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避开使徒团的前进路线,两人绕了一圈回到市场。
……
肉铺摊子摆着处理过的熏肉和腌肉,以及稀稀拉拉的碎肉与鱼块,后者颜色看起来不太新鲜,看起来靠冬季的自然低温冻了很久。
菜摊卖的是腌咸菜,没有哪怕半点绿叶或根茎的影子。这点倒是理所当然,毕竟冬天本就是万物寂静的季节,没有良好的保存蔬果的方法,就只能卖这种腌制品。
这也多亏奥尔兰卡有一种特殊又好栽培的盐草——不缺盐这点,让奥尔兰卡比起真正的中世纪,食物保存量大大提高,至少,足以让不少有好好努力工作的平民,在极冬到来前囤积够食物。
但显然,只有食物充足是不够的。
刚支起来的成衣铺子门口拥挤的人群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那里卖兽皮、斗篷、棉衣……都是保暖的利器。所以有不少人在挑来挑去,讨价还价。没有暖气的寒冬,是真的会冻死人的,但他们又不可能整个冬天都不出门。
除此之外,还有人在卖一些皮靴、水囊、扫帚、陶器等等日用品。
……
汲光目不转睛,颇感兴趣地环视着这生机勃勃的市集。
当然,“生机勃勃”只是相对而言——比起奥尔兰卡的其他地区,这里的确称得上繁荣了。但对汲光来说,这大概只有他印象中一些中小型农贸市场的规模。
这座城市的人口其实也称不上许多,只是因为街道不宽敞,加上今天似乎是旅商送物资进来的日子,所以市场少见的拥挤热闹。
汲光跟着阿纳托利往深处走了一段路,中途就注意到经常有人忍不住瞧向汲光。
他们在看汲光的异域长相,看他乌黑纯粹好似黑夜女神子嗣的头发,看他带着魔性魅力的双眸,还有他背着的兵器。
甚至有人原地停下,瞧着他喃喃起什么话。
像是一些絮絮叨叨的圣经式的颂词。
汲光被看得很不自在,他后知后觉用斗篷盖住脑袋,然后用阿纳托利给的围巾挡住脸。那件满是缝补痕迹的宽大斗篷帽投下的阴影,把汲光最独特、引人注目的眼睛藏进了阴影里。
这样总算没什么人盯着他了。
为了以防万一,阿纳托利还是带着汲光到周围转悠了一圈,摆脱所有人注意力,然后和人在市场末端的小巷里分别。
“我先去城中心送信了。”阿纳托利指了指身后,“你去买东西吧,然后待会在……看见那个招牌了么?我们待会在那家酒馆门口集合吧。”
“好。”
“那家酒馆会卖一些热面饼,我之前吃过,味道不差,虽然比不上我们那的伊凡夫人的手艺,不过你也可以试试,再配上他们的麦酒,返程赶路有好一会都不会饿不会冷了。”这时候阿纳托利又忘记汲光不怕冷的事。
汲光也没反驳,只是老老实实点头:“好好,我知道了。”
“不,还是算了,你别喝酒,那个酒的度数不低,万一喝醉了怎么办?你要是想喝,就等我回来一起。”
阿纳托利说着说着,又自己摇头,他不放心地压低嗓音絮絮叨叨。
等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他才把最关键的事强调了一遍:
“最重要的是别忘记我刚刚说的,不要靠近我刚刚说的……那些穿教袍的家伙。”
见汲光再次点头,阿纳托利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俩人暂时分开两路……
汲光在逛市场。
他不打算买东西,因为没什么需要。只是闲着也是闲着,就想走走看看,感受感受异世界文化。中途他甚至发现了一个当铺,也有不少人在进进出出卖东西,卖得东西五花八门,从破衣服到凹凸不平的铁盆都有。
当然,卖得价格也很感人:有些人抱了一堆玩意,却得到一两个钢镚。
唯一的好处是当铺什么都收——连抹布一样的东西都收,哪怕再廉价,数量积累够了也能换来钱。这恐怕的确没什么不收的了吧?
汲光好奇起来,他思考了一下,用魔法催生了几个奥尔兰卡有的新鲜沙木果,试试看能不能卖。
结果出乎意料,可能是因为大冬天新鲜蔬果本来就是稀罕物,汲光得到了小半袋的钱。
比前面的当铺客人全部加起来还多。
掂了掂钱袋子,汲光现在也有资产了。但他还是没什么需要买,于是好奇心满足之后,他便启程,打算去和阿纳托利说好的酒馆等人。
顺便点些阿纳托利说的热面饼。
如果热面饼不贵,说不定还能请阿纳托利吃饭。
汲光想着,慢慢停下脚步,低头把钱袋子塞进腰包里。也正因为他突然停下,一位女性没留神,不慎撞到了他后背。汲光背在身后、用细藤蔓包裹起来的剑恰好卡住了女性的头巾,把人家大半头巾都扯了下来。
“咦?啊!抱歉抱歉,你还好吗?”汲光愣了愣,扭头,下意识道歉。
他伸手,想要帮忙把勾在自己剑柄以及粗糙藤蔓上的头巾小心取下,那位女性却动作更快。
对方呼吸变了调,颤抖着的手一个用力,把头巾硬生生扯了回去。
撕拉……
本就由细丝线编织,并在反复清洗中变得非常薄且脆的头巾,自然因为这粗暴的拉扯而破了一大个口子。
汲光:“……”
汲光在思考这是碰瓷的概率有多大,头疼的想这该不会得由自己赔偿吧——然后就听见了女性恐慌的抽气。
抬眼看去,汲光对上了女性包含颤抖和惊恐的神情。
那是一位面色枯黄的女人,她一头浅色的金发毫无光泽,额角与下巴脖子连接处附近好像有什么……
女人用残破的头巾死死捂住了自己半侧脑袋和整个脖子
汲光心头一跳,隐约好像意识到什么:“呃,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吗?看起来脸色有点差。”
“没、没什么,是我没注意撞到你的。”
那位女性身体在颤抖,好像很怕汲光发现什么,她又悄悄看了眼四周,随后慌忙无措地应付着汲光,不等汲光回答,就一个扭头,迈着步子就匆匆忙忙奔向拐角没什么人的小巷。
“喂——”
汲光下意识朝她伸出手,但女性跌跌撞撞跑得极快,就仿佛身后有要命的野兽在追杀。
而汲光也不敢再拽她的头巾……
汲光心事重重来到酒馆。
推门进去,店里暖和很多,可能是因为有炉子一直在烧火。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酒精与麦香,虽然还夹杂着一股奇特的臭味,但勉勉强强还能忍受。
找了个角落坐下,马上就有服务员过来。
汲光没点酒,只要了几个面饼和一杯水。价格汲光也不知道贵不贵,只是他换来的钱只用了五分之一。
等上餐后,汲光掂了掂面饼的分量,感觉应该够请阿纳托利吃一顿。
汲光慢吞吞咬着面饼——味道也就那样,但材料是纯粹的小麦,对于许久没吃过面食的汲光来说,有种换换花样的味觉加成。
一个面饼下肚,暖洋洋的温度从胃部窜到手脚。吃饱后精神也放松了,汲光伸了个懒腰,把方才遭遇的小事件暂时抛之脑后。
他撑着脸,眯着眼睛打盹,心想阿纳托利还有多久才回来。随后,酒馆的门就突然被推开。
一个牵着俩孩子的男人,匆匆忙忙走入,并在四周张望。
汲光好奇看了过去,随后猛地皱眉——会带孩子来酒馆的人并不多。尤其那两个孩子穿得很单薄,几乎只有一件单衣的程度,不比汲光斗篷下的打扮好上多少。
反倒是男人自己穿得厚实温暖,一身棉衣虽然陈旧,但起码管用。
“噢!乔尔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男人很快就在某个角落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脸上浮现出谄媚的笑意,他推着俩孩子,匆匆走向那边。汲光斗篷下的幽邃黑眸眯起,发现对方找的,竟然是一位神父打扮的严肃中年人。
男人:“谢谢你为我腾出时间,对了,为了表达谢意,您今天的酒都由我付钱!”
神父表情冷冷淡淡,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垂眸看向男人身边两个小孩,“就是他们吧?”
“是的,是的!”
男人连连点头,
“他们身体健康,而且手脚很麻利,女孩很擅长家务,脸也不错;男孩骨架子大,力气也有,养养就能成为一名好的战士,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很虔诚,能把曙光启示录倒背如流,喂,快点背给这位大人听!”
俩小孩被猛推了一把,颤颤巍巍张张口,就想要背,奈何神父摆摆手:
“算了,用不着,既然是使徒大人看上,直接吩咐我找你商谈价格,那就说明基础条件这俩小孩是符合的,我只需要对他们做基础检查,确保干净就行了。”
“他们肯定没有感染诅咒。”男人说,“我们都是虔信徒,诅咒不会找上门来的……那个,那个,钱……能给多少呢?”
汲光没打算偷听。
可他如今的耳力很好,加上原本就因为那俩小孩子不同寻常的打扮而被吸引了注意力,所以无可奈何听见了远处那桌的谈话。
“真的假的啊……”汲光难以置信的低语。
这是、人口买卖?
汲光下意识想要起身过去,却发现周边其他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当然是见怪不怪了。
否则,那两个男人也不会这么坦然无畏地在酒馆里就商量起价格,任由作为商品的孩子呆呆站在角落。
那桌附近的顾客明显注意到了,却只是看了一眼,就和同伴聊起来:
“看那边,那家伙……是壳木巷最尾端那户人家吧?叫弗兰克斯的?”
“又卖孩子了?他可真是废物。”
“一年到头都攒不下钱养家,都喝酒喝完了吧?他妻子当初嫁给他可真倒霉啊,唯一值得夸奖的地方也就只有虔诚了,起码每次礼拜都会去,这也让他没感染诅咒。”
“他们家好像总共就五个孩子吧?那是最后俩?”
“对,最后俩了。”
“他妻子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如果是你老婆,估计会把你全身骨头打断,但他妻子又没练过武,瘦瘦小小的没什么力气,又没主见,替意见也没用。”
“好好的干嘛提我老婆啊……要我说,得留一个,不然老了靠谁养老呢。”
“但不卖的话,那家伙今年就没钱囤物资过冬了吧?那就等不到老了。”
“话说回来,这次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弗兰克斯这次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把孩子卖给使徒团,如果能进到使徒团,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也对,起码衣食无忧,万一表现好,长大成为使徒的一员,那就一飞冲天了,我跟你打赌,到时候弗兰克斯肯定会死皮赖脸以生父的名义要卖出去的孩子认自己。”
“才不和你赌,我也这么想。”
……
从市场、酒馆的规模来看,新泽马的物资算不上缺。
但都需要用钱来交换。
能在市场里采购的,都是有工作、有积蓄的人,那就像“幸存者偏差”一样,传递了单方向的讯息。
还有更多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懒惰,恶习,亦或者身体因素等不可抗力——而活不起。
那没钱怎么办?
这里可不是边缘墓场。
不包分配,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资助另一个人,更没有临近的森林资源可以觅食打猎。
汲光想起了当铺。
那些抱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垃圾,换来几个钢镚的当铺顾客。
……那些人只能卖自己仅剩的东西。
各种用品,甚至是人本身……
汲光肩头缓缓垂下。
他没有过去阻止,因为不知道怎么阻止。
我能怎么办呢?
花钱买下那两个孩子吗?
然后呢?我既不能带他们走,也不可能留下来照顾他们。
花钱让那个男人别卖小孩?汲光拿脚趾头想都知道,等自己走后,那家伙花完钱会再次把卖小孩的事提上日程。
而且,汲光也掏不出钱。
汲光看见买家扔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过去,那个钱袋可真厚实啊。
远不是汲光出得起的。
所以他只能坐着,暗中观察这一幕,心头渐渐被沉闷覆盖。
另一边,神父不耐烦的应付完贪婪的卖家,起身垂眸看向两个小孩。
神父说:“你们俩跟着我,我带你们去教堂……等等!”
神父忽然眯起眼。
俩小孩紧张的贴在一起,颤颤巍巍看着面前神父面无表情的脸。
汲光歪歪头,优秀的视力让他瞧见他们脸上的惶恐。
……就和之前不小心在街上撞到汲光的那位女性露出的神情一样。
神父向前身后。
随后,一把拽住了女孩的头发。
“痛……!”
有着一头茂密金发的小姑娘,发出了一声含带泣音的痛呼。
“你干什么!放开我妹妹!”
女孩身旁的兄弟,见状瞬间尖叫着朝神父扑过去。
但却被轻而易举踹开。
“你是感染者。”神父神情凝成了冰,他拽着女孩的头发,仿佛要硬生生撕下来,而女孩头皮上不起眼的地方,黑红荆棘的诅咒痕迹,像是蜈蚣般藏在发间。
整个酒馆瞬间安静了。
两个孩子的父亲——叫弗兰克斯的男人,腿瞬间抖得像是弹簧。
他结结巴巴:“什么!?不可能啊,我……我们都是,虔诚的……信徒……”
神父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弗兰克斯当即一个腿软跌坐在地上,随后,手忙脚乱把钱袋还回去,努力和孩子撇清楚关系:
“那和我没关啊!我可不是感染者,我不知道,她、她感染肯定只是她的问题,说起来,平时都是我妻子照顾孩子的,是她没教育好!我——”
神父不理会男人的痛哭流涕,只是嫌恶地把女孩丢到地上,随后,从宽大厚实的衣袍里抽出了一把华丽漂亮的十字短刺。
锋锐的短刺,带着危险的杀意。
汲光瞳孔紧缩,下一秒,悄无声息起身,指尖闪过一丝魔力,就在他想要用魔法击飞神父手中的武器,并迈步赶去的瞬间,一个胡子拉碴落魄打扮的男人忽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落魄男人低声道:“别多管闲事,外来的法师。”
汲光猛地看向他,脸上带着恼怒。
因为动作和角度,汲光幽邃带着魔力色彩的黑眸,直直暴露在落魄男人的目光中。
落魄男人愣住了。
下一秒,汲光轻易甩开了自己手腕上碍事的东西。
第152章
一缕璀璨的辰星无声划破气流,在所有人反应不及时,迅疾精准地击飞了神父手里的十字刺。
华美的短兵嗡得一声脱手,重重扎进身后的木墙,连带着神父的手腕都传来一阵阵刺痛。
酒馆一时间似乎更寂静无声了,仿佛所有人都在那一瞬屏住呼吸。
随着左右款式各不同的软皮靴“嗒”地一声踩在木地板上的脆响,一道被陈旧、满是缝合痕迹的披风包裹的身影如矫健的领头鹿般毫不犹豫一蹬腿,随即步伐轻盈地冲上去。
汲光伸手,一把捞起地上俩小孩,将他们往怀里一塞,随后脚踝流利一扭,直接一个原地大变向,扭头就带着人冲出了酒馆大门。
哗啦!
酒馆的木门打开又闭合,屋外的寒风被卷了一部分进来,硬生生把呆滞的室内成员给冻醒。
“什……”
手腕刺痛的神父后知后觉睁大了眼睛,似乎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冒犯,他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了浓郁的怒意:
“岂有此理,那是魔法?一位没有登记过的法师……外来的?哪里来的家伙,居然包庇污秽的感染者!”
神父把墙壁上的十字刺拔出来,收回袖口,他冷冷扫过四周一圈,目光阴鸷地钉在弗兰克斯身上。
“使徒将会拜访你,养育出感染者的后代却不及时上报,甚至想要隐瞒信息,把肮脏的感染者送入我们神圣的使徒团,光辉的教会——你和你的家人得经过一次考验与新洗礼。”
说着,无视了弗兰克斯惨白的脸色,神父大步流星走出了酒馆。
汲光的身影早就没了。
神父沉着脸,立即往教会的方向走去。他打算汇报这件事,抓捕逃亡的感染者和包庇他们的外来法师。
但还没走出多远,一位修女打扮的年轻女性就瞧见了他,匆匆赶来,欠身汇报道:
“乔特神父,使徒长让我传话给您!”
乔特神父:“什么事?”
修女:“大门的守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一位神眷来访,使徒长要求你立即带人过去,把那位请到教会招待。”
乔特神父一愣,睁大眼睛:“神眷!?真的假的?”
修女点点头:“那位守卫是这么报告的。”
“一个普通的守卫,能这么笃定?”神父半信半疑地反问:“不会是被骗了吧?”
“那位神眷,是和边缘墓场的使者一块入的城。”修女说,“边缘墓场的使者,亲口说他的同伴是神眷,而且……那位神眷被赐予的福泽,似乎在外表就能看得出来。”
乔特神父顿时肃然起敬:“边缘墓场?是那里的艾伯塔神父亲口认证过的神眷?”
修女:“应该是,不然墓场的使者,也不会说得那么肯定了吧?”
乔特神父情绪平缓了起来,态度也变得严肃郑重:“我知道了,我会立刻着手准备这一切……话说回来,那位阁下现在在哪?长什么样?”
修女语气带上了点激动,她完完整整复述自己听到的消息:
“噢!守卫猜他是黑夜的神眷,因为那位有着一头纯粹、不含杂质的黑发,还有一双点缀了星辰的夜空般能让人沉沦的独特眼眸,似乎是异域人,长相绮丽但与我们有明显的不同。”
乔特神父:“听起来很显眼。”
修女:“城门附近的居民也说有见到过,至于现在在哪,我们不太确定,最后的目击者好像说,看见对方往市场那边去了。”
乔特神父:“他和墓场的使者不在一块么?”
修女:“两人分开了,今日在领主城内值日的红衣使徒说,只有那位使者自己进来送信——不过,我们已经让他去接触那位墓场使者了,如果他和神眷阁下是一起来的话,我想,我们也该一起招待他。”
俩人这么交谈着,没人提到“那位神眷”的打扮。
毕竟,不遮挡自己模样的汲光,外貌上的特征,足以让人忘记他那堪称朴素的衣着。
新泽马是一座狂信徒之城,给感染者冠上恶魔走狗名号,强行区分出纯净与污秽标准,并一手策划了苏萨屠杀战争的他们,如阿纳托利所猜测的那般,在乎神眷的造访。
神眷的身份,毫无疑问会让汲光成为座上宾。
唯一的问题在于——
乔特神父:“对了,玛莲!”
玛莲修女:“请您吩咐。”
乔特神父:“我这次奉命出来买的两只新羊羔,身上有荆棘诅咒的烙印,那个不洁的感染者,背叛信仰的恶魔走狗,在我即将净化她时,被一个不知好歹的外来法师给劫走了!”
修女倒吸一口气,一副很震惊的模样。
似乎在新泽马,已经许久没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反抗使徒团了。
修女:“我,我现在就通知今日巡逻的使徒,发布通缉,尽快把感染者抓出来净化!”
