
“那么……你们会做到哪种程度呢?”
汲光缓缓眨眼,轻声询问,随后,继续道:
“或许,我可以说得再直白一点。”
“我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哪怕我成功驱逐恶魔,斩断诅咒,我也没有能力收拾奥尔兰卡一片荒芜的现状。”
“而神明们销声匿迹的真相,你们也都知道。”毕竟连希瓦纳都知道,他肯定是从他的父母那得知的。
汲光一鼓作气定定说:
“最后存活的曙光,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就算他最终能顺利活下来,想必短时间内他也无法再引领奥尔兰卡的幸存者。”
“届时,神和奥尔兰卡人,都需要一个能站出来的可靠领袖。”
“我思考过了——兽人和矮人的故乡都遭到过恶魔军队的袭击,如今已经被彻底摧毁,幸存者远走他乡、隐居各地,我找不到他们,也无法托付什么;而人鱼的首领帕西瓦尔虽然还活着,但海族的身体都受到了污染,他们短期内无法再轻易上岸;至于精灵族,就只剩下一名精灵还活着了,巴尔德……他要守护新生的母树,而母树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孕育出二代精灵;妖精族更则是全军覆没,二代妖精想要诞生,恐怕需要更多更长的时间。”
至于龙……从矮人山国的现状来看,被魔域第一个入侵的龙族,恐怕更是凶多吉少。
“这么层层排除下来。”汲光直视着玛格丽特,“我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你们身上。”
命定的救主将会孤身奔赴战场、斩断灾厄之源。
……这样的故事固然更加精彩,可在故事结束后,那一地废墟残骸、那无数深陷迷茫当中的幸存子民,也需要有人去重建和引领。
在贤王死后,没有比玛格丽特更合适的人物了。
她是长寿的、被人敬仰的神眷,是拥有美德、值得信赖的骑士,是有管理王国经验的前皇后、新女王。
还拥有一支忠心耿耿无坚不摧骑士团。
而等她派人收复新泽马后,玛格丽特更是坐拥两座城邦作为根基。
汲光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玛格丽特阁下回视着。
半晌。
她微笑起来,并单膝朝汲光下跪,行了个骑士礼:
“我明白了,我就此向你宣誓——我会重建奥古斯塔斯王国,背负振兴国家的责任,并且会携手所有种族的幸存者,与其一同跨越苦难,恢复奥尔兰卡昔日的繁荣。”
“这是我与您的约定,也是我玛格丽特·奥古斯塔斯,发誓会将贯彻一生的使命。”
约定与使命。
短短五个字,概括了奥尔兰卡无数英雄的一生。
那是荣誉,也是悲歌……
会谈后不久,太阳已经快要完全没入天际。
带着记录有神代魔法的传送卷轴,和玛格丽特阁下分别的汲光,再次遇见了铁匠。
“按照约定,我给您送护甲来了。”铁匠说着,扭头示意身后的几位同僚上前。
他们依次捧着铠甲的部件,将其展露在汲光眼前。
……那是一身秘银色的全包铠甲,相当精致华丽,还附带着一件深红披风,上面缝制有精妙的日月星辰图纹。
不算新,因为赶时间的缘故,上面还有些许赶工留下的熔锻痕迹,但却依旧可以看出其不凡的来历。
汲光微微一愣,觉得有些眼熟,“这是?”
铁匠说:
“您说想要一套各方面都均衡一些的护甲,我找了许久,最终找到一件最符合条件的。”
“虽然这副铠甲比较特殊,但我去征询了玛格丽特夫人……不,玛格丽特阁下的意见,好在,她同意了,同意我取走王的铠甲,将其改造给您。”
汲光垂眸凝视着铠甲,并伸手,捧起其中的头盔。
系统:
【奥古斯塔斯家族:羁绊3级】
【装备获取:贤王的铠甲(改)】
【说明:
莫尔巴勒贤王昔日出征时所穿戴的铠甲,但在王失去行动力后,便一直被束之高阁。
拥有非常均衡且优秀的防御属性。
效忠于人族皇室的数位铁匠彻夜不眠、互相接力,最终将其改为与命定救主体型相匹配的尺寸。】。
【“现实世界”】
穿戴好装备,坐在床上,拿着手柄穿戴装备的玩家汲光,来来回回的打量屏幕里的主人公。
最终他笃定地想道:我果然没看错。
这一身,就是他刚登录游戏时,在开场动画里瞧见的那套铠甲。
再加上漆黑修长的轻大剑……
开场动画里的所有装备,他都已经集齐了。
“那应该已经快结束了吧?”汲光喃喃自语,“终于——”
就快到了。
那最后的征战。
还有他一切拼搏及选择,所通往的最终结局……
太阳彻底落了山。
夜幕降临时,天空降下了飘飘白雪。
不管是玛丽格特女王还是阿纳托利,都试图让汲光再休息一晚,明早再启程。
“不用了,黑夜对我来说,基本和白天没什么区别,当然,大多数时候我愿意遵守正常人的作息,但赶路另当别论。”
汲光摇摇头婉拒,并低语道:
“毕竟我已经休息了太久,也停留了太久。”
“至于下雪……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汲光的身体早就不再畏惧任何冷热。
比起这些……
——喀迈拉。
汲光心底嘟囔着念叨狼人的名字,手摸向了苏萨买来的背包——里头装着他给喀迈拉的兽毛大衣,因为实在是太大一件了,所以整个包都被装满,摸起来也软乎乎的。
还是尽快动身去找喀迈拉吧,从使魔的方位来看,喀迈拉应该还在海对岸那头。
……也不知道没了皮毛的喀迈拉,是在哪、怎么带着灯虫过的冬。
呼出一口气,汲光抬手和阿纳托利他们告别。
因为不知道传送卷轴的范围和效果,为了避免把无辜的人卷进去,汲光打算独自出城,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再将其启动……
阿纳托利站在门口,一路看到汲光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动了动如雕塑一样的身体,回到了室内。
白发猎人没有汲光的视野,为了安全,他一般不会在夜间赶路,因此得多住一天。
玛格丽特似乎观察了他很久。
或许是白发年轻人的表情太紧绷,更年长、甚至最小的孩子都和阿纳托利差不多大的她,不由轻声安慰:
“那位神眷很强,他……会回来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阿纳托利看了一眼玛丽格特,语气硬邦邦的。
“拉图斯亲口承诺过——他会回来的。”垂下的手紧紧收拢,阿纳托利抓着他的微型太阳,“回到墓场探望我和默林。”
“所以,我只需要等他完成那些使命。”
使命结束了,拉图斯就自由了。
说着顿了顿,阿纳托利似乎在思考什么。
半晌,他看向玛格丽特,忽然道:“喂,你缺人手吗?”
玛丽格特一愣:“什么?”
阿纳托利刀削斧凿般挺立的面容冷淡又平静,他继续道:“缺的话,等北努巨森的魔物清理得差不多后,我可以来帮你做事。”
“你是认真的吗?”玛格丽特这下是真的感到震惊又意外了。
当然,是惊喜方面的意外。
玛格丽特当即道:“我当然缺人,尤其是强大又值得信任的部下——你的实力有我的骑士们作证,自然不需要担心,而你的信用也有拉图斯小先生的认可,我更是不需要怀疑。”
对玛格丽特而言,阿纳托利的投诚,完全是意外的收获。
“只是。”玛格丽特阁下不解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要留在那个叫‘边缘墓场’的避难所,保护那里的居民……”
“所以我才说,我得在森林的魔物都清理的差不多后,才能来帮你。”
阿纳托利抿抿嘴,沉声回答:
“没有了森林魔物的威胁,墓场有我养父和其他守卫坐镇,就已经够了。”
“而我……到时候单独离开,帮你一段时间,也没什么问题。”
“对了,我得纠正一点。”
阿纳托利睁着锐利的灰蓝眼眸,直白对玛丽格特补充道:
“我并没有效忠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怕你缺人用、做事慢。”
“我可不想让拉图斯千辛万苦回来后,却仍旧看见一堆和现在没什么区别的烂摊子。”
“而在一切好转起来、步入正轨后,我迟早要回墓场的。”
回到墓场,等那个漂亮开朗的外乡人再次来拜访。
到时候……
阿纳托利期盼又紧张地想:到时候,我就再次邀请你。
邀请已经完成使命,可以为了自己而活的你,留下来,和我,好吧,还有默林,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
……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
第176章
呼啸的寒风,撕裂了广阔无垠的干涸荒土。
越朝荒野的尽头前进,雪就越发稀薄。
……
离开苏萨后,拉开卷轴触发传送魔法的汲光,正在陌生的土地上迎着风往前走。
绕过不知道多少个裂谷,跨过不止多少个山坡,汲光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远处:依旧望不到尽头的荒土,还是没有半点绿意。
动物就更不用说了。
恍惚间,汲光还以为自己被传送到了荒芜战场,但很快他就分辨出二者的区别。
战场遗址起码还有树木、军队营地和士兵遗体等等事物残留,但是这片仿佛经历过末日地震洗礼般、地面到处都是开裂痕迹与错层的大地上,除了被污染的腐臭泥土与大片石块外,就别无他物了。
这里是——
【图鉴解锁:龙之故乡·骸冢
占据了奥尔兰卡大陆近乎一半面积的巨龙乐土,自那不祥的陨石在此坠落、带来了连通魔域的异界入口后,便被最初也最浓郁的诅咒所侵蚀殆尽。
骄傲自由的巨龙,拒绝一切奴役。
纯粹的龙焰,震撼的龙雷,龙驱逐了最初的入侵者。
直到深渊本身降临,自由的疾风染上了诅咒。
——巨龙们坠落大地。】
龙的故乡。
龙的墓地。
当汲光再次翻越一片山坡,站在最高点的他,终于触发了系统图鉴。
与此同时,那荒芜一物的死寂大地上,也终于出现些别的东西。
……巨大的、不同尺寸的龙骸,如同一座座高低不平连绵不断的山,堆积在前面那片地……
找了条路绕下来,正式踏入巨龙骸骨区域的汲光,第一时间皱起眉。
虽然带着骑士头盔本身就会比较闷,但习惯之后,汲光其实已经察觉不到了。
可现在,那种闷闷的窒息感再度降临,甚至连带着皮肤都有种刺刺麻麻的感觉。
……仿佛步入了毒圈一样。
但身体机能没有受到影响,甚至都没在状态栏里挂上debuff。
这应该是伊恩打造的强悍身躯自带的抵抗力。
于是努力适应这种空气,汲光皱着眉环视四周,再度感应起自己使魔的方位。
……他在找喀迈拉。
汲光本以为喀迈拉会在矮人的山国地带过冬,在被传送过来前,他甚至都做好走回头路的准备了。
却万万没想到,灯虫的气息在龙之故乡的更深处。
到底跑哪里去了呢?
