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汲光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如果他是一只猫的话,现在肯定已经炸成了刺球。
人呢?
人呢!?
怎么不见了?
被找到了?被抓住了?
这种地方也能被搜到啊?
汲光脑袋在嗡嗡作响,并同时刮起了风暴。
阿纳托利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回答,汲光只是咔咔扭头,表情满是惊恐。
昏暗的窄巷内伸手不见五指,阿纳托利看不清汲光的神情。
尽管如此,汲光那魔性幽邃的黑眸,却如森林里的夜行动物那般明亮,像两道黑暗里闪烁的灯火,自带一层光亮。
通过那点眼眸的光亮,阿纳托利察觉到了汲光的眼神。
……都说眼睛是心灵之窗,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不同年龄、不同经历的人,眼神都是不一样的。
汲光比一年前沉稳多了。
可他的眼睛,仍旧是不曾被灾厄摧毁的年轻人的眼睛。
简单来说,很难藏住事。
更别提汲光压根没想在阿纳托利面前藏。
于是他的情绪,就通过心灵的窗户直直流露了出来。
阿纳托利花了一秒时间,从汲光的反应里猜到了状况。
他看了四周一圈,歪歪头,把兜帽取下,然后半蹲着,在昏暗的夜色中垂眸,仔细打量地面与各个死角的痕迹。
阿纳托利:“拉图斯,你把你的旧斗篷送给他们了么?”
汲光:“嗯?噢,是啊!毕竟他们穿得很单薄,而且夜间会更冷一些,所以我把斗篷留下了,顺带还在上面留了保温的魔法。”
阿纳托利:“保温的魔法……那就不奇怪了,他们应该是自己走的。”
汲光:“啊?”
汲光愣了片刻,走到阿纳托利身边,和他一起半蹲下来打量。
立即的,汲光眼睛睁得溜圆。
……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大晴天,气温有所回升,加上新泽马城内家家户户都开始烧火取暖,烟囱的热烟让城内整体温度比外头高不少,又正逢市场开放的冬季采购期,街头长时间人来人往,以至于新泽马的大街小巷,其实没什么积雪。
或者说,肉眼瞧不见什么雪。
可地面实际上还是冰冷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霜,只要触碰到足够的热度,就会融化成水,留下痕迹——比如这条窄巷地面,那不起眼的拖痕。
那是斗篷垂地走过时留下的。
汲光的斗篷,有保温的魔法。
而兄妹俩年纪小、个子矮,斗篷一般都拖在地面,于是温暖的斗篷与冰冷的地面接触产生的潮气,打湿了斗篷尾端,并在缓慢移动过程中,一点点留下像拖地没拖干净一样的奇妙印记。
那印记一路朝外头蔓延。因为地面又黑又脏,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一般人都很难察觉。
汲光意识到这点后,松了口气。
——如果兄妹俩是被抓走的,他们就不太可能还会披着那件暖和但拖地碍事的旧斗篷了。
的确和阿纳托利说得那样,兄妹俩更大概率是自己离开的。
“可是,他们能去哪?”
汲光眉头紧皱,忧虑地喃喃。
“会不会回家了?”阿纳托利问:“五六岁的小孩,遇到困境,还是会下意识求助他们的监护人吧?”
“怎么会?他们父亲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他们的爹想要卖掉他们,甚至在朱塔,兄妹俩当中的小女孩被发现是诅咒感染者时,他们父亲急急摆脱关系,任由那孩子差点被杀掉……”
汲光絮絮叨叨说着,并忽然察觉到到一件事:话说回来,那位乔特神父,似乎和使徒们的处理感染者的方式、理念都不太一样。
前者是想都不想直接动手,后者还会押送回教会。
难道说……
汲光一心二用,沉吟起来。
他想起之前在教会大礼拜堂里,使徒长引诱格蕾妮莎自愿屈服的场景。
如今的时代,怎么都不会缺感染者。
恶魔的诅咒是一种无形扩散的东西,传播方式毫无规律。哪怕是一群正常人,里头也有概率出现异变。
但可以肯定,教会排斥感染者的同时,也需要感染者。
只是一年到头,教会因为各种原因需要的感染者人数并不多。
所以,他们让无知、盲从的前者,直接对感染者痛下杀手,为了给民众灌输一种认知:试图隐瞒自身感染状况的人,将会迎来最直接最残酷的处刑,那没有净化、没有救赎,只是一种惩戒,甚至亲朋也可能因此被波及。
神父这样行走在民间的存在,主打一个威慑。
同时,也逼迫子民们互相监督举报。
而使徒?
他们地位更高,权利更高。
因而也有更多选择权。
总是优先痛下杀手的神父,和时不时“大发慈悲”,愿意把感染者带回教会“净化”的使徒。
……前者的狠厉,把后者衬托出了一种荒谬的人情味。
这也算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了。
汲光打了个寒颤,收回自己扩散的猜想,随后回归正题。他再度思索兄妹俩的去处,并下意识看了看夜色。
那两个孩子,毕竟才五六岁。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道,回来得太晚了——汲光有点懊恼。
他毕竟是个成年人,近一年在外露营更是家常便饭,加上拥有黑夜的祝福,夜间毫无阻碍的视野麻痹了人类本能对未知的恐惧,也让他渐渐忘记奥尔兰卡人对夜晚的普遍畏惧。
掌管黑夜的女神穆特逝去了。
曾经有神注视的夜晚,现在沦为了恶魔的天下。
更何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本就会加剧心理负担——不然关禁闭关小黑屋也不会成为一种拷问、惩罚的手段。
漫长的黑暗,让时间感知变得漫长,而那两个年幼的小家伙本就死里逃生,正处于惶惶不安的阶段,在承诺会回来的救命恩人迟迟不见踪影的情况下,难免会胡思乱想。
比如说,产生自己再次被抛下的不安。
毕竟一个陌生人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感染者一次,在新泽马,或许已经称得上仁至义尽。
所以……他们开始想办法自救。
可他们要怎么自救?
两个小孩子,能怎么自救?
求助自己的血亲?
可他们的父亲靠不住,从本杰明当时的态度来看,他们不太可能会再指望父亲。
等等。
……那母亲呢?
汲光嘴巴微张,渐渐恍然:如果一个家里,有起码一个长辈给予孩子基本的关爱,那年幼的孩子在遇到困难时,或许多少还会抱有希望吧?
如果他们真的回家了,可能就是偷偷摸摸去找母亲求助了。
只是……
汲光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反而更加担忧:就算他们的母亲愿意包庇他们,可她有这个能力吗?
不是汲光恶意猜测,也不是他悲观,只是事实就是——兄妹俩的母亲,甚至无法阻止丈夫卖掉他们。
“唉。”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
汲光心底嘀咕: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了搜寻的方向。
还有时间,就去看看吧。
本杰明与朱塔的家……
汲光回忆起白天在酒馆的场景。
兄妹俩的父亲在跟神父讨价还价的时候,旁桌的客人提及过他们的住所。
【壳木巷最尾端那户人家……】
汲光:“阿纳托利,你知道壳木巷在哪吗?”。
壳木巷最尾端的房屋,是木头和石头混合打造的。
狭小,破旧,符合住户的家庭环境。
里头静悄悄的。
直到房间里被绳索绑住手脚,被布堵住嘴巴的男孩在噩梦中不安的挣扎,发出急促的呜咽。
【这是为你好,本杰明,本杰明,你懂事一点!】
【朱塔,你不想你哥哥,还有妈妈也出事吧?我不知道你的心什么时候被恶魔蛊惑,但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悔过,就该老老实实跟着我去教会接受净化!】
【本杰明身上没有痕迹,我把他头发剃光了,没有!没有!太好了……朱塔,别让你哥哥为了你,也染上那罪恶的印记。】
【亲爱的,亲爱的,不要把本杰明也带去,他不是感染者,是正常孩子啊!我之后会教育他的,会说服他乖乖和我们到教会忏悔的,至少现在,我们先把朱塔——】
【把朱塔带去净化。】
【我们要主动的、虔诚地献上孩子。】
【这样,才能证明我们依旧是虔诚的信徒。】
【这样,我们才能继续呆在新泽马。】
噩梦里,刺耳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本杰明的心脏。
他想要嘶喊,想要尖叫。
朱塔!
朱塔!
朱塔——
我的……
……小妹妹。
金发的、年幼的朱塔,在得知本杰明没有感染后,就安安静静低下头,牵着母亲的手,任由父亲骂骂咧咧将他五花大绑,并收走了救命恩人给他们的保温斗篷。
夜色中,那三人出了门。
为了避免被冠上包庇的罪名,本杰明的父母要立即带朱塔去教会。
不安分的本杰明被留了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一场毒打和洗脑,直到他老实下来,日后乖乖跟着父母去教会接受新洗礼,以此换取能继续正常生活的权利。
不……不!
谁要接受那狗屁洗礼?
朱塔,朱塔,朱塔——
不要乖乖跟着他们走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就不该……
不该抱着妄想,带你回来。
妈妈虽然爱护我们,却也比任何人都要迷信教会那一套……
“呜……呜……!”
陷入噩梦的年幼男孩,终于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开眼。
朱塔!
醒来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家里的安静,想起小妹的离去。
本杰明疯狂挣扎起来,他试图撇掉嘴里的布,又努力想要挣脱开手脚的绳索,可他被捆得很紧,孩童稚嫩的皮肤被勒出淤青和血痕,感觉顺着神经连绵不断传到脑海。
可怦怦剧烈跳动的心脏带动的强烈情绪,让本杰明意识不到痛。
他只是想要挣扎,挣脱不开,也在拼命往房间外挪动。
朱塔……
男孩想起了不久前见到的事——被使徒抓走的格蕾妮莎,还有被使徒毫不留情杀害的老人家。
朱塔会死掉。
一个认知,让男孩眼眶酸涩发烫,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不要,我才不要。
朱塔!
谁来……
谁能来……
哪怕是恶魔也好。
不管是谁,不管什么代价。
拜托了,救救我的——
咔嚓。
在本杰明如毛虫一样拼了命挪出到房间外时,厨房那边响起了窗户被悄然推开的动静。
“本杰明?”
“!”
满脸脏兮兮的狼狈毛虫,呆呆抬起头。
有着幽邃、独特眼眸的青年,外貌特征强烈到足以一眼被认出来……
壳木巷是新泽马最贫困的地区,阿纳托利正巧知道。毕竟以前也来了这座城很多次了。
而最后一栋房屋,也非常好找,走到头就行。
汲光没敢直接闯门,而是偷摸绕后,悄悄推开了窗户,却没想到正正好看见一条“毛毛虫”撞开房门从房间里挪出来。
那孩子被绑着。
汲光没想太多,立即跳进去,一边警惕扫过四周,一边半蹲下来把本杰明拉起。
阿纳托利抽出解剖猎物用的短匕首,将小孩身上的绳索割断;汲光则是一边低声询问,一边把人嘴巴死死堵住的布解开:
“你怎么被绑了?我刚去你的秘密基地,但没找到你们,正巧听说过你家位置,就过来看了看,你们还真偷溜回来了……朱塔呢?”
“朱塔……朱塔被我父母带去教会了!”本杰明被解放的第一时间,就哭嚎着扑过去,死死拽住汲光的衣袍。
他只有六岁而已。
他已经竭尽所能了。
可只是走错了那么一步,做错了一个决定。
……就迎来他最不希望的结局。
还来得及吗?
本杰明不敢去想。
他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甚至是直接跪下:
“救救她,哥哥,求你了。”
“不管什么代价都好,我会付清的,我什么都会听你的!”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救救朱塔吧……”
“是我说要回家的,是我做错决定的,是我不自量力的。”
“和朱塔没关系……”
本杰明一无所有。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说出“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这种话。
自己这样的人,在新泽马连命都不值钱。
他根本给不起任何报酬。
而在神父手里救人,和让人去直接面对教会,是难度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本杰明跪在地上,说着说着,声音弱了下去。
他渐渐抱着头,一副蜷缩、不想面对现实的绝望姿态。
本杰明想:被拒绝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得多么滥好人,才能无缘无故为陌生人拼命啊。
得多么自私,我才能要求救命恩人去冒这样的风险啊。
我实在是——
“别哭……唔,算了,小孩子能哭也不是坏事。”
汲光伸出手,把男孩拉了起来,他耐着性子,用袖口抹掉小孩的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幽邃明亮的黑眸满是认真:
“但继续哭之前,先告诉我,朱塔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本杰明呆了呆:“我不知道,我之前昏迷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汲光表情更凝重了一点,他呼出一口气,认真又温和地说:“我现在就去救朱塔,你乖乖的,跟着我的同伴走,好不好?”
本杰明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你、你答应了吗?”
汲光:“嗯。”
汲光扬起一个笑容,并想了想,变出一朵洁白的铃兰香,塞进小孩的手里。
“这个花,是神明最喜欢的花,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对光辉神们失望。”
“我们的神明……那仁慈伟大的九位光辉神,从来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们,没有放弃、厌恶你们。”
“包括感染者。”
“你们根本没有罪,教会也没资格擅自对你们行刑。”
“神不出面,只是因为他们在很努力的驱逐世界各地的灾厄,他们忙不过来……已经没办法出面,可他们绝不会认同新泽马的一切。”
“我会纠正这一点,纠正某些有心之人对伟大存在的污蔑。”
奥尔兰卡的神明,是许许多多神话故事里罕见的纯善派。
这里的神,是真的把子民视若珍宝,也真的在危难来临时牺牲自我去救世。
所以才会有无数先烈愿意响应号召,为了更遥远的未来泼洒自己的热血。
被这样的神明与先烈庇护的人,本不该再这样发苦难财,再这样互相压迫。
汲光眼神清明,认定了自己的理念。
他低语着:
“……灾厄的时代,人要互帮互助才能度过危机。”
如果没人敢鼓起勇气、伸出援手,那就我来。
就像恶行的先例会引发连锁反应,善行也或多或少会有一样的效果。
新泽马的平民不敢做的、不敢发声的,由我来打破。
我来当那个最初的引子……
另一边。
教会。
年幼的朱塔,被她父母推向了使徒。
使徒见她听话,让她一路跟上。于是朱塔努力迈动自己的脚步,跌跌撞撞追着前方的高大身影,不再关注身后对着神父祈求原谅的父母。
这样就好。
朱塔这么告诉自己。
只要我老实接受净化,哥哥就不会有事。
本杰明哥哥……没有感染。
所以,所以……
这样是最好的了。
朱塔哭不出来,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不想表现得抗拒,不想因此再被指控什么。可她怎么都控制不了本能的反应。
不要抖呀,我自己。
不要表现得……对“净化”很害怕。
我要接受才行。
我得为了本杰明哥哥的安全,顺从才行。
朱塔的脑袋几乎没法思考。
也因而没听见隔了自己几米开外的使徒们的低声窃语:
“琴还没找回来,教会的门庭也变得一团乱,使徒长还在大发雷霆呢。”
“还是避着走吧,真是的,我们有什么办法?目标毕竟是……嘶,和那人作对,真吓人。”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没有……”
“也是,审判之刃在米德尔顿手上,他当年怎么斩断……的头颅,就一样能处理掉……”
“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有‘圣水’,那人再怎么样特殊,也只是人,不可能打得过喝下圣水的米德尔顿。”
“提到‘圣水’,池子里快空了,最近越来越难积累了。”
“喏,所以我把这个感染者带过来了,她听话,年纪还小。”
“还是你聪明,年纪小的感染者,祈祷与献祭都会更有用。”
“正好能补充一些……”。
朱塔被带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走过奢靡的廊道,走过刻有圣母像的大门。
一步步走到最深处,朱塔被推到了“圣物室”的跟前,并被使徒们冰冷冷地交代自己应当做的事。
“去高台面前的圆阵里跪下,发自内心的祈祷。”
使徒这么说着,并抓起朱塔的手,朝手腕割了一刀。
“呜!”
朱塔瞬间红了眼眶,喉咙发出一声稚嫩的痛呼。
随后她捂着手腕,努力克制想要哭泣的冲动。
她的鲜红的血滴滴答答。
“去祈祷。”使徒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如果你的伤口没有愈合,就意味着你仍旧还有罪,你要继续祈祷,对着圣者的残躯祈祷,如果矮池的圣水能够持续为你增长,那就意味着你正在被净化——肉眼能看得见,很直观吧?只要你能撑过去,就可以洗掉身上的诅咒痕迹,然后你就能回家了。”
朱塔摇摇晃晃走向前,然后扑通摔倒在高台跟前的圆阵里。
女孩许久之后才撑着地面抬起身体,神情有些恍惚。
她注意到地面发黑的粘稠痕迹。
就好像过去有无数人一边流血,一边跪在这苦苦祈求一样。
朱塔浑身发冷,好一会,她才抬头看向高台——用金银搭建的华丽高台,正用柔软的皮革,拖着一个头颅。
头颅有着长长的金棕色的发丝,那发丝遮挡了五官,但青白的皮肤仍旧透着死人特有的僵硬气息。
那看上去,似乎还没死多久。
没有腐烂,没有恶臭。
朱塔意外的不害怕。
明明是个死去的头颅,却反而带着一股让小女孩安心的味道,甚至比身后的使徒更加让她想要亲近。
而头颅底下,和朱塔的手腕一样,正滴滴答答流淌着金色的液体。
金色的……
朱塔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看着那液体沿着涂有防水油的皮革、沿着头颅的发丝缓缓滴落,然后聚集到高台下方的矮池。
矮池底端,有很浅一层金色泛起涟漪……
无面的命运,托付一切后消散。
披着银纱的黑夜,尸骨沉没月湖。
双生神明的遗体被寄生操控。
无边海洋的亡骸被异兽吞食。
骄傲的疾风巨龙被践踏骸骨。
……善唱的艺术之神,失去了头颅……
矮人山国的遍地红矿,记载了伊恩最后的记忆。
自身难保的锻造之神在剖开自己胸膛、拧断自己的肋骨前,曾为每一个消散的血亲而悲鸣。
第162章
汲光本来就要重新潜入教会,现在只是多了又一个目的。
……先找朱塔,再顺路找找教会里头有没有其他受害者,最后,和泽弗尔里外应和,于黎明时开启清算。
唯一有意见的是阿纳托利。
“等——”
被塞了一个小孩的阿纳托利瞪大眼睛,语气震惊:
“你让我自己带他回去?那你要一个人去教会?”
“没办法,我没时间再回避难所一趟了!”
汲光歪歪头,他放缓声音,认真请求:
“拜托了,阿纳托利,这孩子交给你,我才能放心、没后顾之忧,毕竟你很可靠啊。”
阿纳托利:“……”
白发的猎人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望着汲光,“你很可靠”这句话在脑海里回荡。耳朵不知何时悄然发烫,回神后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拒绝的话,最终在那对幽邃明亮的黑眼睛注视下,阿纳托利的防线一退再退。
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认命道:“好吧,真没办法……”
于是汲光松了口气,立即准备动身。
离开前还顺带再叮嘱了一句:
“还有,之后你也不用来教会,虽然你很厉害,但使徒里的法师有点多,我们一块行动倒没事,但分开就不好说了,而且,我也怕你过来之后找不到我,导致黎明行动开始时我不小心误伤你——所以,黎明后见?”