“还有那个包庇感染者的外来法师,也一并列入追捕范围。”乔特神父仔细说明了对方的衣着打扮,笃定道:“对方会魔法,得让教会派出黑衣使徒的各位大人去处理。”
使徒团内部,按衣着颜色区分能力。
红衣使徒,擅长近战。
黑衣使徒,是罕见的法师……
进行了正规授职仪式的神职人员,以及有足够水平的法师,都能看见神眷身上特有的福光。
对他们而言,神眷就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唯一的光辉一样,灿烂瞩目。
——就像是墓场的艾伯塔,高塔的魔女,都能一眼看出汲光身上的福光。
但这位在酒馆里和汲光对峙过的乔特神父不一样。
白白顶着神父的名号,却看不见汲光身上属于神眷的光辉。
甚至至今都没意识到,那位“包庇”感染者的外来法师,就是他准备郑重招待的“神眷”……
汲光抱着俩小孩,感觉就像抱着两只瘦巴巴的猫。
他们的体重比想象得还要轻,对于如今力气已经足够大的汲光来说,他甚至不太敢用力,生怕因此不小心弄断了小家伙们的骨头。
兄妹俩人很乖巧,在短暂的恐慌之后,年长一点的哥哥拽了拽汲光的斗篷,用打颤的声音小心翼翼指路:
“我、我有一个秘密基地,那里从来没有别人去!”
汲光:“在哪?”
男孩:“前面,左拐,在顺数第十栋房子时,有个很窄的小巷。”
人生地不熟的汲光毫不犹豫听从了指挥,然后发现小孩说的窄巷是真的窄啊!
估摸着就只有半个胳膊不到的宽度,身材稍微圆润点恐怕都进不去。
汲光这时候反而庆幸自己没穿铠甲了——穿了铠甲自己再壮实一圈,真就只能和这条缝大眼瞪小眼了。
勉勉强强挤进去,一路往里头走,大概走了小几十米,里头终于宽敞了起来。
他们抵达了一个僻静的小角落。
汲光观察了一圈:这好像是四周房屋搭建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空出来的死胡同。
唯一的出入口只有那条窄巷。一般人是进不来,但好像也没其他路能逃出去。
汲光脑海里浮现出瓮中捉鳖这个词,心想这里真的安全吗?
怀里的小孩再次指路:
“右边,推开最大那块废弃木板,就能瞧见一个洞,里头很安全。”
汲光:……?
汲光用脚踹了踹,把木板移开,然后看着小孩说的洞口,一时间哑口无言。
汲光:“……”
这什么狗洞?
这面墙上,有一个破口。
汲光蹲下来,往里头看了看——里面好像还是个死胡同。
不知道该说什么,恍恍惚惚的汲光回头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追兵,于是将怀里的俩小孩放到地面。
从好心成年人暖烘烘的怀抱里被放下来,小不点们第一时间打了个寒颤。
见状,汲光取下自己的斗篷,把他们俩都包起。
“抱歉,我没有额外的衣服了,你们先共用一个斗篷吧?”
只剩一身单衣,脖子上只缠绕着一条猎人围巾的汲光甩了甩头,然后睁着幽邃的黑眸,这么说着。
金发的小女孩和她兄长一起窝在还带有余温的斗篷里,然后又看了看身形单薄的异域青年,望着对方的眼睛发呆。
漂亮又温柔。
遥远又亲切。
不含任何厌恶的目光,仿佛在闪闪发亮。
兄妹俩人一时间都忘了先前的悲伤遭遇,只觉得被那无边的浩瀚星宇所包裹。
新泽马作为一座特殊的城市,小孩几乎是刚认字就开始学神史。他们知道每一位光辉神的名讳和职权,因此也知道每一位神明的特征。
“漂亮哥哥,你……你是黑夜女神派来的使者吗?”
年幼的、正在学习的孩子,尚且不清楚神眷的存在。毕竟神眷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全奥尔兰卡都没剩几位。
在他们的脑海里,只能想到“神明的使者”这一个词——就像新泽马的使徒团也称呼自己为“曙光的使者”。
“我也是人类,和你们一样。”汲光想了想,低声道:“但黑夜的确为我赐福过。”
小孩子们顿时变得坐立不安。他们看起来很想要依靠对方,却又因为某些愿意而踌躇着。
金发的女孩望着他,半晌,忽然怯生生道:“……您、您不冷吗?那个,我们没关系的,斗篷还是还给您……”
汲光:“你问我?”
女孩点点头。
汲光立即歪头笑起来,然后对他们伸出一只手。
汲光:“不用,来,碰一下?”
兄妹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摸了摸汲光的掌心。
女孩睁大眼睛。
男孩更是不敢置信的摸了又摸。
汲光:“我很暖和吧?”
不是斗篷足够厚、所以暖。
而是因为汲光足够暖,所以连带着这件陈旧的斗篷也带上了热烘烘的温度。
但离开了汲光,斗篷上的温度相比很快就会消散。
汲光看着缩在同一件斗篷里,面露惊讶的小孩们,叹了口气。
他放缓声音:“别动哦,我给你们斗篷用个魔法,这样你们就不会冷了。”
说着,汲光认认真真在指尖凝聚魔纹——为了褪去皮毛的喀迈拉与灯虫的过冬问题而开发的魔纹,在此时此刻再度救了急。
就是魔纹在布料上,没有在皮革铠甲之类的硬物那么好刻,汲光反复读档了好几次,才勉勉强强成功。
俩兄妹窝在斗篷里再次发出了惊呼,年长一点的男孩有点兴奋:
“这种法术,我都没有见教会的黑衣使徒们用过!果然是因为哥哥你更被神明喜爱吧?”
“真好呀,这样的魔法,就不用怕冬天了。”说着,男孩渐渐露出一丝羡慕,然后抱紧自己妹妹:“对了,使者大人,我是本杰明,这是我妹妹朱塔,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们。”
“拉图斯,不用喊敬称,叫我名字就好。”汲光指了指自己,然后看着幼猫一样挤在一起的消瘦小孩们,忽然问:“你们多大了?”
本杰明:“我六岁,朱塔五岁。”
汲光一顿:“你们是亲兄妹?”
“嗯。”本杰明抓了抓自己的浅褐色头发,“朱塔更像妈妈,我更像爸爸,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我们眼睛颜色是一样的。”
“不……我不是惊奇这个。”汲光说着,嘶了一声。
人类怀胎需要十月,但兄妹俩只差一岁。
这就意味着,孕育他们的母亲必然是刚出月子没多久就再度怀孕。
这种事情在大多数现代人思维里是很难理解的,虽然不是说完全没有这种案例,但总体来说已经不被推崇了。可能仅在旧时代比较常见。孕育是一件很辛苦又很压榨母体的事,生产后短时间内再度怀孕,对身体健康的破坏相当严重,已经有无数的医学研究证明这一点。
身体再好的人,反复这么搞,也会渐渐变得体弱起来。
至于身体不好的人?
没有剖腹产与现代医学,资源又非常紧缺的时代,孕育一向是公认的鬼门关。
汲光开始思考自己刚刚救小孩离开时,怎么就没有顺手踹他们爹几脚。
然后面色沉重,把脸埋在脖子上的猎人围巾里,皱着眉思考。
汲光:“总之,现在该怎么办好呢……”
一时冲动就把人救下来了,现在看着面前俩瘦骨嶙峋的小家伙,汲光苦恼起来。
后悔倒是不后悔,眼睁睁看着人被卖,还能因为时代问题与无能为力而勉强自我说服。但眼睁睁看着小孩被杀,那就是底线方面的事。
可救下来之后,要怎么安置他们呢?
尤其是……
汲光看向了小朱塔的漂亮金发,幽邃的黑眸在对方发间打转。
朱塔眼眶立即红了。
“我……我不是……坏孩子。”金发的朱塔捂住自己的脑袋,声音渐渐带上了惶恐和哭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我明明每天都有跟着妈妈一起祷告。”
“我可以证明!”
本杰明也焦急起来,甚至在汲光那对目光的注视下,不自觉露出一丝急切。
就仿佛很害怕被误解:
“朱塔是最虔诚的好孩子,以前经常被修女夸赞,也从来没有违反过任何规定,诅咒缠上她,肯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她……我们没有动摇自己的信仰,也绝对没有投奔恶魔。”
对此,汲光有点不解:
“为什么会觉得感染诅咒,就是投奔了恶魔呢?光辉神们以前明明有布撒‘恩惠’帮你们驱逐诅咒。”
那只是一种类似于疾病的东西。
哪怕神明本身都逃不过感染,神眷也一样。
那从来都和个人意志关系不大。
“但使徒们说,现在神明不再垂眸我们,也不再给予我们恩惠……”朱塔抽泣道:“……就是因为很多感染者不知悔改,黑红荆棘是被恶魔蛊惑的象征,神明曾经赐下的‘恩惠’,是给我们忏悔重生的机会,但很多人都在治愈后重复感染,这让神明对我们失望了,所以才会彻底收回救赎。”
“这是谁说的?”汲光挑起眉。
朱塔:“《光辉圣经》,我们每户人家都从教会买过这本书,里面就写了感染者的罪孽,我们应该想办法赎罪,唤回神明的垂怜。”
第153章
洗//脑丝滑小连招:
隔绝信息源,封闭式环境下灌输特定思想,以及打压、恐吓、引诱其形成对应的思维观念。
或许在外部魔物遍地走,城市内本就封闭,平民也绝不愿意轻易逃离保护伞的灾厄年代,用一个词来概括就可以了。
【愚民策略。】
相当经典统治手段,甚至不需要多么高深——断绝平民接触新思想的可能,让他们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再远远不断灌输崭新的常识,就这么把一个人变蠢。
然后,再给蠢人树立一个不可违抗、不可不敬的统治者,那样,他们就会渐渐被驯化成任宰任杀的羔羊。
这样的驯化,在新泽马很成功。
连才五六岁的孩子,都早早有这样的认知了。
汲光欲言又止,好半晌,他问:“《光辉圣经》里怎么说的?它要诅咒感染者们……怎么赎罪?”
朱塔立即张了张嘴,语句想都不想就从嘴巴里吐出,她似乎随时都能把《光辉圣经》的内容倒背如流:
“……作为虔诚的羔羊,我们应当竭尽所能取悦神明、唤回他们的垂眸,为此,我们要驱逐乃至杀死背叛光辉,投奔混沌的异教徒,哪怕是亲朋好友,也该果断将其舍弃,将他们奉在神像脚下,以此证明自身从未同流合污。”
“……被诅咒的恶魔走狗,如若尚且还有一丝清明与良知,就该主动在神像前忏悔,奉上自己的鲜血与头颅,让灵魂在光辉中洗涤净化。”
朱塔说完,声音一点点消失了。
年仅五岁的小孩呆呆站着,神情满满的迷茫无措。
曾经被灌输的常识,是建立在自己不属于对立方的基础上而成立的。
虔诚的信徒,应当驱逐、杀死异教徒。
而什么是异教徒呢?
公开违背信仰的,是。
与教会和新泽马领主作对的,是。
至于感染者身上的黑红荆棘?
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恶魔烙印,是到不能再是。
而有意包庇异教徒的,哪怕没有感染,那也是内心已偏向深渊倾斜的证明。
新泽马所有的人,所有的书,都在这么述说。
可突然有一天,自己成为了曾经深信不疑的书籍上所批判的对象,要怎么办呢?
朱塔不知道。
她还太小了,五岁,甚至是刚刚接受一个理念,还未完全搞懂,只知道顺从大人的意思履行的时期。
本就年幼的朱塔,因为父母教育的问题,性格也算不上独立,天性敏感的她为了讨好自己的监护人,习惯了逆来顺受,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思考过。
一向是家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她这样的孩子甚至是大人,在新泽马并不算少数。
以至于突然被撕毁了三观,就和被抽走了零件的机器一样,无法运转了。
反倒是年长她一岁的本杰明脑子要更灵活,很快速接受了现实,并改变了思维。
或者说……
他只是脑子更简单?
本杰明毫不犹豫开口接话:“他们说,只要成为虔诚的羔羊,诅咒就绝不会缠上我们……骗子!”
只要感染了诅咒,那就是异端。
如果以前都表现得很虔诚,那就是装的。
如果以前就对礼拜很敷衍,那就是证据确凿。
反正,横竖都不对。
本杰明抱着自己小妹,消瘦的脸满是愤恨,他反反复复强调:“他们骗人,书上写的也是假的。”
思维简单的男孩,只在乎他的小妹妹。
因此,他的逻辑也很直线:如果信教才能和妹妹好好生活,那他可以变成最虔诚的信徒。
……但如果有朝一日,教会把他小妹打成异端,想要杀死她,那有问题的肯定是教会。
本杰明把自家妹妹的乖巧都看在眼里。
——很懂事,很勤奋听话,也很能吃苦。
如果朱塔都能被批成恶魔的走狗,那肯定有什么东西从根本上就出了错。
如果虔诚与信奉换不来最简单的生存,那到底有什么信仰的意义?
明明已经吃尽了苦难,哪怕被生父做主卖掉,他们都能接受——至少他们是一起被卖掉的,依旧能互相照应。
只要能活。
仅仅只是想活。
可这点卑微的希求,最终都彻底破灭。
总之。
除非已经被洗脑到无可救药、觉得自己的命无关紧要,否则再蠢的愚人,也该反应过来了。
汲光呼出一口气,他扭头看了看一旁的狗洞,没打算进去。
不过……
“你们确定这里足够安全吗?”汲光放缓声音,这么询问。
本杰明愣了愣,点点头,意识到什么:“嗯……你要走了吗?”
“我想出去找个人,我怕他因为我遇上麻烦。”汲光露出笑容,拍拍俩小孩脑袋:“别露出这么沮丧的神情,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俩小孩,但汲光怎么都没法放着不管。
放着不管……迟早会死掉的吧?
思索着,汲光对俩小孩千叮万嘱,让他们好好披着保温斗篷、别乱跑,并用魔法催生了点能直接生吃,不需要生火烤的蔬果给他们垫垫肚子。
本杰明和朱塔明显饿极了,他们盯着食物,咽了咽唾沫,甚至都没来得及惊讶汲光与众不同的创生魔法。
创造生命——哪怕是只是植物的生命,也是圣书上写的独属于神明的权柄。
最终,俩小孩反复确认这真是给他们的,才没忍住伸出手,拼命往嘴里塞。
脆生生的蔬果没有淀粉与肉耐饱,但大冬天能吃到这么新鲜的食物,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罕见的大餐了。
这年纪的小孩饿得快,再加上冬天消耗高……汲光看他们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又补充了一点,并让他们带着钻进狗洞那头。
然后和他们摆摆手道别,把仅剩的围巾抖了抖展开,当做围巾把脑袋和脸都包起来,又把自己的轻大剑那在怀里看了又看,换了一种藤蔓将其包成了棍。
也不知道这副模样能不能瞒过搜查,总之……先想办法找到阿纳托利,和他会和吧。
虽然对阿纳托利的身手有信心,但蚁多还咬死象呢。
汲光再次叹气。
他虽然不后悔救下俩个小不点,但自己的行动总归还是给同行之人带来麻烦。
用指尖蹭了蹭额间的发丝,把过长、被围巾压到垂及眼睫的额发拨开一点。
汲光心想:希望能尽快找到处理办法吧……
汲光走后,天很快就渐渐黑了下来。
冬日天黑得快,而这个时代又没有电灯,灯虫也不在冬天行动,人类的城邦也没有矮人山国特殊的照明水晶,因此窄巷死胡同这些犄角旮旯,很快就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所吞没。哪怕是街道上,明火油灯也少之又少。
本杰明和朱塔身体状态不错。
温暖的斗篷驱散了严寒,蔬果填饱了他们的肚子,其中的水分又缓解了口渴。
只是他们毕竟才五六岁,心理上的惶恐和无措更加致命。
“拉图斯哥哥真的还会回来吗?”朱塔和她哥哥紧紧贴着彼此,突然这么小声问。
“会的!”本杰明果断的点头,仗着夜色,他把脸上僵硬不安的神情隐藏,只是竭尽全力撑起兄长的身份,努力给自己的小妹妹一丝安全感,“他说了,他会回来的,那位了不得的哥哥,是个好心肠的人。”
本杰明想起汲光的眼睛,想起对方创造生命的奇迹魔法,心底越来越有底气:
“要我说,比起教会的人,拉图斯哥哥更像是神明的使者,我想,一定是我们的小朱塔平日足够坚强虔诚,所以神明才会派遣他真正的使者来救我们于苦难。”
朱塔一下又一下抓着自己的金发,没吭声,半晌才说:“我想起了隔壁家的安吉哥哥,还有巷头的凯萨琳姐姐,他们也很虔诚,但是……”
感染诅咒,被使徒团发现抓走时,没有人来救他们。
朱塔和她哥哥当时也只是眼睁睁看着。
他们一动不动,只是瞧着使徒团押送“罪人”。
而他们的父母,也只会指着感染者对孩子们恐吓。
父亲幸灾乐祸:“看看!那就是假信徒,过去演得真好啊,最终还是暴露了吧?”
母亲惶惶不安:“真可怕,他们在这生活了好久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把罪恶的种子扩散开来……”
然后逼迫孩子回家后多背几遍圣书。
想到酒馆里父亲的态度,朱塔就一阵心灰意冷,但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对母亲的期待。
朱塔拉了拉她兄长:“本杰明哥哥,你回家吧。”
本杰明:“啊?”
朱塔:“只有我感染了诅咒而已,你好好认错,应该还能回家,和妈妈一起生活,到时候,你就把我供出去……”
本杰明皱紧眉头:“瞎说什么呢,我们得在一起——而且,谁说我没有感染诅咒,我身上也有!就像你,也……也在头皮!我们是兄妹,被诅咒后出现的印记肯定也在同一个地方。”
“你也感染了吗?”朱塔睁大眼睛,懵懵懂懂,嗓音带上了哭腔。
“对!”本杰明睁眼说瞎话,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感染没,毕竟今天之前,他也不知道朱塔感染了诅咒。
但死犟死犟的小孩非得这么说。
朱塔一下子就被这漏洞百出的谎言给骗了。
她呆呆愣愣,最后真的掉下眼泪,“那怎么办?”