已经走了那么长一段路了,然而使魔的气息却依旧很遥远。
加上这里若有若无的浑浊空气……他们还好吗?
话说回来。
汲光心底嘀咕:虽然这里的空气闷闷的,环境也不太妙,但温度却高了不少。
脚一深一浅地从龙骨中穿过,汲光注意到远方已经彻底没了白雪的痕迹。
……巨龙埋骨地的深处,没有极冬。
如果不考虑食物问题和环境问题的话,这倒是个很好的过冬点。
——虽然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不考虑吧?
忧心忡忡叹了口气,而下一秒,汲光骤然眯起眼。
迅速抬手抓住后背的剑柄,身体重心也随之压低,肩膀手臂的肌肉如绷紧的弓弦般一张一合,漆黑长剑便迅速出鞘。
“嗡……!”
而比剑锋嗡鸣更快一步的,是那凌厉的剑光。
好似连空气也一同斩断。
如黑色月弧般的剑,重重挥向了身后。
几乎没感觉到任何阻力——那不知埋在地面的淤泥里多久,直到汲光路过才本能跃起,朝面前的鲜活生命张开獠牙的恶魔,转瞬被伏魔之剑斩成两截。
污血顿时溅洒在汲光身上。
“……”汲光垂眸看着渐渐消散的恶魔遗体,低声自语:“也对,毕竟已经很靠近魔域入口了。”
魔域的入口,就在龙的故乡。
这里也曾经是第一个被恶魔入侵的地带。
看看这些龙骸及数量,就能想象当初的巨龙是怎么抵抗第一波入侵的。甚至在看见龙骸本身的瞬间,汲光连这片大地为什么会有横七竖八的裂谷及错层痕迹,都想明白了。
而在龙族被攻陷、魔域的入口被曙光封印后,无数被滞留在奥尔兰卡的恶魔,会聚集在这片被污染到极致的地区,也就不奇怪了。
毕竟在海对岸的荒芜战场上,都还有抵抗战争残留下来的恶魔徘徊。
只是。
……突然就更担心喀迈拉与灯虫使魔的状况了。
没放松警惕,汲光调动魔力,全神贯注把周围都扫了一遍。
他没法和千年魔女艾莉维拉那样,随时随地保持洞察状态,甚至是靠灵魂认人。对汲光来说,他想要捕捉灵魂痕迹,就只能有意地去调动魔力。
好在效果喜人,他还真靠这一点抓出了几个趴在地上被泥土灰尘遮挡的不起眼恶魔。
而越深入,路上遇到的游荡恶魔就更多。
几乎没过多久,汲光那一身精致华丽的银白铠甲就被污血所淹没,他出鞘后就再也没有收回的漆黑轻大剑也同样如此。
再次赶路,从巨龙骸骨中走到深处,杀了不少游荡的恶魔的汲光连续升了两级。
【命运骑士】等级:30
血量:35
耐力:40
力量:50
敏捷:50
魔力:60
诅咒:70
【总死亡次数:830】
【剩余回档次数:101】
之后,这片地区的恶魔也无法再给汲光提供经验了。
系统:【您需要最纯粹的黑暗灵魂滋养,方能破壳……】
虽然系统的说辞发生了微妙的细节变化,但大致意思还是一样:他得去挑战更强的存在,才能进一步突破。
说辞的改变,可能是游戏进度即将结束的提醒?
毕竟最纯粹的黑暗灵魂……
这个前缀,应该就是指最终BOSS了吧?
汲光用力甩了甩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堪称完美,甚至都没有疲劳问题。
真奇特啊。
虽然升级到后期,他的体力条已经很高了,但步入这片空气稀薄的骸骨区那么久,即赶路又战斗的,却依然没有半点影响……
甚至还有些越战越勇,不知疲惫的发展。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剑,又转了转自己的手,沉吟片刻:……是这把武器与新身躯的特殊效果么?
说起来,这还是汲光在地下岩浆池被重锻身体后,第一次正式与恶魔交战。
而仔细想想:这把剑,这幅新身躯,都是针对恶魔设计、打造出来的。
所以哪怕有什么特殊效果,自然也得和恶魔交战才能触发。
至于是什么效果……
从目前的情报来看,恶魔的数量是出了名的如蝗虫一般的多,且永无止境。
所以,续航问题自然也是必要的。
基于这两点,加上汲光现在的状态——使命之剑同这具新躯配合起来的特殊效果,也就显而易见了。
【只要敌人是恶魔,就有永无止境战斗下去的动力。】
甚至不会再有饥饿感和疲劳感。
杀死一只恶魔,就能从那扭曲的生命中抽取能量补充自我消耗。
只要不被一击毙命杀死,汲光就能靠能量循环和治疗魔法,不断战斗下去。
——不愧是伊恩一生的最高造诣。
汲光忍不住在心底惊叹,随后心底安定了许多:这样的话,我就更有底气能斩断灾厄之源了。
哪怕读档次数只剩下一百零一次……
穿过大片大片的龙骸,汲光不知何时踏入了一片迷雾。
黑夜赐予的眼睛让他在迷雾中也一览无遗,他笔直的穿过雾气,踏入了一个奇妙的……祭坛?
大得夸张的凹弧型圆岩,镶嵌在土地上。
岩板上有很多刻画与刻字,而祭坛中央,还有一枚枚椭圆形的东西。
汲光盯着中央,眼睫一颤,下意识加快步伐。
……中央有一窝龙蛋。
但都已经破碎、石化。
汲光用魔力覆盖在双眼,左看右看,也瞧不见半点灵魂痕迹——毫无疑问,这都是些失去生命迹象的死蛋。
一股失望感从身体里涌出。
这感觉有点熟悉,就像当初目睹克拉姆斯的头颅那样。
呼出一口气,汲光汲光半蹲在龙蛋面前,并伸出覆盖着臂甲的手,轻轻摸了摸。
随后扭头,他看见龙蛋堆前立起的高大石碑。
……石碑上有文字。
和汲光曾经在奥尔兰卡的书籍上见过的字截然不同,那是龙的文字。
理论来说,汲光是不认识奥尔兰卡的任何文字的——但他的大脑会自动翻译,包括非常晦涩的龙文字。这也是命运女神的馈赠之一。
所以汲光张了张口,缓缓读出了石碑的内容:
“我们将夺走你们的性命,为了让你们的灵魂摆脱被操控的结局……”
“未诞生的幼龙们,愿伟大的米尔忒庇护你们的灵魂,让你们就此化作自由的疾风,不受任何拘束……”
“龙宁可死于自由,也绝不苟活于奴役。”
念完石碑上的内容——或者说,龙给尚未诞生的幼龙们立下的墓碑,汲光陷入了沉默。
随后,他若有所思看向四周。
……这个巨大无比的“祭坛”地面各处,还有许多其他的龙刻字和刻画……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一片混沌。
在那一无所有的土地上,一棵小小的树种发了芽。
树苗慢慢长大,最后孕育了九个果子。】
【……第五枚果子,落地掀起了风暴。】
【初始巨龙吞食了自己的果壳,展翼飞上高空——那是第五位光辉神,掌管疾风的银龙米尔忒。】。
疾风银龙米尔忒,是九位光辉神当中,唯一没有人形态的同胞。
虽然这并不影响他们兄弟姐妹的感情,可过于巨大又独特的米尔忒,却难免感到一丝孤独。
……要是有其他龙就好了。
这么想着,银龙米尔忒在寻找到能容纳自己庞大身躯的乐土后,悄然褪下了自己最初的龙鳞。
那闪闪发亮的银色鳞片,化作了一百枚龙蛋。
自此,龙族诞生了。
强悍的龙,天赋异禀的龙,自由自在的龙。
就像精灵爱戴维比娅,妖精憧憬维塔一样,龙也亲近他们的造物主米尔忒。
尤其龙的寿命,本身就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繁衍也自然十分艰难。
这就导致龙族自诞生以来,就没有增加多少数量。
非得计算,大概只繁衍到三代。
米尔忒是始祖。
由他鳞片所化的二代龙,就是他的子女。
而二代龙繁衍出来的三代,则是米尔忒的孙辈。
——他们是真真切切的一家子龙。
而这个像祭坛一样的地方,也并非什么“祭坛”。
这里是……
龙共同的家。
地上的画与文字,也是巨龙每次路过、相聚时,给同胞留下的讯息。
……龙文字看上去很神秘,但真的翻译出来,却反而非常接地气。
【▇▇▇年▇月▇日:无聊,想要生个崽子玩,留个相亲讯息,要对象有闪亮亮的鳞片和干燥舒坦的窝,体型要比我大——露加。】
【我!我!考虑一下我!我鳞片特别闪!——盖斯凯尔。】
【上面的瘦龙仔滚蛋,多吸收点魔力长长肉吧,你甚至不到五千磅,美丽高大的露加,请一定考虑我——贝莱克。】
【你才滚蛋,你这条喜欢住水边的湿哒哒的龙,你的窝和干燥扯得上关系吗?——盖斯凯尔。】
…………
……
汲光反复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然后在荒谬感过去后,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这简直是龙的留言板。
类似的文字相当多:什么相亲楼,什么吐槽楼,约架楼。
因为面积有限,一些没有历史意义的闲谈还会被龙们磨去,以便腾出新空间来写新东西。可以发现,有不少区域的磨损痕迹都非常明显,部分地方可能因为磨损太严重,所以还被撬走,换了块新石板嵌回去,所以色差鲜明,还有缝隙。
汲光甚至还发现某条幼龙向米尔忒告状的稚嫩文字——写了一半突然就断了,只剩一缕爪痕拖得老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告状被发现,被爹妈强行叼走揍了一顿。
神情都忍不住柔和下来:光是从这些文字,汲光就能想象出奥尔兰卡巨龙们的画风与性格。
好像不是很高冷的样子。
而在一堆杂七杂八的龙文字中,汲光终于找了些比较正经的内容——那是兜了一圈后,汲光在中央龙蛋附近地面看到的文字。
都是些祝福语。
从内容推断,米尔忒就是把最初的龙蛋放在这里孵化的。
而后代巨龙也延续了这一习俗,把诞下的蛋也都叼到了这里统一孵化。
——这个祭坛,是除初始巨龙米尔忒之外,所有龙的摇篮。
等等?