阿纳托利:“我知道了,那你自己小心,黎明见。”
汲光挥挥手,转瞬就如黑猫一样悄无声息原路返回,轻松跳出窗户。
因为没铠甲,汲光的动作相当敏捷矫健,没一会就不见了。
他看起来很急,也的确很急。
虽然猜朱塔不会立刻被杀死,但……以教会的作风,感染者到他们手上,指定好到哪去。
回想起稚嫩的朱塔,还有本杰明哭得脏兮兮的脸,汲光的步伐就不由自主更快了一些……
被留下的阿纳托利低头,和哭唧唧的本杰明大眼瞪小眼。
虽然很想和汲光并肩作战,但他也心知汲光说得对,现在的安排差不多是最好的。那个被送往教会的小孩等不得。
但把这个小鬼送到避难所后,阿纳托利也不想老老实实在避难所留守。
应该还有自己能做的事。
比如说……待会去问那个叫泽弗尔的,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他帮忙。
阿纳托利心底嘀咕:免得拉图斯辛辛苦苦处理好一切,他那边反倒是出现篓子。
什么王国骑士的头衔,还有什么王的近卫……
泽弗尔的身份对阿纳托利来说,也就那样。
毕竟他一贯对权贵没什么好印象。
某种程度上,阿纳托利和默林性格有点像。比如在亲眼见证之前,绝不轻易信人;越重要的事,就越想亲力亲为。
阿纳托利信赖汲光的能力,但仍旧怀疑只见过一面的泽弗尔。
如果他和汲光分开,阿纳托利自然会想要去泽弗尔那头帮忙——帮那家伙就是帮汲光,顺带也算是监督吧。
不过在那之前。
“走了,小鬼。”阿纳托利也往窗户那头走去,并示意小拖油瓶跟上,“我先送你去避难所。”
本杰明看着阿纳托利,局促地用袖子抹了抹自己脏兮兮的脸。
有着独特白发的高大猎人,看起来冷漠又疏离,灰蓝的眼睛里没什么耐心。
他好像不太喜欢自己。
不过对方好像也没理由喜欢自己。
本杰明抿抿嘴,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累赘。
孩子总想快点长大,也不是没有原因。
起码本杰明就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变成大人。
如果我是大人,只知道喝酒的爸爸与体弱的妈妈,就没法将朱塔抢走了吧。
朱塔,朱塔……
念叨着妹妹,本杰明盯着汲光给自己的白色花朵,鼓起勇气开口: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位哥哥……他一个人没问题吗?”
阿纳托利:“什么?”
本杰明:“你还是去帮他吧!现在还能追得上,我的话,我可以自己躲起来,我很擅长躲藏,不会有事的。”
阿纳托利看着小孩故作镇定的神情,呼出一口气。
他抓了抓白发,勉强耐着性子安抚:
“行了,少操这点闲心。”
“拉图斯可是货真价实的神眷,比你们新泽马那些假神职强上不知道多少倍,我只是……太久没见他,难得再度相遇,不是很想和他分开而已。”
“可能还有点担心他受伤?战斗就是这样,再怎么强大也有疏忽的时候,有个同伴守着后背支援会好很多,不过那也不是必须的,我从不担心拉图斯会输给一群假信徒。”只是轻松与否的区别。
至今还有每日向曙光祷告习惯的阿纳托利,从不怀疑这一点。
阿纳托利:“所以,别胡思乱想了,小鬼,老老实实去避难所,别让他担心,然后等到天亮,一切都会好起来。”。
恐怕教会也没想到,在同一个夜晚,汲光竟会去而又返,二度光临教会。
所以,很理所当然的,在教会大量使徒都被派出去搜查汲光和竖琴的踪迹后,内部反而留下的人不多。
……
将本杰明顺利送往避难所的阿纳托利,在叮嘱对方要安静老实之后,就重新出了门。
他靠猎人的本事找到了泽弗尔,提出想帮忙的事。
暗中行动的泽弗尔顿住了,他打量了一眼独自回来、并精准找到他的阿纳托利,表情有些愕然。
泽弗尔:“你找人的本事还挺厉害。”
“这有什么?城邦这种地形,要比森林简单多了。”阿纳托利,“而且深夜本来就没什么人,你要避开使徒,就不可能走大街,能选得路径也不多,只要你不躲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我找到你有什么奇怪的?”
泽弗尔:“你这语气,说得我好像很无能似的——事先声明,除了你之外,我可从没被使徒逮住过。”
阿纳托利挑眉,不屑一顾:“他们?他们还不如森林里的一头没睡醒的熊机敏,虽然有点能力,但大概是长时间没谁挑战他们,警觉性都快退化完了,找不着你也正常。”
实力和警觉从来都不是等同的。
泽弗尔打量阿纳托利:“你是一名猎人?看起来,还是个不一般的猎人。”
阿纳托利心安理得接下了这句称赞,然后问:“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我帮忙?”
“要,当然要,我缺人手得很。”
泽弗尔毫不犹豫点头:
“至于那位神眷,我不是很想问他去了哪,又为什么和你分开行动——总感觉不会是我想听到的,反正,只要黎明他能按照约定摧毁教会,我就没意见。”
泽弗尔顿了顿,颓丧的双眼思索片刻,很快又再度看向阿纳托利:
“先问你一句,年轻人,你应当不怕受伤、不怕死吧?”。
泽弗尔已经去了一趟旅馆,联系了伪装成商队的同伴。
总共十二人,都开始分头行动,按照泽弗尔的要求去传播某个讯息。
【传说中的命定救主,背负数位神祇祝福的神眷,已经来到新泽马。】
【新泽马教会擅自编造神明的旨意,以一己私欲犯下亵渎与残害同胞的重罪。】
【并不知悔改、试图污蔑神眷的光辉。】
【感染者并非异类,神明的使者将降下惩戒。】
短短一段话,流入各家各户。
通过纸张、布条……甚至还有人直接在寂静的夜晚这么大喊,强行让消息在附近传播,随后遁入暗处,在追兵到来前消失。
手段朴实无华,还让教会的搜查力度越来越强——但不得不说,在有限的时间、缺乏电子通讯手段的环境里,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就像古代会有人专门对外宣读权贵下达的旨意一样。
于是,这个夜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几乎没人能睡着。
先前地震似的动静已然惊醒整座新泽马的居民,而街头小巷大量巡逻、甚至是入室搜查的动静,也让居民们彻底断了重新入睡的心。
越来越多的人,都看见、听见了那短短几句话。
虽然教会第一时间同样派人宣称“根本没有什么神眷到来,是恶魔的走狗潜入、试图摧毁新泽马”,但除开彻彻底底被洗脑的死忠派或者和教会有共同利益的人,其余不敢吭声、心存哪怕一丝疑虑不满的人,都开始悄然关注所谓的“对教会的惩戒”……
教会里的使徒人数有限,但他们已经派人去联系新泽马领主,调动了城内的士兵。
所有空闲的士兵都渐渐出动,领主直属骑士团也开始戒备——那些如病毒般快速传播的话语,隐约透露出了一股不妙的讯息。
有人在煽动民众。
而那往往是叛乱的前兆。
新泽马陷入了一级戒备。
大量平民被问话、监视,士兵也开始转述“不许出门、违者视为异端同伙”的旨意,紧张的氛围在夜幕越发浓郁。
“报告,我们发现了异端的同伙!”
“那个白头发的猎人,往那边去了!”
“追!”
……
阿纳托利在一名士兵面前迅速露出自己的白发,随后遁逃进黑暗里。
他听见士兵大喊的声音,神情毫无波澜,只是目标明确朝预定的道路快速奔跑。
不久前。
泽弗尔拜托阿纳托利,让他去吸引使徒、士兵的注意力,以便给他的同伴争取行动与撤离的时间。
“你的外貌很显眼,而且,教会的人与领主的人,都知道你和那位神眷阁下是同伴。”
“他们会觉得找到你,就能找到那位神眷,就算瞧不见神眷,只看见你一个,也会优先选择活捉你——他们会用你作为人质、作为筹码,要挟神眷低头。”
“所以,你是最好、最安全的人选。”
“当然,我也不会完全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追捕,等我们的同伴撤离后,会有人给你打信号、反过来支援你,给你留够喘息的空间,我们就这样循环往复,彼此交替接力。”
街上的巡查队伍越来越多。
泽弗尔和他同伴,行动只会越来越困难。
所以,最好有一个活靶子去吸引仇恨。
阿纳托利就是最好的靶子。
白发的猎人没拒绝泽弗尔的请求。
他伸手,接过泽弗尔递来的新泽马地图——那上面有这座城邦内部所有的秘密小路。并同时记住泽弗尔学给他听、给他看的信号。
不久,阿纳托利开始行动了。
墓场的年轻猎人灵活又无所畏惧,他冷静奔走在各个暗巷,时而抽出长刀和人交战,时而装作受伤的模样将人引开。比起安逸许久,空有一身肌肉的新泽马士兵与教会使徒,长年在森林里和各种猛兽打交道的猎人明显更狡猾聪慧,也更加狠厉果决。
只要不打群架,不被人数优势压一头,阿纳托利有信心打赢这群酒囊饭袋,甚至能这么撑一夜。
于是兜兜转转被耍了许久,抓不到人反而伤亡越来越多的追捕方,终于不得不停下,向上汇报这件事。
“他想做什么?”
“挑衅?耍我们玩?”
“还是在靠这种方式,一点点减少我们的人数?”
他们窃窃私语。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
“不,都不是。”一名白衣使徒迈步走来,沉声接过话头,“他在拖延时间,吸引我们注意力。”
所有士兵与使徒都齐齐看向那位白衣人,并弯下腰行礼
士兵不用多说,但使徒们也对那位白袍同事欠身行礼,就有些奇特了。
他们喊他:“米德尔顿大人。”
腰间别着一把雪白长刀的白袍使徒——叫米德尔顿的男人,直接下达了命令:
“不要管那家伙了。”
“你们去搜捕其他可疑人物,我会去处理他。”
其他人甚至没有质疑,就立即应声,把命令传递了下去……
阿纳托利很快就意识到追捕方不再关注自己。
他眉头皱起,沉吟片刻,果断改变了行事风格——他们不来抓自己,那他就反过来开始狩猎。
刀换成了弓,拉满的弦搭上了特制的箭。
阿纳托利并不介意杀人。
他幼年就见过人类的互相残杀,甚至还差点成为被杀掉的那个,而十五六岁,他就与默林一起手刃过尝试洗劫墓场的强盗。
对于土生土长的新一代奥尔兰卡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失去秩序的世界,弱肉强食本就不可避免。
猎人来势汹汹的箭,贯穿了士兵的铠甲,让一个家伙猝不及防倒下。
很好。
阿纳托利想,并再次抽出一支箭。
他打算就这么逼迫他们继续追捕自己。
——不追捕,就得小心暗处的箭了。
阿纳托利很有自信:我可不会失手。
虽然箭的数量有限、难以回收,可少说还有二三十支。
只要箭无虚发,这点数量照样可以给新泽马搜捕队带来足够的压力——毕竟他们又不知道阿纳托利还剩多少箭。
最终,阿纳托利如愿引来了敌人。
但是只有一人。
嗖——!
比阿纳托利还要显眼的白色身影,如幽灵一样迅速出现,随即重重挥下手中的雪白长刀。
猎人反应力十足的一个侧身躲避,并迅速抽出自己的猎刀抬手招架。
锵!
刀锋和刀锋碰撞,刺耳的动静中,阿纳托利立即察觉到自己武器传来的细微崩裂声。
没有多思考的时间,雪白的长刀接二连三劈下,刀刀朝不致命但致残的位置挥去。阿纳托利虽然都挡下了,可猎刀越来越明显的崩裂声和越来越不对劲的手感,让阿纳托利心底一个咯噔。
毫无疑问,他们之间的武器,有着质的区别。
阿纳托利的猎刀不堪重负了。
但束手就擒绝不是阿纳托利的做风。他立即转被动为主动,尝试在猎刀破碎前先一步斩杀面前的使徒。
可惜。
这次的使徒,和之前的半吊子都不一样。
……这是个罕见的强者。
刀法、力量、反应力,都相当棘手,至少绝不是阿纳托利能一时半会迅速解决的。
虽然也没有让阿纳托利感到无法交战的地步,但是——
咔嚓……
阿纳托利摇摇欲坠的猎刀,最终还是在又一次刀锋相撞中,断成了两截。
他的武器,毕竟只是默林打造的普通猎刀。
用来狩猎已经足够锋利,甚至不比如今各地城邦的骑士剑差到哪里去——但与面前使徒手中的白刀相比,却明显还不够看。
没有办法,阿纳托利只能及时抽出了短匕首自保,匕首也在摇摇欲坠,起码还是撑过了一击,没人自己的整只胳膊被削掉,仅留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可短兵与长兵交战,本就处于劣势。
更别提匕首远不如猎刀坚硬。
嗡——!
又一次刀锋碰撞,匕首也开始摇摇欲坠。阿纳托利手腕生疼,脸上也泛起了冷汗。
他意识到面前的家伙似乎是打算活捉自己——砍掉他手脚,只留一条命那种活捉。
阿纳托利不想死,但也不想成为他们要挟汲光的人质。
千钧一发之际,疯狂思考破局法的阿纳托利在抬起出现裂纹的匕首,打算牺牲一只手硬吃一刀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敌人?
阿纳托利心底一凉。
随后,就见一把长剑突刺而来——
古朴的骑士剑,带着破竹的锐利气势。
……剑硬生生逼退了白袍使徒。
阿纳托利顿了顿,不等他回神松口气,他的衣领就被拽住。
有谁将他拉到了后方。
而提着剑支援的那人,则是立即代替阿纳托利,和白袍使徒正面对上。
阿纳托利有了喘息的空隙,他先扭头看了看把自己拉出来的人——他不认识。
但提剑和白袍使徒打起来的那个,就是熟面孔了。
是泽弗尔。
那么……
阿纳托利再度看向身旁的陌生人:这个应该就是泽弗尔提过的同伴了。
“谢了。”阿纳托利压低嗓音道谢,然后凝重又担心地喊:“喂,泽弗尔,小心点,那家伙的刀有点怪……”
“我们知道。”说话的是阿纳托利身旁的陌生男人。
“你们知道?”阿纳托利皱眉。
陌生男人低低应了一声,没说太多。他只是盯着白袍使徒,牙齿无意识咬得吱吱作响。
随后,他也抽出腰间的长剑,冲上前支援泽弗尔。
二对一,优势在己方。
等阿纳托利缓过来,抬起弓箭精准支援后,哪怕手持神兵利器,白袍使徒也不可避免连连后退。
不多时,又有几名灰扑扑打扮的男人,从另一侧赶来,将白衣使徒包围。
他们都是泽弗尔的同伴。
不知为何,他们都放弃了手中的事情,死死盯上了这名使徒。
或者说——
盯上了使徒手里的雪白长刀。
灰扑扑的先王部下,无声抽出了各自的武器。
他们个个都是精英,甚至彼此默契十足。
最终,泽弗尔一剑挑断了使徒的手腕,夺走了长刀,并将对方按在了地面。
“这把刀……”
泽弗尔的颓丧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的他满目愤怒,声音像是野兽在低吼:
“这把刀,是伟大的曙光,亲自赐予我们王的……赐予奥古斯塔斯的……用来守护的刀。”
“为什么会在你们手上?”
“为什么……会在你们新泽马教会?”
白袍的使徒没有回答。
而阿纳托利因为这话的信息量而眉头皱起。
他看向泽弗尔一名同伴:对方小心翼翼、无比郑重地捧起了那把雪色长刀……
……许久以前,恶魔造成的灾厄越发扩大,奥尔兰卡越发生灵涂炭,光辉神也接二连三感染诅咒甚至是陨落的时候,最年长的曙光之主选择点燃自己、封印魔域入口。
封印只是权宜之计。
本质目的,是为了等待命运所窥探到的,那位能继承一切、深入魔域、终结苦难之源的人物出现。
那是一段漫长的岁月。
不断燃烧自我的曙光,到最后,将会连自己都无法停止燃烧、结束封印。
所以,才会需要一把“钥匙”。
能唤醒他,让他被动开启魔域通道的“钥匙”。
曙光把封印的钥匙,与一把由伊恩早年打造的雪色兵器,托福给了自己信赖的神眷。
——也就是莫尔巴勒贤王。
封印的钥匙,是绝不容丢失的破局事物。
而神造的兵器,是给莫尔巴勒贤王完成使命、守护国家的援助。
那是一把锐不可当的长刀。王一向剑不离手。
……直到一场猝不及防的王国叛乱发生。
亡国的时候,莫尔巴勒王在其近卫的保护下,勉强死里逃生。可他只来得及带走至关重要的封印钥匙。
至于那把削铁如泥的雪白神造兵器,在那之后彻底行踪不明。
直到今日为止。
第163章
汲光重新溜回教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扒一件使徒的衣服。
使徒的衣服能完全挡住脸,而且身份地位高,基本能在教会畅通无阻,无疑是潜入的最好选择。
只有两个难点。
第一,想找个身高合适的有点难:虽然使徒的衣袍都宽宽松松不挑横向体型,但挑竖向啊。华丽的衣袍拖地的话,怎么看都相当惹眼。
第二,得避开黑衣使徒:一定水平的法师,哪怕不是正经的神职人员,也能看见神眷身上的福光,而经历了方才的事件,新泽马教会的黑衣使徒们,想必都对汲光的身影相当敏感熟悉。
当然,汲光也不确定使徒之间有没有特殊的辨认方式,只套一件衣服能不能混过去。
如果有……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目前教会内部,使徒人数并不算多,他们基本都在城内各处搜查,只留一批新泽马士兵将教会层层包围、保护了起来。
伪装好,糊弄一下里头的神父修女与杂役,应该没什么问题。
汲光蹲守在房顶上,手中握着轻大剑,垂眸看着不远处即将路过的一只五人小队。
他运气不错。
教会的使徒,体型和他差不多的屈指可数,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位满足条件的目标。
虽然有五人:一黑一白两名使徒,以及三个新泽马士兵。
但也只有五人而已。
汲光幽邃的黑眸毫无波澜。
数次击落恶魔的命定之人,悄无声息自上方落下。
【灵魂麻痹。】
双手各自搭在两名使徒肩上,熔炉心脏与六道神明给予的诅咒烙印带来的魔力加成,让那千年魔女所创造的禁忌灵魂魔法避无可避。
以身体接触为前提条件,瞬间让使徒们的身体僵直一秒、失去任何防御手段,并趁机抬手击晕,不给半点反应机会。
而在剩余三名士兵后知后觉转身的时候,黑眸的异邦青年缠绕着枯萎藤蔓的轻大剑,迅疾如雷电般点刺数下,让其重心失衡,随后也被汲光干脆利落送了个昏睡套餐。
将五人都拖到角落里,又扒掉目标使徒的外袍,汲光仔仔细细将抢来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主要是注意挡住眼睛,随后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进入教会。
和猜测的那样,士兵与教会内的普通神职人员,都认不出汲光的身份。
他们只是对他欠身行礼问好——而汲光只是淡淡点头,不出声,但那也完全不会引起怀疑。
悄然松了口气,汲光藏在阴影里的眼眸开始迅速打量四周。
那么……朱塔会在哪?