如果只有自己,想了许久的朱塔,就不打算挣扎了。
但如果带上本杰明,朱塔就焦急起来,可偏偏想不出办法,只能越发无措。
她是灾厄年代很早熟的孩子,还带着一点被引诱出来的自轻与牺牲倾向。
这样的性格,不太容易在世道里存活。
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没人拽着她,朱塔哪怕好运死里逃生,之后也能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比如,本杰明在这件事后,立即把教会当屁放。
但朱塔却真的把圣书上书写的内容列入思考。
或许我该去教会自首……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
……如果本杰明也要死掉,朱塔又不想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汲光还没回来。
俩小孩很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又开始担心对方是不是放弃他们了。他们其实不太能感知到时间流逝,毕竟天黑之后什么都看不清,过于寂静的环境也让感知变得缓慢。
最后,被抛下的不安占据了上风。
也对。
他们俩小孩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横看竖看都写着拖油瓶三个人,人家愿意给他们留一件神奇的斗篷与食物,已经仁至义尽了。
本杰明突然奇思妙想,他钻出斗篷,在低温中爬出狗洞往巷外看了看,忽然回头和妹妹说:
“朱塔,我们悄悄逃吧?”
朱塔:“逃?”
本杰明:“我们一块离开新泽马,换一座城市生活……比如哈尔什?我听旅商提到过那,那边也是座物资很丰富的城市。现在刚好是晚上,我很擅长摸黑溜达,肯定能顺利跑出城外,而你的诅咒痕迹在头皮,我给你编个发辫就能藏起来了,我……我头发颜色深,本就看不出来。”
本杰明说着,盘点自己有的东西:“有这个斗篷,我们不会冷死,雪那么多,水也不用担心,食物的话……我做个弹弓想办法打鸟吃?总之我也会想办法。”
“就我们吗?”朱塔没有主见,只是跟过来,牵上本杰明的手,“我们两个小孩子,会不会在路上就死掉?而且,其他城邦,会允许我们两个小孩子入城吗?”
“嗯……你说得对。”本杰明思来想去,问:“你觉得,妈妈会不会愿意和我们一块走?”
只要有一个大人在,就能以迁居的名义申请入住。
他们母亲擅长纺织,也会做饭,应该能够被允许进城。
而且,母亲如果也同意了,他们就能带上家里的所有物资溜走了。食物问题也勉强能够解决。
“应该会吧?”朱塔被兄长的提议激起了期待,如果能一家人一直待在一起,那不在新泽马住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
朱塔:“那爸爸呢?”
“管他去死!”本杰明恨恨道:“那个神父要杀你的时候,他根本不管,他绝不会跟我们走,不能告诉他!而且,那家伙从来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到处乱花钱,如果不是他,家里也不会没有过冬的钱,妈妈也不用被迫看着我们被他卖掉。”
朱塔张了张嘴,没说话。
本杰明打定主意,自己溜出窄巷看了看,回去牵着妹妹一块,摸黑悄悄往家里跑……
另一边。
汲光和俩小孩分开后,小心翼翼到处躲闪,并慢慢往市场赶。
掐着各个摊贩收摊回家前,他买了一身朴素的新衣服。
带点薄薄棉底的米色上衣,皮革护腕固定过长的衣袖,腰包收拢腰身避免下方漏风,鞋子也换了一双成对的,还有一件暗色的新斗篷。
阿纳托利的猎人围巾被汲光叠好塞腰包里了,这下子,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任何一处和酒馆斗篷男相似的地方。
我当时应该没被看见脸……
只要不遇见那个和自己接触过的神父本人,大多数搜查的守卫,应该不能凭借外观抓住他。
汲光想着,溜达着又回了先前的酒馆。
他和阿纳托利约好在这碰面,虽然因为突发事故,出了点意外,但一时半会,汲光还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去哪找人,所以打算原路返回看看。
原路返回,汲光倒也不怕再次撞见教会的人——大不了再跑一次,再者,汲光很难想象那个神父还会在酒馆蹲他。
对方看着就挺傲慢的,遇到这种事,汲光觉得对方跑回教会告状的概率比较大。
应该不至于能猜到他还会返回酒馆。
汲光这么猜测,鼓足勇气重新推开酒馆的门。他把脸埋在新斗篷里,幽邃的黑眸缓缓巡视四周一圈。
然后瞧见了把自己脑袋藏在兜帽中的熟悉猎人。
以及……
猎人对面扬着亲切笑容的熟面孔。
汲光睁大眼睛,顿住了。
那是……之前抓俩小孩的神父。
他居然真的还在酒馆!?
而且,还和阿纳托利坐在一块?
汲光脑袋嗡了一下,眉头缓缓皱起,他警戒了四周一圈,发现了角落里站着的一群看不清脸的教徒。
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但……
只要能见着阿纳托利,哪怕是个埋伏,汲光也有底气带着同伴从中逃离。
【是否覆盖存在?】
【→是】
精湛的魔法,结实的躯体,剑虽然不能杀人,但也未必不能用来防御。
还有至关重要的时间回溯。
汲光平静地朝阿纳托利走去,指尖甚至已经凝聚起了魔力的光辉。
——就等着那个神父察觉到他,一声令下发动攻击,然后他先发制人。
但汲光想象的画面,都没有发生。
那位神父,只是看见他靠近的身影,面露猜测,而阿纳托利听见了脚步声,扭头看过来——哪怕汲光衣着变了,脸也基本没露出,他也认出了汲光的身份。
“拉图斯?”阿纳托利起身走过去:“终于来了啊……还好吗?”
“……嗯。”汲光顿了顿,疑虑地再看了眼神父,“抱歉,我来晚了,阿纳托利,这是……”
“天快黑了,城门已经关闭,我们暂时不能出去了。”阿纳托利开口道:“而作为神眷的你造访新泽马的事,好像也被守卫汇报给了教会与领主,所以,教会的代表一早就派人跟着我,试图靠我找到你,然后,想请你去教会做客。”
阿纳托利扭头看向那位神父:“这位,就是教会派来接应你的——你怎么想?如果不想去,不理会也没关系,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天就走。”
“不不不,别这样!”那位神父从阿纳托利的态度,知晓汲光就是神眷,当即起身,热切又尊敬道:“光辉荣耀的神眷阁下,很荣幸见到你,我是乔特,新泽马教会的一名神父,使徒团对外的代表,请您无论如何都要赏脸,到教会一趟,如果要落脚休息,没什么地方会比教会更适合您!我们会准备温暖的房间与美味的食物,以及一身更舒适且高贵的衣服。”
汲光:“……”
汲光看着满脸讨好意味的乔特神父,比起思考什么来自教会的邀请,他更快速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位乔特神父,没认出自己。
和艾伯塔那样的正版神父,完全不同。
对方看不见神眷身上的光辉。
所以才会认不出汲光,没法把阿纳托利带来的“神眷”同伴与酒馆带走俩小孩的“神秘斗篷人”划上等号。
甚至在汲光特地换了一身衣服后,就更是如此了。
在那瞬间,一股极端滑稽可笑的荒谬感,顺着汲光神经攀升。
第154章
阿纳托利背对着神父,灰蓝的眼眸很是凝重地看向汲光。
里头明显带着担忧,并有很多事想问,但碍于外人在场——还是阿纳托利最戒备的新泽马教会的人——他只能表现得平静又自然。
汲光抬手掀开兜帽,露出在奥尔兰卡罕见的黑发与眼眸。
他先对阿纳托利歉意又感激地笑了笑,随即才扭头,定定看向满脸笑容的乔特。
瞧见汲光的双眼和头发,新泽马的教会人员们呼吸都急促了一瞬。
他们神情更加热切,态度也越发诚恳。
“我只是陪我的老朋友来这边送信,只是在市场那边逛晚了,不小心忘了时间。”
汲光露出礼貌的笑容,他语气随和但又疏离:
“我们不打算久留,也不挑环境,所以就不麻烦你们招待了……”
“怎么会麻烦?”
乔特神父赶忙打断:
“作为虔信徒,我们自然得在这个时代互帮互助,你是神眷,是神明的使者,你的到来,对我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考验与奇迹——神一定在通过你的双眼注视我们,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想要让您亲眼看一看我们新泽马为神明奉献的一切。”
汲光心头一动:他们要……带我去看新泽马教会的内部?
新泽马“为了神明”所做的事,汲光的确有几分好奇。当然,有本杰明与朱塔俩兄妹的事迹在前,他没抱太大希望,但总归还是想要看看。
乔特神父继续道:“再者,现在已经闭城了,今天正好是哈尔什的旅商队抵达的日子,所有的旅馆都已经被订满,你们想现在去找留宿的地方,估计是找不到的,所以还是考虑一下教会吧?”
汲光沉思片刻,看向阿纳托利。
如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估计就点头答应了。
但他不是,他有同伴,还有两个年幼的小孩等他回去。
俩小孩应该还好,保暖与食物问题都能挺一段时间,而那位置挺偏僻,连平民都不多。
汲光当时独自溜出来时,有在附近观察一阵。他亲眼看见沿路排查的新泽马守卫直接从窄巷路过,完全没注意到那条小缝——可能是不觉得那里能通过吧。
当然,穿了结实护甲,又高又壮的他们,也的确挤不进那点空间。
由此可推测,本杰明的“秘密基地”的确有几分可靠,所以他们的安危,汲光短期内可以不用太过担忧。
但阿纳托利……
汲光看向哪怕在室内也依旧带着兜帽的猎人,对方雪白的眼睫与眉毛非常惹眼。
“我无所谓。”阿纳托利说,并抬手取下了兜帽,与此同时,他的手搭在了腰间的猎刀上,身后的重弓也随时能够滑落手中。
阿纳托利:“我不赶时间,拉图斯,你决定就好。”
漆黑的头发,因为黑夜女神的存在,而受到尊敬。
而往往象征着衰老的白发,则是在不清楚白化症病因的灾厄时代,被本地人视作不吉。
汲光敏锐瞧见了神父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身体也不着痕迹往后缩了缩,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遮挡了一切,仿佛刚刚那一瞬的变化只是汲光的错觉。
……对了。
汲光想:
阿纳托利不是第一次帮忙送信了。
既然如此,新泽马的人应该早就知道阿纳托利的外貌问题——哪怕阿纳托利藏得再好,为了以防万一,艾伯塔也应该会提前给这里的领主说明。
于是,就算是看艾伯塔的面子,新泽马的教会也不可能把他们那套审判论用在阿纳托利身上。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阿纳托利不再是诅咒感染者。
只要没有诅咒,按照新泽马教会的逻辑,外貌上的差异,反而有大量说法可以对外解释。
汲光试探道:“阿纳托利是我信赖的好友,但他的外貌的确有些与众不同……”
乔特神父毫不犹豫:“白发,是长者的象征,也是稳重的证明,那就像洁白羔羊的皮毛,本身就纯粹的象征——别担心,不管外面的庸人怎么说,在新泽马,我们都只看那颗重要且珍贵的虔诚心。”
汲光:“……”
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不着痕迹的冷笑,对外人脾气极冷的猎人,干脆利落地无视了神父那张虚伪到让他作呕的脸……
汲光最终还是答应了神父的邀请,和阿纳托利结伴前往教会。
路途,还有不少身着重装、手提烛火的守卫与一身黑衣的使徒,在街上匆匆忙忙穿行,挨家挨户搜查。
汲光装作好奇询问,得到神父毫不隐瞒的回答:
“噢,没什么,只是今日有个感染了诅咒,被恶魔引诱的异教徒,在即将被净化前,由一个身穿破旧斗篷的外来法师给救走了,那种危险分子,我们当然得郑重处理——为了新泽马的安危与教会的纯净。”
阿纳托利眼皮子一跳,了然看了汲光一眼。
汲光张了张口,很想问他们为什么非得把感染者当做异教徒,但阿纳托利拍了拍他的肩,汲光一顿,没吭声了。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嘀咕:新泽马难道就不知道边缘墓场是感染者的庇护所么?
如果知道,为什么会愿意招待墓场的人呢?
艾伯塔的面子就有那么大?
还是说,墓场有意隐瞒了这一点?新泽马只是认为墓场是另一个灾厄年代的避难所?
乔特神父很满意汲光没有追问。
他继续带路,引汲光前往教会,以此同时,很热切地搭话:
“不提那些扫兴事了,拉图斯阁下,您……您是黑夜的神眷,对吗?”
“嗯。”汲光含糊点头。
乔特神父:“你看起来真年轻啊,没有尖耳朵,所以,你应该是人类没错吧?我想,你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
“我二十……二十一岁了。”汲光默默打断,“可能我来自异域,看起来比较年轻。”
乔特神父:“噢!确实,你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虽然依旧神圣绮丽,但我还以为你才十几岁,仔细想想,神眷背负神明的使命,本身就有超乎寻常的寿命,可能也是因为如此,你才生长得比较慢。”
汲光:“……”我成年了,不会长了。
汲光一时间不是很想说话,表情非常冷漠。
乔特神父也不在意,明显在他看来,汲光态度冷淡才符合他的身份。
乔特神父:“拉图斯阁下,我能问问,你是……什么时候成为神眷的吗?”
汲光:“这个有什么问得必要吗?”
乔特神父:“自从神明对这个世界失望、收回对我们的垂青后,奥尔兰卡就再也没有神眷出现了,因此如此年轻的您突然出现,对我们实在意义非凡。”
乔特神父神情越发热烈:“新神眷,出自我们人族……”
他喃喃,脸上浮现出因为激动而产生的红晕:
“一定是我们新泽马的赎罪与忏悔,终于让神明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您的到来,肯定也是神明隐隐约约的指引——虽然您不是曙光神眷,但谁都知道光辉神彼此团结友爱,而且,曙光和黑夜时先后脚诞生的,他们作为九柱神里的长兄长姐,本身也很特殊。”
太阳对应月亮。
白昼对应夜晚。
乔特神父乐得自己脑补——黑夜总是更加温柔,庇护兽人族的黑夜选了人类作为神眷,怎么又不能是曙光的意思呢?
话说回来。
乔特神父心底还有更大的期盼:
“拉图斯阁下,你听说过‘命定救主传说’吗?”
“那是什么?”汲光道。
乔特神父一愣,喃喃:“不是您吗?我还以为……一定会是您呢,我很难想象奥尔兰卡还有第二位尚且活着的人族神眷在行动,所以,那个去年春流传起来的故事,真的只是个故事?”
现如今,已经几乎没人知道“命定救主传说”起源于边缘墓场。
毕竟默林当时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只是简简单单告知各地领主,说北努巨森的恶魔被一位年轻神眷与黑夜女神的狼人使者一同击杀了,谁知道日后故事会远传越广,被各种添油加醋到已经面目全非。
甚至失去了来源。
汲光不会承认,他总觉得自己承认之后,会被新泽马利用这个名声去做点什么。
阿纳托利更不会说了,他几乎是时时刻刻戒备着周围所有的教会成员,恨不得汲光离他们远远的。
……
新泽马城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汲光和阿纳托利跟着神父与教会人员走了老久,才终于瞧见教会的大本营,一座高耸教堂的轮廓。
那是个通体雪白的建筑。
还挺大,看起来足够宏伟了,只是让汲光莫名有种有西罗梦幻之城的拙劣模仿既视感:白得不自然,还有些发黄发灰,而且细节上粗糙很多。
但踏入内部,就完全没有西罗的半分感觉了。
奢靡。
汲光只能想到这个词。
踏入教堂礼拜堂大门的瞬间,第一眼就是满目的黄金珠宝。墙壁、地面、天花板都用大量真金白银装点,花哨到让人眼花缭乱。石柱上的圣人像也装点的过于华丽,震撼归震撼,却反而没了教堂应有的神圣感。
乔特神父不知道汲光心底的嘀咕,只是热情带着人到处参观。
教堂内部职员倒是不少,看起来像模像样:忙着清洁地面,以便保持教堂内华丽的侍从,跟随在修女牧师身后抱着书籍的少年少女,刚从外头回来的白衣使徒小队……
大约逛了几处,抵达内部大礼拜堂的时候,乔特神父满脸歉意:
“不好意思,神眷阁下,我很想继续带您转转教会各处,引你去见使徒长,但很不巧,晚间祷告的时间快到了。”
“我们教会至高的使徒长,现在正在沐浴更衣,准备晚间祷告开始前的程序——他暂时脱不开身,可能得等到祷告结束后才能与您见面,但让您等那么久,我也很过意不去,所以我想,你要不要一块参与晚间祷告呢?”
汲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看向礼拜堂的神像。
新泽马大礼拜堂的神像,平心而论工艺也不错,就是神像的模样和汲光见过的几位神明本人不太像——最离谱的是命运女神缇娜的神像,“无面”的缇娜硬生生被雕刻出了五官;伊恩的体格也和真实不符,伊恩是强壮,但个子在兄弟姐妹里并不算高。
唯一勉勉强强说得过去的,只有曙光的神像——可能是因为人族信仰曙光,但也可能是因为曙光总是带着一顶遮挡了大半面容的标志性太阳王冠。脸一挡,标志性的饰品一戴,只要体格、发型都雕刻得差不多,就总不会出大错,哪怕衣着过分华丽,也总归能认出模样。
但还是太拙劣了。
汲光看着这些神像,甚至不想要奉上一朵铃兰香。总感觉跟供奉了一座邪神似的。
至于什么晚间祷告,他就更没兴趣了。不仅没兴趣,还也不懂正规的祷告流程,做多错多,因此汲光摇摇头,开口婉拒:
“还是不给你们添乱了……”
阿纳托利接过话头:“他习惯和我一起祷告,不适应太多人的环境,参与就算了,如果可以,还请你尽快给我们安排一个房间。”
乔特神父顿了顿,似乎才意识到汲光身边会绑定一个墓场猎人。
……哪怕口头说得再好,新泽马的教会也不会让白化症的阿纳托利参与晚间祷告的。
乔特神父话语当即一转:
“也对,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新泽马,奔波了无数日月,的确应该很累了,是我没考虑周到,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客房,艾拉!艾拉修女,麻烦按照这两位贵客的体型准备两套换洗衣物,并送两人份的晚餐到西园二楼的房间!”
被点名的修女欠了欠身,应声走了。
而安排好一切的乔特神父则是面色不改地笑道:
“请和我来,我带你们去房间,你们可以在等待过程洗浴、用餐、好好休息一会,等晚间祷告结束,使徒长一定会亲自拜访、和你们致歉。”。
这个时代,沐浴是一件奢侈事,但那是对广大平民而言。
而在有沐浴朝圣习惯的教堂,一个长年保持温暖的浴池并不罕见。
乔特神父给汲光他们一人安排了一个房间,甚至各自有各自的浴池,但在神父离开后,阿纳托利自顾自地从他房间离开,跑到了汲光那头。
连带着送换洗衣物与晚餐过来的修女茫然地歪歪头,也把东西送到了一处。
汲光送走了修女,把房门关上,随后指尖闪过魔法的光辉,一道结界将整个房间笼罩了起来。
阿纳托利好奇看了看四周墙面地板流淌的淡淡光芒,“这是?”
汲光:“一个结界,能保证我们的谈话不会被听见。”
阿纳托利:“真神奇。”
汲光:“主要是防止外人入侵的,静音算是附带的效果……总之,抱歉,阿纳托利,我白天不小心惹出一点事。”
“和新泽马大张旗鼓找人有关吧?”阿纳托利了然道,他显然已经从方才的蛛丝马迹以及神父的话语猜到了答案,“你正正好撞见他们抓捕感染者了?”