忽然猜到什么,汲光抿了抿嘴。
他起身,快步爬回龙祭坛的边缘,并不断朝四周张望。
……果然。
幽邃的黑眸穿透龙祭坛四周的雾,汲光清晰地瞧见:不止自己来的那段路,其他各个方向,也都是巨龙的骸骨。
巨龙们用自己的遗体,将这个祭坛包围了起来……
龙在这里诞生,也在这里死亡。
年长的巨龙曾经或许想要保护尚未破壳的幼龙,但最后,他们因为某些原因,亲手摧毁了这些蛋。
可能是诅咒,可能是什么别的灾厄。
宁折不弯的骄傲巨龙,亲自断绝了自己一族的火种。
第177章
汲光之前就见过一条龙。
——那条被钉死在矮人山国城墙上的飞龙。
而矮人王城迷宫里的红矿,也通过记忆传递,解答了飞龙的来历:数量看不到尽头的恶魔军队分头进攻各地,负责攻占矮人地盘的愤怒领主部下,带来了那条被诅咒侵蚀、沦为恶魔走狗的可怜飞龙。
魔物化的骄傲飞龙悲鸣着,却又无法控制地喷下龙焰。
最终,它被伊恩击落,并由矮人战士抓住时机、松开紧急改造的大型猎龙弩,将其从那被诅咒控制的腐烂身躯中解放。
想想那条龙的下场,再想想石碑龙文字反反复复提及的一个词:【奴役。】
……就足以证明恶魔对龙族的打算。
巨龙,天生覆盖鳞甲,不需要特别锻炼,就自然打打闹闹长大,便能拥有庞大的魔力与许多法师梦寐以求的天赋魔法。
从龙之乡大地那夸张的撕裂、崩塌痕迹来看,巨龙对恶魔的反抗,想必打得相当凶悍。
因而恶魔们才盯上了龙。
在恶魔看来,这些天生强悍的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坐骑以及侵略武器。
特别是……
龙对恶魔诅咒很敏感。
汲光重新回到龙蛋边上,并弯腰捧起一枚破碎的龙蛋。
手磨蹭着蛋壳,将上面的污渍抹去,垂着幽邃黑眸的汲光,从那基本已经石化的外壳上找到了些许残留的荆棘纹。
果然。
立在龙蛋旁的石碑刻写:【为了让你们的灵魂“摆脱”被操控的结局……】
如果不曾“感染”,就谈不上“摆脱”了。
从四周的龙骨可以判断,巨龙最初是想要竭尽全力保护这些幼龙的。
可被安置在这的龙蛋,依旧感染了诅咒。
整合所有线索,自然而然就能推测出龙的困境:如果说精灵天生对恶魔诅咒抗性良好——例如巴尔德,哪怕早早就感染了诅咒,却到现在都基本没恶化——那拥有奥尔兰卡七大种族里身躯最强悍、先天天赋最优越的巨龙,就截然相反了。
可偏偏魔域的入口,就降临在巨龙的家园里。
抗性最差的龙,直面了最浓郁的诅咒。
……也不知道光辉神当中的银龙米尔忒本身怎么样了。
叹了口气,汲光放下破碎的龙蛋,在原地定定站了片刻。
最终,他再次踏上了旅途……
汲光没有龙之乡的地图,他也不知道魔域入口究竟长什么样。
但诅咒的源头……必然是不祥气息最浓郁的地方。
想要找魔域入口,汲光只要跟着直觉走就行了。
但他没想现在去魔域,而是打算继续追踪灯虫的气息。只是越往深处,汲光就越是不安。
为什么……
灯虫的气息,一直和最浓郁的诅咒气息方位基本重合?
【喀迈拉。】
在荒野独自前行的汲光,在心底无声念着同伴的名字。
靠斩杀沿路游荡恶魔补充自我消耗的身体被动效果,没有饥饿干渴,也没有身体上疲劳感的汲光,连夜晚都不再停歇。
前进、前进、前进——
只有长期保持警惕的神经隐隐抽动,传递着精神层面的疲劳。
日月再次更替十来次,像一枚齿轮般不停滚动的汲光,也终于和自己分散许久的灯虫使魔重新联系上彼此……
深不见底的裂谷之底,光线薄弱到连月光都不如。
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潮湿积水,让泥泞散发出丝丝臭味。在如此昏暗的空间里,时不时有雷鸣般轰隆隆的喘息声响起。
昏暗的角落,一缕幽蓝的光辉十分显眼——那是在山羊角上怏怏停留,一副有气无力模样的灯虫散发出来的冷光源。
只是比起过去几乎能照亮整个屋子的冷光,如今的光线弱得有些过分。
而这大概也透露出灯虫本身不佳的状态。
在死寂的环境中,一动不动的灯虫忽然抬起了自己的触须。
那触须一动一动的,仿佛在捕捉着什么信号——虽然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灯虫姑且也算是蝶科的一种。而蝴蝶的触须,是它们重要的感觉器官。
对于使魔化的灯虫而言,触须能捕捉到的事物无疑更广更远。
片刻,似乎确定了什么,灯虫立即鼓足精神,扇动起自己的薄薄翅膀——而在它展开翅膀的瞬间,一向纯蓝的蝴蝶翅膀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缕浓郁深邃的紫色。
灯虫摇摇晃晃往上飞。
明明几乎没有重量,可灯虫飞起的瞬间,一只仿佛死人般青白、带着漆黑指爪的手,就立即朝蝴蝶伸去。
……似乎是想把灯虫收拢在手心。
可是灯虫却罕见地挣扎起来,努力地躲闪。
如此脆弱又小巧的蝴蝶,根本禁不起半点磕碰,挣扎也自然起不到效果。然而灯虫这次试图离开的意思是如此强烈,仿佛硬碰硬折断翅膀也要飞出去。
于是,害怕会伤到灯虫、没敢用力的手,最终被迫松开。
蝴蝶飞走了。
散发着淡淡的蓝光,迅速腾空到了手够不着的高处。
“……”
似乎有谁发出一声急促的气音。
在灯虫的冷光下,下方渐渐被黑暗笼罩的阴影里,纯银的诡谲山羊瞳反射出冰冷混沌的光。
含糊间,好像有谁说了一声“回来”。
灯虫在空中顿了顿,半晌,它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还是义无反顾地飞向高处。
失去了灯虫的光,那双银色的山羊瞳也因为没了光源反射,渐渐被裂谷深处的黑暗吞没……
春天孵化,秋冬死亡的灯虫,因为与汲光建立了使魔契约,而脱离了寿命的限制。
因为实在是太过弱小,灯虫通过使魔契约得到的好处几乎让它脱胎换骨——加上汲光从不吝啬于魔力的供给,以及汲光短短一年间同样称得上脱胎换骨的成长,身为使魔的灯虫也自然而然受到了些许影响。
比如说——
小小的昆虫身躯依旧脆弱到不堪一击,但它对若有若无的污染抗性,却得到了增强。
就像是在与主人分离时,能靠摄取另外一人的浑浊魔力而勉强生存。
又像是现在。
用带着幽蓝荧光的小小翅膀一路往上飞,穿过凹凸不平的陡峭崖壁,彻底脱离某个浑浑噩噩的家伙给它圈出来的安全所,然后忍着浑浊空气的侵蚀,硬生生从裂谷之底飞出到天空之下。
与这片被撕裂的死寂大地格格不入的小小灯虫,像一个高空中的讯号弹。
汲光敏锐的抬起眼。
藏在沾满污血的骑士头盔里的幽邃黑眸,精准无误捕捉到那缕微弱的蓝光。
“灯虫。”汲光喃喃出声,并立即抬起一只手。
灯虫扑朔朔地朝他飞来,然后停留在汲光的臂甲上。
“你的翅膀怎么了?”
将臂甲抬起,把许久不见的灯虫举高到视野跟前,汲光盯着灯虫翅膀上多出来的奇怪紫斑,感知着灯虫身上不属于自己却又微妙有些熟悉的奇特魔力,困惑询问:
“而且,你在这的话……喀迈拉呢?”
灯虫一下一下颤动着自己的触须,似乎实在是累得慌。
半晌后,悄悄吸了两口汲光的魔力,重新打起精神的灯虫,才再度扇动翅膀。
它开始朝某个方向飞去,并且飞一段路,停一段路。
哪怕没有使魔契约传递回来的讯息,灯虫的意图也很明显。
——它让汲光跟着它……
于是。
不会飞的汲光,一路跟着灯虫沿着裂谷边沿前进,最后,停留在某个塌陷处。
灯虫开始往下飞了。
汲光一愣,苦恼了起来。
要往下吗?
他往下张望,而哪怕有着洞穿黑暗的眼睛,汲光也瞧不见谷底。可想而知,这道裂谷究竟有多深。
虽然不畏高,但这个深度,已经完全超出畏不畏高的讨论必要了——但凡没长翅膀,有点求生欲的活人,大概都会本能感到头皮发麻吧。
不过。
“……没办法啊。”
汲光喃喃自语。
他早就感觉到了,那自裂谷底端传来的气息。
——整个龙之乡的空气,都自带扭曲与污染,而这个裂谷深处散发出来的诅咒,正好就是整片大地最浓郁的地方。
追踪灯虫气息而来的汲光,最终也追踪到了他来龙之乡的目的地。
魔域的入口……就在下面吧?