新泽马远比不上西罗的规模,内部教会就更是如此了,但那依旧有一定的占地面积,高高的建筑也有无数的房间角落,别说找个彻底,光是避开巡查、把肉眼看得见的地方走一遍,他都至少需要数个小时。
汲光倒是不介意花时间,可怕就怕要救的人等不到那个时候。
没办法。
汲光原地存档,再次循环往复,探寻捷径。
首先尝试直接询问路过的神父修女。
“是,使徒大人,您请说……嗯?你问送过来的新感染者?万分抱歉,我不知道。”
“新感染者?我见过,是一对夫妇送来的吧?一个心智不坚、被蛊惑的女孩——那对夫妇养出这么个孩子,本身肯定也有问题,但到底有一颗悔过的心,也不算无可救药。”
“你问那个感染者在哪?噢,好像是被另外的使徒大人带走了,至于带去了哪,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您也知道,教会现在一团乱,我正忙着带人清理门庭,”
“话说回来,您的声音,好像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汲光在怀疑度拉满时面不改色回到最初的时间线,然后尝试新的行动。
现在可以肯定,非使徒的其他新泽马神职人员。基本没法从声音方面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有一些参与了先前的夜间祷告,听见过汲光声音并对声线比较敏感的神职,可能会有点印象,而更快察觉到古怪。
到那时回个档就好。
使徒之间就比较麻烦了。他们人数有限,彼此关系好不好且不说的,但至少都认识。
而且,虽然没有到一眼就从外表认出来的地步,但之前就说过,汲光这样体型的使徒不多见。
哪怕白衣使徒没有魔力,看不见汲光身上神眷的福光,但依然能很快辨认出汲光这身衣服的原主人是谁。
白衣使徒:“杰西?你怎么来了?使徒长不是让你和拉里去领主那吗?”
汲光:“……”完全不敢开口。
一开口,声音就会暴露。
但不开口,暴露也是迟早的——
白衣使徒见他迟迟不答应,目光愈发狐疑,最后倏地亮了血条:“不,你不是杰西,你是谁?”
汲光:“……”回档。
如果遇到全员法师的黑衣使徒,就更麻烦了。
别说开口,一眼就会认出来。
要打,汲光自然是不怕的。
但打起来的后果,他不敢赌。
小人为什么比君子难对付,大概就是现在情况的缩影。
汲光牢记自己的第一目标是救人。
因此反复轮回无数次,一点点摸清教会内剩余的使徒数量,再避开他们的行动路径到处游走。汲光远没有阿纳托利与喀迈拉那般擅长潜行,但这反反复复下来,也愣是掌握了一些精髓。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玩《刺客信条》呢……噢,不对,我当年操控的刺客都是群披着刺客皮的狂战士,主打一个把所有人都鲨光了就算完美潜行了。
可惜,教会里做不到。
毕竟他们不是眼瞎,是会对尸体、血迹、失踪的人做出反应的。
因此只能老老实实潜行,在回溯中搜寻。
直到在某个时间线内,无头苍蝇般一点点排查到深处的汲光,终于窃听到两名白衣使徒的谈话,抓住了关键线索。
“我要取一点圣水,不然总不安心。”
“圣水的量不多了,今年份你不是已经领完了吗?”
“但今天是特殊情况吧?我们又没有神兵利器,可没底气和神眷对抗。”
“说是这么说……对了,方才是不是有个感染者被送来了?艾莫斯接手了?”
“好像是?”
“送哪了?竖琴被窃走,那应该……”
“送去圣物室了吧?正好能补补池水的量。”
使徒们窃窃私语,随后彼此对视一眼。
“使徒长能精准记住圣池的量,整个圣物室也有法阵,我们虽然能自由进出,但是会留下印记——使徒长能查出有谁、在什么时候进去过。”
所以如果私自取用,会被一锅端的。
“去看看嘛,万一在补充……那只要取用得比补充的少,就没事了。”
“这样吗?”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使徒长对我们还是很好的,而且,你信不信在这时候还偷摸带感染者过去的那人,也抱着这样的打算?”
使徒不会背叛使徒长,使徒长也对使徒们相当宽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中的歪歪绕绕和利益锁链,就捋不清了。
简单来说或许就是: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于是只犹豫了一下,两名白衣使徒就结伴往某个方向走……
滴答……
滴答……
汲光自打步入某条密道走廊,就隐隐听见源源不断的水滴声。
一下又一下,声音不大却又稳定。这实在很奇怪,怎么会有无视距离,总是保持一个音量大小的水滴声?
到底是哪里漏水?
汲光巡视四周,奢靡华丽的教会很难看出哪里会有漏水的问题,再者今天也没下雨。
心底带上了一些警惕,汲光在尾随两位白衣使徒到半路的时候,就不得不将他们击倒,尽可能地藏起来——因为有一段路没法尾随了,路上没有半个隐藏点,只能自己走。
汲光本以为自己又得反复读档找路,却意外发现这次相当顺。
就好像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吸引力,在耳畔的滴水声下,汲光精准无误地走到了教会最底层、最深处的圣物室。
有黑衣使徒在守着。
对方看见汲光的瞬间,也是汲光掀掉宽大碍事的衣袍,毫不犹豫释放法术的时候。
“什——”
黑衣使徒失去意识的瞬间,还满心不可思议。
这是……怎么找到这的?
不提密道的隐藏入口非使徒不可开启,光是密道内的岔路就有无数。
汲光没理会他们,在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两个黑衣使徒后,他第一时间朝不远处那个幼小身影奔去。
朱塔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割伤她手腕的匕首,似乎上了什么药,亦或者武器本身有什么问题。那道口子迟迟无法凝血,触目惊心的血液几乎覆盖地面整个圆阵。
是魔法阵。
汲光认不太出那是什么阵法,不是学识不够,而是血模糊了上面的咒纹。汲光现在也没心思去探究这个,而是第一时间将面色青白的朱塔仰面放好,竭尽全力用魔力去治疗。
“小家伙,你可别死啊。”汲光的手颤颤巍巍探向朱塔的鼻息,又弯腰去听她的心跳,“你哥哥会哭惨的。”
咚……
咚……
没死!
汲光眼神一亮,松了一大口气。
真是奇迹啊,这个夸张的出血量,我还以为已经来晚了。
“……”
不。
治愈的魔法生效后,不再焦急的汲光皱起眉,再度看向地面。
这摊血的量,的确已经超出一个五岁年幼女孩还能生存的范围。
按理来说,早就来不及了。
除非有什么吊着她的命。
汲光忽然感到一丝沉闷,耳边伴随了他一路的水滴声越发刺耳,有一股冲动让他抬头。
于是他抬头了。
幽邃的黑眸目睹到高台上的头颅时,他五脏六腑都仿佛挨了一个大摆锤,把他震得头晕目眩,浑身抽痛。
几乎是本能的起身,一步步走过去。
踩着矮池金色的血,小心翼翼的伸手,汲光捧起了那个头颅。
【物品获得:克拉姆斯的头颅】
【说明:
光辉神中的第八位——擅唱的克拉姆斯,是歌曲,绘画,布艺,舞蹈,雕塑……一切和美好相关事物的庇护神。
作为九大光辉神中唯二的中立神之一,没有眷属的克拉姆斯,一向喜欢以吟游诗人的身份在世界各地漫步旅行。
而在灾厄爆发后,为了替牺牲自我去封印魔域入口、已经自顾不暇的长兄拉拜庇护他的眷族,克拉姆斯开始固定在人类的王国来回旅行,为人族的感染者带来驱散诅咒的恩惠。
直到某一天,他来到了新泽马。
无意停留也无意加入教会的他,在布施过多恩惠、耗费太多力量的虚弱时期,迎来了猝不及防的死期。
伊恩往昔锻造的长刀,斩断了他的头颅。
竖琴被夺走,灵魂被诅咒所绞碎,残留的头颅也沦为神血的造器。
克拉姆斯是唯一一个死于奥尔兰卡人手中的神明。】。
汲光低头看着克拉姆斯平静青白的脸。
啪嗒。
一滴透明的水珠砸在克拉姆斯的脸上。
眨了眨眼睛,汲光后知后觉发现那是自己眼角掉下的眼泪。
汲光并不爱哭,他是再生气难过也基本不掉眼泪的类型。
……但是伊恩不一样。
锻造的神明虽然五大三粗,却是个会嚎啕大哭的性子……
嗡——
在汲光捧起克拉姆斯的头颅后,圣物室的四周都骤然亮起了金色的符文。
砰!
入口处的大门自动关闭,而一个大型传送阵也在不远处亮起。
教会的使徒长手握权杖,在至关重要的“圣物”被人触碰后,直接传送了过来。
“……我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回来,甚至,还找到了这里。”
带着面具的使徒长,盯着高台边上的汲光。
他没有辩解什么,也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将权杖对准了入侵者。
【新泽马的使徒长】血量:▇▇▇▇▇▇
“入侵者”汲光,小心翼翼将放回了高台。
他握着轻大剑轻盈落地,而生机勃勃的藤蔓从他脚下生长,将昏迷的朱塔包裹起来,拖到更安全的后方。
汲光将漆黑的轻大剑平举于身侧。
随后手腕稍转,缠绕在剑锋上充当剑鞘的藤蔓就悄然消散。
伊恩的最高造物,就此露出了尖锐的锋芒……
很久之前,边缘墓场的三日庆典里,有人吟唱过神史传说。
颂歌里说:光辉神们诞生于最初的世界树树果。
而其中第八枚果子,有着最美妙的花纹。
【裂开的果壳,为白昼带来蓝天白云,为黑夜带来闪烁星辰。】
【从里面走出来的神明,热衷将世界变得美丽。】
【那就是第八位光辉神,掌管艺术的克拉姆斯。】
克拉姆斯,光辉神中除开命运的缇娜外,另一位中立神。
他是原初星辰的创造者。
是给世间添上最初色彩、带来欢乐的神明。
——却不擅长阴谋诡计和战斗。
他并不弱小。
克拉姆斯创造了原初星辰,哪怕他已经将其权柄赠予黑夜的穆特,星星也一样会愿意回应他。
就像他把蓝天白云送给曙光的拉拜。
可克拉姆斯不懂哪怕一个攻击性的术法。
……有人用火药制造美丽的烟火,而有人将其用于战争。
原初星辰的创造者,沉眠于群星的注视下。
第164章
愚者。
可怜的愚者。
可悲的愚者。
可笑的愚者。
而什么是愚者呢?
明明只是想要以善意对待他人,只是想要融入他人当中,只是想要提供帮助、伸出援手。
总觉得人不会坏到那个地步,因此总之蒙蔽自我双眼,看不清他人的那具华丽皮子下的觊觎和贪婪。
活该呀……
轻信是你活该。
身怀异宝却坦然展露,被劫掠是你活该。
面对高贵之人的邀请竟然不识好歹拒绝,更是活该中的活该。
这样的愚者,会遭遇不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为什么呢?
斩下的头颅,流淌出来的是金色的血。
黄金一样的血。
温热的血,宣判原罪的血。
神明,也会是愚者吗?
头颅跌落,与竖琴靠在一起。
倒下的身躯被倏然狰狞生长的黑红荆棘绞碎吞没,化作一片灰烬……
新泽马的一切,始于一场贪婪……
最初的新泽马,仅是奥古斯塔斯王国领土内,一个同样受困于苦难的城邦。
可神明销声匿迹,恩惠也再难寻觅。
诅咒开始蔓延扩散,生存变得困难,信仰也开始偏激。
领主们不愿意跟随贤王斗争到底,于是,为了偏安一隅而做出背叛行为的结果,就是被困在围城里。
他们渐渐对日发严峻的灾厄感到恐惧,所以慌不择路,本能歧视感染者,驱逐、压迫感染者,甚至急病乱投医,轻易被狂信徒所蛊惑。
【我们要求得神明原谅!】
【唤回神明,这样我们才能远离诅咒、在灾厄里重获新生。】
仅此两句话。
可能是心里有鬼,新泽马领主信了这一套。
于是,最早成型的狂信徒团体,就这么顺利在新泽马建立了最初的教会。
而狂信徒们呢?
他们一开始,也的确是想唤回神明。
深信诅咒的感染,是信仰不诚的后果。
深信神明的销声匿迹,是对奥尔兰卡人的失望。
所以大肆宣传感染者异端论,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才,收集一切可以收集的资源:法师,魔法卷轴,武器,金银,珍贵的能抵达诅咒的恩惠,特殊的药剂等等。
甚至包括新泽马领主所获得的雪白长刀——当年叛乱时阴差阳错到他手里的,神赐予贤王的无上兵器。
于是,占据了财富、地位、话语权甚至他人生命权的狂信徒们,心态在不知不觉间越发膨胀。
【教会想要的东西,就是神明想要的东西。】
【新泽马领土的所有事物,都该奉献给神明。】
【都该——交给我们教会管理。】
不愿意上交的是异端。
不愿意配合的是异端。
敢有异议的更是异端。
……而只要是异端,就该被铲除。
最终,当销声匿迹的神明真的再度出现时,他们就只能看见掌管艺术的克拉姆斯手中那把奇迹的竖琴。
愚昧的以为那种奇迹,是竖琴的力量。
并一如既往的邀请,被拒绝后开始劫掠。
然后犯下弑神的重罪……
但是……
迟迟没有神罚降临。
新泽马教会反而因此得到了竖琴,和一个源源不断滴落金血的头颅。
教会在漫长的沉默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神已经放弃了奥尔兰卡的一切,已经完全不在意奥尔兰卡的子民。
——甚至连兄弟的死都毫不在意。
哈哈……哈……
犯下重罪的无措畏惧,与逃过一劫的欢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扭曲。
那种扭曲撕裂了使徒心底名为信仰的面纱,露出那恶德的本质。
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呢?
神不出现,也不降下罪罚,日后也不会再理会我们。
所以……所以我们合该用尽一切手段自保,去为自己谋利,打造一座密不透风的乐园。
哪怕是一座城邦,也能以异端的名义,对其发动战争,夺走他们的财富。
为了自己……
【新泽马的使徒长】血量:▇▇▇
法术与法术在碰撞。
衣着华丽的使徒长,被压倒性的力量一点点逼退。
他不可能打过汲光。
哪怕半血之后掀开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带着金色裂纹的脸,并掏出衣袋里的另一支“圣水”——克拉姆斯的金血——将其一口吞下。
克拉姆斯不知为何残留的头颅所滴落的神血,能够强化凡人的身躯。
使徒长的魔力大量提高,每一发法术造成的动静都更加庞大。
可惜。
……花里胡哨,班门弄斧。
汲光冷淡的评价使徒长的水平:魔法的威力与释放速度甚至不如西罗的主教,更远不及森林魔女艾莉维拉的实战课,而拳脚功夫更是基本等同于没有。
漫天灰尘中,黑发黑眼的神眷从中高高跳出。他细软的发丝在飞扬,修长的腿弯起,脊背好似拉满的弓,堪称毫发无损。
指尖迅速射出星辰的魔烁,汲光释放蓄力的肌肉,下一秒,就如一道霹雳雷电迅速降落。
汲光那像是流星一样的星辰术法,击穿了使徒长的肩膀,打碎了他的血肉与骨头;而汲光本人则是转身出现在使徒长面前,看似不起眼的拳脚轰得击打在对方的腹部、腿部、脸部各处。
使徒长肩头的鲜血溅洒了一地,浑身骨头断了无数,脏器也在疯狂抽痛。
哪怕也懂一些治愈魔法,修复速度却远比不上汲光的攻击速度。
最终,使徒长的冷静消失了。
……汲光和阿纳托利之前只顾着带格蕾妮莎逃亡,导致使徒长明显误判了他的实力。
于是在圣物室不可告人的秘密被触碰,直接独自传送过来的使徒长,就这么反过来将自己送进了绝路。
可他不甘心。
使徒长最终还是无法克制地放声嘶喊:
“我们没有做错!”
“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这个世界已经被抛弃了。”
“被遗留下来的我们,就该各凭本事的活。”
“弱肉强食,是如今的铁律!”
我要……平安幸福地活到老死。
我要……自己舒舒服服的沉眠于世界末日之前。
以其他无数平民的苦难和鲜血,以其他无数平民的恐惧和敬畏。
汲光停了下来。
而终于能够喘息的使徒长,则是吐出一口血,摔倒在地面。
【新泽马的使徒长】血量:▇
使徒长一面用魔力修复自己,一面抬头看向停下来的神眷。
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在和神眷对上视线的瞬间,使徒长就浑身一僵,顿住了。
面容绮丽的异邦青年,那对好似深空、带着神赐魔力的双眼,是如此的冰冷又浩瀚。
被那双眼睛倒映着,使徒长一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蝼蚁,被抛入了真空、神秘、危险的宇宙。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神明本身,看见了——
迟来的神罚。
汲光忽然一步步朝使徒长走来。
没有收敛脚步声,于是哒哒哒的动静规律的响起,一下下敲在了使徒长的心头。
跪倒在地的使徒长呆呆仰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握着剑的汲光居高临下看着他,随后,一剑刺穿他的心脏,将使徒长钉在了地面。
“……”
“……哈。”
汲光忍不住发出一声荒谬的笑。
他轻大剑不止一次刺穿使徒长的躯体。
——刺穿心脏,斩断脖颈,刺入头颅。
可每一次刺入,剑都像是穿透一个无法触及的幻象,无法留下任何痕迹,血条也不会掉哪怕一点,最终还是只能靠汲光的拳脚和法术将人击败。
使命之剑,无法杀人非恶魔、魔物以外的任何存在。
所以面前的家伙,的的确确只是个人类。
一个流淌着恶德之血的人类。
汲光宁可面前的家伙是恶魔伪装的。
……没把剑抽出来,汲光双手握着轻大剑的剑柄,越发用力将其往下压。
直到穿透使徒长身躯的剑没入更后面的石质地板,使其发出破碎的声响,冒出蛛网般的裂痕。
“你们真是无可救药。”
伊恩锻造的身体,源源不断传来撕裂般的悲痛,哪怕撇去伊恩残留的感情,汲光也依旧愤怒得不行。
“口口声声说神抛弃了你们,却闭口不提你们犯下的恶行,你在那义正严词什么啊?”
“你有没有想过……”
“……你们本来可以拥有恩惠的。”
克拉姆斯没有眷族,也不擅长战斗。
所以他不在战场前线。
克拉姆斯给自己安排的职责与使命,就只是在兄弟姐妹或遭遇不幸、或殊死抗争时,替自顾不暇的他们,庇护他们所爱的眷族、送去恩惠的赞歌。
如果没有新泽马的贪婪,克拉姆斯如今或许还在世界各地游走,给各个种族送去恩惠的赞歌。
或许——
或许,就会有更多人活下来了。
噼里啪啦……
早已失去心脏的汲光,耳边响起了火焰声。
火焰越来越响亮,最后,溢出了汲光的身躯。金红的熔炉之火在他身上跳跃,最后甚至缠绕在了漆黑的轻大剑上。
使徒长:“啊啊啊啊啊啊——!!”