“对,俩五六岁的小孩,动手的就是刚刚那位乔特神父。”汲光叹气:“我没法……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一时着急,就没忍住。”
阿纳托利灰蓝的眼眸柔和了一点,似乎想要微笑,“没关系,不用在意,你只是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
就像是当初拯救自我厌恶的我自己,还有拯救墓场那般。
阿纳托利也是信徒,哪怕至今依旧如此。
但他不信新泽马那一套,他更信仰传统的曙光理念,信仰他认定的对象作出的判断。
阿纳托利看着黑发青年绮丽的异邦容貌,心底无声喃喃:他们的小拉图斯,是一个活着的奇迹。
能毫不犹豫地对需要帮助的人施以援手,是如今的奥尔兰卡几乎消失的美德。
老实说,换做是阿纳托利,他不一定会为了那两个小孩动手。
哪怕曾经年幼的他也遭遇过类似的苦难。
可就算没法像汲光那样坚定果断伸出援手,阿纳托利也绝不会埋怨。
……因为当年默林把被所有人排挤的小白毛带回墓场,其他人也因此非议过。
阿纳托利记得那种感受,所以绝不会成为指责汲光行为的人。
而且,那两个好运被救下的小孩,一定和当初的自己一样,在乎那一瞬的生机。
自己当初多么庆幸,那俩小孩就也一样。
汲光摸了摸腰包,把阿纳托利给的钱袋子还回去:
“好在我当时用斗篷把脸遮起来了,那个乔特神父看不见我身上属于神眷的光辉,我只不过换了套衣服,他就认不出我,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但怕就怕后续还是暴露,影响你们和新泽马领主的交涉,啊,对了,花了你一点钱买这身衣服,不好意思。”
“不出意外,新泽马一群假神父、假信徒,哪怕名堂弄得再响亮,也不被神明承认。至于钱,这本来就是给你买东西的,你拿着,不用给回我。”
阿纳托利浑不在意把钱袋子推回去,然后歪歪头,平静道:
“关于会不会影响我们和新泽马关系这事……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凑不够清理北努巨森魔物的部队也没事,大不了我和默林勤快点,多花点时间去森林里巡逻,一点点把里头弄干净。”
阿纳托利:“只是艾伯塔先生很想尽快清除北努巨森的魔物,为此,哪怕花费了近乎一年时间都没让这些领主达成共识,连默林都快要放弃了,艾伯塔先生仍旧不死心地四处周旋,让我们去送信,不断讨价还价。”
阿纳托利:“个人而言,我反而希望事情闹大点,最好撕破脸皮——由你来和新泽马撕破脸皮,我想艾伯塔先生也不会追究,他很关注你的消息,每次提及你都很尊敬;至于我和默林,更没意见了,反正新泽马离墓场很远,而且有艾伯塔先生坐诊,这群胆小又以信仰名义统治城邦的家伙,不可能会派出军队跑一大段路报复我们,威胁也谈不上。”
还有一点。
阿纳托利冰冷冷地想:从私人恩怨角度,他也巴不得新泽马教会早日完蛋。
他讨厌这些假信徒、狂信徒。
这群人的存在与所作所为,只会玷污光辉神的名誉。
第155章
汲光:“你这个语气……这次给新泽马领主送信,还是没什么成果?”
“不,准确来说,这次倒是松了点口。”
阿纳托利啧了一声,很嫌弃:
“新泽马领主难得大方的表示,愿意凑够剩下的所有人数,帮我们组建出一支讨伐魔物的部队,前提是,艾伯塔先生愿意来新泽马教会任职。”
“啊?”汲光一愣,“这你们不可能答应的吧。”
阿纳托利:“当然不可能,艾伯塔先生可是正经的西罗神父,和这群假信徒才不一样,而且,艾伯塔先生的理念和新泽马从根本上就合不来,如果不能带上墓场全员,艾伯塔先生不会考虑半点。”
艾伯塔想要保护感染者。
他想要尽己所能,在灾厄年代创造出一处安全的避难所,他用尽自己所有的知识储备去熬制药剂,帮墓场的居民减缓苦痛。
新泽马教会完全不同。
提到这个,汲光就想起之前困惑的事。
他忍不住问:排斥感染者的新泽马,怎么就会和身为感染者庇护所的边缘墓场正常交涉?
真就不知道墓场是感染者的居所?
而这正是阿纳托利觉得新泽马最虚伪的一点:
“他们知道墓场是什么地方,只是装作不知道,艾伯塔神父是一个理由——墓场是艾伯塔神父组建的,而艾伯塔毕竟是在这片地区声名远扬的西罗神父,新泽马如果想要自称仅次于西罗的神圣之地,就不可能太明面上和艾伯塔先生作对,而且,他们还想要艾伯塔神父熬制的药剂。”
“第二个理由,是两边离得远,只要我们不干涉新泽马,新泽马也不管我们,甚至可能觉得外头有墓场这么个存在正正好,这样能有效减少感染者伪装成旅商混进新泽马定居的人数。要我说,哪个感染者会这么想不开、试图混进新泽马?找死吗?”
看着满脸讽刺的白发猎人,汲光一时间陷入沉思。
他歪歪头,垂眸喃喃:“所以,新泽马其实明白,他们的主张和艾伯塔不一样……”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依旧维持明面上的平和。
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互不干涉,也拒绝接受对方的理念。
哪怕他们都自称自己是侍奉神明的虔信徒。
“总之,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先不谈了。”阿纳托利睁着他灰蓝的眼眸,很认真看着汲光:“拉图斯,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汲光:“嗯……首先见见教会的首领,看看他们找我想干嘛。”
阿纳托利:“然后呢?要偷偷干掉他吗?”
“……”汲光顿了顿,猛然抬头看他,眼睛睁大睁圆。
阿纳托利还是那副认真又平静的模样。
不得不说,对方那不掺杂色的白发、浅色的皮肤与眼睛,的确很容易给人一种高冷、不好接近的感觉。
……但汲光明显知道这人清冷皮子底下的真实性格。
挺莽的。
说到底,阿纳托利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
当初在北努巨森跟着两位猎人学习打猎,阿纳托利的狩猎风格就远比默林冲动冒进,经常带汲光往大型猛兽窝里冲,为此没少被默林批评。
此时此刻,汲光也不知道该庆幸阿纳托利的包容,还是该担忧阿纳托利的跃跃欲试——他总觉得白发猎人好像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在新泽马教会里闹起来。
不,可能不是错觉。
“也不能这么冲动。”汲光张张嘴,无奈地叹气,他劝道:“我们只有俩人,却不知道新泽马的底气有多少,而且,城内还有普通人和孩子。”
无缘无故把事闹大,我们俩应该跑得掉,但闹完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本地无辜平民承受后果,就太糟糕了。
阿纳托利点点头:“你说得也对,那就等他们那什么夜间祷告结束吧,也不知道要多久。”
说着视线一转,看向修女送来的换洗衣服和晚餐。
衣服是经典的教会款式,宽松的袍子内部缝有细密柔软的棉,外部则是用金丝点缀的装饰。风格和新泽马教会一样奢靡。
至于晚餐,是一块与豆子一起炖煮软烂的肉排,配有熏肠与面包,还有几块腌菜以及一杯子果酒。
看着倒是挺荤素搭配的,就是闻着不香。
阿纳托利对此不感兴趣,他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教会:“这吃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下药。”
“应该不至于吧?”汲光一愣,看了看:“如果没认出我,又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因为他们喊你过来,肯定有额外目的。”阿纳托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觉得再小心也不为过。”
汲光:“那就不吃算了?”
阿纳托利:“不吃,我身上还有鹿肉干,晚点我们离开后,自己生火烤肉解决温饱。”
汲光没意见。
他也戒备教会,对教会抱有一定敌意。
如非必要,不吃敌人的东西是常识。
至于乔特神父提到的浴池……
汲光去看了一眼,随即眼神一亮。
宽敞的浴池,热水冒着腾腾热气,在寒冷的冬天散发致命的诱惑力,哪怕汲光不怕冷,都一时间蠢蠢欲动。
他都想不起上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了。
一时间非常想要去泡一泡——洗澡水总不能下药吧?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一瞬,汲光小腿忽然的抽痛,就唤醒了他的理智。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植物在他血肉里扎根。
幽邃的黑眸一眨,悄然垂下,汲光看向自己的腿。
不,还是算了。
新泽马教会这种地方,最好不要随便露出诅咒的痕迹……
等待教会完成所谓“夜间祷告”的过程中,汲光和阿纳托利在屋子里谈起那俩小孩的事。
怎么安置本杰明和朱塔,是汲光目前最苦恼的问题。
阿纳托利倒是说可以送往墓场——毕竟朱塔是感染者,墓场可以收,本杰明不知道有没有感染诅咒,但看在年纪足够小的份上,只要他不排斥和感染者共同生活,哪怕是个正常人,也不是不能作为特例。
毕竟如今的墓场,已经是正常人和感染者混居的避难所。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之后得去苏萨,没法先把小孩送到墓场,再掉头回来。
那分头行动?
汲光自己去苏萨,阿纳托利带俩小不点走?
汲光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唯独阿纳托利不太乐意,还在绷着脸,绞尽脑汁想其他法子。
不等两人商量出结果,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锐嘶喊,就几乎响彻整个黑夜。
是女性的尖叫。
隔着重重建筑,一路传达到汲光耳边。
汲光眉眼一跳,下意识朝屋外看去——那声尖锐嘶喊在响起一瞬后,又突兀的消失了。
背着轻大剑起身,汲光抬手挥散结界,迈步走出屋外。
“拉图斯?”
“我去看看。”汲光眉头紧皱着,“这声音有点耳熟……”
“耳熟?”
汲光思来想去,最后身体一顿,喃喃道:“我想起来了。”
……是今天在市场和他相撞、被他背着的剑不小心勾下头巾的那位枯瘦女性的声音。
因为很在意对方当时的慌乱与遮掩,汲光还留着几分对她的印象……
教会的大门。
刚从街道上回来的黑衣使徒们身上席卷着冬日的刺骨寒气,将意外挣脱开束缚如无头苍蝇一样尖叫逃跑的枯瘦女人重新抓住,并堵住了嘴。
对方的头巾已经消失不见,枯草一样的金发乱糟糟的遮挡了脸,可就算如此,女人的额角,以及下巴与脖子连接处的狰狞黑红荆棘,依旧显得无比刺目。
一个黑衣使徒:“怎么让她跑了?她可真能喊,我耳朵都要聋了。”
另一个黑衣使徒:“转交的时候,对面没抓稳。”
教堂里的侍从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万分抱歉,使徒大人!”
黑衣使徒:“算了……喂,夜间祷告已经开始了么?”
侍从:“还没有,但快了。”
黑衣使徒:“嗯,那把她带给使徒长吧,今晚可以加一个审判,用罪人之血开启圣歌仪式。”
侍从连连点头,随后和同伴一起将挣扎的感染者女性一点点拖走……
不久前。
新泽马街道。
另一边。
本杰明和朱塔手拉着手,结伴离开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俩人怀里抱着汲光留给他们蔬果,像蹑手蹑脚、躲避天敌的幼猫,在深夜街头里鬼祟躲藏,一路往家里赶。
街上时不时有打着烛灯的使徒或守卫经过,但因为他们手头拿着光源,所以远远就能察觉到,本杰明和朱塔又小小一只,熟悉街头地形,随便一个角落都能躲。一小时过去了,两人有惊无险见着了自家房子的轮廓。
……但无法靠近。
因为他们家正在被搜查。
身着看不清脸的黑衣使徒们,齐齐将兄妹俩的家堵住,跟随而来的守卫把他们屋子翻得乱七八糟,而本杰明与朱塔的父母,也被守卫抓着跪在地上。夫妻两人大冬天被硬生生剥干净衣服检查身体,哪怕脸色转瞬冻得发青也没人在意。
“大人!使徒大人,我们绝对不是感染者,看啊!我们身上没有恶魔的印记!”兄妹俩的父亲弗兰克斯一边打颤一边不断重复,而他们的母亲则是一言不发。
没人理会,搜查仍旧在继续,直到确定夫妻俩的小孩没有回来,他们才收手。
“明天自己去教堂忏悔。”一名黑衣使徒对夫妻两人说道:“如果你那俩被恶魔引诱的孩子回来了……”
父亲弗兰克斯当即道:“是、是!我们肯定不会包庇的!”
母亲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打了个寒颤。
于是,确定身上没有诅咒痕迹的夫妇两人,终于能穿上他们的衣物保暖。而搜查无果的使徒与守卫,则是将目光投向周边邻居。
兰姆一家,就是因此被牵连、暴露的……
格蕾妮莎·兰姆,一个枯瘦的浅金发女人,在今年秋天感染上了诅咒,那黑红荆棘痕迹还非常要命的在脸部与下巴脖颈附近浮现,极其难以隐藏。
好在感染时正逢天气转凉,带上头巾遮挡,也勉强还能拖延时间,可那到底只是权宜之计。
惶惶不安的格蕾妮莎曾主动和她相依为命的祖母说:等可怕的冬天结束、生机勃勃的早春到来后,我们就带上物资混入商队离开新泽马。
格蕾妮莎把自己感染的事情告诉了祖母。
她确信自己的祖母不会出卖自己。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格蕾妮莎的年迈祖母沉默许久,叹气道:“我年老病衰,你也消瘦体弱,我们离开新泽马,能走多远呢?”
“那也好过被发现后处死。”格蕾妮莎说,“感染者在新泽马,一旦被发现,就不会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祖母:“只要治好就没事了,我的乖乖宝贝,我的小格蕾妮莎,别害怕,诅咒从来不代表什么,别听教会的人瞎说,我告诉你,神明早就给了我们治愈的良方,祖母知道怎么治,我给你唱圣歌,那是神谱写的曲子……”
神志不清的、年迈的老人,自秋天起天天给格蕾妮莎哼歌。
格蕾妮莎很无奈,她不知道为什么祖母确信这样就能驱散诅咒,可她并不拒绝仅剩血亲的好意。
再者,祖母哼唱的,真是一首非常动听的曲调。
哪怕没有乐器配音,也依旧能让感染了诅咒的格蕾妮莎舒缓神经,在诅咒带来的抽痛中,拥有难得的美梦。
只要等到春天就好了。
等到春天,等到气温上升……
格蕾妮莎没想到意外来得比计划更快。
今天,她在市场不小心被拽下头巾,哪怕格蕾妮莎及时捂住了脸,也依旧惶恐不安。
她害怕有人瞧见了她身上的痕迹,瑟瑟发抖躲在家里,已经做好了了心理准备——尤其是不久后街上真出现了抓捕感染者的使徒小队,格蕾妮莎堪称心如死灰。
直到她听说,使徒们要抓的是俩小孩。
格蕾妮莎当即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缓。她不算高兴,心底满腔兔死狐悲,可她的确因为自己没有暴露,而有那么一丝庆幸。
她不想死。
然而,这种庆幸没持续太久,她就得知了另一个坏消息。
使徒要抓的小孩,是他们附近邻居家的孩子。
……一个家庭出现了感染者,周边的住户也被筛查。
在本杰明与朱塔家住在同一片地区的格蕾妮莎,最终还是暴露了。
她曾经尝试用厚重的妆粉遮掩荆棘,却骗不过守卫——这年代的妆粉质量参差不齐又惨白浮夸,一眼就看得出来,而且她一个贫苦的普通人家,又不是贵族,根本不会平白无故在大晚上还涂粉。
一盆水打在脸上,枯瘦的女人便被使徒拷上镣铐拖走。
在那瞬间,格蕾妮莎脑子一片空白,她只剩下了本能的尖叫,像一只过于聪慧的、知道自己未来命运的家畜——不会言语,只余应激后声嘶力竭的挣扎。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只是在努力生活,又不是我想感染诅咒的。
救救我——
格蕾妮莎求助的目光看向四周。
在四周躲躲藏藏的旁观人群,步子一动不动。
他们眼神或厌恶,或同情,或排斥,或不忍,亦或者是麻木。
没有人敢出声阻止。
像一群沉默、消瘦的羊,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屠夫抓走——看着这过去发生过无数次的场景。
唯独格蕾妮莎的年迈祖母“啊啊”喊着,扑过去拽住格蕾妮莎的身体。
“不是的,不是的!”
“不要抓她,她很快会好的,很快就会好……”
“只要我继续哼唱,那首……很久之前的……吟游诗人的歌……”
“……没事的,会好的,诅咒都会在圣歌中退散,我的小格蕾妮莎不是感染者,她不是。”
老人家在这种时候,还不合时宜的哼歌。
调子相当柔和轻缓,哪怕断断续续,也依旧能让听见的人不由看向她。
格蕾妮莎掉下眼泪,在那瞬间,她浑身力气垮了,她突然不想要挣扎,只想扭头让自己的祖母和她撇清关系。
祖母还没有感染……
可再这样下去,她也会被自己牵连……
格蕾妮莎没能来得及说话。
同样听见老人哼唱的歌曲,几位黑衣使徒却猛地身体一顿——他们的模样被布料遮挡,可就算如此,那突然迸发的杀意却格外清晰。
一位黑衣使徒抬起手,指向老人。
“包庇感染者,却不知忏悔,应当以同罪处置。”
伴随着定罪的话语,一道锋锐的魔法,刺穿了老人的喉咙。
鲜血瞬间涌出,堵塞了破损的喉管,老人再也哼不出哪怕一个音调。
哼哧哼哧的拼命喘着气,还残留一丝气息的老人家依旧死死抓着格蕾妮莎的手,并仍旧在试图发出声音、哼出曲调。
那首歌……
那首歌……
年迈的老人在心底拼命喊着。
可她急切的情绪,没能唤醒年老虚弱的躯体。
反倒是让她幼年时期的古老记忆,回马灯似的冒出、打转……
格蕾妮莎的祖母,从小就在新泽马长大,她是土生土长的新泽马人。
那时的新泽马,还不是这幅无可救药的模样。
在老人很小的时候,她曾经遇见过一位吟游诗人。
对方总是带着一把朴素的竖琴,身上裹着没有任何花纹的破斗篷,他在街头小巷随处弹唱,从不理会任何人的搭话,只是沉浸于自己的音乐,给他人送去曲调。
从吟游诗人指尖、喉咙里冒出来的曲调,每一首都美丽动听。
歌颂希望的。
赞美勇气的。
甚至为某家的好吃面包做了个小曲,以街头的可爱小猫为主题编写了首童谣。
从高尚到接地气,吟游诗人什么都弹。
那一首首歌流露每个听客的心底,悄然点起对生活与未来的期盼。
其中,最特殊的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无名曲调。
那如同来自天际的圣音,悠远又轻柔,舒缓了当年新泽马子民疲倦紧绷的神经。
“这首歌叫什么呀?”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老人,这么脆生生地问。
吟游诗人只是抬起小半张脸,对面前的女孩笑了笑。
没有回答,所以老人不知道歌曲的名字。
但她一直念念不忘。
除了怀念听曲的安心与平静,更是因为她记得——曾经听过那位吟游诗人弹唱的新泽马居民,那些被感染了诅咒的苦难者,在吟游诗人启程离开后没多久,身上的痕迹就消失不见了。
……那是驱逐诅咒的圣歌。
……是神明的使者送来的、被祝福的曲子。
老人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格蕾妮莎,格蕾妮莎。
我的乖乖宝贝。
不要害怕呀!