不太敢思考喀迈拉会来这的原因,或者说现在去思考只会给自己带来焦虑。汲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开始寻找向下的路。汲光自然不会飞,但他能用魔法催生出藤蔓,让自己借助藤蔓一点点落下去。
虽然因为这片土地的污染实在是太过严重,催生出来的藤蔓很快就会枯萎破碎——但灯虫带他来的地点,悬崖边上有大大小小的平台可以落脚。
于是,汲光开始向下移动了。
动身之前,他还存了个档防止意外。
汲光身手不错,全包的铠甲细节也做得很好,除开重量外,他也基本不会被护甲影响灵活性。
因此他就这么借助藤蔓,轻巧地落到崖壁上最近的狭小平台,然后继续往下寻找落脚点。如果下一个落点不是很高,年轻骑士甚至可以压低重心,直接如擅长跳跃的雄鹿般轻巧落下。
而次数一多,他的动作也从生涩渐渐变得熟练,最后,汲光甚至还有闲工夫对灯虫说话,或者说自言自语:
“灯虫,你和喀迈拉怎么会跑到这里过冬?虽然这边不冷,但没有食物……”
“而且空气也好糟糕,越往下就越闷……嘶,我腿上的荆棘是不是在蔓延啊,总觉得异常感越来越强了。”
“灯虫,你没事吗?啊,我找到你们之前,你应该在这呆了很久了吧?那应该没事?”
“等等,也不好说——你翅膀上的奇怪紫斑,该不会就是被这片土地污染而产生的吧?”
“虽然不是黑红荆棘痕迹,不像是感染了诅咒,但是看起来也不太妙。”
“会不舒服吗?会的话,就飞到我肩头,我给你用个治疗法术?啊——过来了,所以,果然还是不舒服吧?”
汲光停了下来,给闻讯飞来的灯虫用了好几个治愈魔法。
温和的愈疗魔法,笼罩着小小的蝴蝶。
而在魔法施展结束后,灯虫幽蓝色的翅膀依旧带着显眼的紫斑。
“……不行,翅膀上的痕迹没消失。”汲光皱起眉,“话说回来,你身上另外一股魔力,到底是谁的?”
灯虫可以靠魔力进食……所以这股魔力,是有谁在这段时间投喂灯虫?
谁?
喀迈拉?
可喀迈拉不会魔法。
但除了喀迈拉之外,还有谁会投喂一只小小的灯虫?
汲光不解沉思。
而灯虫动了动触须,再次飞起来。
它围着汲光绕了几圈,然后继续往下。
汲光立即回神,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放下一切不解,继续寻找平台向下移动。
不管怎么样,找到喀迈拉本人之后,答案就揭晓了。
“好深的裂谷,怎么还看不到底。”
“就没有别的路了么?这什么极限跳跳乐项目,喀迈拉也是从这下去的?”
“应该是,不然灯虫也不会带我来这……”
小心翼翼又往下爬了几十米,汲光再次自问自答。
……这实在是太深了。
不知道跳了多久,汲光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稍稍休息了一会,汲光盯准一个落脚点,然后纵身一跃——却没想到那块岩石并不稳。
踩踏瞬间,汲光直接脚下一空,整个人掉了下去。好在他脑子反应迅疾,直接抬手,在岩壁上催生出藤状植物,然后抓着藤蔓稳住身体,并在藤蔓被污浊空气侵蚀枯萎破碎前,顺利荡到另一个落脚点。
“吓我一跳!”
翻滚落地起身瞬间,汲光惊险地呼出一口气。
他第一时间将存档原地覆盖,然后提高了些许警惕,才继续往下移动。
半个钟后,汲光终于从仿佛无穷无尽的“跳跳乐”里,隐隐约约看见裂谷底端了。
但不幸的是——后半截的裂谷墙面,已经没有可以落脚的平台了。
汲光半蹲着,估摸自己距离地底的高度:估计有一百多米吧。
……一般人跳下去,毫无疑问会摔死。
自己虽然换了一具身体,但毕竟还没测试过承受极限,也不好说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跌落冲击。至少暂时没摆脱正常人常识限制的汲光,想象不出来。
而且回档次数宝贵,他不打算冒险。
如果能有安全的办法,他当然要选择后者。
灯虫见汲光不动了,忍不住上上下下的飞,看起来有点急。
“别催,我可没有翅膀啊。”汲光看着灯虫,歪歪头道:“我肯定是会下去的,不管是为了喀迈拉,还是为了前往魔域——但好歹让我想一想办法。”
灯虫一顿,听懂了。
于是它扇扇翅膀,飞回来,绕着汲光打转,并努力让自己的光更亮一些,就仿佛在给人加油打气。
汲光尝试性催生各种植物,人为制造落脚点。
可惜,越发深入裂谷之底,空气中弥漫的污染就越严重。
如果说在上层还能让藤蔓存活那么五六秒,给汲光缓冲拉拽的机会,那么这,植物顶多存在一秒,就会迅速枯死破碎。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用。
垂着眼眸,汲光在心底预演着,并且反反复复催生植物——这次不是能拉拽的藤蔓,而是稳稳当当的矮小树干。
汲光反复尝试数次,忽地在脚边催生了一个。
并在树干破碎前,他踩了上去,轻盈的跃起。
……可以。
和预想的一样:大型树干是催生不出来了,因为没法一秒内长大。准确来说,死亡速度比生长速度快的植类都不行。而藤蔓这种使用时间超过一秒的植类也同样被淘汰。
……但是矮小的、大概一个脚掌宽的岩生树干,却没问题。
虽然同样死得很快,可在破碎前,短短一截树干的硬度,完全能提供汲光一瞬间的支撑力。
汲光沉思:如果我一边往下跳,一边在下方催生植物落脚,不久可以了?
落脚后瞬间就继续腾空下坠,然后再次催生一个落脚点,就像是一个……
限时的人造楼梯。
唯一的难点,大概是时间太紧,一个失误,可能就会导致连环失误。
不过。
有存档在的话,万一失误摔下去死了,也能再试一次。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一切顺利,或者摔下去后他还留一口气进行自我治疗。
做好了计划,又演练了几次,汲光开始迅速沿着峭壁墙面速降。
在那瞬间,汲光头脑无比清醒,带着星辰光辉的魔力在精准无误的位置催生出汲光想要的垫脚树。
——就好像童话故事里会踩着浪花、踩着树叶,顺着风踏上云朵,不断向上攀爬的主人公。
奥尔兰卡的命定救主、不败骑士,也踩着转瞬即逝的枯萎树木,在破碎的树木残骸与寥寥几片枯叶当中,一步步向下。
裂谷之底的浓郁黑暗,逐渐吞没了汲光的身影。
就连灯虫提供的光源,都在裂谷深处显得微不足道了。
咔嚓。
伴随着铠甲磕碰的脆响,汲光最后还是顺利抵达了底部——没有耗费任何读档次数。
“不愧是我!”汲光心底一松,眉眼轻松起来。随后自言自语,然后看向围着自己打转的灯虫:“好了,我们到地底了,小灯虫,就拜托你继续带路吧?喀迈拉他在哪?”
灯虫抖抖触须,立即开始朝前面飞去。
暗不见光的地底,狭小又拥挤。
大概走了十来分钟,钻过一个石洞,四周的空间骤然变得宽阔起来。
而汲光的幽邃黑眸,也迅速盯住了地面的恶魔遗体。
一具、两具、三具……十五六具。
数不清的恶魔遗体,一直蔓延到远方。
垂眸观察,上面甚至有汲光很熟悉的致命伤。
……这个是喀迈拉的爪子留下的撕裂痕迹。
……那个是喀迈拉不爱用的大剑留下的劈砍痕迹。
这下子不需要灯虫带路,汲光也能追着尸体分布的方向,在变得错综复杂的裂谷之底找对路。
直到尸体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而灯虫也没多久后停下。
“怎么了?”看着不再前进的灯虫,汲光环视了一圈四周,没瞧见人:“喀迈拉呢?”
灯虫不会说话,但它明显浑身都透着呆滞的味道。
片刻,灯虫终于再次移动,它缓缓飞向某个角落,并来来回回打转,最终,停在了地面的淤泥上。
汲光走了过去,并半蹲下来。
因为地上的淤泥太多,所以能清晰留下痕迹。
比如,汲光就能通过淤泥痕迹,看出这曾有某个大块头半坐半躺了许久。
又比如……
汲光的目光开始沿着痕迹移动。
有脚印一路蔓延到更漆黑遥远的前方。
“喀迈拉?”低声喃喃,汲光皱起眉。
半晌,毫不犹豫追着脚步,汲光走进了裂谷更深处。
第178章
轰隆……
轰隆……
气流变得躁动了起来。
一阵又一阵的热风,自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处涌出,将汲光那沾满污血灰尘的披风掀起又落下。
什么声音?
汲光一边追着脚印往前走,一边眯起眼。
满是泥泞的裂谷之底,走起来相当费劲,隐隐约约,还有浓郁的腐臭味开始钻入鼻尖。
喀迈拉的脚印在引路。
意识到自己距离那异响越来越近,带着热度的风也越来越强烈后,汲光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前方看起来似乎不太安全。
这也让汲光不得不怀疑喀迈拉的状况。
当然,汲光从未怀疑喀迈拉会伤害他,也从来不觉得对方的亲近是伪装出来的。
——前提是对方神志清醒的话。
有西罗巴尔德深陷梦魇、浑浑噩噩与自己为敌的先例,汲光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总归来说,汲光还抱有希望。
毕竟,脆弱的灯虫在这种地方好好活到现在了呀。
如果被蛊惑,那只狼人,就不会把灯虫保护到现在了。虽然对方会带灯虫来这种地方也挺奇怪。
……大概?
总不至于灯虫离开那么一小会,喀迈拉就出了意外吧?
灯虫有那么大本事?