轻大剑或许无法伤害身为人类的使徒长。
可附带了熔炉之火的剑,就不一样了。
炙热的高温甚至能够烫伤灵魂,使徒长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随后又迅速的虚弱了下去。
仿佛对用这把剑杀死对方有什么执念似的,汲光毫不犹豫抽出附火的剑,反手斩断了使徒长的头颅……
熔炉的怨灵……
你们也憎恨他吗?
啊,也是呢。
自己选择的牺牲,和作为耗材被人拿去利用,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而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的利用,更是不可理喻。
就连怨灵都还有同理心……
使徒长的身躯与头颅被火焰烧灼吞没。
随着血条被清空,系统毫无动静。
……这是一个连经验、连成就都没有的弱小BOSS。
唯一的收获大概只有一个:虽然不知道熔炉心脏怎么自主触发了,但这是汲光第一次不需要任何止痛手段,就能使用熔炉心脏的力量。
新泽马教会,没有哪怕一个人是汲光的对手。
但教会给汲光留下的印象,却像刀子似的,血淋淋刻在他心头……
圣物室一时间无比安静。
直到汲光身上的熔炉之火缓缓平息。
一声稚嫩的呼唤,忽地从后方响起。
“拉图斯哥哥?”
汲光一顿,扭头。
不知何时苏醒的朱塔,用小小的手臂抱着克拉姆斯的头颅,呆呆的望向他。
沉默了数秒,汲光呼出一口气,轻大剑再度被藤蔓缠绕,固定在背上,随后,汲光走到了朱塔面前。
汲光半蹲下来,放缓声音:“嗨,小朱塔,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朱塔摇摇头。
“这样,那就好。”汲光说,“我来带你离开了。”
朱塔怯生生道:“我……我的忏悔被接受了吗?我被原谅了吗?”
“……”汲光一愣,随后认真地抬手,拍了拍朱塔的脑袋:“不,你没有犯错,也不需要任何忏悔。”
朱塔没回答,只是看着汲光的脸,又看了看远处使徒长已经快被烧完的躯体,以及……
她怀里的头颅。
汲光轻声问:“害怕吗?”
朱塔摇头。
汲光:“真勇敢啊。”
朱塔想了想,“我刚刚似乎睡了很长时间……本来很害怕、很冷的,好像一直在做噩梦,但是,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汲光:“喊你?”
“嗯。”朱塔说,“是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哥哥,他问我想不想听歌,我说想,他就一直给我唱歌,让我再坚持一会。”
朱塔:“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歌,虽然、虽然我也没听过多少人唱歌,他唱了好多首喔,还问我想不想听小猫歌,他说他以前给小猫写过歌,还有好几篇章,橘色的贪吃小猫歌,白色的慵懒小猫歌,还有黑色的顽皮小猫歌。”
朱塔说着,露出了开心的笑。
她罕见没有留下任何负面情绪。
这不是她的性格,所以更像有谁抹掉了她的恐惧与不安。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你说的那个哥哥……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朱塔眨眨眼,呆呆看向怀里的头颅,“我没在梦里看见他,只是……”
朱塔迷茫起来。
只是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汲光没有开口,他幽邃的眼眸静静盯在克拉姆斯的头颅,指尖微颤。他诞生自伊恩的新躯,似乎传来了一丝冲动,比如想伸出双臂,像朱塔那样拥抱头颅,可那股冲动,却最终还是被身躯另一股矛盾的退缩感所中和。
“朱塔,你不怕吗?”汲光指了指神明的头颅。
朱塔:“不怕啊。”
朱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不怕。”
朱塔:“……”
朱塔:“拉图斯哥哥,你认识他吗?他为什么会只剩下脑袋了呢?他会不会……会不会痛呀?”
朱塔说完就收紧了手臂。她想起自己之前被割伤的手腕,那真的很痛。
汲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身上所有伪装,所有使徒的东西,都丢得一干二净。
随后呼出一口气,一身单薄底衣的他对朱塔伸出手:“来,朱塔,我抱你,我带你去找本杰明,你哥哥还在盼你回去——你还有力气吗?能帮我抱着……这位阁下的头颅吗?”
“嗯。”提到了本杰明,朱塔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高台与金色的矮池,好似在方才的梦境中,从那欢快的赞歌里得到了勇气,她不再迟疑也不再询问,任由汲光将她抱起。
五岁的女孩怀里抱着克拉姆斯的首级,安静坐在年轻的异邦青年的手臂上。
黑发的神眷迈步越过使徒长的焦黑遗体。
他抬抬手,轻易轰碎了圣物室封闭的大门。
第165章
新泽马。
泽弗尔的地下避难所。
抱着竖琴坐在角落低头发呆的格蕾妮莎,忽然动了动。
枯瘦的金发女性无神地看向怀里的竖琴。在方才,竖琴的琴弦似乎微颤了一声。
是不小心碰到了吗?
格蕾妮莎想。
不。
不是……
格蕾妮莎缓缓睁大眼睛,虽然神情依旧木然,但涣散的注意力却集中起来。
琴弦的确在动。
缓慢地、清晰地,一根根的微微颤动。
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格蕾妮莎歪头看了好一会,直到琴弦的颤动结束,停顿半晌再度循环往复,她才试探性的伸手。
“噔——”
她的指尖精准拉响了弦。
悠扬清澈的声音,在小小又昏暗的地下室回响,吸引来其他避难者的目光。
格蕾妮莎没抬头,只是按照琴弦方才颤动的顺序,一根根缓慢拨动。
于是,一首断断续续,不太流畅但熟悉的歌,从这带着血腥味的小竖琴,从她枯瘦的指尖下,悄然地奏响……
另一边。
为了夺回那把原本属于他们贤王的雪白长刀,泽弗尔和他的同伴们都中断了各自的行动安排,聚集在一起。虽然顺利夺回了刀,可闹出来的动静也流落到外头。
已经有新泽马的士兵听见动静,开始往这边靠了。
泽弗尔怕自然是不会怕的,但和他们纠缠绝不是个好主意。
没有拷问的时机了,泽弗尔毫不犹豫一剑刺死面前的使徒,随后果断地将同伴分成两队:一队撤离,另一队垫后。
阿纳托利被分到撤离那队。
他猎刀碎了,一侧胳膊也受了伤,虽然顶着伤拉弓支援的精准度不减,但速度却慢了很多,哪怕如今已经用随身携带的应急止血带包裹好了肩膀,也不再适合留下缠斗。
阿纳托利没怎么犹豫就跟上。
离开时看了一眼泽弗尔的同伴。
阿纳托利:“他们没问题吗?”
泽弗尔:“拖延时间还是做得到的。”
“我是说之后。”阿纳托利,“他们怎么脱身?”
“……那就看他们自己了。”泽弗尔低声道。
阿纳托利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的刀断了,借我一把——你们收缴回来的雪白色长刀估计不会借我吧,那剑也行。”
泽弗尔看了一眼他肩膀,“你还能战斗?”
“小伤而已。”阿纳托利,“而且也不是惯用手。”
泽弗尔把自己的剑丢给了阿纳托利,然后一边撤离,一边沉吟,最后忍不住问:
“喂,小鬼,你的刀法……让我觉得有点熟悉,你难道是骑士的后代?”
“骑士?我可没那么高贵的出身,虽然已经不记得我亲生父母了,但我是猎人养大的。”阿纳托利挑眉,嗤笑一声,“我的所有刀法箭术,所有生存知识,都是和猎人学的,怎么可能会和骑士扯上关系?”
泽弗尔:“难不成养育你的猎人是退役的骑士?我能问问他叫什么吗?”
阿纳托利:“默林,他一直都是一名猎人,从没当过什么骑士,我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个脾气又臭又硬又不听人话的家伙,怎么可能是骑士?”
“默林?”泽弗尔嘀咕,回忆了一下,摇头,“确实没听过,真奇怪,我还以为他是我熟人,我想起来了……我曾经见过两名归乡的征战骑士,他们曾经路过我们骑士团,在我们那休憩过,我和我的战友也与他们交流过剑术刀法,你用的招式……有点像他们。”
“要不是你记错了,那就只是巧合。”阿纳托利不以为意,“话说回来,现在要去哪?”
泽弗尔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就遥遥听见一声紧急的号角。
号角声三长两短。
是新泽马军队放弃一切手头任务、紧急集合的号令。
街上的巡逻队们齐齐一顿,随后犹豫片刻,还是按照指令迅速掉头,陆续朝教会那奔去。
于是状况一下子反了过来:城镇上到处抓人搜人的守卫与使徒人数大幅度减少,反而教会那边被层层包围。
泽弗尔立即躲在角落往外观察,他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个方向……
不好。
得快点潜入领主城了。
肯定是那个神眷做了什么,才引起了这么大的动静,虽然这样他垫后的同伴会安全许多,大概都能平安撤离,但也同时给自己这边的行动添加了难度——如果教会提前出了事,那领主城肯定也会同步警戒起来。
士兵大规模撤离,必然是不安的领主把军队招回去保护自己了。
他得在领主堡的防卫部署完成前,尽快找到新泽马领主本人位置。
泽弗尔抱着雪色的长刀,颓丧的眼覆上乌云……
众所周知,有狙击手远程支援的行动部队,总是比没有的更加安全。
泽弗尔的同伴全都是近战骑士,没有一个带弓,也没一个精通箭术的。虽然不是不会用,但精准度远不如阿纳托利。
也因此,阿纳托利依旧和泽弗尔一起行动。
“我直白说,进去后,我只能顾得上自己,保护不了你,你有伤,万一暴露,可能会有死掉的风险,我不会去救你,就算如此,你也要跟过来帮忙吗?”
“你这种语气,让你自己去我都不放心——拉图斯不会失败,但你拖后腿就麻烦了,我得去垫个底,就算你失败了,我也会完成最后的狩猎,或者说,不需要你也可以。”
年轻气盛的猎人和他养父一样,在说话的艺术上略显糟糕。
好在尊严早已被消耗殆尽的年长落魄骑士完全不在乎白发年轻人这点语气问题,在确认阿纳托利不会临阵脱逃,他就和剩余的同伴再度分成两队。
其他人依旧负责传播神罚的讯息,而他和阿纳托利,则是在黎明前解决掉新泽马的领主。
……新泽马士兵的回防速度比想象中得快。
摸黑翻墙溜进领主地盘的俩人,再晚一步就得强行突破了。
掐着点混入内部,泽弗尔熟门熟路溜到一座房屋里,随后在里头目标明确的前进,把击晕的、杀死的守卫都丢到一边。花费漫长时间一点点深入,最后推开一扇门,踩着回旋的楼梯抵挡顶端,通过厨房——尽头有一条内部走廊,能直通领主所在的房屋。那是送餐通道。
泽弗尔:“这边进去后,就是主城了,等到了里头,十有八九要强行突破,我在前面,你自己找地方躲藏、掩护我。”
“我知道了。”阿纳托利点头,随后面露迟疑:“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这有什么奇怪。”泽弗尔低声说:“新泽马城,以前是奥古斯塔斯王国的领土。”
泽弗尔:“在亡国之前——我还年轻的时候,就多次护送大臣来这,和新泽马的领主谈话。”
“那真是很久的事了。”泽弗尔垂下眼,“我已经衰老到这里的人都认不出我了,这里的领主似乎也已经换了代。”
“你很老吗?”阿纳托利看他,觉得撑死就四十来岁的中年年纪。
“我已经六十三了。”泽弗尔淡淡道:“就寿命而言,已经差不多抵达终点了——我可没有神眷那么漫长的寿命。”
所以。
起码在老到动不了、无法再保护王之前。
尽最后的力气,去替他效忠的主人铲除威胁。
……六十三岁?
阿纳托利瞳孔地震,难以置信把泽弗尔看了又看。
怎么看也撑死是个中年人啊!
泽弗尔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一同带来的雪白长刀捧在掌心。
“王啊。”他自言自语:“请允许我动用您的佩剑,我会让当年参与叛乱一事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把刀会出现在新泽马,本身就说明了新泽马的嫌疑。
王国骑士泽弗尔,没有华丽的铠甲,没有象征荣誉的披风,没有与身份匹配的意气。
哪怕再落魄又颓丧,他也有要贯穿到底的信念与使命……
削铁如泥的神造兵器,让一身布衣的泽弗尔能够轻易对抗新泽马的铁甲骑士。
阿纳托利并不参与泽弗尔的战斗,他例无虚发的弓箭只是帮忙排除其他阻碍,避免泽弗尔陷入一对多的不利局势。
事实证明哪怕已经衰老,前王国骑士也依旧有着一身不菲的武艺。看似呼吸粗重,可每一次喘息都相当平稳有力,能最大程度给身体提供氧气。
那确实是如今的阿纳托利还无法对抗的武艺。
正式深入领主居所的时候,就已经不必再隐藏什么了。速战速决是唯一的选择。泽弗尔和阿纳托利横冲直撞,沿路的遗体与血腥,佣人的尖叫,一路伴随着到深处。
领主的房间,没有逮住人。
没有慌乱,猎人如雄鹰一般锐利的眼眸扫过了外头走廊高挂的城主画像——或许有名有姓有地位的贵族们都喜欢搞画像这一套,这也给不认识领主模样的猎人提供了帮助——确认对方的长相后,阿纳托利立即开始了自己的追猎。
挽弓搭箭。
微颤的带伤的肩依旧能将120磅的重弓拉满。
穿着仆役的打扮,却过分富态,还被一群人——包括更弱小的女性——护在中央,沿路遮遮掩掩的男人,被一箭刺穿了脚踝。
宛如被猛兽抓住的草食动物般声嘶力竭的惨叫响起。
护着他的仆役颤抖了起来,除了少部分被驯服的死忠党,更多的人开始四散而逃。
“回来!回来!”
“谁允许你们逃的!”
“你们给我去拦着那俩个入侵者,你们要为这座城献上一切!”
急促喘气的泽弗尔,一步步走向了那位富态的领主。
阻拦他的人被雪白的长刀转瞬斩杀,泽弗尔也因此浑身溅满可怖的血。
“啊……找到你了。”
泽弗尔停在领主的跟前,他居高临下,颓丧的眼眸阴冷残酷:
“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领主拖动着被箭刺穿的脚踝,想要逃。
直到那把雪白长刀抵在他喉咙前。
领主似乎现在才看清那把刀,他瞬间打了个冷颤,表情又青又白。
“这把刀不是在教会那?”领主尖叫着,“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手中?你是教会的人?教会想要背叛我?你们以为是谁允许教会成立的?是谁给教会提供金银财宝的?你们怎么敢背叛我!没有教会反噬领主还能维持正当性!”
泽弗尔:“你果然很清楚这把刀的存在……那是否说明,当年的王国叛乱,当年背叛莫尔巴勒贤王的人,和你们有关?”
领主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只会一个劲嘎嘎叫:“你、你是——”
泽弗尔一动不动。
他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可就算这样——
“前代王的……骑士?”领主声音带上浓郁的畏惧,他远不像他的守卫那般意志坚定,几乎是瞬间就垮了,不需要任何人拷问,就噼里啪啦说出一堆东西:“不是我!我没有!当初是苏萨的领主暗中邀请我父亲入伙的,苏萨的领主又是别人邀请入伙的,我只知道那么多,而等我继承父亲位置时,合作已经确定,我也没办法反悔啊!所以、所以——”
泽弗尔:“所以,你就只好派出军队去秘密袭击王都,又正正好见到王的佩剑,将其窃走。”
领主:“那种时候了,我总不能说退出吧?他们会反过来袭击我的,对,就是这样,而且剑——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保护那把看着就不凡的剑,你看,我最后甚至把剑托付给教会,让剑供奉在神像面前,我是虔诚的,我是……”
噗嗤。
雪色的长刀,刺穿了领主的喉咙。
泽弗尔斩下了领主的头。
弯腰,抓着领主的头发,将其拽起来,泽弗尔呼吸越发沉重。他颓丧的眼没有聚焦,直到阿纳托利喊了一声,才定定扭头看他。
阿纳托利:“喂,我们该走了,再不走,会被围困到死的。”
已经有更多新泽马的士兵在不断靠近。
哪怕领主已死,他们依旧会攻击作为入侵者的两人。
也不知道是出于忠义,还是出于自身利益。或许是后者比较多吧。
毕竟一个领主死了,总会有另一个领主上位。
领主堡里的士兵们,还不知道教会的事。在他们看来,领主倒下,还有使徒长。只要使徒长还在,对方大可以随意在贵族中扶持一个新领主,然后杀一批“保卫不当”的士兵示众,就此把这事掀过去。
他们不想成为被示众的那一个。
而杀死入侵者,名义上为前领主报仇,是最好的办法。
当然。
……或许还能因此在新领主那获得更多嘉奖。
距离黎明还有不到半小时。
阿纳托利和泽弗尔对视一眼,没有选择往外撤离。
——直接往外闯,凶多吉少,这个时间,领主堡内的部署肯定已经完成了。
——所以不如直接在里头拉扯到天明……
三方行动,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泽弗尔与阿纳托利顺利刺杀领主。
在民众间奔波的泽弗尔的同伴们,也已经把神罚的讯息传递到每家每户。
教会这边——
汲光抱着朱塔,走过一个又一个廊道。朱塔抱着的头颅依旧流淌着金血,血滴砸在奢华的地面,像一朵金色的花。
教会内已经没有其他感染者了。
有的只是同样试图夺回头颅的其余使徒,和盲目追随他们的神职人员。
使徒们称汲光为窃贼,称他窃取走了圣人的遗体,称他是救助感染者的恶魔帮凶。
于是,除使徒之外的神职人员们,没人在意滴落的金血。
他们攻击汲光和朱塔,哪怕成为垫命的牺牲品,成为使徒的肉盾。
汲光看着这一幕,感到难言的疲倦。
他和朱塔仅仅两个人。
如果多数人的那方就代表正确,那他们恐怕罪无可恕了吧。
“赎罪!赎罪!”
“忏悔!忏悔!”
神父、修女们叫嚣着,悍不畏死地执行他们认定的“正确”,好似他们才是勇敢又神圣的一方,死后会魂归圣堂。
忽地,教会穹顶的琉璃窗,透进一丝璀璨的金芒。
“啊。”汲光喃喃,“天亮了。”
他仰头看着那丝金光,蓄势待发许久的魔力,瞬间朝四周散去。
神职人员们被瞬间掀飞数米。
他们爬起来,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黑发的异邦青年,柔软的发丝在微微漂浮;深不见底的幽邃黑眸,仿佛有万千辰星在迸发光彩。
滴答滴答。
克拉姆斯的首级掉落的金血,也在一下又一下敲响地板。
汲光外放的魔力开始染上色彩。
在那瞬间,教会内,以及整座新泽马上空,都遍布了星云。
星云吞没了黎明的光。
缓缓盘旋的无数辰星,开始往下坠落。
下一秒。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鸣,像是宇宙大爆炸般响彻整座城市。
在那刹那,天地失色,满目只剩下苍白。而席卷几十公里的震动仿佛大陆崩塌、末日降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畏惧,而可怖的声响,也都将耳膜刺痛,只剩嗡嗡的空鸣在打转。
神明消逝的时代,这一幕对于如今的奥尔兰卡人来说,就宛如神罚本身。
在一座被信仰统治的城邦,那足以让所有被震撼到脱力,迷茫的跪下。
神罚……神罚?