祖母记得那首歌,我从未忘记过。
我会一直给你唱。
这样,你的诅咒一定会被驱散,就没人有理由抓你了……
格蕾妮莎,我的格蕾妮莎。
不要怕,祖母我——
我一定——
老人家的瞳孔扩散了。
在冰冷的冬季,她的口鼻突然不再喘气,而自喉部涌出的温热鲜血,一点点打湿了肮脏的地面……
格蕾妮莎呆住了。
在那瞬间,她身体失去的力气再度被点燃,枯瘦的女人爆发了更惨烈的悲鸣。
第156章
悲鸣与挣扎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
失去秩序的世界以弱肉强食为名。
当异端的罪人格蕾妮莎被押送,老人的遗体也为了防止疾病产生而被守卫带走丢出城外后,来自教会的部队也开始撤离。
黑衣使徒们离开前低声交谈:
“乔特汇报的那两个小孩还没找到,也没看见他说的会魔法的外来者。”
“明天再说吧,今晚已经抓住一个异端了。”
随着他们谈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在附近旁观的人群,也终于回到自己的家,将门窗紧闭。
重新回归寂静的暗淡冬夜,只有地面渐渐凝固的血迹,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躲在角落的本杰明死死抱住朱塔。
他将妹妹的脑袋搂在胸口,没让她看那一幕,甚至没忘捂住对方的耳朵。
可格蕾妮莎的尖叫依旧穿透了本杰明的手,硬生生钻进朱塔的耳朵。那声音张牙舞爪,撕裂了年仅五岁的小女孩心底的最后的防线
年幼的朱塔脸色惨白。
她听见那位姐姐在声嘶力竭喊祖母,并不顾一切唾骂教会,如一个真正投奔了恶魔的异端,在愤怒的质问神明,然后传来一声闷哼,也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被堵上了嘴。
朱塔一动不动。
瘦弱的女孩躲在仅仅比她大一岁,明明身体也在颤抖,却仍旧努力装作冷静的兄长怀里,像一只躲在地洞里瑟缩的胆怯兔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本杰明带着妹妹再度动了起来。
“他们走了,朱塔,来,别怕,抓着我的手,跟着我。”
“嗯……”
“我们偷偷溜到咱家后头,爬窗进去,别担心,我很熟悉这条路,你知道的,以前爸爸每次打我,吓得我跑出家门,晚上都是这么回来的——我和妈妈有个暗号,我敲三下窗框,停一会再敲两下,妈妈就知道是我回来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的很晚,你不是睡着了吗?哎呀,偷偷熬夜是吧?”
“只是偶尔会睡不着……”
兄妹俩人裹在同一件斗篷里交谈,宽大的斗篷有一半都拖在了地上,远远看去,仿佛带着尾巴。
斗篷团子鬼祟的在阴影里移动。
或许是兄妹间的谈话唤醒了美好记忆,本还有些惶惶不安的本杰明鼓起一丝勇气。
没事的,会顺利的。
妈妈一直很爱我们啊。
兄妹俩人溜回了家。他们躲在后门附近,在破旧的窗户边上耐心等待。
他们得等父亲睡着再敲。
过了应该没有多久,俩小孩就听见他们父亲的鼾声,因为木头做的房子并不严实,而这扇窗又离他们父母的房间很近,因此本杰明竖起耳朵仔细听,总能抓住那点声音。
男孩从来没判断错误过。
他每次敲窗,都没被他爹发现。
因此他这次也信心满满,抬起手,就小小声敲在窗框上。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小鸟在啄木头一样。
屋内,有着和朱塔一样浅金头发的单薄的女人猛然回头。
她还没睡,过多的悲伤与恐惧以及对未来的不安让她难以安眠,因为家里的积蓄快没了,不得不节衣缩食的她又冷又饿,脑袋也过分迟钝。
因此在听见熟悉的敲窗声时,女人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在木然歪头听了许久后,她一点点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然后带着不可置信的心情走过去,用颤抖的手推开窗户。
两张裹在同一件斗篷里的稚嫩小脸,齐齐仰头看着她。
兄妹俩长得不是很像,唯独眼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多少能看出血缘关系,而那相似的蓝眼睛带着相似的期盼与亲近,直直朝女人看去。
女人一时间头晕目眩,分不清现实和虚假。
本杰明压低嗓音,开口道:
“妈妈,我们回来了,你……你还好吗?”
“那个,我想要带朱塔离开新泽马,再在这里待下去,朱塔会死掉。”
“然后,然后,呃,妈妈,你看,有好心人救了我们,他把这件斗篷给我们了,上面有魔法,别看它薄,但能一直提供温度,哪怕在雪地里也冻不着一点,而且很宽大。”
本杰米拉了拉斗篷,然后比划:
“而我和朱塔足够小,所以,这件斗篷完全够我们三个人一起用。”
“对了,还有食物!你看,很新鲜的蔬果吧?也是救了我们的那位法师哥哥给的,我和朱塔没吃完,你可以拿这个去当铺换好多钱,然后买好多耐存放的吃食。”
“所以,妈妈。”
本杰明把一路端在口袋里蔬果推到窗台上,并鼓起勇气邀请:
“和我们一起离开新泽马吧?”
“就我们三个人一起。”
“我想过了,商队过两天就会离开,到时候,我们可以想办法混进他们的货物里一起走,到了新城邦,我们就假装是新入行的旅商,呃,好像很少女人小孩当旅商?没关系,我们就说父亲是旅商,一家人跟着他搬迁,但他死外头了,所以只剩我们。”
“然后把斗篷当商品卖个高价钱——这肯定能换够定居的钱,至于入城时会不会被检查身体……朱塔的诅咒痕迹在头皮上,只要你帮她编个头发,就能藏起来了,就算暴露了、失败了,大不了被赶走,其他城邦总不会像教会一样杀人。”
本杰明一路上真的绞尽脑汁想了很多。
或许还是太过天真,想得太理想太笼统,可在别无选择、只能逃亡的情况下,乐观一点总比悲观来得强。
“等逃出新泽马,在野外那段路也不用害怕,我会想办法的,我……我一定会。”
“所以,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安静倾听自己孩子的话语,看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女人表情相当复杂。
她忽地上前一步,微微探出的双臂好像想拥抱,但随之又猛地收回,自然的垂下。
“妈妈?”朱塔小小声的喊,有点不安。
“妈妈!”本杰明也在重复。
女人闭上眼,表情像在动摇,又像是在恐惧。
这位身形单薄的母亲,总共有五个孩子。
她前三个孩子分别被卖掉,成为别人家的仆从或情妇,只留下最年幼的两个还在身边——至少今天之前,还在身边。
最年幼的两个孩子。
她曾经最疼爱的孩子们。
可看着他们,这位母亲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方才那位老人死去的模样。
——因为包庇感染者,所以在冰冷冷的冬夜死去,被守卫丢出城墙。
——或许还会有饥饿的野兽嗅到血腥味而来,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神啊,神啊。
我如此的虔诚,为什么我的孩子会成为异端?
小女儿被恶魔引诱,成为感染者,小儿子不仅不举报,甚至冒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包庇想法。
“妈妈?”本杰明突然有点不安。
他们一向温柔的母亲没有拥抱他们。
她脸上的惶恐越发浓郁,最后,硬生生后退了数步……
新泽马教会。
宽敞的大礼拜堂,夜间祷告聚集了除今晚当值守卫以外的所有神职人员。
身着黑、白、红三色衣袍的使徒坐在最前方,其余的修女神父则在后方,一些有幸加入的侍从站在两侧,他们一同望向最前面的使徒长。
在奥尔兰卡,能称之为“主教”的,只有历代西罗得到九位光辉神一同认可的神选之人。
其他地区的教堂,顶多只能选拔一些神父和修女——哪怕是神父与修女,也不是谁都可以任命的,那需要通过一些既定的仪式。否则就和乔特神父一样,空有神父的名号,却连神眷身上的光辉都看不见。
可新泽马教会并不满足于低阶神职,为此独创了一套制度。
所谓的使徒团,就是这么诞生的。
使徒团是新泽马教会的实际掌权者,使徒长则是站在教会顶端的最高者,对方几乎和当地领主平起平坐——当然,名义上还得向领主效忠。
为了某种名义上的合法性以及舆论上的优势,教会需要领主的授权及支持。
主持夜间祷告活动的使徒长,衣袍比所有人都要奢靡。
白金的袍子点缀了大量的黄金,肩头更是用金丝与各色矿石打造了一个沉沉的披肩,面具也刻着黄金太阳的纹路,甚至仿造着曙光给自己也弄了一个小型的太阳冠冕。
不知该说对方是个行走的珠宝架,还是该吐槽黄金饰品那么多真不觉得沉。
也难怪对方需要那么长时间做仪式前准备。
夜间祷告的前半小时,都是背圣书的词句,后半小时本来也是——只是今日比较特殊。
黑衣使徒抓回来一个感染者。
额角与下颚都带着黑红荆棘印记的格蕾妮莎,被捆住了嘴巴、绑住了四肢,硬生生拖到了使徒长面前,神像的脚下。
“今夜将会开启一场审判。”
衣着华丽的使徒长手中握着太阳权杖,面具稍稍垂下,看向下方的枯瘦女人。
“同胞们,信徒们,让我们为这误入歧途的羔羊指点迷津,将她的灵魂从恶魔手中夺回,让其灵魂的污秽得到净化。”
“但在那之前——”
“我们的贵客,荣光的神眷啊。”
“我想邀请您上前,来见证这一切。”
使徒长看向了人群。
人群中,混在礼拜堂后排的汲光顿了顿,抬起幽邃的黑眸看了过去……
先前。
听见尖叫声匆匆出门的汲光,拦下了一个路过的侍从问了话。侍从并未隐瞒,很直白的告知他:应该是使徒大人抓了感染者回来。
而新泽马教会的建筑构造就这样,估计是为了让祷告和颂歌变得更动听圣洁,内部的回音比较重,因此尖叫声也传得比较远。
在进一步追问下,得知今晚夜间祷告仪式会加一个对感染者的审判流程的汲光,悄然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参与大礼拜堂的聚会。
于是匆匆对侍从提出要求,披上对方送来的麻烦教袍,再用头巾抱住了头发与脸。
随后,把不允许带进去的轻大剑,交给同样不能进去的阿纳托利保管。汲光掐着点,避开想要以贵宾礼仪迎接他进去的使者,就这么踏着无声的步伐,靠着不起眼的纤细身躯藏进人群,独自混进了大礼拜堂。
后排的神父与修女,没人察觉身边汲光的身份。
他浑水摸鱼撑到祷告结束,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位白天见过的路人被押送着推到最前方。
被使徒长点名的时候,汲光松开了遮挡自身面目与头发的头巾。
独特的黑发与带着魔性力量的黑眸,让他如摩西分海一般畅通无阻走到最前头。
新泽马教会的神职人员,一个个都是半斤八两的假神职。
可身披黑衣的使徒们,以及面前的使徒长,明显都能看见汲光身上的神眷福光。
……他们是一群有点实力的法师。
一定的魔法水平,也能让他们看见神眷身上的光辉——只不过是明不明显的区别。
这对汲光来说,大概不是个好消息。
但汲光还是迈步上前了,他走到使徒长的面前,格蕾妮莎的不远处,任由身后的回头路被重新堵死。
汲光低头看了看地面被强行压住跪着的女性。
格蕾妮莎没认出汲光,毕竟白天汲光也没露脸。
而且失去了血亲的女人如今被憎恨占据了大脑,她满眼都是血丝,敌视教会的所有人,包括面前这位“神眷”。
“黑夜的神眷啊。”使徒长嗓音温和地对汲光欠身,给足了尊重与脸面,“很荣幸你能参与今夜的仪式。”
“……不,是我该感谢你们愿意收留我,免得我和我的同伴露宿街头。”汲光低声回答,表明功夫做足:“突然改变主意参加祷告,也感谢你们的包容。”
使徒长似乎并不想问汲光为什么改变主意,他只是微笑着,互相寒暄完,邀请对方一同见证对感染者的审判。
于是汲光看见使徒长抬了抬手。
后侧的小门,一名白衣使徒捧着一个黄金托盘,缓缓迈步走到了中央。
他把托盘轻轻放在中央的圣台上,并抬手取走了上面的红布。
红布盖着一把竖琴。
朴素的、平平无奇的木质竖琴。
竖琴的低调风格,和新泽马教会的奢靡风格格格不入,而且颜色非常奇怪。
黑色的。
还……
汲光动了动鼻尖,嗅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的刺鼻恶臭。
那种臭味,有点熟悉。
格蕾妮莎被推到了竖琴跟前,身旁的人取下了她嘴巴塞着的布。
“未能抵抗恶魔引诱的罪人啊,你应当在这神像、在这圣物面前忏悔。”
“为你的灵魂忏悔,去虔心祈求奇迹的救赎。”
使徒长语气慈爱。
而重新得到言语自由的格蕾妮莎,只是嗤笑一声,死死瞪着面前的男人,瞪着高高在上的神像。
“罪人?”
“……我做错了什么?是我想要感染的吗?”
“不!我不认罪,我不忏悔,有罪的从来都不是我。”
“如果所有人都说你们是正确的……那我不如真的成为你们口中的恶魔!你们畏惧的恶魔!”
格蕾妮莎说着,渐渐尖锐咆哮起来:
“去死吧!去死吧!我要诅咒你们……!”
“什么狗屁教会?什么狗屁神明?”
“一群屠夫,一群助纣为虐的怪物——把我的祖母还给我!”
“哈哈……哈哈哈……如果恶魔能杀死你们,我宁可把我的灵魂献给恶魔!”
声嘶力竭着,失控尖叫的格蕾妮莎话未说完,就被人重重朝腹部踹了一脚。
腹部的剧痛让她瞬间跌倒在地,本能的蜷缩,她甚至说不出话,直到有人拽着她的头发,不顾她的痛呼把她拖到竖琴面前,用匕首割破了她的手臂。
汲光心头一跳,险些直接动手,直到他敏锐的视觉做出判断——动手的那位使徒,似乎没想现在杀死格蕾妮莎。
那人割了一刀就松开了格蕾妮莎,只是把沾染了鲜血的匕首小心举在了竖琴上方。
血珠滴落在竖琴上,一点点顺着琴身与琴弦滑落。
……这下汲光总算知道这把琴为什么会那么臭,那个味道又为什么会那么熟悉了。
颜色发黑的竖琴,吸饱了感染者的血。
而在鲜血滴落后,那平平无奇的朴素竖琴,忽地自我演奏了起来。
染血的琴弦在一根根鸣响。
断断续续的悠扬乐曲,开始变得流畅。
刚从痛觉中缓过神的格蕾妮莎,整个人顿住了。
她呆呆抬头,发丝狼狈的遮挡她的脸。顾不上流血的手臂,格蕾妮莎只是死死盯着自我演奏的竖琴,表情带着明显的错愕。
竖琴弹奏的音乐,和她祖母最喜欢哼唱的小调一模一样。
【这是驱散诅咒的圣歌……】
格蕾妮莎死去的祖母,曾经反反复复这么说。
第157章
悠扬的音乐,仿佛能洗涤心灵。
朴素竖琴断断续续奏响的曲调,让奢靡的教堂与神像,都渐渐带上神圣空灵的味道。
……汲光心口的熔炉忽然有几缕火苗急促的蹿高,燃烧声哗啦啦作响。
与此同时,一股沉重的陌生情绪一点点侵占了思绪。汲光睁着幽邃的黑眸,死死盯着那把竖琴,眼神有点迷茫。
我心底的情绪,是什么?
懊悔?
以及悲痛?
那不是我的情绪。
汲光下一秒就恍惚回神,斩钉截铁做出了判断。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就像当初在矮人的山国内部,触碰到那些特殊的红矿一样。
于是汲光明白了。
他只是看见了、感受到了其他人的回忆与情绪。
至于是谁的情绪……
汲光指尖一动,忽地抬起,摸向了自己的脸。
脸部的温热,透过了他的掌心。
汲光好像触碰到了新身躯脉络内残留的伟力。
新躯体诞生自伊恩。
而那位已经消散的锻造之神,是个相当感性,又注重回忆的神明。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汲光心底陌生的懊悔与悲痛,源自塑造了这具身躯还未消散的残留力量。
那位曾经一边愤怒咆哮挥舞锻造锤一边悲痛大哭的神,浓郁的感情甚至能被他迸射的鲜血所化的红矿所牢牢记载。
永不遗忘的憎恨,总是建立在永不遗忘的爱上。
于是,那股源自于爱的悲痛在被什么事物触发后,就这么透过新躯壳,传递给背负使命与约定的汲光,也说得通了。
可为什么懊悔?又为什么悲伤?
这具身体,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汲光再次看着那把竖琴。
他魔性的黑眸越发幽邃,一股隐隐的亲近感也越发浓烈。
汲光对这把竖琴产生了亲近。
想要触碰、带走的念头,也随着不断钻入耳朵的琴曲而越发强烈。
这是谁的曲子?这是谁的琴?
为什么会沾染了鲜血之后,琴弦就自己演奏?
是什么奇妙的魔法吗?
还是说——
皱眉沉思的汲光忽突兀睁大眼。
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嘴巴微张,眼眸微颤。
不……
不是琴弦自己在动,也与魔法无关。
汲光瞧见了一只手。
——淡金色,透明、无形、手背还顽固留有黑红荆棘印记、属于亡灵的断手。
那只浅金透明的断手,在轻轻拨弄着琴弦。
灵活的五指不像战士的手那般粗糙,哪怕半透明也能看出生前的修长柔软,而随着断手的每一次移动,琴弦依次发出轻鸣,就此编造出悠扬的圣曲。
那是亡灵?
像艾莉维拉老师那样,残留于世的亡灵?
可为什么只有一只手?其他部位呢?