汲光:“……”
汲光:“应该不会吧……”
喃喃着,汲光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他铠甲与底衣下的太阳印记在隐隐发烫,像是与前方什么事物产生了共鸣。
甚至连同胸腔内的熔炉也开始躁动。
……魔域的入口,就在前方。
除了这个,汲光也想不出别的答案……
咔嚓、咔嚓……
铠甲的脆响接连不断,混杂着越发响亮如雷霆的轰隆声,从深处吹来的风也变得锋锐了起来。
汹涌的风透过头盔视窗,让汲光不得不眯起眼。
而比起有一定重量,甚至还穿着沉重铠甲的人类,灯虫的状况无疑更糟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蝴蝶被吹得摇摇晃晃,甚至一个不留神就被风卷起的漩涡带出数米,整只小虫都晕晕乎乎,翅膀也有气无力。
脆弱的灯虫,无法与疾风抵抗。
强行逆流往前飞,只会让灯虫的翅膀撕裂般的不适。
可灯虫想要跟上来,它摇摇晃晃继续往前追,直到被汲光用双手轻轻拢住。
“灯虫,你在这里等我们吧。”
垂着眼眸看着小小的使魔,汲光这么低声说道。
灯虫动了动触须。
“风太大了,前面可能会更剧烈,你飞不动的。”
汲光说着,背对着气流,把腰间的灯盏取了下来。
然后把开口打开,又找了块石头,将灯盏放置在风吹不到的地方。
随后,他半蹲着,试图把灯虫安置在灯盏里,并在里头留了一团魔力球引导,也算是留给灯虫补充能量的食物。
灯虫抖了抖触须,被放进灯盏的瞬间,它就立即移动自己小小的前足,试图扒拉回汲光的指甲。
放进去,爬上来。
再次放进去,再次爬上来。
“……你是不是变得聪明了不少?”
汲光看着死活不撒手的使魔,顿了顿,迷茫道:
“奇怪,之前明明能很轻易用魔力把你引开的。”
昆虫的大脑就那么一点点,虽然使魔化后让它拥有了“契约与主人”的认知,并且能听懂部分语言,却依旧不足以支撑它思考太多。
至少,之前能轻易被魔力迷惑、引开的灯虫,其实才算是正常。
而现在?
无视了身边一大团魔力,愣是扒拉着汲光指尖不放的灯虫,缓缓扇动它那半蓝半紫的翅膀。
明明不堪一击,却依旧违背本能,想要跟随契约者前往更危险的前方。
说起来。
汲光后知后觉:灯虫之前也听懂了我的问话。
比如我问它需不需要治疗,以及问它喀迈拉在哪。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也实在是太迟钝了。
不过。
虽然不太明白原因,但变聪明总比变笨好。
“我会回来的。”汲光看着指尖的蝴蝶,放缓声音:“还会带上喀迈拉。”
灯虫的触须动了动。
它急切的扇动着翅膀,在汲光面前飞来飞去,仿佛想要说什么。
哪怕和灯虫之前有使魔契约,汲光也无法听见使魔的心声。
只能隐隐察觉到使魔的情绪,从灯虫的姿态中,洞察出某些答案。
汲光张张口:“喀迈拉,他状况不太好,对吗?”
灯虫瞬间飞回汲光的指尖,稳稳地停住。
“我知道了。”汲光呼出一口气,“……是我的问题,我来的太晚了。”
“不过,别太担心。”
汲光的手探进自己的腰包,摸到了某个药剂瓶。
“不管他怎么了,我都会竭尽所能把他带回来。”
灯虫还是没撒手,依旧牢牢扒在汲光指尖。
“我也会回来的。”汲光补充了一句,然后弯起眼眉,把自己装着兽毛大衣的背包也放在了灯盏旁。
“说起来,既然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拜托你,帮我看好我的东西——因为这一路太多敌人,我给喀迈拉带的伴手礼好像被污血给弄脏了,但之后洗洗,应该还能送出去。”
灯虫犹豫了一会,最后乖乖飞到了灯盏边沿停下。
“谢谢。”
汲光弯起眼眉:
“不过,说是拜托你看守,但你还是得以自己安全为主。”
“如果我的背包被什么东西叼走了,不要死磕,等我回来,带我去找它算账就好。”
汲光不打算把灯盏关上——毕竟裂谷之底这种地方,也只有残留的恶魔在游荡了。
为了以防万一,他得给灯虫留有躲避的通道。
灯虫动了动触须,好像在应声。
汲光垂眸看着自己的使魔:一只曾经被千岁魔女理性评价为帮不上任何忙、也从没有法师与其签订契约的灯虫。
但汲光挺喜欢的。
“说起来,或许我应该给你……给你们取个名字。”
汲光自言自语。
他有三只灯虫使魔。
两只在巴尔德他们那,一只就在眼前。
如果时间能让灯虫突破昆虫的限制,渐渐变得脑瓜子灵活,那汲光就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把它们当做普通的昆虫对待了。
“让我想想,唉,我其实不太擅长取名。”
汲光思考了一会,想不出来,最终歪歪头,吐出一口气道:
“还是等我回来之后再说吧。”
“到那时候,我会给你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不知道喀迈拉能不能提几个意见。”
……说起来,灯虫的虫茧,还是喀迈拉捡回来给我的。
汲光起身,对灯虫摆摆手,随后心底嘀咕着,独自往轰鸣声的方向前行……
被留下的灯虫在灯盏边沿抖动着触须,幽幽荧光下,它半蓝半紫的翅膀一张一合。
在汲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灯虫无视了肮脏的恶魔污血,悄然飞起,停在了汲光托付给它的背包上。
【看守……】
【主人给我的工作。】
【看守,这个背包。】
【等主人和狼人一起回来,然后,我会有奖励。】
【给我的……】
【给我和其他两个兄弟姐妹的……】
【名字。】。
灯虫的启智,漫长又充满机缘巧合。
……它们在魔女高塔门口的井里结茧,因为森林的诅咒而迟迟无法羽化。
将死之际,来打水的古怪狼人发现了三枚灯虫茧,并将它们取了出来。
随后。
虫茧在那个有着星空眼眸的人类手心里得到了新生。
——喀迈拉和汲光。
那是灯虫们诞生时,最先感受到的两道气息,以及最先看见的两张脸。
灯虫与汲光有使魔的契约。
汲光的升华,透过契约联系,影响了灯虫本身。
在突破了春生冬死的寿命限制后,灯虫的世界越发清明……
等待,看守,期盼。
指甲盖那么大的灯虫,在等自己的主人,以及另一位混血出身的救命恩人回归。
它是使魔。
使魔总是能感应自己主人的生命状况。
只要汲光没死,灯虫就会一直期盼着。
期盼重逢。
期盼汲光答应过的名字……
轰隆……
轰隆……
当那规律的轰鸣声已经大到仿佛就在耳边时,汲光脚下的路也开始隐隐震动。
而到了这个地步,汲光也分辨出异响究竟是什么。
那好像是……什么巨型生物的喘息。
提到在龙之故乡的巨型生物,除了龙以外,汲光也想不出别的了。
可是……龙?
还有龙存活吗?
垂着眼眸的汲光单手握着漆黑的轻大剑。
他注意到喀迈拉的脚印唐突断在了前方一米处。
而更深处……
大片大片奇形怪状的尸体,在前方的洞口附近堆成了山。
那都是……
“恶魔的遗体。”
汲光垂着眼眸,笃定的开口。
畸形的、绝对不属于奥尔兰卡本地生物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各处。
汲光的黑夜之眼闪烁着星光,清晰看见了尸体干涸在地面的污血。
那也不是正常生物会有的血。
真奇怪。
在轰隆轰隆的异响中,汲光低头观察:这里的恶魔遗体,就明显不是喀迈拉干的了。
第一,时间对不上,这遗体最少死了几年起步;第二,致命伤也对不上,喀迈拉喜欢用自己的爪子,除此之外就是被巴尔德硬塞的大剑。
而这里的遗体……更像是被什么纤细又强劲的利器给切碎而死。
……几乎没有完成的尸体,全都连带骨头,被干脆利落的拆解成一堆,因此看上去格外渗人。
又一阵风从深处出来,这次,腐臭味更重了。
“吼——”
在连绵不断的轰隆声以及地面隐隐传来的微震感下,身后的披风被气流卷起的汲光,清晰听见了一声浑厚的兽吼。
汹涌到仿佛能撕裂皮肤的风。
还有巨兽的低吼。
这两个关键词,最终让汲光心底一个咯噔。
他望着前方被恶魔遗体几乎淹没的小路。
【确定覆盖存档吗?】
【确定。】。
道路的尽头,是一片广阔又昏暗的天地。
那是位于裂谷之底最深处的一个空腔:上百米高,上百米宽,地面到处都是吸饱了污血的烂泥,由此发酵出来的恶臭气体,也被牢牢困在了这里。
汲光早已不会因为腐臭气味而恶心犯呕到无法思考。
因此,他迅速扫了四周一眼,最后将目光牢牢放在中央。
四周——恶魔残破的遗体堆积成山,不同体型的恶魔扭曲又七零八落,少数大体型的恶魔身上,甚至有明显的撕咬痕迹。
就好像被什么吞食了一样。
不。
或许,可以直接把“好像”两个字去掉。
裂谷洞窟的中央。
有着庞大身躯的巨龙正一爪摁着一只被啃食得差不多的恶魔残躯,趴在烂泥堆里闭目休憩。
龙的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雷鸣般的动静。
而裂谷洞穴内的气流,也会迅速转动。
汲光盯着那条龙。
——曾经耀眼闪烁的漂亮银色龙鳞,早已大片脱落,其下露出来的血肉,遍布黑红荆棘烙印与腐烂痕迹。
咔嚓、咔嚓、咔嚓……
汲光握着剑,平静地往前走着。
铠甲发出了响亮的脆响,但汲光没有收敛声音的打算。
最终,在他和巨龙位置近到一定程度时,自己这个外来者的不断靠近,终于将沉眠的龙惊醒。
——那是一双黄金色,但浑浊扩散的兽瞳。
【被侵蚀的魔物之龙·米尔忒】血量:▇▇▇▇▇▇
曾经的疾风巨龙,光辉神里唯一没有人形的神祇米尔忒,早已被诅咒侵蚀。
看见米尔忒的瞬间,汲光就订正了自己先前对龙的判断:龙对诅咒并非抗性不佳,准确来说,是毫无抗性。
哪怕是龙的始祖……
也终将因此沦为魔物。
“吼——”
双眼浑浊的巨龙扬起自己的头颅,发出了震天骇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吼。
对汲光而言大到惊人的裂谷洞窟,因为米尔忒这位飞龙的存在,而渐渐显得拥挤了起来。
——曾经在蔚蓝天际自由翱翔的飞龙,怎么会满足于这区区百米来高的洞窟?