夜间那道声音,说得难道是真的?
许久后,终于有谁找回思考能力,察觉到自己还活着。
颤颤巍巍推开房门,走到街道上。
他的房子距离教会很近,虽然不知为何没有因为冲击波而被一同吞没,但他已经无力思考这一点。
出门的男人,定定看着教会的废墟。
和教会遗址上残留的……
宛如一座小山、宛如一座墓碑般的星陨。
还有?
还有一个抱着年幼孩子,漫步走出来的黑发青年。
异域的长相,孕育万千星辰的幽邃眼睛。
清冷平静的神情,无视了所有人。
汲光和目光呆滞的路人擦肩而过。
在黎明中,整座城市远比深夜还要寂静无声,只余汲光自己的脚步声。
直到毫无端兆的——道路远方,断断续续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乐曲声。
汲光一顿,抬眼看向那边。
陆续从家中出门的新泽马民众们,也齐齐看向了那头。
第166章
格蕾妮莎手里抱着小竖琴,毫无遮掩的露出自己那带有诅咒痕迹的脸。
她撑着乏力的身躯,摇摇晃晃离开了地下避难所。
“你疯了?你出去会死的!”
有人出声劝阻她,本杰明也跑过来拉住格蕾妮莎的衣摆。
但格蕾妮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将本杰明的手拨开。
“我不会牵连你们的。”格蕾妮莎说。
随后,抱着琴走出了地下室。
琴弦仍在无声颤动,按照一定规律重复着。
格蕾妮莎牢记着顺序,动作生涩地复刻。
她其实不懂乐器,也从未学过。
所以与其说是在弹琴,不如说她只是在背板。
格蕾妮莎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记忆琴弦的颤动顺序上,她垂眸看着琴,指尖迟钝的拨弄着弦,甚至注意不到街头的状况。
而在她离开避难所,步伐漂浮不稳地走到街道上瞬间,她正巧目睹了黎明到来。
……以及,那吞没整座城的广阔星云。
责罚的陨星,摧毁了新泽马的灾厄之源,也打碎了不少新泽马人被固化的腐朽思维。
格蕾妮莎被可怖的地动震得跌倒,但她第一时间抱住了竖琴。直到万物寂静,她才顶着耳鸣爬起身,然后神情慌乱地摸索着琴弦,直到刺痛的耳膜缓过来,终于能再度听见声音时,格蕾妮莎才终于平静。
然后,摇摇晃晃的迈步行走,继续弹奏她那断断续续的歌。
格蕾妮莎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复刻琴弦的颤动。
在唯一的家人死去后,格蕾妮莎的所有精神气都好似被消耗殆尽,连教会的终末也只是让她眼眉一颤,心头好像漂浮了一瞬,就再度死寂了回去。
诚然,格蕾妮莎被救下了命,迫害自己与她血亲的仇人,似乎也得到了报应。
然后呢?
又能怎么样呢?
祖母回不来了,甚至连遗体都没能留下。
而自己也感染了诅咒。
她的身体会渐渐衰弱直到消亡,甚至还有可能变成魔物。
哪怕有人愿意帮忙将感染者偷渡出新泽马,带他们前往所谓能包容感染者生活的新避难所——
格蕾妮莎也发现自己没有多少期盼。
她……现在不在乎生死了。
也对离开新泽马的安排没什么期盼。
或许是怎么样都无所谓,所以格蕾妮莎才会在琴弦颤动的时候,再自己复刻颤动顺序、听见熟悉的曲子时,会轻而易举的被琴声所蛊惑。
【我一定是疯掉了。】
【我居然会觉得……】
【……竖琴在请求我弹奏它。】
这把吸饱了血,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可疑的、会自己颤动琴弦的乐器,怎么看怎么可疑。
可它演奏的是祖母唱给自己的歌。
自己一点点复刻出来的旋律,也是她怀念的旋律。
那首……
传说中能驱散诅咒的歌……
抱着朱塔的汲光抬起眼。
他深邃的魔性眼眸稍稍睁大,定定看向出现在视野尽头的身影。
消瘦的金发女性,单手托着克拉姆斯的竖琴。她一边行走,一边生涩拨弄着琴弦。
“格蕾妮莎?”汲光喃喃。
格蕾妮莎没有回话。
因为不熟悉琴弦的位置,她一直低头看着琴,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的视线。
什么时候会被人看见脸上的诅咒印记呢?又什么时候会被人冲出来按在地上呢?
格蕾妮莎完全没有思考。
她只是看着琴。
只关注着琴。
嗓子甚至缓慢哼唱起和琴声相同的旋律。
乐器是一种需要长久训练才能流畅演奏的技艺,光是背板,还远远不够。
格蕾妮莎并不灵活的手指,经常会漏好几拍,节奏也常常不对。
但是没关系。
……不知何时再度出现,那只有汲光能看见的带有诅咒荆棘痕迹的透明断手,会温和耐心地帮她补上那一拍,帮她圆上慢掉的节奏。
就像是父母在教导孩子一样。
那只手——
汲光眨了眨眼,沉默了。
片刻,他抱着朱塔,带着永眠神明的头颅,慢步朝格蕾妮莎走去。
滴答……
滴答……
头颅沿路滴落的金血与汲光的脚步重叠,而在那越发流畅的悠扬圣曲中,那滴落到污秽冰冷地面的血,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像是金色的星星一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衣着朴素的吟游诗人来到新泽马。】
【每次在街头演奏、轻唱时,都会吸引大量的观众驻足倾听。】
【仿佛能洗涤心灵的曲子……】
【是灾厄年代的子民们,为数不多能舒缓精神的快乐。】
【也同时是奇迹的赞曲。】。
不知何时,新泽马的老人们颤颤巍巍走出家门,他们望着格蕾妮莎手中的琴,神情呆滞地跌坐在地。
“那首歌是……”
“那把琴……?”
脸上带着诅咒痕迹的格蕾妮莎摇摇晃晃,目光空旷。
却没人敢上前对她做什么。
陨星的责罚摧毁了教会,也让教会的死忠派混乱动摇,如同雕塑般僵在原地。
于是,过去一直敢怒不敢言的反对派,和心存怀疑的中立派们,终于有了发声表达态度的机会。
他们陆续上前,安静观望互相走向彼此的神眷与弹琴的感染者,像是墙壁一样将道路包围起来。
他们的人数其实并不少。
首先被人关注的,是那位降下神罚的神眷。
有着幽邃眼眸的异邦青年并不亲切,看起来就像星辰一样美丽却冷淡,并遥不可及。
虽然对方怀里抱着的孩子缓解了那几分压迫感,可孩子怀里的头颅又添补了回去。
……那个流淌着金血的头颅,让新泽马人感到不安。
“金棕色的头发……”一位新泽马的老人喃喃着,表情有些惶恐。
随后,他们看向了格蕾妮莎。
弹奏着、轻唱着的消瘦女人。
随着格蕾妮莎摇摇晃晃的靠近,汲光轻轻放下了朱塔。
汲光:“辛苦了,能把克拉姆斯阁下的头颅给我吗?”
朱塔连忙点头,然后困惑道:“克拉姆斯阁下?”
这个名字,朱塔并不陌生。
毕竟,新泽马教会是用光辉神的名义统治这座城邦的。
哪怕在圣书上再怎么篡改、添加私货,神明的名讳也总不会弄错。
克拉姆斯。
全奥尔兰卡都不可能会有和他重名的人。
虽然奥尔兰卡大陆与现实西方世界的文化有点像,但显然不包括取圣人、先祖相同名字这一习惯。
接过了克拉姆斯头颅的汲光,垂着眼眸定定站着。
他看见滴落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金血,随着格蕾妮莎的靠近、乐曲的响亮,而开始进一步变化。
金血在蒸发。
如果往后看去的话,也能瞧见,那沿路滴落的金血,发生了相同的变化。
……就像是深夜夏日植被繁茂的郊外,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一同起舞那般。
无数的金色光点,转瞬遍布了新泽马的每一处。
光点开始无视阻碍的降落,落到新泽马人的身上。
“噔——”
格蕾妮莎的指尖弹下最后一根弦。
等她抬起头看向汲光时,格蕾妮莎脸上的诅咒痕迹,已经悄然消失了……
光辉神们都有各自的恩惠。
就像黑夜的月光泉水,维比娅的草药……
虽然在神明消逝后恩惠已经无法补充,每消耗一丝就少一丝,但不同神明赐予的奇迹,的确是不一样的。
而克拉姆斯的恩惠,是赞歌。
艺术的神明,喜欢用歌曲散布自己的力量……
感染者,弹奏了神迹。
感染者,并不是恶魔的走狗。
感染者,也从来没有被神明抛弃。
新泽马到底还藏了多少感染者呢?
至少放眼望去,到处都能看见颤颤巍巍掀起某处衣物,抚摸自己皮肤的平民,和大喊着“是驱散诅咒的圣歌”这样话语的老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幸得到这样的神迹。
【背负使命的命定之人……】
【能把魔力借给我吗?】
汲光的耳畔,响起了亲和的嗓音。
不知道从哪来传来的声音,让汲光本能看向手中的头颅。
点下头的瞬间,大量的魔力从汲光身体流逝,并集中到沉眠的头颅上。
刹那,声嘶力竭的惨叫从各处爆发:幸存的使徒,一部分骑士与士兵,和几乎无一例外的贵族们——他们身上无端冒出了金色的火焰。
熊熊燃烧的金焰,将他们烧成了枯骨。
有一名幸存的使徒慌不择路扑向汲光,却倒在了半路。
带着神明金血的玻璃瓶从他袖口滚出。
“救——”
使徒朝汲光伸出手,转瞬已经面目全非的他尝试发出声音求救,却只得到疏离的回视……
神明赐予无罪者奇迹。
而曾主动服用金血、犯下重罪的人,将得到迟来的报应……
在格蕾妮莎停止弹奏后,竖琴上的灵魂断手也随之停下。
那只半透明的手悄然飘起,欣慰地拍了拍格蕾妮莎的脑袋,并无声的消散。
格蕾妮莎理应感受不到。
但她却迟钝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刚才……
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抚过自己。
汲光看着这一幕,手中不断淌血的首级,也在下一刻一同化为了灰烬。
然后,汲光看见了。
自己捧着的首级里,也藏着一丝属于神明的破碎灵魂。
那变得无比微小的淡金色灵魂,看起来温暖又亲切。
它轻柔的飘过汲光的脸颊,抚过他的耳廓。
【谢谢。】
【然后……】
【对不起。】。
克拉姆斯死前,只挂念着两件事。
【我的死,一定会给很多人带来冲击与麻烦。】
【我的死,或许会让命运所预言的使命之人心生动摇。】
克拉姆斯并不憎恨整个人族。
他当然也没有大度到连教会也能原谅,否则也不会借用汲光的魔力降下惩罚。
只是——
那不是整个种族的错。
【我只是太过不幸……】
【……恰好遇见坏人了而已。】
但那并不是全部。
神历经的岁月,比汲光长得多。
他们见到的事物,也比汲光多得多。
喜欢漫步世界的克拉姆斯,见证过各个种族的所有变化。
能做出各式各样赞歌的艺术之神,自然也知道——曾经也有无数人类战士愿意豁出性命,只为了守护身后的人。
在那片荒芜的战场之上,无数身披铠甲的牺牲者里,也有人类的身影。
最初一批奔向前线的征战骑士,也有不少的人族。
所以。
克拉姆斯破碎的残魂所遗留的残念与力量,依旧愿意给出最后的恩惠。
不是为了那些恶德之徒。
而是为了未来的希望。
为了……
他喜爱的、珍视的往昔。
——有小猫懒洋洋晒太阳,有点心师烘烤香喷喷的面包,有街头摊铺买卖的吆喝声,有小孩欢呼雀跃追逐打闹。
克拉姆斯喜爱那平凡、温馨、和平又生机勃勃的过去。
他想让那幸福、那堪称他艺术灵感源头的美好都回来……
克拉姆斯的残魂传达给命定之人的话语,简短却又清晰。
他对汲光说:【谢谢。】
谢谢你愿意背负那沉重的使命,承担那漫长的旅途。
我们的祝福,对你来说反而是一种诅咒。
亲爱的命定之人啊。
你将会一步步褪去凡人的身躯,成为我们的同胞。
成为我们一手孕育的,最小的幺弟。
然后……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们竟让最小的你,独自背负起这样沉重的诅咒与使命……
系统:
【新诅咒烙印获得:赞歌诅咒。】
【魔力加成+10……永久性buff加持……】
【状态:祝福的赞歌,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祝福的赞歌:
克拉姆斯赠予命定之人的歌谣。
无论使命多么沉重,他都希望快乐与幸福能和你同行。
(San值+100%,恢复速度+100%)】
【诅咒烙印:赞歌诅咒,锤炼诅咒,海洋诅咒,妖精诅咒,生命诅咒,熔炉炙热,黑夜诅咒,时间诅咒。】
【总死亡次数:830】
【剩余回档次数:101】
一连串的状态更新与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汲光扫了一眼,主要在自己状态栏,以及新增的诅咒烙印效果,和剩余回档次数里停留了许久。
从状态栏来看,他身上的黑红荆棘似乎没有被驱散。
是诅咒太深了吗?
还是我这具身体有什么特殊?
……神明明能降下恩惠,为子民们驱散恶魔诅咒,但唯独却没办法拯救他们自己。
恶魔的诅咒,大概率对神明有什么特攻属性。
金血是神明的象征,金血的持有者不容易被诅咒感染,可一旦感染上,就难以摆脱。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而他如今的身躯、他的鲜血里,就正好有一丝与众不同的金色……
新泽马的教会与贵族群体,在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
群龙无首的平民们惶惶不安,对未来感到满目迷茫。
于是,在汲光的帮助下,泽弗尔的同伴高举先王的旗帜,宣判了新泽马的原罪,以及未来的安排。
——参与当年王国叛乱的新泽马领主,窃夺了贤王的神赐兵器,和教会伙同,犯下了斩杀神明人间化身的重罪,并私藏遗体,从中谋利。
——所有隐而不告的参与者,已均被处决,得到应有的下场。
——神明化身的遗体,在消散前降下旨意,愿意给予新泽马最后一次机会。
自此,新泽马将迎来新的统治……
不出意外,等泽弗尔的同伴返程汇报之后,那位神秘的亡国之君,将会安排人来接手这座城市。
他们暂时没有对外公布新统治者是曾经的王族,这种事得由泽弗尔效忠的主人亲自决定。
只是明确规定了一件事:歧视、伤害感染者的行为,都将被视为犯罪。
虽说如此,可能是出于各种忧虑,仍旧有不少前感染者表示想要离开新泽马——哪怕他们已经在奇迹中康复。
就比如本杰明和朱塔。
他们宁愿跟随陌生人一起前往苏萨城相依为命,也不想留在故土。
至于格蕾妮莎……
“给你。”
在神迹结束后,格蕾妮莎曾经默默上前,将手里的琴递给汲光。
这位失去了唯一血亲的消瘦女性,已经隐隐意识到这把琴的本质。
神明的琴。
神明的奇迹。
那个首级,那些金色的血……
虽然城邦新统治的代表说,教会斩杀的是“神明的人间化身”——可格蕾妮莎却不这么认为。
祖母口中的那位吟游诗人……身份其实就是……
格蕾妮莎:“……”
神明,其实从未放弃过我们。
是我们,反过来放弃了神。
格蕾妮莎咬着下唇,眼眶泛起水雾。
她想起自己曾经谩骂过神。
交织的情感,让她把竖琴递给了汲光。
或许在格蕾妮莎看来,没人比解放了神明的神眷,更有资格保管它。
“不。”汲光却摇摇头,“你可以留着它。”
格蕾妮莎猛然抬头,“可以吗?”
格蕾妮莎:“在我……曾经因为误解,开口辱骂过神明之后。”
“嗯……没问题吧?”
汲光回想起克拉姆斯的灵魂断手轻柔拍过格蕾妮莎脑袋的画面。
他弯起眼眉,压低嗓音轻声道:
“毕竟,他曾亲自教过你弹奏啊。”
格蕾妮莎缓缓睁大眼睛……
许多年之后。
在灾厄退散,秩序渐渐恢复的年代,已经改头换面的新泽马街头,时常会有一位年迈的老婆婆弹奏乐曲。
新一代的新泽马居民们,喊她“忏悔者格蕾妮莎”。
那不是他们给她取得外号,而是老婆婆的自称。
在从命定的神眷手中接过那把竖琴后,格蕾妮莎就从未让它离开身边。
她花费大量的时间,将那把脏兮兮的竖琴重新清理干净,并且自学了乐理,开始当起了吟游诗人。
格蕾妮莎是忏悔者的领袖,也是历史的叙述者。
她用歌曲去陈述往昔,批判罪恶,以及赞颂勇气与奇迹。
格蕾妮莎的曲子,总能吸引无数的听众。
甚至还有小猫跑过来蹲在她面前,机灵地抖着耳朵,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听她唱歌。
年迈的老婆婆微笑起来。
随后,她给小猫写了一首小猫歌。
第167章
清脆的马蹄声在一望无际覆盖着绵绵白雪的郊外规律地响起。
伪装成商队的三辆马车,正在朝某个方向快速前行。
汲光和阿纳托利正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
他们跟随着这只“商队”,或者说伪装成商队的泽弗尔的同僚——几位打扮朴素的王国骑士们——与其一同前往苏萨。
这三辆马车里,一辆装着路途所需的物资,另一辆带着本杰明与朱塔等几位不愿意留在新泽马、打算到苏萨重新定居的移民,最后一辆,就是汲光所在的车辆。
除了他和阿纳托利外,还有轮休的王国骑士在里头——主要是为了保护汲光,以及他们好不容易寻回的雪白长刀。
虽然从实力角度来看,汲光应该是现场最不需要保护的那个……但万事也有例外。
“你还好吗?拉图斯?”