汲光从未见过破碎到这种程度的亡灵,已被他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的魔女灵魂笔记也从未描述过这种状况。
因为正常来说,破碎到这种程度,早就该彻底消散了,哪怕还在苟延残喘,也无法再做什么事。
可这只断手不一样。
它偏偏还能弹奏,除了最开始的断断续续,之后的小调流畅又动听。
汲光脑子飞快思考,眼眸扫向了四周。格蕾妮莎已经跪在地上,呆滞看着竖琴,而后方的其他新泽马神职人员?他们都低下头,一副虔诚、祈祷的模样。挡住了脸的使徒团们看不清神情,但其他人?脸上多少都带着激动和荣幸的痕迹。
其他人能看见断手吗?
不,想必不能。
否则,就那只断手手背上的诅咒痕迹,就足以改变某些事情。
琴弦的小曲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只有短短十来秒,就突兀的落幕。
汲光看见那只透明的断手像是失去动力的齿轮一样直接顿住,而在其消失前,汲光甚至敏锐的察觉到那只透明断手的颜色似乎更淡了一些。
而断手的末端,也脱落下一片片金色的如星辰碎屑般的光点;手背上的诅咒荆棘痕迹,也贪婪的也往前伸展了一截,张牙舞爪地霸占了更多位置。
【获得:???的庇护】
【状态:物理防御力+50%,魔法防御力+50%,体力条+30%,血条自主恢复2%/10s,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汲光发现自己状态栏里多了足足四个正面buff效果。
虽然持续时间很短,只有一分钟,但那的确是少见的正面buff,而且每一个都惊人的有用。
并且还不挑人。
……格蕾妮莎身上的割伤,渐渐止血、凝固、结痂、愈合了。
虽然诅咒痕迹依旧在,可刚刚的场景对于一般人而言,也已经算是冲击心灵的神迹。
或许魔法也能做到类似的效果,可竖琴演奏的救赎乐曲,给人的感受明显不一样。尤其还有额外的buff加成,单单体力条暂时增加这点,恐怕就能给人营造一种身轻如燕的轻盈感,仿佛轻飘飘,被圣曲托举到云层上的梦幻感。
这一切,对于灾厄世界备受苦难的平民而言,就像是无边黑夜的飞蛾瞧见一缕灯火般。
……足以他们震撼到失去思考能力,被轻而易举带着走。
尤其使徒长还在循循善诱:
“圣物愿意为你奏响,显而易见,我可怜的、迷途的羔羊,仁慈的神明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应当忏悔。”
“你应当低下你的头颅。”
“你应当奉上自己的灵魂。”
“接受神圣的审判,祈求至高的净化。”
“这将是你之后的机会、最后的救赎。”
汲光听完的第一反应:他在骗这位女士主动配合。
目的是什么?
汲光眼眸一转,扫向身后的教徒。
地位特殊的使徒们看上去很淡定,身形一动不动,但其余恭敬低头的普通神职人员里,却有不少鬼祟偷摸的抬眸,憧憬地看向竖琴,眼底深处满是狂热。
教会的所有人,都对使徒团的话语深信不疑。
这种狂热的忠诚,让他们轻易成为为虎作伥的帮凶,甚至毫不动摇地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并把这种“正确”的概念传播出去。
而忠诚是需要维持的。
在神明销声匿迹的时代,教会想要以神的名义制定规则、占据高位,让所有人为自己效忠,自然需要一定程度的“奇迹”让外人认可。
这一出好戏,是为了巩固教会的根基?
就像一些鬼婆假道士神神叨叨的“仪式”——在座的教徒里,那些敢在这种时候抬头的家伙,身份或许并不普通。
仔细想想,还挺合理的:既然教会能在新泽马领主身边安插自己人,领主及贵族或许也能在教会的神职中塞一些自己的亲属部下。
后者不一定是怀疑教会,说不定只是想要更进一步和教会拉近关系,蹭多一点“奇迹”。
而基于这一点,教会再怎么一手遮天,也需要对外做做戏。
汲光思索了片刻,又在心底补充喃喃:但新泽马教会的目的,绝不止这个。
他回想起方才的演奏:竖琴停得很突兀。
曲调在最高处断掉,让沉浸于乐曲的听客瞬间惊醒,一时间仿佛自云端掉落到地面。
再想想只有汲光能看见的那只半透明断手消散前的变化……
新泽马教会的人或许看不见,但根据竖琴上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汲光想:这群人应当已经通过岁月的对比,和我一样,察觉到了同一件事。
——竖琴的力量,所剩无几了。
每一次演奏,都意味着下一次的衰弱。
他们不清楚原因,但明显已经试验出应对这种情况的办法。而那或许就是需要格蕾妮莎配合的原因。
消瘦的格蕾妮莎,迟迟没有回应使徒长的话语。
她盯着竖琴,表情有些放空。
趁他们沉默的空隙,汲光抓住机会问话:“这把琴,有种很特殊的气息。”
“噢!”使徒长因为格蕾妮莎的沉默刚产生的不满,还没冒出,就因为汲光的问话而被拍散。
打扮得奢靡华丽的使徒长侧侧身子,悠然回应:
“这是神明赐予的圣物——我们使徒为神明奉上了一切,不仅为神明铲去异端,还引导迷途的羔羊回到正途。我们数十年如一日的虔诚与努力,终于换来了神明的一次垂眸。”
“因此,新泽马才会得到这把象征奇迹与祝福的琴,与象征审判与净化的利刃。”
“这是神明给我们的回应,或者说,一次考验……”
“毕竟,神明自赐下圣物后,就不再出现,所以我们仍需精进、做得更好,才能真正赎清同族的罪行,唤回他们的垂青。”
使徒长语气越发和蔼亲切:
“但哪怕是我,也仍旧只是一匹尚在摸索的虔诚羔羊。”
“如果能得到神眷者的指引与教导,我甚至是整个新泽马的信徒,都一定能做得更好……”
汲光愣了一会,才明白使徒长的意思。
对方在招揽自己?
汲光顿时恍然,但又觉得荒谬。
他们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他们的邀请?
又凭什么觉得,神眷会被他们引诱、会放弃自身的使命?
见过无数骑士的遗骸与意志,甚至亲自走过荒芜战场遗址的汲光,无法理解使徒长对神眷的认知。
就像是使徒长也不理解神眷要完成使命的意志。
使徒长想:神眷又如何?
神眷就一定光辉靓丽,不会动摇么?
看看吧!
哪怕当年一呼百应的先代贤王,身边的大臣也照样能被买通,最终导致王国内乱,反叛成功。
所以神眷为什么就不能被引诱?
使徒长理所当然:
神已经抛弃了我们,也抛弃了神眷。
我们合该用尽一切手段自保,去为自己谋利,打造一座密不透风的乐园。
为此,他们需要更多的、能巩固地位的筹码。
无论如何都想要邀请汲光过来的理由,也是出自于此。
用一切机会,给汲光见识教会的富裕,以及非同寻常的地位,再给他看竖琴的奇迹,给他看教会的底气。
在灾厄的时代,新泽马教会无疑生活得很舒服。
汲光来时衣着越落魄,教会就越有底气邀请他留下。
……就像教会试图通过领主的权柄去和边缘墓场交易,想要让那位西罗出身的神父艾伯塔也加入一样。
至于是否会被拒绝?
拒绝一两次很正常,但只要多邀请几次,总会成功的。
难道还会拒绝么?
现在可不是黄金时代了。
灾厄年代的神眷,可是实打实要上战场、和怪物斗争的。
真的会有人愿意拼上一生、拼上性命,去做这种对自己没半点好处的事么?
噢,有些年轻人可能会把什么古老骑士美德当回事,在意什么正直和道德,也可能像是狂信徒一样被洗脑,为什么人豁出一切。
但那种愚蠢,在外经历一些风吹雨打,总该会渐渐醒悟了吧?
而且,神明已经不回应子民了,甚至已经不再降下恩惠与祝福。
神眷凭什么还要执着于使命呢?
使徒长很有信心:只要自己伸出金银财宝打造的橄榄枝,对方总会回应的。
这是一个机会。
能够一飞冲天,在新泽马拥有高贵地位的机会。
汲光神情很平静。
在极端的荒谬中,他张了张口。
然而,有另一个人,比他更快一步开口质问。
“神明赐予你们的竖琴?神明给予你们的回应?”
神情空白许久的格蕾妮莎,短路的大脑似乎终于回神。
她缓缓开口,干涩的嗓音带着不可置信,还有浓郁至极的冰冷与恶意。
可她没有看向使徒长,充血的眼球依旧盯着那把竖琴。
格蕾妮莎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
“你们……”
“对我祖母说的那位吟游诗人……”
“做了……什么?”
格蕾妮莎一字一顿,低声喃喃。
祖母说的,那位能弹奏驱散诅咒歌谣的吟游诗人,那位真正能带来救赎的伟大使者。
——当年是因为什么消失的?
重新踏上旅行了?前往别的城邦了?
亦或者……
以他们不知道的形式,永远留在了新泽马?
在女人质疑的话语冒出的瞬间,汲光注意到使徒长的身体顿了顿。
使徒长身上的气息变了。
他带着面具的脸缓缓移动,定格在格蕾妮莎身上。
而格蕾妮莎,这位满眼血丝的枯瘦女人,非但没有因为方才的神迹而如愿低下头,反倒是在使徒长看来的瞬间,用越发笃定的尖锐神情,发出了刺耳的咆哮。
那近乎破音的嗓子,远比使徒长更加有力、富含情绪。
她狼狈的跪着,却仿佛坐在审判庭上敲响定罪的法槌:
“那不是你们的竖琴!不是你们的曲子!不是你们的力量!”
“这把竖琴,也不是谁赐予的,那是一位旅人的东西,是我祖母认识的那位吟游诗人的东西,刚刚那首曲子,也是那位诗人创作出来的。”
“你们到底是贼,还是杀人盗物的强盗?”
整个大礼拜堂被死寂的空气所埋没。
片刻,喧嚣从坐席那边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审判!审判她!”
“唉,不知悔改的异端。”
“执迷不悟……”
被格蕾妮莎瞪着的使徒长,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怜悯:
“唉,可怜可悲的羔羊,污秽已经浸透了你的灵魂,让你学会和恶魔那般胡编乱造、信口雌黄。”
“你放弃了你的救赎,因此只能接受审判。”
另一位身着白衣的使徒,自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刀。
一把漂亮细长的雪白长刀,带着无与伦比神圣气息——那并非人为贴上的神圣标签,而是汲光也能感受到的事物。
新泽马的另一个至宝,所谓的审判之刃。
【那把刀……也是伊恩的造物。】
或许是因为身体被重锻过,汲光盯着那把雪白长刀,从中产生了一种熟悉的共鸣,并立即得出了这一答案。
雪色的长刀朝格蕾妮莎脖颈挥下。
被迫跪在原地的格蕾妮莎脊背笔直,她盯着那把刀,最后都没有闭上眼。
恨啊,好恨啊!
格蕾妮莎没有任何躲闪的打算。
她绝不在杀害祖母的仇人面前如蛆虫般挣扎。
可最终,死亡并未降临。
一直站在一旁观看这一切的神眷,在敏锐察觉到长刀的杀机后,终于放弃了继续打探的想法,真正动了起来。
璀璨的星云,围绕着黑发神眷冲上去时卷起的宽大衣袍一点点扩散。
生机翠绿的植被,也随着神眷走出的脚步而迅速顶穿地面,快速生长起来。
轰隆——!!
星云忽地如闪光弹般迸发,掀起的魔力气流如冲击波般推开了四周的一切。
汲光抱起了格蕾妮莎,甚至顺手把竖琴给捞了过来,丢进了格蕾妮莎怀里。
而吸饱了魔力、迅速生长的巨树,也用自己盘旋的枝干将四周一切和汲光他们隔离,甚至撞穿了穹顶……
【物品获得:吟游诗人(???)的竖琴】
【说明:
很多年以前途径新泽马的某位吟游诗人的遗物。
材料很常见,由一种坚硬又不易风化的特殊硬木制造而成,非常很适合路途颠簸、长途跋涉,是一些腰包不鼓的旅人最常携带的乐器材质。
看似朴素的竖琴,带有神迹般的力量。
也正因为这种不同寻常,竖琴的原主人收到了新泽马教会的邀请。
不知名的吟游诗人拒绝了邀请。
雪白的长刀挥下,在一场秘密的斩首事件后,这把竖琴顺理成章成为新泽马教会的珍贵圣物。
无名的竖琴,在沐浴了诅咒感染者的鲜血后,内部残留的破碎灵魂会被唤醒,本能为听客送去自己的祝福。
尽管那丝力量、那丝灵魂,已经快要耗竭。】
第158章
另一边。
阿纳托利在听见震耳欲聋的轰鸣后,毫不犹豫就把在自己眼前路过的侍从给揍晕丢进角落了。
背着汲光没法杀人的轻大剑,面不改色把兜帽戴好,阿纳托利藏起自己一头惹眼的白发,从腰间抽出自己的猎刀,将弓也调整到能随取随用的角度。
……
不久前。
“帮我拿着这把剑,用可以用,但我的剑只能伤害恶魔与魔物,伤不了人,拿它当撬棍使没事,但别指望用它在新泽马打架。”
“等我进到礼拜堂后,你直接悄悄往外头走,等我的信号,比如什么很大的巨大动静,听见就直接趁乱跑出去。”
“我观察过了,夜间祷告期间,除了大礼拜堂,其他地方的守卫基本都很薄弱。可能是很长时间都没人挑战过教会的权威?亦或者其他地方不重要?总之,以你的本事脱身应该不难。”
“我?不用担心我,人比恶魔领主好对付多了……唔,不对,某种程度而言,好像同样棘手——我是指受伤以外的方面。”
在汲光换上教会的衣袍,准备前往大礼拜堂时,曾和阿纳托利商量后续的安排。
他当时嘟囔着,看起来很头疼。
或许对汲光来说,他估计更情愿去和恶魔拼命,而不是被困在一个城邦,面对他们的荒谬与封建。
可见都见着了,汲光又没法硬着头皮装作不知情,因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唉,这个晚点再说,我先把那位被抓来的感染者救出去,就去找你,呃,我们在哪汇合比较好?”
汲光絮絮叨叨说完,询问阿纳托利意见,阿纳托利直接摇头,想也不想:
“你不用考虑这个,我会找到你的,你只要顺利出来就好。”
汲光:“噢,也对,你和默林老师都很擅长追踪。”
汲光没有追问太多,在和阿纳托利达成共识后立即分散开来。
……
时间回到现在。
当汲光抱着感染者格蕾妮莎以及抢来的竖琴掀了大礼拜堂的穹顶后,阿纳托利便直接动身,像是在森林里和猛兽周旋那般,顺利踏着视觉盲区从教会内部撤离。
他没有直接遁入黑暗溜走,而是眼眸锐利的找到了高处,攀爬上去,并无声取出自己的箭。
拉弓引弦,120磅的重弓在这种距离里,堪称一把狙。连大型猛兽都能一击毙命,更别提脆弱的没有防护的人类。
他会精准无误地掩护汲光,就像一年以前的兽潮一样。
而这次,绝不会有任何错漏……
格蕾妮莎被横抱着。
与此同时,一股治愈的魔力随着席卷而来。她作痛的身躯渐渐舒缓,全靠回光返照般的激动情绪强撑到现在的消瘦女人,神情很是呆滞。
她先是看向怀里那把气味刺鼻的竖琴,不可避免想起自己的祖母,悲哀的情绪让格蕾妮莎久久没能回神,直到被魔力轰飞数米的使徒长起身,尖锐下达“把琴夺回来”的命令,格蕾妮莎才猛地一惊,把竖琴用力抱住。
并抬头望着突然变卦救了自己的黑发青年,下意识张了张嘴:
“你……为什么……?”
她语气惊疑不定,似乎没料到自己还能活命。
“别怕,我不是教会的人。”
汲光没低头,只是在打量四周、分辨局势的同时,抽空安抚了她一下。
催生的巨树因为魔力供给未断绝的缘故,姑且还能作为盾牌挡一挡,但来自外界的围攻已经开始了。
大礼拜堂聚集了教会所有空闲的使徒,里头包含大量的法师与近战。对面占尽了人数优势,如果汲光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倒是不怕,可他怀里毕竟还托着一名虚弱的女性。
可能是汲光力气增加了,也可能是因为格蕾妮莎太瘦了。
汲光抱起这位女士的第一反应:真轻啊。
轻得过于离谱,差不多只有一个小孩的重量。
别说带着她打架,汲光甚至得担忧自己会不会不小心碰断对方的骨头。
这倒不是夸张,而是因为人真就瘦都这个地步。格蕾妮莎只不过是因为冬日穿着长袖长衣才遮挡了身材,实则体型瘦得惊人。
虽然和汲光差不多高,体重估摸着却不到40公斤。
汲光用手臂托着对方的膝窝的刹那,就想起曾经见过的某篇著名厌食症报道——名为瓦莱丽娅·莱维汀的女性身高一米七三却只有27公斤,外形消瘦到被称为活骷髅。
格蕾妮莎没有到那种程度,可看起来还行与实际重量是两码事。
……她依旧远远不够标准体重,没有足够的肌肉和脂肪缓冲,这会导致骨头、脏器都非常容易受伤。如果换做现代,舞蹈等需要一定运动量的职业兴趣及爱好,都得和她说再见。
所以横抱起对方的刹那,汲光就给她用了一个治愈术。
因为汲光想起格蕾妮莎方才被人踹过几脚。
哪怕后来奏响的琴弦有提供一定治疗,但那buff的回血速度并不算快,还有时限。
汲光可不想好不容易带着人逃出去,格蕾妮莎却死在中途。
总而言之。
……不能打。
汲光心底分析道。
自己可没法一边护着格蕾妮莎,一边和一群远程法师交战。
虽然对面也有不擅长战斗的普通人,比如正在尖叫的修女牧师什么的,但先不提汲光做不做得出挟持人质的事,就算他真的咬牙挟持了人质,使徒会不会受制还不好说。
……总感觉人质会和自己一起被攻击也说不定。
呼出一口气,汲光瞄准了上方被轰出一个洞口的穹顶。奥尔兰卡的法术不需要专门的法杖也能使用,这无疑让汲光在双手受限、没有兵器的情况下,依旧有行动的底气。
维塔的眷顾,让植物为他所用。
击打在树干上的魔力动静接连不绝,那简直像是一场大型轰炸,汲光一边给树灌输魔力,修补损伤,一边让新生的藤蔓托起他的双腿。
树之盾的内部,空腔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为藤蔓腾出了生长空间。
而宛如童话故事杰克魔豆般的巨型藤蔓,托着汲光通往了高处。
“……谢谢。”
汲光通过穹顶的破洞跳上去之前,藤蔓开出的小花看似不经意地贴了贴他的脸颊,淡淡的花香飘过汲光鼻尖。
黑发的青年一愣,垂眸看向藤蔓与坍塌的树,他心头的火焰似乎晃了晃,抿了抿唇,低声这么说道。
随后,迅速踏上了屋顶……
一股冰冷冷的夜风迎面吹来,挑起了汲光垂及锁骨的头发。
无星无月的深夜,汲光的双眼越发璀璨浩瀚。
弓腰,重心压低,双腿绷紧。
随后——跳跃!