但下一秒,汲光猛然注意到:米尔忒的后背只剩两截裸露的、惨白的翼骨断肢。
……对方失去了翅膀。
没了翅膀,无法飞行的龙,只能在地面匍匐。
这么一想,区区百米来高的洞窟,对如今的米尔忒而言,也算是遥不可及了。
轰……!
早已失去思考能力,仅剩下本能行动的米尔忒,用锋锐的爪子拍在地面上。
苏醒的银龙,明显已经注意到了汲光。
可银龙却率先低头,将没吃完的恶魔遗体给叼在嘴里。
随后……
咯吱咯吱的嚼碎咽下。
汲光一愣,眼神稍稍一亮。
真奇怪。
魔物,一向是恶魔的隶属。
它们本不该伤害它们的主人——那些比魔物更“高等”的恶魔。
就像喀迈拉,哪怕只有一半恶魔之血的他,也从来不会被魔物袭击。就算喀迈拉主动攻击魔物,快要被杀死的魔物也从不对喀迈拉伸出利爪。
那是刻在“魔物”腐朽身躯里的铁则。
……然而,米尔忒不一样。
这满洞窟的恶魔残骸,都是他的杰作。
汲光忍不住想:难道说……
下一秒,吞下了恶魔腐臭遗体的银龙,终于将他浑浊的金眸停留在了汲光身上。
“米尔忒?”汲光将手中的使命之剑抬起,拔高嗓音大喊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期盼。
可回应他的,是银龙毫无理性的咆哮,以及托着腐烂残躯“咚咚”朝他冲来、用力挥下的巨大龙爪。
……米尔忒浑浊的金眸毫无动摇。
残败的银龙,将无差别攻击任何进入这个洞窟的活物。
第179章
轰隆隆的龙车掀起地动山摇的气势,迅速朝汲光冲来。
汲光抿着嘴,在胸膛源源不断的火声中冷静自若眯起眼。青年藏在铠甲下精瘦的身躯如弓弦一般紧绷,并在龙爪瞄准自己挥舞下来的瞬间,一个垫步侧身,好似一支离弦之箭般与巨龙利爪擦身而过。
并立即抬起自己的轻大剑,一个蓄力横劈,重重砍向巨龙的后腿。
……龙鳞是天然物抗魔抗拉满的铠甲,其下的坚硬肌肉更是如钢筋水泥般难以突破。
一般的武器对上龙,就像蚂蚁单枪匹马咬上大象的皮——撑死只能咬破皮。
奈何汲光的剑是特殊的剑。
千锤百炼的破魔轻大剑,对恶魔与魔物有惊人的伤害加成。
——哪怕对手曾经是一位光辉璀璨的神祇。
漆黑的轻大剑仗着优秀的剑身长度,精准无误割断了银龙后腿关节的肌腱。
银龙坚不可摧的鳞片与肌肉,在这把剑面前宛如无物。就像是烧得滚烫的火刃劈入雪堆一样,轻易就被突破了防护,露出内里早已腐臭的血肉。
龙发出了更响亮刺耳的咆哮。
随后,因为猝不及防的失衡,整个庞大身躯都重重砸了下来。
汲光迅速疾步躲开,并压低重心,避免被龙倒下掀起的气流吹飞。接着想要更进一步——汲光提起剑,就要趁机割断龙的另一条腿筋。
……米尔忒的龙翼已经断掉了,哪怕因为魔物化,让它能顶着这么一身腐烂伤毫无迟钝感的横冲直撞,但毕竟飞不起来。
在这一基础,只要再把巨龙的四肢破坏,就能有效减少大体型对手给汲光带来的压迫。
并让其失去重心……彻底趴下。
那时,汲光就能想办法寻找要害,将其一击毙命。
没有手软,也没有迟疑。
汲光很清楚:这种时候,越干脆利落,就越是对米尔忒的解脱。
……瞄准要害是必须的。
毕竟这个游戏,是没法单纯在某个部位刮痧就把BOSS刮死的。
如果对手是正常生物,倒是可以因为伤势与失血而死。
但如果是和恶魔及魔物交战……那往往要彻底击穿要害才能结束战斗。
——就像过去汲光对付过的所有大体型怪物一样。
狠厉精确地再度破坏巨龙的另一只脚,汲光幽邃的黑眸一转,盯住两处伤口:很好。
米尔忒不是恶魔,但毕竟曾经是一位神祇。汲光原本还很担心米尔忒会不会自行修复身体。
现在看来,最糟糕的状况没有发生。
两只脚都被割断了肌腱,米尔忒就只剩下两只前爪。仅凭前爪的力量,是无法再发动龙车进行远距离快冲的。
汲光继续拉开距离。
他想要趁银龙再度咆哮时,绕到龙的前侧方,把前爪臂膀也一同削断。
——却不料龙浑浊的金眸一转。
轰!
银龙前爪固定在地面,随后一个龙摆尾,直直撞到汲光身上。
结实有力的修长龙尾,毫不留情的横甩,积累了足够的速度。
就像是用苍蝇拍打一只虫子一样,汲光只听见脑袋一嗡,整个人瞬间腾空飞出几十米,跌进尸体堆里。
哪怕有铠甲保护,汲光也听见了自己身体各处传来的哀鸣。
随后。
晕晕乎乎握着剑,一点点推开尸体堆,汲光沾染一身腐臭与污血,就这么站了起来。
虽然血条掉了一大截,汲光重新站起的身体,也滴下带有缕缕金丝的血液。但在没有立即进行治疗的当下,汲光的身躯,依旧能完美执行他大脑发出的指令。
——残败的银龙用前爪撑起自己的身体,对仍未死亡的汲光张开了獠牙。
空气在流动。
四周的气流在迅速朝一点汇聚。
疾风的神祇哪怕堕落为魔物,依旧有操控风的神力。
一枚风弹朝汲光迅速冲来!
汲光立即用魔力覆盖全身,并朝身侧翻滚躲避。
轰!
身后的尸体堆顿时飞溅。
明明是“重伤”状态,动作不带一丝迟疑。如今的汲光,早已没了早期“受伤”与“疼痛”时,身体会随之产生的行动阻碍……
什么啊。
都已经到魔域的入口了,才给了一副更符合“游戏角色”的躯体。
【只要血条没空,就不会影响行动。】
【只要还有一口气,挥舞的每一剑都迅疾有力。】。
托着两条废腿,匍匐爬行的银龙一发风弹没中后,发出了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所有的风,都将听从龙神的诏令。
整个裂谷洞窟内,大片大片的卷风开始凝聚。
碍于地形缘故,卷风规模不算很大,可巨大风速和气压,依旧将大量破碎的恶魔残肢都卷上了高处。
汲光是正常体重。
甚至因为长期奔波与神明重锻的缘故,他高密度的肌肉,让他的实际体重,要比视觉体型差不多的其他人都要重上不少。
但他依旧无法抵抗气流汹涌回旋带来的可怖吸附力。
别说区区一个人,哪怕是一辆车,都能被这看似不算太夸张的龙卷吹上高处。
人总是很难与自然对抗。
汲光尝试压低重心,最终还是被迫腾空翻滚十几米。
并在空中坠落瞬间——被残败的银龙扬起脖颈,一口咬在了嘴里。
迅速用剑死死卡着巨龙的嘴,汲光几乎能听见龙牙咬在他铠甲上发出的咔咔声响。
龙想把我吞下去……!
汲光咬咬牙,磅礴的魔力覆盖全身,并开始朝下方凝聚。汲光打算反过来,朝银龙的喉咙深处发动攻击。
然而汲光迸发的星辰魔力,没能给龙带来什么伤害。
反而是来自银龙体内压缩到极致的风,在那瞬间吸收了汲光的魔力,反过来冲向汲光的身躯。
……在那瞬间,汲光终于知道为什么四周的恶魔都是七零八落的了。
疾风的神明,体内压缩着大量的气流。
哪怕被诅咒侵蚀彻底沦为魔物,那依旧残存的神力,让龙能轻易赋予风超乎想象的锐利属性。
而集中一点爆发的风刃,能切碎一切。
【总死亡次数:831】
【剩余回档次数:100】。
龙的物抗与魔抗都很好。
除了汲光的使命之剑,其他一切攻击手段,对银龙米尔忒的伤害效果都不佳。
死亡自动回档后,汲光第一反应就是在心底感叹:……不愧是疾风巨龙。
随后,毫不犹豫再度奔赴洞窟,重新开始挑战。
【总死亡次数:832】
【剩余回档次数:99】
【总死亡次数:840】
【剩余回档次数:91】
【总死亡次数:846】
【剩余回档次数:85】
……
龙基本不吃魔法攻击,本身又格外擅长魔法。
如果说千年魔女艾莉维拉是奥尔兰卡首屈一指的大法师,那么作为神祇,自奥尔兰卡大陆诞生以来就存在的最古银龙,则是远超艾莉维拉、在另一个层面上难以超越的存在。
而龙的身躯又十足庞大,哪怕使命之剑能有效砍伤巨龙,却也很难命中要害。
特别是——
银龙的血量很多。
虽然不会自我治愈,可巨龙天生强悍的生命力,却也注定他绝不会轻易被击败。
如果不是龙对诅咒的抗性完全为零,有巨龙镇守的这片大地,或许不会那么快就沦陷到这个地步。
可惜。
没有如果。
汲光再一次挑战时,重新调整了自己的策略。
他看了一眼剩余读档次数——已经不能再耗费下去了。
疾风之神米尔忒。
纯净自由的银龙。
这次一定要,将你从那具腐败又痛苦的躯体里……
汲光再次踏入熟悉的洞窟,他幽邃的黑眸静静盯着前方闭目休憩的龙……
自打一步步升级后,汲光很久没这么死过了。
最初在北努巨森死去活来的日子已经遥远到让人怀念,现在的汲光,是单枪匹马挑战恶魔领主,都能有机会“初见过”的强悍存在。
从游戏的角度来说,这似乎不太平衡——前期难度太高,后期难度太低。
是为了平衡剧情吗?