阿纳托利神情担忧地看向汲光。
与此同时,他伸手把车内小炭炉上烤着的水囊拿起来,并倒出一点,试了试水温:
“要不要喝点水?温度刚好。”
“谢谢。”汲光精神萎靡地伸手接过,勉强喝下几口,才打起一点精神。
……
三天前。
泽弗尔和几位同僚选择主动留在新泽马,打算在苏萨派人过来接手前稳住城内的状况。至于其他人,则是第一时间启程出发,打算将雪色长刀送回他们主人身边。
汲光本身也急着去苏萨,加上他是那位神秘的贤王等待多时的神眷,于是启程的王国骑士们便主动邀请他一起上路。
王国骑士是伪装成旅商到处行动的,自然有马车,而马车怎么都比步行要快得多。
汲光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会晕马车。
出发了三天,汲光就晕了三天。中途还没忍住下车吐了一地,整个人脸色苍白得不行。阿纳托利差点没被吓死,他把身上所有的应急物品都掏了出来,包括出门前艾伯塔塞给他的一堆灵药,可惜没什么用。
晕车也的确没什么特效治疗方法,魔法也一样。
汲光只能努力适应,或者用魔法催生点薄荷叶放到鼻尖下嗅。
说起来,汲光已经许久没晕车过了。毕竟在他的故乡,城市基础设施已经很优秀了,哪怕是乡下老家,也大多都修了沥青路水泥路,能让汽车行驶得很平稳。
奥尔兰卡却不同。
古老的木轮没装减震设施,就这么在坑坑洼洼的荒土上滚动,属实颠得慌。再加上长时间坐在车内,以及为了保温而造成的透气不足问题……简直比跨省绿皮火车硬座还难受。
快化成一滩的汲光丧丧地看向对面,“不好意思,拉金先生,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苏萨?”
名为拉金的王国骑士立即开口道:“不远,按照我们现在的赶路速度,只要没什么暴雪天之类的意外,大概再过个七八天就能到了。”
七八天……
汲光两眼一黑。
【状态:眩晕,恶心,祝福的赞歌,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状态栏里,眩晕和恶心的debuff死死焊在上面,连带着视野都晃动起来。
“你要不要再睡一觉?”阿纳托利担心地问,“等天黑扎营的时候,我会喊你的。”。
【▇▇解锁:“现实世界”】
【▇▇……▇……】
窗外的冷雨依旧连绵不绝。
浓郁的雾气已经彻底吞没了整座钢筋水泥之森。
昏暗的房间内,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的消瘦青年,定定看着屏幕上的交互选项。
【选项:
1.同意(在马车内沉睡)
2.否决(继续保持清醒)】
又睡觉啊。
反复休息,跳过前往苏萨的路程……
感觉也只能这样了吧?
……如果可以,他倒是也想像之前海上航行那样,趁机刷角色的魔法熟练度与魔法卷轴的学习度,但角色目前的状况,效率低到基本等同于没有。
于是垂着细长的眼睫,看着屏幕晃动不已的画面,叹了口气的汲光还是按下手柄的按键。
→同意。
按下选择的瞬间,因对话而定格成第一视角、正对着阿纳托利的画面,便开始再度移动。
似乎是游戏里的“主角”摇摇晃晃靠在座椅背,随后低下头,缓缓闭上了眼。
嗯——
趁现在下个线休息吧。
床上体弱又消瘦的黑发青年,关闭了游戏。
显示屏暗了下去,没开灯的房间顿时变得更加昏暗。汲光也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毕竟过于漫长的冷雨和过于浓厚的乌云遮挡了一切阳光,让时间变得模糊了起来——他总感觉今天一天都是昏暗的。
啊。
摸到自己的手机,点开屏幕,看见了时间。
二十点三十五分。
已经是晚上了。
那怪不得。
没有开灯的打算,汲光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信息栏,垂及锁骨的柔软黑发也从两侧滑落。
片刻抿了抿嘴,他拨打了电话。
嘟……嘟……
依旧无法打通电话。
也依旧没有“出差”的爸爸妈妈的回信。
视野移动到手机右上角,无信号标志依旧显眼瞩目。
啊,是信号还没有恢复吗?
都已经多久了?
汲光看向窗外,外头的雾已经浓郁到连远处建筑物轮廓都看不见了。虽然没再打雷暴雨,但小雨依旧没停过。
因为雨雾迟迟没散,所以依旧无法施工?
呼出一口气,将手机丢到枕头边。
汲光没打算开灯,也不打算起身吃饭。
他爸妈请的保姆阿姨在清晨送来的三餐,还剩一份晚餐放在床头柜。
虽然是用保温盒装的,但白天到夜晚那么长时间,加上伴随大雨一同抵达的冷空气,哪怕是再好的保温盒,饭菜也该凉了。
理性告诉汲光,他该吃点东西了,但胃却完全没有进食的欲望。
懒惰和乏力的身体,也让汲光懒得把饭菜拿去厨房微波炉里热一热。而想到饭盒里的冰冷餐食,本就不多的进食欲就更淡了。
被爸爸妈妈知道的话,会被骂的吧。
被骂也没关系啦……
只要能通话。
哪怕一句话也好。
汲光卷着棉被,后仰倒在床上。
虽然不饿,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虚弱,乏力,疲倦。不吃晚饭可能还是影响到了思考。汲光望着天花板——昏暗的、没开灯的房间里,黑压压的天花板,意外的一览无遗。
我……
好像不太能想起爸妈的声音了。
他们是什么样的声线来着?
低沉的?清脆的?柔和的?粗犷的?
汲光:“……”
该吃点东西了。
不吃饭,能量供不上,大脑就没法好好运转。
本不该忘记的事情,就更回忆不起来了。
但是。
汲光最终还是用棉被把自己卷了起来。
算了。
不想动,还是先睡一觉吧。
【万一吃完了,也依旧想不起来,又该怎么办呢?】
连绵不断的阴雨噼里啪啦。
在游戏主机已经自动休眠、不再发出声音后,雨声显得更加响亮。
按道理来说,这些不大不小的雨点算是白噪音的一种,加上恰到好处的气温,本该会更有利于睡眠。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
唯独汲光睡不着。
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像是在催促他思考一样。
越催促,越想不起来。
……以至于越发烦乱。
放首歌吧。
只要有什么声音盖过那急促的雨点,或许就能平静下来、正常入睡了。
消瘦的、脸色苍白的青年,从被窝里钻出一个脑袋。
柔软的黑发翘起,看起来乱糟糟的,但是没有心思去抚平。
垂着细长的眼睫,幽邃的黑眸魂不守舍盯着手机屏幕,骨节分明的手指移动敲击,打开了歌单。
正如单机游戏不需要联网,已经提前缓存好的歌单,也不需要网络加载。
于是,不知名的悠扬的弦乐,随着屏幕模拟的黑胶唱片转动画面,从扬声器缓缓回荡在房间内。
这首歌叫什么来着?不,更重要的是,他有下过这首歌吗?
记不起来,一点都记不起来。
最近记忆真的差了好多,是治病的药的副作用?
不知道。
自己好像总是和什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似能轻易戳破,实则难以跨越。
不过。
这真的是一首很好的歌。
不安,慌乱,无措……一切糟糕的情绪都平静了下去。
困意开始蔓延。
或许能做个好梦吧……
“汲光——小奇迹?”
“要不要和爸爸一起去钓鱼?”
“有小奇迹你在的话,就不会空军了,哈哈,这大概就是什么新手保护期?”
打扮得文质彬彬,性格开朗,鼻梁还架着一副眼镜的男人,手里举着吊杆和水桶,笑容灿烂。
而还是个孩子的汲光,立即回以灿烂的笑容。
他立即扑过去,稚气的声音带着期待:“钓鱼吗?好啊好啊!刚好我晚餐想吃鱼了。”
然后,妈妈会闻声出来看看,然后满脸无奈道:
“别父子俩都抓不到鱼,最后去菜市场买一条糊弄我喔?还有,找个有树荫的地方钓,大夏天的,别晒秃噜皮了。”
……
汲光是家里的独生子。
他的父母倒是挺想多生一两个孩子的,毕竟他们以及他们认识的绝大多数同龄人,都是和兄弟姐妹一起长大,独生反而是稀少的情况。
因为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处得不错,加上环境的潜移默化,他们也想让自己的孩子有那么一两个兄弟姐妹。
只是因为早年的独生政策,计划不了了之。
等开放二胎生育政策时,汲光的父母年纪也大了。
高龄产妇的风险更高,后遗症也更难调养好,而且长子也不小了,现在生二胎也不知道是给长子一个兄弟姐妹,还是让长子提前带孩子。重重因素考虑下来,也就还是放弃了。
而作为独生子,汲光自然而然得到了双亲更多的关注与陪伴。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汲光的家庭,就是个和所有幸福概念无比相似的快乐家庭。
父母开明、有责任感,孩子开朗又学习顺利,从小到大的校园环境也很好,也基本没有遇到什么天灾人祸,家庭虽不算富贵,却也小康有余,努力与勤奋总是能得到回报,并且,家人朋友一直爱着彼此,心灵也是充裕的。
虽然不是没有苦恼和挫折,也不是没有遇过难缠的人,但那总是能够好好缓过来,不至于影响到自己。
……一个好运、快乐、让人羡慕的幸福家庭。
汲光被教育的很好。
他正直,勇敢,开朗,又乐于助人。
是个好孩子。
是个可靠的少年。
是个——
▇▇▇▇,▇▇▇▇▇▇,▇▇▇▇的青年……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冒出这样的想法。】
【要是汲光没那么勇敢就好了。】
【要是他没那么正直就好了。】
【真奇怪,对不对,明明我就是这么教育他的,明明也这么为他骄傲过,结果现在,却冒出这样的想法,作为老师,作为汲光的妈妈,我是不是……太失格了呢?】。
美好的记忆,是精神上的财富。
只要不曾遗忘,快乐与幸福就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美好的记忆,是人性的锚点。
只要不曾遗忘——
哪怕身体被重锻,双眼被替换,心脏被融毁取代,双腿也缠绕上荆棘本身。
……珍贵的初心,就不会在浓雾里熄灭……
祝福的赞歌,能送去美梦。
游戏里的“角色”,和现实里的汲光,都相继步入梦境……
次日。
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内还是昏暗的,惹人烦的雨点再次滴滴答答钻入耳朵,冷空气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苏醒的汲光,第一时间从床上爬起,去摸身边的手机。
因为放歌放了一夜,他的手机早就自动关机了。
重新插上电源线,等待了片刻,他的手机屏幕才重新亮起。
汲光悄悄屏住呼吸,他冷静的输入指纹,进入了主界面——可惜讯息图标依旧空空如也,没有来信的红点标志,右上角的无信号也刺眼无比。
心底的期待,顿时像没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虽然记不清梦到了什么,但难得睡了个好觉的心情,也重新跌落谷底。
“……唉。”汲光把手机丢回床铺。
没有起床洗漱,更没有关注床头不知道合适重新出现的保温盒,更没有想着开灯,厨房美味的柿子也好,抽屉里必须按时服用治疗的药物也好,统统丢出了脑海。
他垂着眼眸发了一会呆,就拿起了手柄。
……得快点把游戏通关才行。
按下手柄的快捷开机键,睁着幽邃黑眸的汲光脑袋嗡嗡作响。
得……快一点。
奥尔兰卡等不了太久,独自被留在矮人山国的喀迈拉也一定在找我。
【约定。】
【承诺。】
【使命。】
“……”
我——
——到底是?。
休眠太久自动关机的游戏主机开始运转,显示屏也亮起了开机画面。
等到画面结束,主机logo也消失,快速移动到游戏库的汲光。点下熟悉的图标。
……欢迎回到《七宗诅咒》。
第168章
“拉图斯?”
“拉图斯。”
“是时候起来了。”
……
汲光缓缓睁开眼,难得的神清气爽。
他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阿纳托利肩上睡了一路,被喊醒时还迷迷糊糊,好半晌才回神:
“阿纳托利?现在什么时间了?”
见汲光坐稳了,阿纳托利才小心翼翼起身,去推马车的窗,露出外头昏暗的天色:
“已经快天黑了,我本想在扎营的时候喊醒你的,但看你难得睡得踏实,就让你多睡了一会。”
黄昏只剩个尾巴停留在西方边际,马车整齐停在一片空地。
夜间一向是不赶路的。
毕竟在没有路标和远车灯的世界,强行于寒冬深夜继续前行,很可能会因为受限的视野而遇上什么事。
比如不小心走错道,亦或者被潜伏在四周的夜行性兽群或魔物埋伏等等。
前者先不提,单论后者——王国骑士们自然不怕什么野兽或魔物,但他们一行人并非全员战士。为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以及晕车症状严重的神眷的安危,稳妥自然更比速度更重要。
所以一到黄昏,带队的王国骑士就会分出一人骑马寻找适合扎营的地点。然后停车、生火、架锅,收集一些干净的雪丢进去煮融,再把将各种腌菜与肉干扔进去一锅炖,撒一把盐草,坐等食材煮软煮烂。
只要是人,就得进食。
好好吃饭,才能摄取足够的能量,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名为拉金的王国骑士全程守着锅,在耐心炖煮了快一个钟后,他单独舀了一勺肉汤到自己碗里试了试咸淡,觉得还行,就招呼帮忙捡柴、搬东西的平民们赶紧拿碗过来领餐。
汲光下车时,跟随车队一起前往苏萨的新泽马平民们,刚好全部领取完。
年幼的本杰明是平民群里,最快注意到汲光靠近的人。
他当即眼神一亮,兴高采烈地举起手,一边拼命挥舞一边大喊了句拉图斯哥哥。瞬间,除开同样亮起眼神的朱塔,正准备用餐的平民们动作齐齐一顿。
……他们默契的收敛了自己的声音,身体也紧绷了起来,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动物,悄悄窥探着汲光的态度。
明明目光满是敬仰,可又不敢上前、不敢说话,甚至反过来后退了两步。
那并不是什么恶意的孤立。
而是过分敬仰反过来产生的退缩心。
前几天汲光还为此纳闷过,但现在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相对的,那些来自苏萨,或者说,效忠那位亡国之主的近卫骑士们,对汲光的态度就很平和。
“拉图斯阁下,您醒得正好,我刚想让人去叫您。”
锅旁半蹲着的骑士拉金看了过来,他仔细打量汲光的脸色,不由松了口气:
“您这次醒来,精神气好了不少。”
汲光:“因为今天难得睡了个好觉,可能我也渐渐适应马车了吧?”
拉金:“那就太好了,毕竟还有一周的路程,能早点适应,后半段路你就不用那么难受了。”
一边和汲光交谈,拉金一边拿起两个木碗。
他依次盛了满满的热腾肉汤,将其递给汲光和阿纳托利:
“总之,先吃点东西吧,这天真冷啊,喝点热汤,身体能舒服很多。”
汲光点点头,认真道了声谢。
他伸手接过,和阿纳托利一块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
一时间,整个临时营地安安静静。
大家都在老实吃自己那份晚餐,基本没什么人闲聊。
汲光垂着眼眸,吹了吹木碗里的肉汤,小小喝了一口,然后用铁勺舀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干,塞嘴里咀嚼。
怎么说呢?味道就是单纯的腌菜肉汤,称不上多好喝,但至少不腥。
而且汤里的脆爽腌菜,吃起来有点像汲光认知中的酸菜,那正正好中和了肉干里的肥腻脂肪,整体来说,比起瞎放香料,单纯撒盐反而更能让汲光接受。至于分量——虽说是汤,但汲光觉得用炖菜来描述也可以。毕竟汤料很足,满满一碗,连汤带肉吃下去,已经能让汲光吃个八分饱了。
当然,食量更大的阿纳托利可能得多加两碗才不饿,其他牛高马大的骑士们估计也差不多。
好在马车并不缺物资——之前在新泽马的领主堡里,泽弗尔带人翻出了大量粮食,堆成山的储备粮完全够整座城的人什么都不干地吃两三年,所以回苏萨的车队启程时,泽弗尔毫不客气塞了满满一马车让他们带着走。
那一车的粮食,完全能让他们好吃好喝一路,甚至到了苏萨,估计都还有剩。
……半小时后。
全员吃饱喝足,几个平民主动过来帮忙收拾餐具。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夜幕取代了白昼。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点点星辰在天空闪烁,星空相当漂亮,只可惜那点星辰的光芒,远不足以照亮深夜的大地。
除篝火外的其他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避免夜间野兽或魔物袭击,安排人守夜是必要的。
汲光吃完饭,直接扭头对拉金道:“今晚你们都去休息吧,我来守夜。”
拉金:“咦?可以吗?”
汲光:“毕竟我睡了整个下午啊,睡眠质量还难得好到飞起,以至于现在一点都不困,你就算让我再去睡,我也睡不着。”
拉金迟疑着:“既然您这么说,那当然好,我对您的实力再放心不过,只是……就您一个人吗?要不,还是多安排一人和您一块?”
阿纳托利立即道:“不用你们,我陪他就行。”
汲光看向身旁的白发猎人:“你不累吗?”
“不累啊。”阿纳托利语气自然,“你在车上休息的时候,我也在休息,我也和你一样,下午睡太多了。”
“这样啊。”汲光歪歪头,“那挺好的,晚上时间那么长,我们可以聊聊天。”
“你们要一起守一个通宵?”拉金问,“不换换班吗?比如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
阿纳托利摇头:“不用,只是一晚上而已。”
汲光想了想,点头附和:
“确实,毕竟明天再次启程,我估计还得晕车睡一路——虽然已经没前几天反应那么强烈,但我依旧坐车难受,明天赶路估计还得睡过去,这么一算,我不如直接颠倒作息,这样你们能休息,我也能休息。”
然后看向阿纳托利:“阿纳托利的话……虽然知道你在墓场也会轮班守夜,通宵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万一觉得困了,你想去睡觉也不用忍,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目睹了新泽马的奇迹,阿纳托利一点都不担心安全问题。
至于半夜自己去睡?
他才不要。
守夜可是难得只有他和汲光两人清醒、独处的时段。
提起这个,阿纳托利就有点郁闷:如果不是汲光点了头,他一点都不想和这群人同行。
阿纳托利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知道:汲光越快抵达苏萨,分别那天就越快到来……
冬天的夜晚很漫长,天黑得也很早。
虽然夜幕已经很重了,但实际算起来,也才晚上七点左右。因此吃饱喝足后,大多数人都还没睡意,他们聚集在一起,各自低语交谈、打发时间。
只是谈着谈着,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聚到一起。
或者说,聚到汲光身上。
汲光正盘腿坐在篝火旁,手心凝聚出一个魔力球。
……魔力球的底色是漆黑的,但有金、红、蓝、紫、白等绮丽光辉在里头缓慢闪烁、盘旋。那模样和之前有所不同,如果说汲光以前只是在对着星空模仿,那现在,他的魔力完全可以说是和浩瀚星宇一比一的复刻。
旁人要是盯着魔力球看,就会感觉自己直视着什么诡秘一样,仿佛灵魂都被浸入好似深海一般的寂静当中,脑袋一阵恍惚。
汲光这段时间还没怎么练习过魔法,难得有空,他当即好奇起来,研究起自己魔力变化的原因。
魔力球翻来覆去的看,最终,被汲光慢吞吞举高。
……带着独特色泽的魔力球,对准了星空。
片刻。
汲光耳畔隐隐约约响起了重重叠叠的回音。
……那是古老星辰的声音。
……是无法用任何言语文字解析的、属于星星的回应。
古老的原初星辰,听见了汲光的呼唤,开始传递着只有汲光能理解的神秘。
系统:
【共鸣中……】
【解析中……】
【10%……25%……55%……】
古老的辰星,呼唤着传承,注视着新主。
在克拉姆斯与穆特都逝去后,只有一人能得到星星的忠诚。
【永久buff加持:原初星辰伟力】
【星辰是艺术的克拉姆斯诞生时,给姐姐黑夜穆特的美丽赠礼。】
【同时继承了克拉姆斯与穆特力量的使命之人,将得到原初星辰的效力。】
整个星空,早已对汲光毫无保留。
汲光垂着幽邃的黑眸,将手中的魔力球推上高空。
色彩绮丽的魔力,随着汲光的意愿,瞬间展开、落地,化作一个笼罩整个营地的结界。
美丽的星空结界,不仅隔绝了冬日的寒风,还将篝火的热量储存起来。
汲光不怕冷,但其他人不一样。于是思索了一会,他在调整着结界效果的同时,指尖又凝聚出一个小小的火球。
……消耗魔力稳定燃烧的火球,取代了篝火。
那像个小小的太阳,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最终将结界内的气温定格在一个最适合睡觉的温度。
和平民一起观察汲光的王国骑士们,安静注视着这过于美丽的法术、绮丽堪比神明创世时的场景。
他们缓缓闭上了眼。
奔波一日疲倦的王国骑士们,和消瘦不安的平民们一起,在星海的笼罩下、在温暖的火球旁,缓缓卸下防备,陷入宁静的梦乡……
汲光前半夜一直在好奇专研自己的魔力。
而后半夜,因为魔力消耗过多,他脑袋嗡嗡叫个不停、有点晕乎,所以才停下,选择让大脑好好休息休息。
旁观了一路的阿纳托利这时忽然开口:“拉图斯,我能问你个事吗?”