宛如跨越悬崖的雄鹿,长且有力的腿深深弯起,跳出了人类难以想象的距离。
教堂建筑的高度差很大,虽然汲光重锻的躯体完全能够承担这样的落差,但他还记得怀里脆弱的女士。因此冬夜从冰封的土壤里硬生生冒芽的各类树藤枝干默契地搭建了落脚点,让黑发的神明使者好似长了翅膀一般,轻盈敏捷地踏着植物,一点点跳出教会的建筑范围。
格蕾妮莎看着眼前这一幕,缓缓屏住呼吸。
她听见了火焰的声音。
是壁炉那种火焰,是过去她和祖母一起烤火取暖时,那种让她们感到安心的温暖火焰。
经历了太多的瘦弱女士,仰头看着这位青年的黑眸。
多美丽的眼眸。
像是许久未见的星空一样。
……他毫无疑问是神眷。
……神明的使者。
你奉命来纠错了吗?
神明终于看不下去了吗?
格蕾妮莎抱着竖琴,鼻头一酸,视野模糊。
她并不怎么高兴,只是觉得迷茫。
格蕾妮莎搞不懂。
我们的神,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神明啊,我们曾经视作另一个父母般敬仰的神明啊。
你们究竟……
……还在不在乎我们呢?
如果在乎,为什么视而不见?
为什么要仍由教会杀害我的祖母?
为什么要驱逐感染了诅咒的我?
为什么仍由新泽马一步步壮大到这种地步?
所以其实已经不在乎了吧?
可如果不在乎,那为什么还要让你的使者来到新泽马?
为什么我还能活着?
为什么偏偏在我已经失去信仰的时候,可笑的让神眷来到我面前。
格蕾妮莎抱着竖琴,感觉自己像是被捉弄了一样。
祖母提及的吟游诗人,怀里有着神奇力量的竖琴,以及面前的年轻神眷……
她已经搞不清了……
使徒很快追了上来。
不会法术的白袍使徒大部分都在追,只有少数有弓的和黑袍术师们站在一块,尝试远程攻击。
黑衣使徒都是法师,单个实力怎么样姑且不谈,但人数实在棘手。
冲锋枪一样噼里啪啦连续不断的魔力球,让汲光躲得有点头疼。对面本就有人数优势,他们还明显懂配合——分为三队,依次轮流攻击,就这么构成一个连续不断的法术网。
汲光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的躲,实在躲不掉的,用魔力覆盖身体硬吃。
魔力可以中和魔力,但却中和不了后背飞来的箭。某种程度来说,弓箭手比法师更让汲光头疼。
汲光啧了一声,有意用法术反击。尽管他不需要法杖也能动用魔法,可如果连手都不用,没有指尖做辅助,那准头就有些不太好。
而雨点一样朝自己袭来的攻击,也让得时刻注意格蕾妮莎状况的他,难以抽出专注力去释放法术。
这可能就是另类的蚁多咬死象?
汲光呼出一口气,原地存了个档,打算赌一赌,硬抗攻击把教会前门砸了——只是在他这么做之前,来自另一边的破空声让他瞬间绷紧身体。
嗖!
嗖!
嗖!
破空的箭矢瞄准的对象,并非汲光。
汲光愣了一瞬就恍然,幽邃的黑眸看向另一边,躲在夜幕里的猎人蹲在一座房屋的顶上,已经再次搭弓引箭。
嗖!
嗖!
嗖!
又是连发。
阿纳托利的长弓速射,有着远比使徒更好的准头!
而猎人的敏锐也让其迅速判断出汲光的困境,比起黑袍的法师,阿纳托利瞄准的,反而是教会那方几个持弓的白袍使徒。
阿纳托利灰蓝的眼眸冰冷刺骨。
新仇旧恨,让猎人毫不留情瞄准要害。
能猎杀巨熊的箭矢,击碎了教会弓箭手的头颅,更是打断了周边其他使徒的节奏。
黑袍使徒们猝不及防,他们下意识的保护自己,预防暗箭夺走他们的性命。
而密不透风的攻击停下的瞬间,汲光立即抓住了喘息的机会。
……起风了。
不知何时,乌云被吹散,高空的圆月照亮了新泽马。
教会苍白的建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瞩目,对于没见过真正的白色梦幻之城西罗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那或许已经足够宏伟壮观、神圣荣耀。
那像一座拙劣的巨山,压在新泽马绝大多数普通人的肩上。
有人敬它,信它,畏它,服从它。
但也有人……像格蕾妮莎那般的人,歇斯底里的恨它。
格蕾妮莎死死抱着怀里的竖琴,她被忽然放下。
重新踩在地面,站在黑发青年的身后,金发的枯瘦女人忽地抬头,看向教会上方的天空。
璀璨的星云,开始扩散。
闪烁的辰星,伴随汲光抬起的双手而一点点凝聚。
像是把空气都席卷了进来,轰隆隆的动静在寂静黑夜回荡着。
星辰,坠落吧。
汲光无声喃喃,他指尖一落——小规模的坠星,彻底点亮了夜空,如同神罚一样,砸向教会的前门与庭院。
轰!
地动山摇,冬日的寒风都带上了陨星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火星……
之前就被教会传来的可怖动静吵醒的居民,扒拉在窗边。
他们透过缝隙张望着,在地动山摇里,看见了砸向教会的陨星。
惊呼、畏惧、尖叫不可避免的响起。
可还有另一部分人,喉咙发出小小的欢呼。
灾厄的世界,诅咒本就无孔不入。
新泽马的诅咒感染者,其实比想象中的多得多。
被强行拖走家人而心怀不满的受害者,也比想象中的多得多。
人或许会因为畏惧而不敢声张自己的恨,可恨永远不会因为无法宣泄而消散。
越是年老、传统的信徒,就越发激昂。
“是坠星……”
“是……传说的命定之人!”
“来了!来了!”
“终于……新泽马顶着神明名义的胡作非为,终于……”
一位老者推开了房门,颤颤巍巍看向夜幕的奇迹……
在冬天到来之前,伴随着哈尔什的旅商队伍,命定救主传说的最新故事,也一点点扩散开来。
海上坠星的新故事,成为了神罚的证明。
如今,神罚来到新泽马……
新泽马的老人,都或多或少还记得最初。
最初的信仰。
最初的美德。
还有……
曾经也的确在新泽马出现过的,神明的恩惠。
【曾有吟游诗人,为新泽马带来了驱散诅咒的圣歌。】
大胆推门走出来的老者,摸上自己的手臂。
那里干干净净,谁也不知道老人年轻时,也曾经是感染者……
教会。
小型坠星的残骸。
在铺天盖地的烟尘与废墟中,使徒们胆战心惊地睁开眼。
……不知何时出现的使徒长,手中权杖高高举起,金色的结界勉强保住了使徒,哪怕教会的前端建筑早已沦为废墟,起码大部分人没什么事。
“使徒长大人!”一名黑衣使徒起身,朝他们的领袖欠身。
使徒长没理,他只是气恼地咬牙,眯起眼死死瞪着尘烟的前方,等遮挡视线的烟散去后,使徒长阴鸷的眼神扫过——汲光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连同感染者和竖琴一起。
“废物!”
使徒长破口大骂。
“可那毕竟是神眷,而且刚刚的星辰,好像是那个传说的……”一名黑袍使徒试图辩解,却被摘下面具,双眼纯金、没有眼白的使徒长刺了一眼。
黑袍使徒立即不说话了。
使徒长:“给我立即搜!无论如何都得把琴找回来,打不过?那就给我挟持人质,那个神眷会救感染者,就说明他足够心软,他总不会在居民堆里再用方才的手段招式……!”
使徒长:“我就不信了,只是一名神眷而已,难道还能比得上真正的神明?”
嘶嘶唾骂着,使徒长扭头看向一旁。
一位紧跟在使徒长身后的白衣使徒,腰间别着一把雪白的长刀。
“米德尔顿,我亲爱的孩子。”使徒长上前,从袖子里滑出一个细长的玻璃药剂瓶,“这件事由你负责,如果有必要……用这个。”
白衣使徒米德尔顿抬手接过了药剂。
透明的玻璃瓶内,有大约一口量的金色液体在缓慢晃动,那似乎是粘稠的,晃动时会黏在瓶壁内,将金色进一步扩散。
看起来,就宛如融化的黄金……
“抱歉,再次失礼了!”
黑夜赐福的双眼透过尘烟,见着了慢半拍出来的使徒长的反击。
汲光见状,意识到他们应该死不了,在继续打和逃跑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者——那个使徒长好像有点东西,跟他在这里打起来,平民就糟糕了——于是趁烟没散,再次抱起格蕾妮莎,他快步钻进犄角旮旯。
汲光没有刻意去找阿纳托利。
他们早就说好了,汲光只需要专注自己脱身,阿纳托利会自己找来。汲光并不怀疑这点。
事实也的确如此,大约溜达了五六条街,阿纳托利精准找到了他。
白发的猎人把汲光的斗篷也带了出来,他顺手披在汲光身上,挡住他那身在夜色里过于惹眼的教会袍子,随后,扫了一眼汲光用臂弯小心抱着的女士。
猎人藏在兜帽下的眉头皱起,他打量的目光在察觉到格蕾妮莎过于虚弱的脸色后,才勉强移开。
汲光:“帮大忙了,阿纳托利。”
汲光说着,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暂时没有追兵,才把格蕾妮莎放下,然后思考了一会,把阿纳托利披到自己肩头的斗篷取下,递给了一言不发抱着竖琴的消瘦女人。
格蕾妮莎摇摇头,“你穿吧,你那身衣服太惹眼了,早点挡起来更好。”
汲光:“你……你不冷么?”
格蕾妮莎:“死不了。”
汲光:“哦……”
阿纳托利插话:“拉图斯,我们接下来去哪?”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先找个安全地方?”汲光说着看向格蕾妮莎:“这位……女士?”
格蕾妮莎:“格蕾妮莎,我的名字。”
汲光:“嗯……格蕾妮莎女士,你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么?”
格蕾妮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没有了,我祖母被杀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汲光一时间哑口无言,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思考了一会,“那你不介意的话……先跟我们走一段路吧。”
既然已经救了俩小孩了,也不差多一名女士了。
汲光叹了口气,对下一步怎么走还没头绪,不过。
“先去找朱塔和本杰明他们吧,教会那头肯定还会行动,那俩小不点在我们身边也安全点……”
汲光嘀咕着,随后就左右看了看,想分辨方向,溜回兄妹俩的窄巷。
只是还没等他动弹,汲光就敏锐听见了很细微的脚步声。
黑发的神眷与白发的猎人同时眼神一锐。
汲光随手把自己的轻大剑从阿纳托利背上取下,一个快步挡在格蕾妮莎身前,然后将轻大剑——虽然伤不了人,但起码看着挺吓人——对准了前方。
“谁?”汲光压低嗓音。
阿纳托利已经拉开了自己的弓。
“别动手,我不是你们敌人。”
在不远处拐角,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一道落魄的身影举着双手走出来。
那模样有点眼熟。
汲光皱眉:“你……好像是酒馆那个?”
他想起来了。
这是酒馆里那个胡子拉碴的落魄男人。
——在汲光动手救下朱塔与本杰明那兄妹俩前,对方曾抬手抓住汲光手腕,让他别“多管闲事”。
汲光皱起眉,对落魄男人的戒心不减:“你为什么在这?又想做什么?”
落魄男人啧了一声,他含糊道:“这里可不是闲谈的好地方,总之,我给你看个东西——我手可以动吧?”
他说着,抬起的双手很缓慢的移动,随后当着汲光的面,把一侧手臂的袖子挽起,然后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用力一擦。
一层颜料被擦掉了。
落魄男人手臂上的黑红荆棘印记,因而完整露了出来。
“再说一次,我不是你们敌人。”落魄男人道:“然后,跟我来。”
第159章
【选择:
1.不信(击晕/灭口)。
2.质问,不解释清楚不和对方离开。】
无视了两个选项,汲光盯着落魄男人手臂上的诅咒痕迹,半晌,点开了存档。
【是否覆盖存档?】
【→是。】
缓缓将轻大剑收回,汲光用实际行动表达了选项之外的态度。就像过去每次面临古怪选择内容一样。
不跟着选择走。
而是……
找别的路。
阿纳托利:“拉图斯?”
汲光:“应该不是敌人,跟过去看看吧。”
阿纳托利:“你太轻信了。”
白发猎人手中的弓依旧拉满,一动不动。
只要对面的男人有任何危险的举止,他可以在半秒不到的时间里迅速松手,并且保证命中。而这个距离,这个弓力,有着特质箭头的箭矢一旦打中,冲击能直接打穿对面的身躯,绞碎波及到的脏器。
“太可疑了。”阿纳托利灰蓝眼眸宛如凝冰,他满脸都带着尖锐的味道:“就那么巧,正好在这种时候拦住我们?”
“不是巧。”
落魄男人把袖子拉下来,重新挡住手臂的痕迹,胡子拉碴的他垂着颓丧的眼,直面阿纳托利的箭尖,语气定定:
“我就是特地在教会附近蹲你们。”
阿纳托利眉头打结:“哈?”
落魄男人:“你的同伴是神眷,而且,是对感染者抱有善意,并且冲动过头的神眷。”
落魄男人:“我从来没从酒馆里离开,连续喝了几小时的酒,所以见到了一切——从他救下那俩小孩子,到他换了一身打扮、掉头回来,和你重逢,并同那个连神眷光辉都看不见的假神父一起前往教会全过程。”
落魄男人耐着性子:“所以,我会来蹲你们也不奇怪了吧?”
说着,男人的目光移动,看向了在最面安安静静站着的格蕾妮莎。准确来说,他是在看那个消瘦女人怀里抱着暗色的竖琴。
看着那把竖琴,男人颓丧的眼眸带着一丝颤动,随后深深呼出一口气。
并大胆地在阿纳托利的威胁下侧了侧身,撇撇下颚示意:
“没时间了,使徒今晚必然会彻夜搜城,你们要还是不愿意跟上,那就算了,当我们没见过。只是行行好,别把我也拖累进去,让我走——再不跑,我也跑不掉,我可把手上的伪装给擦了。”
“所以,你们的决定?”
汲光抬手按住了阿纳托利的手臂。幽邃的黑眸瞧向猎人漂亮干净的灰蓝眼睛。
阿纳托利抿抿嘴,收起了弓与箭。
落魄男人表情没变化,只是见他们做出了决定,就把自己的兜帽带上,然后重复说:
“跟我来。”。
格蕾妮莎对救命恩人的选择没什么想法。
只要汲光没丢下她,格蕾妮莎就只会死死抱着竖琴,闷声跟在几人身后。
毕竟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唯一的问题是,她跑不快。
体力不足是一件事,饥饿是另一回事。
从外观就看得出来,格蕾妮莎家境并不好,她能获取的食物分量,甚至不足以供给一位小胃口的老人和一位女性。
包括今日的整整三天,格蕾妮莎总共就只吃了一小块女性拳头大小的面包——用水熬成糊,吃个水饱而已。
在教会里的挣扎与咆哮,榨干了她最后一丝体力。
让格蕾妮莎抱着琴跑那么十来米,她就已经大口大口喘气,视野摇晃起来了。
最后是阿纳托利先汲光一步上前,背着人走的。
背其实比横抱要舒服许多,也更不影响背人那方跑动——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好继续抱着那把小竖琴,而且后背有敌人的话,被背那个,可能会在不留神的时候变成肉盾受伤。
但现在明显没有那种先前的威胁,背就成了更好的选择。汲光见阿纳托利已经背起了格蕾妮莎,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想把格蕾妮莎还死死抓着的琴接过来。
格蕾妮莎不是很想松手。
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东西,然而琴方才弹奏的乐曲,让她想起了祖母。
格蕾妮莎的祖母,每天都会给她哼唱那首圣歌。
只是以后再也听不见了。
每每意识到这一点,一无所有的女人对琴依恋就更深一分。
汲光不知道格蕾妮莎的想法,但很微妙——他同样对琴有一股浓郁的亲近感,至今依旧如此。
那种亲近源自于这具身体。
或许也是因为那种玄之又玄的共鸣,汲光眨眨眼,低声道:“只是暂时给我拿一会,晚点会把琴给回你。”
汲光隐隐觉得,这把琴似乎不讨厌格蕾妮莎。
或许……可能……
那位死去的吟游诗人的残魂,还记得格蕾妮莎的祖母?。
许多年以前,衣着朴素的吟游诗人在新泽马的街头弹唱小曲时,有位稚嫩的小女孩眼神闪亮的在一旁仰头观看。
她每天都准时到场,是个再热切不过的小听众。甚至会扯着自己的嗓子,在一边小小声学着唱。
悠扬的弦乐混杂着孩子清脆的嗓音,带有别样的生命力。
吟游诗人从不阻止小女孩的伴奏,因为他喜欢这种生命力。
就像他会给街边闹腾的小猫写歌一样……
汲光抱着琴,跟在落魄男人身后左转右转。
落魄男人显然很熟悉新泽马的小路,每一次都精准地躲过使徒团的搜查。
直到他们进入一个不起眼的陈旧小屋,男人一脚踹开杂物堆,蹲下掀开了一块完美融合地面的厚重木板。
这竟是个地下道入口。
甚至还是双重结构,一扇木板门打开还有另一扇,最内部还有反锁的结构。
“这里是……”汲光喃喃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啊。”
落魄男人没回头:“原本是灾厄时期平民为了应对恶魔入侵挖的地下避难所,不过现在成为了另一种意义的避难所。”
落魄男人率先跳进去:“进到这就暂时可以放心了,教会不知道这个地下道的存在——过去十年内,顺利抵达这个避难所的感染者,基本都是安全离开的,噢,最后一个记得把两道门都拉上,别忘了内部上锁。”
说完,他弯腰在角落里拿起一盏油灯,又从口袋里摸出火镰,咔嚓咔嚓点燃灯,他举起就沿着楼梯往下走。
进入了地下,安全有了一定保障,落魄男人就不着急了。
他终于开始主动和汲光搭话,只不过刚开口第一句就是感叹:“我从未想过奥尔兰卡真的还有神眷存在……你是人类吧?真年轻啊,而且刚出现就引发了大麻烦,扰乱了我的安排,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汲光:“安排?”