【现实世界。】
玩家汲光熟练的操控手柄,一边思考,一边靠背板应对银龙的攻势。
理论来说,恶魔七领主彼此间的实力,不会差得太远。
如果前期低等级时打BOSS打的很辛苦,那么后期等级属性都上来了,却依旧打的很辛苦,那么在逻辑上,就会让后期BOSS的实力看起来比前期强很多。哪怕他们都是恶魔领主。
只是为了游戏性,对后期BOSS加上一定伤害修正,是无可厚非的行为。毕竟愿意入坑这类高难度游戏的玩家,肯定不会希望难度越来越低的。
游戏,就应该遵从游戏性,以游戏性为主。
可《七宗诅咒》这个游戏,却好像反其道而行之了。
随着角色的脱胎换骨,后期BOSS的难度越来越低……除了平衡剧情,汲光好像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在游戏末期给予“回档次数有限”的设定。
这是打算从另一个角度给玩家紧张感?
应该是这样吧?
汲光思索着,随后手指灵活的移动摇杆,操控再度被龙卷掀飞的角色释放魔力,靠冲击紧急躲开一发龙咬。
……对付米尔忒,也绝不能被咬住。
一旦被咬住,角色一定会正面吃一发浓缩风魔法冲击,那个攻击他是必死的。而除此之外,银龙米尔忒就没有一击秒人的招式了。
只要保证剩一丝血,汲光就能在银龙攻击后摇里给自己补满血。
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去削弱银龙的血条。
破坏对方的四肢,斩断对方危险的龙尾。
因为植物类的魔法无法在裂谷之底使用,汲光召唤了陨星,强行砸在龙的身上。哪怕无法给防御力强悍的龙带来太多伤害,但至少——能让龙本能垂下头颅!
盯着屏幕,已经失败了好几次的玩家汲光,一把按下疾冲键,并在合适的角度,一个跳跃并同时按下攻击。
这次,一身污血的骑士,终于用那漆黑的轻大剑,刺入了银龙剧烈甩动的头颅。
“吼——!”
龙在瞬间疯狂挣扎,他本能晃动脖颈,并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被侵蚀的魔物之龙·米尔忒】血量:▇▇
米尔忒的血量,第一次被削到仅剩三分之一。
不过,仍旧还没死。
被重重甩出几十米的年轻骑士剩了个血皮。
熟练的给自己治疗补血,汲光喃喃自语:
“要害不在头颅吗?难道要斩首?”
“脖子不太好砍,每次都会被撞飞,那就只剩下心脏了……看来要想办法跳上龙背,可龙的心脏在哪?”
巨龙这种生物,不同作品有着不同的设定。
什么两个心脏,心脏位置在胸口中间、在腹部、在后背……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毕竟幻想生物,又没有标准可言。
再加上银龙的外表又没有提示……
汲光咬咬牙,只能继续尝试。
忽然,汲光顿住了。
他缓缓睁大眼睛,幽邃的黑眸死死盯着屏幕突如其来的变动,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啊?”
“怎么……回事?”。
“吼——!”
一声又一声咆哮的银龙,浑浊的金眸忽然一转,张开尖锐的龙牙,就开始撕咬自己。
为数不多还算完好的漂亮龙鳞,夹杂着血肉一起散落。
而龙残存的前肢,更是在撕扯自己的脖颈。
腐败的龙血,由此越来越多。
魔物的气味,也因此越来越浓。
【血。】
【浓郁的、近在咫尺的、魔物的血。】
魔物之龙米尔忒,会对一切活物进行无差别攻击。
包括恶魔与魔物。
或者说——尤其是活着的恶魔与魔物。
早已失去灵魂,仅剩肉体本能的龙,对后者的敌意,远胜于其他正常生命。
哪怕是……
银龙自己……
被刺穿头颅的米尔忒,属于他自己的魔物之血一路滴落,甚至落入它的鼻尖。
于是——吞没、撕咬、斩杀!
【没人能操控一只龙。】
【没人能让龙屈服。】
除了汲光所持有的使命之剑,从来没有生物,能让最古老的银龙伤到这个地步。
因而,这是魔物化、沦为行尸走肉的银龙,第一次暴露自身的矛盾:当出血量到了一定地步,或者说,恰好到了一定位置,米尔忒就被自己身上的“魔物之血”所吸引。
龙敌视恶魔相关的一切。
魔物化的自身,也是米尔忒死去之前,深深刻入本能里的“敌人”之一。
比起被掀飞的汲光,攻击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也就变得理所当然。
爬起身的汲光惊呆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米尔忒在一边咆哮,一边撕咬自己、吞食自己。
龙的黄金瞳依旧浑浊扩散,毫无生机。
毫无疑问,银龙早已没有任何残留的意识,也不可能有任何“回光返照”的奇迹在。
没有对诅咒抗性的龙,偏偏面对了最浓郁的诅咒。
米尔忒被感染的时间太久了。
可就算如此……
【骄傲的飞龙,依旧不曾屈服。】
到底有多么骄傲,才会把吞没恶魔与魔物的本能,刻入已经腐朽残败的身躯呢?
用獠牙撕咬自己,用利爪剖开胸膛的银龙,露出了内里的脏器。
龙在嘶鸣长啸。
【被侵蚀的魔物之龙·米尔忒】血量:▇
汲光心底翻起了滔天巨浪。
在恍惚中,像是和什么共鸣了一般,他忍不住低声喃喃:
“我亲爱的、骄傲的兄弟姐妹……”
“安息吧,请安息吧。”
从汲光铠甲缝隙里溢出的、属于汲光自己的血液——里头的缕缕金色越发璀璨。
双手握着剑柄,神情紧绷,随后压低重心,汲光似离弦之箭般迅速快冲跃起。
空中,好像有柔和的风托举了他。
一点剑光闪烁,命定骑士手中的利刃,最终刺入了银龙的心脏。
第180章
龙神最后的长啸,悠远又响亮。
失去了神力操控的风重新变得柔和起来,气流悄然从汲光与巨龙身上穿过,发出阵阵清澈的回响,并消失在远处。
轰隆。
银龙残破的巨大身躯重重倒下。
汲光及时垫步闪开,随后在地动中身体一晃,压低重心站稳,并垂眸看去,对上了银龙浑浊扩散的双眼。
……奥尔兰卡的最后一头龙,在远离辽阔天空的昏暗地底里,悄然地死去了。
由龙自己撕扯下来的鳞片撒了一地。汲光弯腰,从地面的淤泥里捡起一片带着血丝的银色龙鳞。
将污秽抹干净,捧着那枚纯银的漂亮龙鳞,汲光将其抓在手心。
忽地,汲光转动视线,盯住了死去的飞龙遗体。
遗体下方,从被刺穿的龙心脏处,渐渐涌出大量的血。
那粘稠、不祥的魔物之血,形成了一滩血泊。
直到血流末端,一缕散发着淡淡光辉的金色溢了出来。
那是疾风的龙神,最后封锁在体内的神血。
如此庞大的身躯里仅剩的最后一丝璀璨的金血,如同匍匐的游蛇般,在污秽中蔓延。
金血停留在血泊边缘,汲光的脚下。
若有所思的半蹲下来,汲光用指尖轻轻触碰了那一缕金色。
哗啦——
起风了。
突如其来的风钻进了骑士头盔的视窗,让汲光忍不住眯起眼,随后,血泊中的漂亮金丝,如清晨海浪掀起的泡沫、节庆夜空燃起的烟火一样,转瞬即逝消散了。
系统:
【获得新诅咒烙印:疾风诅咒】
【诅咒烙印:疾风诅咒,赞歌诅咒,锤炼诅咒,海洋诅咒,妖精诅咒,生命诅咒,熔炉炙热,黑夜诅咒,时间诅咒。】
【永久buff增加:轻盈。】
【状态:轻盈,太阳印记,原初星辰伟力,祝福的赞歌,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魔力属性限制解放。】
【命运骑士】等级:30
血量:35
耐力:40
力量:50
敏捷:50
魔力:80
诅咒:70
疾风的神祇,在自身彻底被诅咒侵蚀,沦为魔物之前,在自己残破的躯体里藏了最后的赠礼。
轻盈的风,自由的风。
——那将化为命定之人的飞翼……
好轻。
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好像变成了一只骨头中空的飞鸟,随时都能顺着风飞行。
耳畔甚至还能捕捉到丝丝风响。而哪怕身着厚重的铠甲,汲光也能感受到每一缕风的痕迹。
风……
将带来远方消息。
汲光抬眼,看向了昏暗洞窟对面的洞口。
有个高大的身影在往里面走。
——肤色青白好似死人,虽然是人形,身后却拖着漆黑的蛇尾,额头两侧长着坚硬的山羊角。
“喀迈拉?”
汲光下意识喊道,可那身影头也不回消失了。
他当然知道不对劲,也察觉到前方显而易见的陷阱气息。
但是,他也不可能就此停下。
汲光立即想要追上去。
可在跑动的瞬间,他脚下掀起了小小的气流。转瞬,汲光冲出了超乎想象的距离,随后立即愣住,脚尖一停,茫然回头。
看了看的距离,他又原地跳了跳,倾听着卷起来的风那尚未消散的声音。
“……”
真不可思议。
之前那种仿佛能飞起来的感觉……似乎并不是幻想。
如今的汲光,或许真能如童话故事那样,轻盈灵巧的踩着风,从深邃的裂谷之地一步步回到能看见天空的地方。
但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银龙的残骸,握紧了手中的剑,继续深入更漆黑的地底……
“喀迈拉?”
“喀迈拉!”