“嗯?”汲光扭头看他:“可以啊,什么事?”
阿纳托利抿着嘴,好半晌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等你到了苏萨,见过那位亡国君主后,你……又要去哪?”
“龙的故乡吧。”汲光不假思索,“准确来说,是在龙之乡的「魔域」入口。”
“……”阿纳托利沉默了片刻,“听起来很危险,虽然我知道你必然会去那,但是……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仅仅过了一年而已。
阿纳托利的记忆,还停留在汲光离开墓场的青涩模样,哪怕目睹了新泽马的神罚壮举,无比清晰意识到汲光的变化,可他心底依旧还保留着汲光最初的模样。
曾经连常识都无比匮乏的异域青年,短短一年,就要直面奥尔兰卡的灾厄之源了。
当然,阿纳托利知道那就是汲光作为神眷的使命,也知道灾厄越快结束越好。
但是……
但是。
“果然还是多做点准备吧?”阿纳托利呼出一口气,认真注视着汲光。
他好似冰雪雕塑般的脸紧绷着,灰蓝眼眸深处带着浓郁的担忧。
“这个啊……我会考虑的。”汲光认真思考了一会,随后点头道:“放心吧,我可不会无缘无故送死——要是发现应付不来,我会重新调整计划的。”
不需要阿纳托利叮嘱,汲光也必然会以万全的状态去挑战最终BOSS。
毕竟……
他的回档次数,所剩无几了。
【剩余回档次数:101】
101次,这个数字并不算多。
本来还有一百六十几次的,但在新泽马教会行动时,汲光被迫消耗了不少次数——虽然也不后悔,毕竟救下了朱塔,也找到了克拉姆斯的首级,并成功摧毁新泽马的黑暗。某种程度来说,那也算是必须消耗的次数。
汲光不知道魔域内部是什么状况。
如果魔域的平均难度,和过去遇见的恶魔领主差不多,那剩余的101次回档,应该绰绰有余。
但魔域毕竟是另一个空间,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致命的陷阱导致反复读档?
为了以防万一,汲光早就打定主意:所剩无几的读档次数,得尽可能留给最终BOSS战。
免得回档次数耗空了还没解决掉最终BOSS,就这么死在「魔域」……
奥尔兰卡很可能会直接进入BE结局。
那可不行。
汲光垂着眼眸,手悄悄按在自己的心口。他感受熔炉的声音,陷入往昔的回忆。
他不想让死去的神明与先烈为他铺好的白骨台阶,全部化为乌有。
所以,他得慎重的行事才行。
阿纳托利听见汲光的回复,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
白发的猎人没再开口问。
虽然他的确很想再听几遍汲光“会回来”的承诺,准确来说,不管听多少次他都不会厌倦、无法满足及安心。
可阿纳托利又怕适得其反。
灾厄年代的奥尔兰卡,有着和现代世界相似的“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的俗语。
……越想要的事物、结局,一旦唠唠叨叨地挂在嘴边,就反而难以实现。
所以阿纳托利抓抓自己的白发,硬生生把冲动憋了回去……
一周后。
长途跋涉许久,传说中毁于内乱战争的苏萨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的确是一座遥遥看起来和废墟没什么区别的荒芜城邦。
第169章
苏萨城是座小城,面积只有新泽马的一半左右。
以前归王都统一管理时,苏萨是人族最大的农业城。这里盛产各种粮食、棉料与亚麻,由此衍生出的餐点、酒酿、布衣技艺都很出名,也是商队必然经过的中转站。
现在?
……马蹄声越发清脆,拉着车不断朝的废墟驶去。
车轮颠簸得很厉害。
越发靠近苏萨,地面就越发凹凸不平。
那都是当年内战,由攻城车、投石车以及魔法留下的痕迹。
战争摧毁了一切:高耸的城墙,丰饶繁茂的田地,曾经引以为傲的技艺与文明,以及无数个小小的家。
冬季积累的白雪,变成了一块遮羞布,勉强替那伤痕累累的城邦遮掩了几分丑陋疮伤。
可万物寂静的白,又进一步吞没了生机,让其看上去更加毫无生机。
这里……真的还有人住吗?
——不管是汲光还是阿纳托利,亦或者是悄悄掀开车窗往外张望的平民,都不约而同冒出这样的想法。
特别是后者。
他们越发惶惶,只是出于对同行神眷,以及一路保护他们的几位骑士品格的信赖,所以忍下了不安,只是安静的观察。
马匹无比熟练的穿过早已破损的城门,绕过地面的废墟杂物,奔走在唯一一条能顺利带着车厢通往内城的小路。
苏萨内城,是过去领主居住的地方。
只不过现在,里头进行了一番改造。
……拽着缰绳驾驶马车的王国骑士在差不多的时候,将随身携带的太阳旗帜从怀里取出,并固定在马车上。
色泽鲜艳的旗帜随着气流展开、飞舞,被内城哨塔上的守卫清晰看见。
于是,在车队抵达内城大门时,哨塔便同时传来号角声。
轰……
咔咔咔……
内城入口沉重的铁门,由机关缓缓拉起,让出了通道。
“喂!来几个人帮忙。”
有身着铠甲的骑士迎了出来,并朝身后大喊:
“外出的‘商队’回来了!”。
苏萨外围的死寂沉沉,只是伪装。
被废墟包围,并同样有高墙保护的内城,才是新苏萨真正的避难所。
内外就好像两个世界一样:进入苏萨内城的城门,死寂如云雾般散去,放眼望去,几乎所有房屋烟囱都有着居住的痕迹,昔日权贵的地盘被改造成了街头小巷,新苏萨的居民在这各自营生,甚至还有医院、学校与安保营。
乍一眼,这里已经有小镇的规模了。
透过车窗环视四周的汲光下了车,他第一时间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城墙。
苏萨内城的城墙很高,墙面不难看出饱经风霜的痕迹,只是与外城墙不同,内城墙上的破损明显有被修补过——当然,那是对汲光而言的“明显”,一般人粗略望去,大概率看不出什么区别。
“好久不见,拉金。”
“好久不见。”拉金汇报道,“最后一辆马车里还剩下不少粮食,记得送进粮仓,除此之外,我们这次带回来几个新居民,是泽弗尔考核过的,基本可以信赖,里头还有两个没监护人的年幼孩子……”
“我知道了,会按老规矩安置他们的。”
“嗯……对了,王他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
“这样啊。”
内城开门后第一个迎接车队的骑士,正在和拉金交谈。
对方一边回复一边扭头招招手。
于是,立即就有一男一女两名中年人小跑过来,去招呼同样刚下车,正束手束脚,因新家园而平和而亮起眼睛的新居民。
苏萨的环境如何,从平民们打扮与精神气上,就能看出一二。
如果所见之处,人人都能在寒冬穿着温暖的棉衣,没有一个枯瘦的身影,那就起码说明这里能活;而要是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笑,手头忙碌的事也很多,就说明这里不仅能活,还具备秩序与工作,能好好“生活”。
“你们是新来的吧?”
“别怕,这里的统治者很仁慈,守卫也很尽责。”
“来,先跟我们去登记身份资料,等了解你们的基本情况后,会给你们安排住所与工作的,在苏萨,只要认真工作,就总能好好活下去。”
“咦?还有小孩子,没有家长跟着吗?没有?噢!抱歉……不过,这里有专门收留未成年孩子的福利院,如果你们愿意,或许会有人收养你们,如果不愿意,你们也可以在福利院住到长大,苏萨会给你们提供食物,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成长为苏萨未来需要的人才。”
两名中年人交替地说道,他们都大大方方露出身上的黑红荆棘诅咒印记。一个在男人的手背,另一个在女人的眼角。
这给新居民——曾经也是诅咒感染者的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
一时间,所有新来的避难者那悬着的心,都落回肚子。
他们老老实实跟着中年男人走,而中年女人在后排清点人数。
数完人数,女人扭头,注意到更后方不知为何盯着城墙看的汲光与阿纳托利。
误以为他们也是新居民,女人当即走过去,友好地招呼:
“你们怎么了?还有什么疑惑吗?之后会有人给你们说明苏萨的情况,但我们现在该去……”
女人的声音顿住了。
汲光闻声转过头,他满是异域特征的绮丽面庞安静平和,幽邃的魔性黑眸更是直直对上了中年女人的双眼。
在那瞬间,女人好像见到了无边瀚宇,思维都坠入了深夜。
和同僚交接完工作的拉金,正巧看见了这幕。
“哎!”拉金步伐匆匆赶来,他唤回女人的意识,压低嗓音道:“艾贝,他们是客人,不是新居民……你先回去做自己的事吧,这两位,我会招待的。”。
不管是雪白的长刀,还是命定的神眷,都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说出来。
虽然神眷本人没有隐瞒身份、遮掩长相的意思,但拉金还是没打算声张。
拉金:“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请跟我来,我带您去见见王,至于阿纳托利先生,抱歉,我没法带你一起,哪怕拉图斯先生再怎么信任你——事实上,我也不认为你是坏人——但我其他同僚不认识你,他们也有他们的职责,希望你能谅解。”
阿纳托利早就猜到了。
他看着苏萨的平和,并不想扰乱这片净土,只是道:“那我可以在门口等拉图斯吧?”
拉金:“这倒是可以。”
阿纳托利看向汲光:“早点出来,如果你处理完自己的事,准备离开的话,记得和我说一声。”
汲光点头:“我知道,我不会不告而别的——呃,除非有什么意外。”
比如某些强买强卖的传送阵。
汲光呼出一口气,再次想起喀迈拉。
那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喀迈拉怎么样了。
但他还能感应到几只灯虫使魔的气息。在巴尔德、小圣树他们身边的,以及喀迈拉身边的。
所以……
应该都还好吧?。
苏萨新领主,王国骑士泽弗尔与拉金他们效忠的那位神秘贤王,住在一个……军营里。
汲光也不知道用军营来形容对不对,但他第一印象的确是这样:外围有大片训练场,来往的守卫都身着铠甲,甚至有大量的骑兵将中央护得密不透风。
而被他们小心守护的建筑,看起来又小又平凡。
在拉金带着汲光靠近时,入口的骑兵没有立刻放行。就算看见了汲光那魔幻的黑夜之眼,隐约意识到对方身份也一样。
他们戒心十足地问访客的来意与身份。
“这位就是王在等的使命之人。”拉金说,“他认识希瓦纳殿下,拥有殿下转赠的徽章,也是殿下让他来见莫尔巴勒王的。”
汲光也适时递出了徽章。
守门的骑兵:“……”
骑兵们没有说话,只是观察了片刻,便安静地让行。
他们熟练地拽着缰绳,就仿佛操控自己的四肢一样,轻易连同战马一起,对汲光行了个礼。
他们的行礼,像是一个讯号。
下一刻,直通主宅的石子路两侧,所有巡逻的王国骑士们都低下了头。
阿纳托利不能跟进去,所以在门口等。
后半段路,只有汲光跟着拉金往前走。
“正常来说,如果你没有希瓦纳殿下的徽章,他们会阻拦你,和你交战。”
拉金一遍带路一边说:
“我们的王在等候命定的神眷,但这个灾厄时代,神眷虽然稀少,却也不是完全不存在了。”
“一开始,王还会相信自己的判断,也认为在命定的神眷到来时,曙光会给自己启示,以确保不会认错人。”
“但现在……”
拉金顿了顿:
“王的身体状况不太好,精神也很差,而伟大的曙光,也很久没有降下神谕了。”
“他很担心自己一时糊涂,会把重要的使命托付错人,所以,才定下了这样的安排。”
命定之人,将会终结奥尔兰卡的灾厄。
那么……
对方至少得是一个足够强大,能以一敌百的存在。
力量是最基本的条件,而王的近卫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因此,比武算是个最粗暴,但有效的考验。
汲光歪头,“那现在呢?我不用参与考核了吗?”
拉金:“希瓦纳殿下虽然不是神眷,但是拥有一丝金血。”
拉金:“他的确天真、年轻,却很少会完全信赖什么人,更不会轻易将代表家族意志的徽章转赠出去,如果他做出这样的判断,那么……你当然有资格省略考核,直接去会见我们的王。”
“而事实证明,希瓦纳殿下不愧是王最后的孩子,他的判断没错。”
拉金推开主宅大门的时候,垂眸认真道:
“我亲眼目睹过你在新泽马降下的神迹,不认为你还有考核实力的必要,而关于新泽马的事,我也会如实向上汇报。”。
汲光被带到会客厅,在里头独自等了大约十来分钟。
不久,会客厅内侧的另一扇门传来咔嚓咔嚓的清脆脚步声。那声音汲光很熟悉,是铠甲发出的动静。
抬眼望去,前去汇报的拉金,跟着一名略矮他半个头的骑士回来了。
拉金全程低头,恭敬地护着骑士后背。
领头的那位骑士,穿着全包、带着明显战痕的铠甲,披着绘有家族图徽的披风,腰间还别着一把熟悉的雪白长刀。对方一路走到汲光跟前,然后稳稳站定。
汲光也适时起身,目光迅速打量对方上下,然后定格在对方腰间。
——王国骑士从新泽马寻回的审判之刃,最终交回到奥古斯塔斯家族的手中。
对方能将刀带在身上,就说明对方身份一定很高。
这位就是……
那位神秘的莫尔巴勒贤王?
话说回来,对方身上的确带着象征神眷的淡淡福光。
只是意外地不魁梧,也就比自己高一点。
汲光不合时宜的走神——这也怪不得他,在战士骑士人均高大个的幻想世界,他还真没见过多少和自己差不多体型的成年人。
然后他就听见面前地位不菲的骑士,对他行了个礼。
一个……
优雅的女性礼。
“很高兴能等到你,命定的神眷。”
从那全包板甲里透露出来的声音,是好似大提琴一样的沉稳女声。与想象截然不符的声音,直接把汲光打蒙了。
而骑士说完,就抬手取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那灰白的盘发,健康小麦色但略显粗糙的皮肤,以及端正的五官。
对方看上去不算老。
但自然灰白的头发,与眼底、一举一动透露出来的沉稳,都透露出她并不年轻的岁数。
站在后方的拉金介绍:“这位是玛格丽特皇后殿下,莫尔巴勒王的妻子,也是我们骑士团的团长。”。
……人类王国持续了千百年统治的奥古斯塔斯一家,代代都是神眷与神眷的结合。
因为神明出了事,希瓦纳是唯一一个没有成为神眷的继承人。可尽管如此,他的血统里也有一丝金血存在。那是在漫长时间里积累下来的、刻入血脉中的恩惠。
汲光后知后觉的恍然:这位夫人,就是希瓦纳的妈妈啊。对方的确有一对和希瓦纳一样的蓝眼睛,或者说,是希瓦纳有一双和他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
玛格丽特静静观察着着面前青年生涩的脸,眉眼越发慈爱。
……神眷大多长寿。所以外表年轻,并不意味着岁数小。
但对于年长者来说,有些时候也很好分辨神眷的年纪。
——特别是当她拥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
这是个很年轻的小神眷。
玛格丽特在和汲光对视的瞬间,就这么笃定道。
十七八岁?
还是二十?
至少绝不会超过二十五。
对方的长相很有异域风情,那让她不太能具体辨别岁数,不过玛格丽特很确信自己的判断。
在这种事,她从来没有判断失误过。
玛格丽特想着,语气不由放缓:“你可以直接称呼我名字,我听拉金说,你叫拉图斯,对吗?”
汲光局促的点点头,“嗯……你好,玛格丽特夫人。”
玛格丽特:“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惊奇。”
汲光挠挠脸:“呃,因为我认知中的皇后,很少会是身经百炼的战士?大概是文化差异吧,说起来,国际象棋里的皇后就很厉害,所以应该只是我见识不够多,啊——希望没有冒犯你。”
玛格丽特并不觉得冒犯:“事实上,大多数国家的皇后都不是战士,就算有例外也很少,可能好几代才会出现一个。”
说着,年长的玛格丽特夫人好奇道:“话说,国际象棋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一种棋盘游戏。”
汲光:“确实是一种游戏,简单来说,就是在64方格棋盘上,棋手双方各操控代表士兵、骑士、战马、战象、战车、皇后、国王的十六个棋子,按照一定规则行走,谁先拿下对面象征【国王】的棋子谁就获胜。”
而在那十六棋里,【皇后】是最全能且凶悍的。
——她是守卫国王的重要防线,也是开疆扩土、拥有强大力量的核心。
玛格丽特,就是如西洋棋里的【皇后】那般存在……
玛格丽特招待汲光坐下,期间还让人端来清水与面包。
“真的非常抱歉,拉图斯小先生。”玛格丽特夫人坐姿端正,她直视着汲光,语气认真道:“你来的不巧,我们的王……不久前刚刚入睡,所以暂时没法见你。”
汲光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窗外:“入睡?在大白天吗?”