魔物化的银龙镇守的后方,是一条崎岖的下坡路。
路倒是很宽敞,也没有腐臭的血腥和恶魔的遗体——那些扭曲的恶魔尸体,都堆积在之前洞窟的前半侧。
看来没有哪怕一只恶魔,有幸逃过银龙的利爪、獠牙与龙尾。
汲光一路往下走。
里头的黑暗越发浓郁,已经到了没有半点光的程度。如果没有这双特殊的眼睛,汲光也只能抓瞎。更别提喀迈拉。兽人虽然擅长夜视,但也不代表不需要光源。
所以。
汲光看着前方,平静地想:演都不演了。
喀迈拉可做不到在完全没有光源的崎岖道路上健步如飞——至少,不可能跑得比如今有疾风加成的汲光快。
然而直到走到终点,汲光都没能看见喀迈拉……
下坡路的终点,又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准确来说,是一个半径超过数百米的深坑。用坑来形容好像有点奇怪了,这么大的半径,直接说是悬崖,恐怕也不为过。
总之,前面已经没有路走了。
汲光站在坑旁,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坑底,有点迷茫。
难道要我跳下去吗?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银龙刚给予他疾风的庇护,下一个场所就是这么个大坑。
考虑到先前感受的轻盈,还有之前那场战斗自己展现出来的顽强生命力,汲光现在有把握直接跳下去也不把自己摔死。
【确定覆盖存档吗?】
【→确定。】
这么想着,汲光呼出一口气,迈步朝深坑踏去。
……却没有直接坠落。
汲光踩在了看不见的透明地板上。
与此同时,他心口一烫,幽邃的、像星空瀚宇的双眸也忍不住眯起。
……以汲光脚下为中心,金色蛛网开始浮现,难以想象的高温也开始顺着汲光的腿向上攀爬。而随着汲光继续向前迈步,蛛网也随之扩大,于是,深坑内部原本看不见的暗影,也随之露出了原貌。
那是无穷无尽的汹涌暗影。
就如同活着的粘稠触须,不断朝“网”袭来,竭尽所能想要冲出坑洞。
但看似摇摇欲坠的金色蛛网,却牢牢隔绝了一切。
……啊。
汲光晃了晃神,心念:我见过这一幕。
在刚从矮人的山国被传送回来时,我曾经在疑似幻梦的地方,见过类似的画面。
咔嚓……
咔嚓……
汲光一步步往前走,铠甲也发出连续不断的脆响。
越往中央靠近,蛛网就随之扩张,密度也越来越大。
最后,成了汇聚成了一滩“金色的湖泊”。
烫。
一脚踩进“湖泊”的瞬间,热烈的太阳之火便瞬间迸发,刹那,整个昏暗的地底都被照得宛如白日,好似太阳降临了地底。
可怖的高温,能吞噬一切入侵者。
连同坑洞里叫嚣的黑影,都瞬间被逼回了深处,变得安静了起来。
自打拥有熔炉心脏,加上在岩浆池里泡过后,汲光已经很久没有畏惧过火焰。
但这突如其来的金焰,却难得让汲光感到了危机。
【会死的。】
【被彻底烧毁,连灰烬都不剩下。】
这样的感觉是如此强烈,汲光甚至没什么反抗的余地——直到他同样越发炙热的心口唤回了他的神志。
汲光心口的漆黑太阳印记,宛如一个黑洞般,不动声色的拨开了金色火焰。
金焰无法触碰到汲光。
于是,汲光得以继续迈步向前,步入湖泊的中央。
路途,他忍不住低头,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铠甲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热度。
太阳印记。
所谓……通往魔域的钥匙……
金色湖泊的中央,远远看去什么都没有,唯独真正抵达跟前,那片空间才会产生无数镜面破碎般的金色痕迹。
哗啦……
伪装消失了。
一位哪怕跪坐在“金色湖泊”中,也依旧显得非常高大的神明,出现在了眼前。
……对方有着融金般的璀璨微卷长发,头上戴着遮挡了半张脸的太阳冠冕,一身纯白长袍绣着金色装饰,袍底却被大量暗金色染透。
金色的湖泊,是神明滴落的血。
汲光定定看着眼前的神明,唯一还活着的神明。
……光辉的长子,曙光之主,拉拜。
可对方毫无反应,哪怕汲光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某种程度来说,汲光想:如今的曙光,比雕塑本身更像是一座雕塑……
汲光摸了摸心口,虽然说“钥匙”就在他身上,可他其实不太清楚怎么使用。
那就按本能来吧。
汲光思考着,然后半蹲下来,缓缓朝神明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神明无力垂下的掌心。
仿佛想要从中接过那无形的下一任接力棒。
半晌。
一动不动的曙光,宛如缓缓上好发条的机械,终于生硬地所有反应。
神明收紧了掌心,并动了动头颅,将被冠冕遮挡的“双眼”,对准了命定的救主。
——不管是仅露出来的半张脸,还是握紧汲光手甲的宽大掌心,曙光每一寸展露的皮肤,都遍布黑红荆棘诅咒痕迹。
汲光好像听到一声复杂又沉重的哀叹。
迟钝的太阳神明松开它们交握的手。
随后,抬起指尖,轻轻点在了汲光心口处。
汲光心口的熔炉瞬间开始沸腾。他好像听见了自己身上无数怨灵的排斥与嘶鸣。
拉拜张了张口,干哑的喉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只是陌生的嗓音,却依然传入汲光脑海。
拉拜:【这本应该是我……】
汲光一愣,又忽地睁大眼睛。
……啪嗒。
他看见太阳神祇那满是诅咒的脸颊,滑落一滴透明的眼泪。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最终砸在金色的湖泊上,与之融为一体。
【获得:太阳的加护。】
【诅咒烙印覆盖:熔炉炙热→太阳诅咒。】
【诅咒烙印:太阳诅咒,疾风诅咒,赞歌诅咒,锤炼诅咒,海洋诅咒,妖精诅咒,生命诅咒,黑夜诅咒,时间诅咒。】
【魔力属性限制解放。】
【命运骑士】等级:30
血量:35
耐力:40
力量:50
敏捷:50
魔力:90
诅咒:70
熔炉心脏的诅咒烙印,因为曙光的神力,转变为了太阳的诅咒烙印。
自此,九位光辉神的诅咒烙印,全都集齐了。
而曙光之主也瞬间卸去了所有力气,头颅和手臂都自然垂下。
随后神躯化作点点金光,无声消散于原地。
“拉拜?”
汲光还在因为熔炉心脏的异变而茫然着,就因为眼前的变故而心头一跳,脱口而出。
并本能向那金光伸出了手,想要将其抓在手心。
不会吧?
难道最后一位神明也……
汲光慌乱看着那纷飞的金光,直到他想起什么,用磅礴的魔力覆盖在他幽邃的眼眸上。
于是,汲光看见了。
——太阳的神祇那虚弱到极致,变得无比微小,却依旧耀眼温暖的灵魂。
拉拜还活着。
在漫长的自燃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陷入了不知会持续多久的沉眠。
而神祇的灵魂也开始上升,那无形的金光穿过裂谷层层阻碍,飘向了遥远的高空。
太阳的神明,将会在他的伴星中自我修复。
……这是个好消息。
其他八位神明,在汲光来到奥尔兰卡时,就已经不在了。
但是曙光还活着。
汲光忍不住弯起眼眉:虽然拉拜身上的诅咒痕迹也密密麻麻多得惊人,但只要还活着,等他斩断魔域的灾厄之源,说不定,奥尔兰卡还能保下一位神祇。
或者说:一位点燃自己,拯救世界的英雄。
汲光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注意力。
在曙光的灵魂离开后,封印着深坑的金色蛛网,也开始逐步绷断。
而失去了太阳的镇压,坑洞深处被逼回去的粘稠阴影,也瞬间失控的上涌。
它们吞没了金色的湖泊,彻底填满了坑洞。于是,深不见底的坑变成了一大片黑色的湖。汲光站在“湖面”上,因脚下的晃动与让他徒然不安的可怖气息而眉头紧皱。
在汲光反应过来之前,熔炉烈焰混杂着光辉的太阳烈焰,在他身上燃起了火星。
……气息退散了,潜意识的不安也再度平静了下来。
汲光回神,沉吟了片刻。
他感觉有点熟悉。
刚刚那一瞬的气息,就像是……
西罗梦魇领主所在的屋内,那片会侵蚀一切生命的特殊空间。
对了。
【正常的生命,无法在魔域里行走。】
拉拜已经离去,魔域的封印也已经解开。
如今,我已经算是踏入魔域的范围了吗?
说起来。
汲光心口熔炉的位置——拉拜先前也触碰过的地方。
随后回忆起拉拜的反应,汲光忽地明白了一切。
……如果我没有去西罗的话,会怎么样?
西罗没有神明在,就算汲光不去西罗,也不会影响他集齐九道诅咒烙印。顶多在精灵之森那边行动可能会受限,大概需要额外的方法才能获得魔女的戒指,进入枯萎母树内部,击败被寄生的双子神。
某种程度而言,圣城西罗,的确并不是汲光必须要去的地方。
而如果没有去西罗,没有去见那位在炼金术上有着惊人天赋的主教,没有继承主教锻造出来的熔炉心脏的话。
——那么最后的曙光之主,就会牺牲自己,给予他在魔域土壤上自由行走的庇护。
【这本应该是我……】
曙光离去前的哀叹与含糊不清的呢喃,在此时此刻都清晰了起来……
汲光一言不发在原地站了许久。
半晌,他才晃了晃脑袋,单膝蹲下,并尝试把手探入黑湖。
哗啦……
黑湖的湖面泛起了涟漪。
汲光的手顺利伸进了冰冷粘稠的暗影里。
可以下潜,只要他想,就随时能够潜入深处,抵达湖底,然后……跨过两个世界的入口,前往恶魔的故土。
要去吗?
汲光问自己。
答案也很显而易见:去是肯定要去的。
只是。
“喀迈拉。”汲光皱着眉,苦恼地自语:“你到底……”
话音未落。
汲光的身后,地面某个不起眼的暗影里,某个远比汲光高大的身躯从中悄然走出。
对方长着一对漆黑锐利的指爪,银色的山羊瞳悄然弯起。
下一秒。
嗖——
风朝汲光发出了危机警报。
汲光骤然回头,直面迎上一只削铁如泥、朝自己重重挥落的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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