玛格丽特摇摇头:“不是一般的入睡,而是名为入睡的休眠。”
玛格丽特:“莫尔巴勒王的身体非常的糟糕,或许你听说过曾经那场亡国的叛乱,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受了重伤。”
玛格丽特:“之后我们一路逃亡奔波,可他伤得太重了,身体越发糟糕,就算已经找到了一处避难所细心疗养,也依旧肉眼可见地迅速衰弱,于是,为了撑到你——命定的神眷到来那天,王在大约七年前,就动用术法,开始了这种休眠,为了能意志清明地活得更久一些。”
玛格丽特:“因此今天才是我来见你。在王休眠的时候,苏萨由我管理,包括招待重要的客人。”
玛格丽特:“我也不想耽搁你的时间,但你完成使命的必要事物,只能由王给予,因此,我只能惭愧地请你多停留一会,我可以承诺,那不会太久的,大概明天或后天吧?王最长休眠时间不会超过七天,后天就是第七天,到时候,他一定能醒来一次。”
“见到你,莫尔巴勒一定会很高兴吧。”玛格丽特说着,露出一丝无奈又沉重的苦笑:“他终于能完成他的使命,不用再如此苟延残喘,也不用日复一日被愧疚折磨,噢,还有这把刀。”
优雅的老夫人带着臂甲的手,轻轻搭在腰间的雪色长刀上:
“这把刀也回来了,这实在是再好不过,哪怕……哪怕已经无法挽回过错。”
第170章
【无法挽回的过错。】
汲光垂眸,指尖动了动。
他不可避免再度想起曾经捧在手心的头颅。
冰冷的金血。
冰冷的皮肤。
但却不会让他恐惧排斥,只会让他难过的头颅。
沉默片刻,黑发的青年最终没有开口质问他们为什么会弄丢那么重要的神赐兵器。
哪怕他的确在想:如果没有那把雪白长刀的话,克拉姆斯或许不会被斩首。
不,没有或许。
毕竟,新泽马教会没有特别棘手的人。
他们当中最高的实力,甚至不如一个普通恶魔。
……伊恩能用自己的肋骨、血液作为原材料,锻造出强悍无比的使命之剑,就足以证明神明身躯的不凡性。除开天生发育不良,力量只能勉强庇护妖精一族的双生神维塔,正常神明哪怕再怎么不擅长战斗,也绝不会如此轻易被击落。
克拉姆斯可是能遍地散播恩惠的神,他的神力绝不微弱。
可就像一把枪,没能扣下扳机,就被扣掉了子弹——拥有力量和擅长战斗是两码事。
如果没有那把特殊的长刀……
……既定的历史,永远没有如果。
而活着的人,也不可能一生不犯任何错误。
涉及到亡国程度的战乱,事情也总是更加复杂。难以每一步都走对,也难以三言两语说清。而回溯时间的力量仅此一个,那是命运女神烧尽最后一丝灵魂才降下的奇迹。
汲光再次看向玛丽格特,凝视着对方身上的神眷福光。
……他无心追究过失,现在只是决定相信曙光的判断。
最后的曙光之主拉拜,选择将重任交付给人族的皇室。
奥古斯塔斯家族可能的确因为什么原因没能守住王都,并弄丢了神赐的兵器,可相对的,苏萨的存在,以及在人族各个城邦隐姓埋名潜伏,偷偷救助感染者的王国骑士,都证明了他们在努力弥补着过往。
而且。
至少他们守住了与未来息息相关的重要事物。
守住了曙光之主托付他们转交给命定之人的【希望】。
汲光愿意相信奥尔兰卡的神明,因而相信他们选中的神眷。
汲光:“我知道了,我会等的。”
玛格丽特夫人松了口气。
“那么,请收下这个。”
一身戎装的皇后殿下,递出一把黄铜钥匙:
“这是二楼上去后右侧第一间客房的钥匙,那里的采光很不错,待会我也会让人帮忙打扫干净,送去被褥和换洗衣物……”
汲光:“等等,你要让我住这里吗?”
玛格丽特温和点点头,然后迟疑了一会: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在外给你安排住所,只是你的眼睛很特别,如果不想被关注,最好还是遮挡一下长相,特别是眼睛。”
“毕竟那个‘命定救主’传说故事,在隐蔽的苏萨也很出名啊——异域的面容,如同点缀星辰的无边黑夜般的双眼,你这样显眼的特征,也不可能找到第二个了。”
“当然,他们没有恶意,只是……苏萨子民近乎三分之二人都是感染者,并大部分都仍旧是虔信徒,你应该也知道吧?感染者会因为诅咒而影响精神状态,放大某些冲动。”
“所以如果你被认出来,他们可能会注视你、跪拜你,甚至想方设法靠近你,赞美你。”
玛格丽特很有经验,仿佛自己就见过不少。
她注视着汲光略带震惊神色和下意识后仰的身体,眼神更加柔和:
“虽然你看起来是在衣食无忧的环境下长大的,但……似乎不是贵族出身?如果不适应被陌生人跪拜的话,可能会觉得坐立难安。”
汲光:“……”何止啊!
汲光光是想象了一下,就顿时头皮发麻,一阵尴尬。
除了烧香拜神,他老家可早就没有给人行跪拜礼的风气。
他倒是听说北方以及部分地区还有给长辈磕辞岁头的习俗。但对象起码是长辈,这个另当别论。
“……我还有一个同伴。”
羞耻心在回想起阿纳托利的模样后被打断,汲光几乎没怎么挣扎,就叹气选择了后者:
“他陪我跑这一趟,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呆着,而且,阿纳托利的性格比较内敛,人生地不熟,我怕他呆不习惯。”
如果只有自己能住这,那还是算了吧。
虽然阿纳托利没初见面时那么介意他的白化症了,但他依旧不喜欢接触陌生人。
蹭车那段路,阿纳托利就一直和同行者保持距离,哪怕他曾经也和那些王国骑士并肩作战过。还是最后几天,他才渐渐在骑士们的友好态度下,慢慢融化了眼底的冰。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阿纳托利本来没必要继续跟着自己跑到苏萨的。
如果之前同路是为了陪孤身一人的汲光、给人生地不熟的他带路,那在蹭上王国骑士们的车队后,这些理由,好像都没什么必要性了。
但阿纳托利还是来了。
对方是想要和自己再多聚聚——虽然阿纳托利没说,但汲光还是能大致猜到,并且毫不奇怪。
阿纳托利就是这样外冷内热的性格。
看起冰冰冷冷的,但只要被他接纳,被他当成朋友,那阿纳托利就会非常黏人,并且想要和你待在一起。
汲光回忆过去:就像当年在墓场,阿纳托利和默林老师争执谁来教我狩猎。
噢。
我好像还是他第一个朋友。
哪怕不提其他,汲光也不会轻易让性格内向的朋友在陌生环境下独处。
“同伴?”玛格丽特夫人一愣,眉眼一转,看向拉金。
拉金解释道:“是一名年轻的猎人,他拥有一身相当出色的武艺,在新泽马的时候,对方就帮了大忙,王的佩刀,也是那位猎人先生帮忙一起夺回来的,他现在正在营地门口等拉图斯先生。”
拉金顿了顿,补充:“虽然我不认为他是敌人,但毕竟规定就是规定……”
玛格丽特夫人恍然:“噢,我明白了,那么,拉金,麻烦你带那位猎人先生一块进来吧,我准许了。”
拉金:“是。”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们都可以住在这里。”玛格丽特夫人重新看向汲光,宽容道:“有什么需要,你和你的同伴可以直接提,如果觉得无聊,出去逛逛也没事,隔壁的训练场想用也能用……我会把你们在这做客的事情吩咐下去,没人会阻拦你们。而等王苏醒了,我也会第一时间去告知你。”
“虽然非常感谢。”汲光眨眨眼,“但是你就这么放心吗?”
玛格丽特夫人:“嗯?”
汲光:“你们应该很少接待外人进来吧,为了保证……王的安全。”
那位神秘的王就是因为被人背叛,才会沦落到亡国、卧病在床的地步。
所以汲光其实很能理解他们的戒备。不允许外人进入本宅的规定也很合理。
看就知道了:这栋房子并不大,想必王就沉睡在某个房间里,如果没有阻碍,从门口找过去,撑死十分钟就找到了。
换成他,他也不会让外人轻易进来。
玛格丽特夫人笑意更深,她摇摇头:
“一般人自然是不行,但如果是你认可的同伴,那也不是不能通融。”
“毕竟你就是我们等待的神眷,看见你的瞬间,我就笃定了,并很确信我没有认错人。”
汲光困惑道:“为什么那么肯定?”
玛格丽特夫人回答:
“我们奥古斯塔斯家族,是代代神眷结合延续下来的家族,我们的血脉里也因此拥有了特殊性——包括我,我是家族旁支,皇室的远亲。”
“所以,比起一般的神眷、法师甚至神职人员,我们一向能感觉更多、看到更多。”
“比如……”
玛格丽特再次凝视着面前的青年。
身上的福光,璀璨到好似神明本身的青年。
正如汲光会因为曙光之主而信任初次见面的玛格丽特夫人,玛格丽特也一样。
她因为神明的指引,而信任汲光的判断……
等阿纳托利过来的途中,说完正事的玛丽格特夫人,终于忍不住问起了自己幼子希瓦纳的事。
她知道幼子偷摸带着一批骑士远行,是为了证明自己。
【父亲要等待的神眷,至今都没有出现。】
【如果一直没出现要怎么办?父亲还能撑多久?】
【要是等不到……】
【……】
【如果我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取回矮人传说秘宝的话……】
【父亲就可以放心把神明赐下的东西,交给我了吧?】
【不用再为了使命,而顶着那副身躯苦苦挣扎……】
【万一离去,也不会因为愧疚和自责而无法瞑目。】
玛丽格特爱着自己的孩子,却也太了解对方了。
希瓦纳无法背负那样的使命,更无法成为被选中的人。
他有天赋,但却不算很高;心也太纯白,思考不够全面;最重要的是,希瓦纳虽然有斗志,却很难在被折断后,独自一人重新爬起来。
终结灾厄的使命之路,最终只能独行。
玛丽格特回想幼子的性格,多次忧虑反省过,心想是不是自己对幼子有些过度保护,才把对方养得太过天真。
毕竟,那是她最后还活着的孩子。
保护的本能,难免有些失控。
汲光眨眨眼,他看着满脸忐忑不安的玛格丽特夫人,顿时倍感熟悉。
能不熟悉吗?
汲光有个情同手足的发小。跨省上大学后,发小有时会为了兼职打工,假期不回老家。于是他和父母回去拜访亲戚时,发小的爸妈就会提着一篮水果,笑容满满找过来,忐忑不安和他打探发小的近况。因为他们在同一座城市,仍旧经常一块玩。
现代社会有电话通讯,关切孩子的父母都尚且如此,更别提玛丽格特夫人。
于是他仔仔细细说起海岛的事。
玛丽格特夫人听得很认真。随后眉头皱起,叹了口气,感谢汲光对她孩子的帮助。
“那么,你呢?”玛丽格特夫人又问,“你之后又去了哪呢?你说的海岛距离这里很远,你是怎么短时间内回到这边的?”
汲光看着面前女性身上的神眷福光,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于是平静说起之后的行程,而提到矮人的山国,就无法避开那传说中的秘宝。
在玛丽格特夫人的请求下,汲光将那把轻大剑捧起,并褪去了藤蔓剑鞘,露出了通体漆黑的剑身。
“这就是那把传说的兵器。”玛丽格特夫人静静看着,忽地垂眸,手抓住腰间的雪白长刀,“只能杀死恶魔与魔物的剑……吗?”
“……”玛丽格特夫人再次叹了口气。
久久后才打起精神,她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它没有剑鞘吗?”
汲光:“没有,我只能拿魔法催生点藤蔓自制一个。”
玛格丽特夫人:“这样啊,但它不伤人,没剑鞘似乎也没多大关系。”
“也不是这么说……”汲光想起喀迈拉,可他又不好直接当面说他有个同伴是恶魔混血,因此只能含糊道:“旁人也不知道这剑不伤人啊,一个没剑鞘的剑,看着会让人害怕吧?还很惹眼。”
“这倒也是。”玛丽格特夫人思索着,微笑道:“如果不介意的话,由我们的工匠为你打造一个剑鞘吧,啊,当然,包括一套新护甲——我相信你的力量,但是,防护也是必不可少的。”
汲光:“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请不要这么说,我们愿意用一切去支援你。”玛丽格特夫人摇摇头,并抿了抿嘴,忽然道:“对不起,小拉图斯。”
“我们最终还是把最危险的使命,压在了你身上。”
“比起你要面对的事物,我们能做的事只有那么一点,所以,不要担心给我们添麻烦,相反,如果你什么要求都没有,我们才会感到坐立难安。”
如果可以的话,玛丽格特愿意带着所有残存的王国骑士,与面前的孩子一块前往魔域。她的丈夫,她效忠的国王,想必也会这么做。
可是。
……【魔域】的土壤,会侵蚀生命。
直接步入其中,只会转瞬化作土壤的养料……
真狡猾啊。
如果奥尔兰卡的战士们不能步入【魔域】、将根源彻底解决掉的话,那如虫豸般以超乎寻常速度不断繁衍诞生的恶魔,对奥尔兰卡的入侵不就永无止境了吗?
不管再怎么一次又一次击退,也不过是在垂死挣扎。
直到曙光用自己封印了【魔域】的入口,源源不断入侵的恶魔才开始减少。
可那不是根治,而是单纯的续命。
……真狡猾啊。
玛丽格特夫人再一次于心底喃喃。
恶魔的入侵,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
虽然这种事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最终,奥尔兰卡只能用尽一切,将一个青涩的年轻人一点点转变成致命的兵器,并将其独自推入深渊。
恶魔……
玛丽格特夫人磨蹭了一下牙。
……狡猾,真狡猾。
毫无廉耻,毫无品格。
她平静又冰冷地评判,看着汲光的眼神又低落了一些。
可玛格丽特绝不会说出: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她只能把自己的指骨捏得咔咔作响,然后轻声开口说:“请一定要斩断根源,然后……平安回来。”。
阿纳托利赶来时,汲光正好和玛格丽特夫人说完恶魔领主的事——因曙光封印了魔域入口,被遗留在奥尔兰卡的恶魔领主,七个已经死了六个。
最后一个虽然不知道在哪,但汲光承诺一旦遇到也会将其解决。
“关于北努巨森,那里的恶魔领主虽然已经解决掉了,但是还有很多魔物残留……”
汲光说着,看见阿纳托利赶来的身影,于是连忙抬手挥了挥,喊他过来坐下,并继续说道:
“这位就是阿纳托利,他的家,是在森林边缘的一个小聚落,他们已经派人在各个城邦间奔走了一年了,就希望能说服各地领主,一起集结一个部队,尽快把森林内部的魔物都清除干净。”
“只是不太顺利,所以,我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出手呢?魔物不会自然死亡,那迟早得清除干净……”
阿纳托利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夫人,快步坐到汲光身旁。他没戴自己的兜帽,就这么坦然露出自己的白发与白肤。
“这位是玛格丽特皇后。”汲光说完话,向阿纳托利介绍对面,并说明情况:“因为一些原因,我得在这住个一两天,如果你不打算走,她允许我们一块住在这栋房子里。”
“……谢谢。”阿纳托利的神情立即缓和了许多,他看向玛格丽特夫人,拘谨地对她道谢。
玛格丽特夫人看了看阿纳托利,没有因为他的白化外貌而露出什么惊讶神色。
“清除北努巨森的魔物啊。”
玛丽格特夫人还在思考汲光方才说的话:
“我信赖的骑士们,也曾经和我提过这事,只是过去,我们也抽不出人手。”
他们骑士团一向严重人手不足。
大部分都要留下来保护无法动弹、背负使命的王,除此之外,就是苏萨子民的安危。
这么层层减下来,压根没有闲余的力量可以动用。因此,哪怕早就听说了北努巨森的事,他们也没有任何行动。
汲光听着,没插话。
因为他注意到玛格丽特夫人话中提到的“过去”一词。
果不其然,她还有个转折要说:
“但现在,新泽马城邦在拉图斯小先生的帮助下,顺利被我们重新掌控,我会安排一个合适的人去稳定新泽马,并尽快清点、收编那里的士兵。”
“加上王苦苦等候的命定之人已经到来,他的使命也即将完成——王国众骑士不必为了守护王而大量聚集在这,日复一日的巡逻。”
“如果莫尔巴勒王现在清醒,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答应你的请求。他就是那样的人:完成了使命之后,王绝不会再为了自己的安危,将骑士困在身边。”
“所以,我以皇后、以代理王的身份答应你:我会亲自出兵讨伐森林的残余魔物,只是得等天气回暖、准备好足够的出征物资之后——寒冬可不是什么长途跋涉的好时节。”
阿纳托利睁大眼睛,觉得不太真实:“……真的吗?”
玛格丽特温和道:
“嗯,不如说,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
“虽然国家已经灭亡,但我的部下依旧称我为皇后,称呼莫尔巴勒为王,并拥护我们。我知道,他们仍旧对奥古斯塔斯家族报以期盼,希望我们某一天能让国家复生。”
“而我和我的丈夫,没有拒绝这样的称呼。”
“昔日的国土成为一盘散沙,推翻我们的叛徒又没能站出来统帅一切,甚至爆发了自相残杀的骇人事件。”
“……我们自然不甘心。”
玛格丽特夫人收紧了双手:
“所以,我们厚着脸皮,依旧以王和皇后的身份自居。”
“而背负着这样高高在上的名头,我们自然得去倾听子民的合理请求,完成自己的职责与使命。”
“魔物毫无疑问需要被清除,比起自相残杀,我的剑、我们的军队,都更应该为了这样的事而存在。”
剑锋本不该指向同胞。
军队也不该屠戮同胞。
汲光扬起笑容。对面前的夫人以及那位尚未见面的王,都多了几分好感和信任。
随后想起什么,他拍了拍身旁阿纳托利的手臂:
“对了,玛格丽特夫人,阿纳托利和他父亲默林都是经常在森林行动的顶尖猎手,尤其是默林,他曾经多次深入森林内部,狩猎过不少魔物,对里头大部分路线都很熟悉,他们的经验,应该能派上用场。”
“那就太好了。”玛格丽特夫人期待地看向白发猎人,“情报是胜利的基石,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叫阿纳托利,对吗?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之后我会写一封信,希望你能转交给你的父亲,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制定出征的计划。”。
阿纳托利迷迷糊糊的点点头。
他没想到自己和墓场忙碌一年都无果的事,竟然如此突兀就得到回应及保证。
贤王和他的皇后……
阿纳托利在心底斟酌着这俩个词,目光在玛丽格特夫人与汲光身上来回打转。
阿纳托利忽然想道:面前这位夫人,似乎和拉图斯有点像。
不是指外貌什么的。
而是另一种奇妙的特质。
比如说……
他们都背负着什么——那些更有利于他人,但对自己来说却危机重重、吃力不讨好的某些事。
并且义无反顾。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神眷吧。
神眷,总会心怀着烈火,奔向他们的使命……
大概聊了两个多小时,会谈才正式结束。
汲光和阿纳托利起身,准备跟着拉金一块去看看客房。
而离开前,汲光看向一身戎装的皇后殿下,忽然道:
“玛丽格特夫人,我很擅长治愈的法术,不管再怎么严重的伤,哪怕是半只脚踏进黄泉,我都能立即治好。”
玛丽格特夫人闻言一愣,随后弯起眼眉,温和笑了起来:
“啊,你是想要治疗莫尔巴勒王?”
汲光摸摸自己后脖颈:“虽然不知道那位王是什么情况,但说不定有用呢?”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玛丽格特夫人摇摇头,“但是不必了。”
说着,她垂眸看向汲光的双腿,藏在靴子和长裤里的双腿。
玛格丽特夫人:“不是外伤的问题,如果只是这样,我们早就治好王了。”
汲光一顿,幽邃的黑眸顺着玛丽格特的视线向下看去。
他明白了什么。
于是好半晌,他才回了一句:“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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