“没什么,那个姑且不谈先。”落魄男人说着,目光扫向汲光的腰间。
汲光腰间的虫灯在摇晃。
上面有着独特的花纹,那是人族早已沦为废墟的王都特有的款式。
落魄男人:“你去了王城遗址?”
“算是吧。”汲光含糊道:“你怎么知道?”
“你那盏虫灯,是奥古斯塔斯王城特有的工匠技艺。”落魄男人,“在叛乱还没发生的时期,那是王城最流行的灯虫款式,现在的各地城邦都不会有——平民买不起,而贵族的喜好也发生了变化,这种旧款式虫灯对他们来说,已经过时了。”
“你知道的真多啊。”汲光打量他,“你不是新泽马人吗?”
“……”落魄男人垂着颓丧的双眼,“新泽马人?不,当然不是。”
他话语刚落,楼梯就抵达了终点。
这是个很浅的地下室,整体并不深——毕竟是平民挖的,水平有限,考虑上通风和氧气问题,地下室自然深不到哪里去。
落魄男人推开了终点处的破旧木门。
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迎面是一个并不算多么宽敞的小隔间。里头点着几盏微弱的小灯,还有五个人蜷缩在各处。他们惊疑不定的躲藏着,直到看见落魄男人的脸,才鼓起勇气探头。
“泽、泽弗尔先生?你回来了。”
“泽弗尔先生,方才,地上传来了可怕的动静……”
“像是地震一样。”
“泽弗尔先生,外头、外头还好吗?我们撤离的计划,还能正常进行吗?”
他们一人一句,不安又急促地询问。
也有人注意到落魄男人身后跟着的汲光一众,开口问:“泽弗尔先生,他们是你新救下的感染者么……呃?”
汲光歪头看着他们。
幽邃的黑眸带着魔性的魅力,引人沉沦的同时,也充满了不同寻常。
一个人呆住了,他张了张嘴,上前了几步,随后又面露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你……呃……你是……”
那人结结巴巴说着,猛然想起什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盖住了上面诅咒的痕迹。
其他人后知后觉,也呜咽一声遮挡起来,顿时,汲光就像丢进平静湖水里的一块石头,惊动了水底所有的鱼群。
“嘘、嘘——”泽弗尔压低嗓音,安抚道:“别怕,他和教会不是一起的。”
“方才不是有地震一样的动静么?那是这位神眷和教会对上造成的声音,他并不排斥感染者,看哪,他们带来的那位女士,那是他们救下的。”
格蕾妮莎被阿纳托利放下了。
消瘦的金发女人脸上的痕迹同样明显,她扫过地下室一圈,随后却眨也不眨看向汲光。准确来说,是看向他怀里的竖琴。
“琴……”格蕾妮莎张了张口,声音虚弱无力又执着:“拜托你,小竖琴,能让我拿着么?”
竖琴分为大竖琴和小竖琴。
在现代社会,平常喊的竖琴,更多指得是一种垂地的大型乐器。大竖琴的高度与重量都相当可观,随随便便都有近一人高,重个四五十斤。
而可以抱在怀里,边走边弹唱的小竖琴,一般叫莱雅琴或者里拉琴。当然也有人就叫小竖琴的。
这把吟游诗人的遗物,自然是后者,一种带着奥尔兰卡独特文化风格的小竖琴。
汲光噢了一声,按照之前承诺的那样,把琴递过去。
拿到琴的格蕾妮莎不再说话,她只是安静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着琴发起呆。
或许是因为格蕾妮莎的存在,以及泽弗尔的担保,其他人虽然对汲光仍是一副敬畏不安的态度,却也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不再说话,仅是一下一下的窥探。
有俩人和格蕾妮莎差不多,因为教会的迫害,已经几乎对神明失望,因此注视汲光的神情带着浓浓戒备。
而另一些人不同,他们仍旧带着期盼:
神眷……看,是神眷呐,书里写的神眷,神明的使者。
一名神眷,不排斥感染者吗?
教会,和神明本身态度不一样……。
汲光、阿纳托利和被喊做“泽弗尔先生”的落魄男人,没多久后就离开了地下室的小房间,一同到楼梯那边谈话。
“你们看到了,刚刚那些人,是我救下的感染者,是我确认过的,不服从教会、不会暴露避难所位置的受害人——昨天是商队入城的日子,我本来打算让他们混进我同伴的货车里离开新泽马,但因为你们,新泽马十有八九会闭城许久,旅商暂时出不去了,撤离计划也得延迟。”
“……对不起。”汲光一愣,顿住了,半晌有些惭愧地张了张口,“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并不是指责你,不如说,我等这天很久了。”泽弗尔呼出一口气:“我只是有些遗憾,你们要是晚几天再来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先把这些人送去苏萨。”
汲光:“苏萨?”
泽弗尔:“啊,你们听说过那吧?曾经在新泽马军队的讨伐下,被屠杀毁灭的城邦……不过那已经是往事了,苏萨如今成为了新的避难所,正在一点点重建,而各处城邦被驱逐的感染者,有一部分也在我同伴的协助下,秘密逃往那边,成为我效忠之主的领民,当然,还有不少感染者没能得到我们救助,那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们帮不来那么多人。”
泽弗尔:“哦,苏萨这事一般不能说出去,但你应该没关系,你的同伴……毕竟是你身边的人,应该也没事。”
汲光表情有点古怪。
泽弗尔不明所以,只是后知后觉想起新泽马和苏萨的往事,自以为想明白了:
“当然,虽然让新泽马人逃去苏萨有点地狱笑话的味道,但战争这种事情,从来不是平民的意志能够干涉的,就像新泽马人无法对抗教会一样,这座被思想控制的城邦,胆敢发声就会被视作异端处决。”
“苏萨的新领主说,人族的数量已经所剩无几,再纠结于仇恨,就会和其他种族一样濒临灭亡,所以这事暂时只能这样——或者说,应当把仇恨移到新泽马的高层头上,而不是平民。说到底,在最初,苏萨和新泽马都是同一个国家的国民,本就是同胞,谁也没料到后来两座城邦会发生那种事。”
“那件事实在是太过惨烈,我虽然无法反驳我效忠之主的意思,但……总之,我救下的人,都仔细交谈过,他们都是不服从教会的,自然也反对当年的屠杀战争,这也算是我一点小私心吧。”
泽弗尔含糊地说着,随后抬手挠了挠头。他表情很疲倦,眼底带着对教会的浓郁厌恶:
“真受不了,那群叛徒……自相残杀,迫害同胞的混账……”
汲光终于张了张口,语气有点不确定:“你……是奥古斯塔斯的人?”
“……!”
泽弗尔眼底的颓丧瞬间消散,他像是被当头淋了一盆冰水,一个机灵就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汲光。就连一向萎靡的神情,也骤然锐利如剑锋。
在那瞬间,泽弗尔身上的落魄味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冽的杀意与戒备。
直到汲光接着道:“我见过希瓦纳,你们的小王子。”
泽弗尔:“……”
泽弗尔:“你要怎么证明?”
汲光思考了一会,从腰间的小包里摸出希瓦纳给的徽章。
【奥古斯塔斯王族徽章】
【说明:
人族前皇室——奥古斯塔斯王族的荣耀证明,唯有继承人才能够持有的特殊魔力徽章。
与继承人的性命相连,如果继承人死亡,徽章也会破碎。
徽章完好的状态下,手持徽章,能避免与奥古斯塔斯骑士团交战,并直接面见落魄的亡国之王。】
没什么比这个完好无损的徽章更加具备说服力。
泽弗尔凝重的神情舒缓了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想说,最后只是呼出一口气,问:
“……希瓦纳殿下还好吗?”
汲光:“他只剩一人了,据他所说,和他一同出海的伙伴都葬身海难,只有他好运流落到海岛上,海岛那边……事情有点复杂,总之那边的危机已经解除,只是希瓦纳自愿留下来,照顾海岛上失去领袖的居民,他给了我这个,让我去矮人的山国取到某个东西后,去苏萨找他父亲。”
汲光:“只不过我的同伴有事来新泽马,就暂时路过了这里,没想遇到那么多事。”
泽弗尔闻言,忧虑起来,他喃喃:“什么?希瓦纳殿下只剩下自己一人了?怎么会……不过,徽章没有破损,说明希瓦纳殿下生命无忧。”
随后,泽弗尔看向汲光那把被干枯藤蔓包起来的轻大剑,又看了看汲光腰间的王城虫灯,半晌,态度稍微端正了一些。
“重新介绍一下吧,我是泽弗尔。”
胡子拉碴的落魄男人沉声道:
“莫尔巴勒贤王的近卫,王国骑士的一员,或者说,前王国骑士?”
泽弗尔说着苦笑一声,一副自嘲的样子:
“毕竟王国已经四分五裂,再也称不上一个国度——是我们没有保护好王,最终让那群反叛的贼子毁掉了一切。”
第160章
这大概是汲光来到奥尔兰卡后,见过的最落魄的骑士了。
没有体面的铠甲,没有锋锐的武器。
甚至一身衣服都陈旧破烂,不比平民好上多少,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像个街头的流浪汉,连双眼都被如乌云般沉甸甸的颓丧压着,精神气不过凝起一瞬就散去。
任谁也看不出泽弗尔曾是一位王的近卫。
可他的确是骑士,是那位神秘的旧王所剩无几的心腹。
泽弗尔或许因为亡国而萎靡,但却依旧选择跟随自己的主人,为完成对方的命令而四处奔波。
……哪怕因此过上更贫苦艰难的生活,甚至要把自己尊严丢弃。
就比如在新泽马的这些岁月,想要救下那些被迫害的感染者可不容易。有时候得装疯扮傻,有时候得冷眼旁观,有时候还得和下三滥混在一块。
见义勇为?
英勇果敢?
正直可靠?
泽弗尔曾经是那样的人。
他也曾经和汲光一样,会在两个孩子即将被伤害的时候,什么也不想,不在乎动手那人的背景身份,只是纯粹的伸出援手。
但现在,他做不到了。
不是失去了良知、失去了同理心,而是不得不忍耐。
忍耐。
这是个很沉重的词。
忍着忍着,时间就过去了,事情就发生了、无法挽回了。
有时候回头看去,还会马后炮的发现,有些事情或许可以不忍,伸出手去做点什么也没关系。
但那已经无法改变。
你永远不知道你的选择会通向什么结局。
而他们已经不敢赌了。
【为了更多人的希望。】
【为了更遥远的未来。】
……所有的前王朝残党,都在忍耐着、等待着。
对于一位苟延残喘的亡国君主而言,尊严也是可以牺牲的事物。
于是。
现在还愿意追随旧主的前王国骑士,都如他们的主人那般,将自己的尊严及人格作为牺牲品。
有些时候,活着似乎比死亡更需要勇气与意志……
嗓音低沉自我介绍的泽弗尔,再次看过汲光的剑,又看过他那魔性的、幽邃的双眼。
不会有错的。
这就是……
我们的王,苦苦等待那么多年的神眷。
那个背负神的使命,背负整个奥尔兰卡未来,能从王手中接过那一棒的神眷。
泽弗尔很难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激动吗?兴奋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他仍旧笑不出来,心头压着沉甸甸的石头,呼吸也没有轻上多少。他不会违抗王的命令,可有些时候望着新泽马的一切,又无法控制的思考:未来真的还有救么?
比起身体上的诅咒,植入灵魂的恶德更加可怕……
泽弗尔在救人,在将一些感染者秘密送往苏萨。
可这么做的过程,泽弗尔没少反过来被伤害。
因为有些感染者,脑子已经坏掉了。
哪怕感染,也要自愿去接受教会的净化,依旧对教会那一套深信不疑。
“我要获得神明的净化,我要得到救赎……”
他们这么喃喃,随后还想反过来揭发尝试救他们的泽弗尔。
最终,泽弗尔不得不反过来灭口。
动摇么?
无法不动摇吧。
泽弗尔已经累了。
只是忠诚与对王的信赖,让他依旧强行运转自己的零件。
就像其他……所有还残存的王国骑士那样。
【哪怕灵魂已经破碎沉沦,可只要王还在,他们的忠诚就依旧。】。
“神眷。”泽弗尔呼出一口气,没有等汲光的回答,就自顾自的接着说:“我想知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汲光回神过来,苦恼地看了看后方的地下室。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突然这么问,我其实也……唉,泽弗尔先生,你有什么建议吗?”
泽弗尔:“理性而言,我会希望你立即前往苏萨,去见我们等待多时的王,不要再耽搁时间,至于你救下的感染者,可以交给我处理。”
汲光:“我也赶时间,想要尽快去见你们的王,但……我就这么离开,新泽马不会有事吗?”
泽弗尔:“会,你砸了教会,落了他们的脸面,动摇了他们的地位,如果你直接离开,新泽马的平民会过得比以往更难。”
泽弗尔:“尤其还有一部分我没能接过来的感染者,一旦开启全城搜捕,他们十有八九会暴露,衣物,遮掩身体的妆膏妆泥,恐怕都会被一一细查。”
到时候,将会有一场惨烈的杀鸡儆猴事件。
汲光表情沉了沉,但眼神依旧认真明亮。
他看着泽弗尔,立即询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应该是有什么打算吧?”
泽弗尔:“……”
泽弗尔垂下眼,他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好半晌:“就当是我……又一个小小的私心吧,毕竟,摧毁新泽马的假教会,对王的安危、对神明的名讳也有好处。”
对新泽马的未来也有帮助。
泽弗尔毕竟在新泽马呆了许久。
哎……
泽弗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然依旧希望新泽马能好转起来。
汲光闻言,毫不犹豫:“那你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泽弗尔看向面前这位异邦青年清秀的脸。
与奥尔兰卡截然不同的绮丽长相,看起来是如此年轻。
不……
对方的确很年轻。
和王不一样,对方不是因为成为神眷,而拥有漫长寿命以及不老的外貌。
只是年轻,单纯的年轻,那种活力和一往无前如此让人怀念。
与他们这些早已疲倦不堪的生锈老家伙们截然不同。
泽弗尔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以信仰的名义被教会掌握的新泽马,想要最快速度摆脱旧教会的阴影、从思想上摒弃教会灌输的理念,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一个神迹去强行取代。”
“毕竟,新泽马是信徒之城,是被信仰统治的城邦。”
“教会再一手遮天,也依旧是借着光辉神的名头——哪怕神明的伟绩与慈悲,早已被他们篡改、利用、玷污。”
“可你是神眷,还是有着与众不同外貌,一般人也能意识到你并不普通的神眷。”
“你的存在,直接代表了神明。”
“某种意义上,你的态度能动摇教会,教会拉拢你不成,现在肯定会急着否认你神眷身份,然后彻底铲除你,哪怕打不过,也会想尽办法污蔑你,用平民的性命要挟你。”
“而我想要你做的事,就是降下‘神罚’——就像方才那样。”
泽弗尔一字一顿:
“一定有很多人,被你方才闹出的动静惊醒,目睹了那一幕。”
“你是神眷的事,我会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加剧传出去,随后,请你在黎明时刻,对教会降下比方才更可怖、更隆重、更声势浩大的辰星。”
“必须是要能摧毁整座教会建筑的程度。”
“必须是要能破坏教会防御的地步。”
“不要在意教会建筑内部的伤亡,就这么摧毁它。”
“如果那个自哈尔什传来的海上坠星传闻不是假的话,如果你背着的那把剑的确就是矮人山国的秘宝——”
“那你就应该能做到。”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泽弗尔提出的要求,实在是比他想象得更加简单粗暴。
这或许是最快速的办法——在失去秩序的世界里,快刀斩乱麻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汲光赶时间,泽弗尔也赶时间。
他们不可能在新泽马拖太久。
只是。
“那之后呢?教会被摧毁,之后该怎么办呢?”汲光问。
他倒不是排斥泽弗尔的粗暴,只是不想行毫无计划的鲁莽之举。
摧毁了教会——那然后呢?
真的能彻底解决掉新泽马内部的条条框框么?
“我说过,我有同伴混在今日入城的商队里——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效忠莫尔巴勒贤王的战士。”
泽弗尔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并不高洁的狠辣:
“新泽马封城,商队还没走,这是坏事,也是机会。我会去联系他们,他们会在新泽马大乱的时候,尽可能集聚所有愿意反叛的新泽马居民。”
“而我,会在那时混进内堡……”
“然后,解决掉这里的领主。”
新泽马的领主和教会,一个都不能留。
他们是拴在新泽马脖颈上,拖着整座城下坠的铁链。
不斩断,就无法彻底摆脱他们对新泽马的操控。
汲光明白了,面前的落魄骑士,似乎想要……搞一场反叛?
教会以“光辉神”的名义统治、压迫、敛财。
最终,也将会因为神的名义,而受到反噬,彻底陨落破灭。
信仰的确是个很好的借口。
不管是在“无神”的现代世界,还是在“有神”的奥尔兰卡大陆。
信仰的旗帜高举,自然有狂信徒包容一切。
甚至可能都不去思考其中正确与否。
汲光的出现,就是一种“正当性”。
新泽马多数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盲从者,会因为这种正当性跟随他。
少数愿意理性思考的,也会因为教会过去的所作所为,而抓住这个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汲光的出现,省了很多功夫:泽弗尔不需要一个个去劝说,更不需要慢慢地纠正这里的思想。
在扭曲的信仰之城,神眷就是那个特殊的“杀毒程序”。
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一点:如果新泽马的平民不响应?不醒悟怎么办?
如果教会的洗脑比想象中的更深,他们在神眷和教会之前选择后者,那要怎么办?
——那就算是无可救药了。
泽弗尔没什么心理压力:他会做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如果这里的人民不知悔改,依旧迷信旧教会编造、篡改的教义,他就只能带走愿意悔改的那部分人,彻底放弃新泽马,任由它沦为罪恶之城。
如果有朝一日,神交予王的使命完成,面前的青年也的确如命运的预言那般,终结了奥尔兰卡的灾厄,那自然会有清算新泽马的时刻。
泽弗尔讨厌新泽马,讨厌玷污神明牺牲的教会。
他想要救的,只有无辜的新泽马人……
【任务:泽弗尔的请求】
【接受△,拒绝X】
汲光久久没有做出决定。
他唯一的顾虑只有一个:教会内部,是否有无辜者?
如果自己不顾一切降下毁灭的辰星,被摧毁的教会内部,是否会有无辜者因为自己而死?
“我不认为那里还有无辜的人。”泽弗尔对此很平静,“哪怕真有那么个例外,我也只会建议你放弃。”
“那是必要的牺牲。”
“没有不存在牺牲的变革。”
越是在意、越是被要挟,就越干不成事、保护不了人。
汲光眉头紧皱,最后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在黎明前按你说的那样,摧毁教会的建筑。”
随即又话头一转:“但在黎明前,我要离开,自己行动。”
泽弗尔也皱起眉:“你要做什么?”
“那是我的事。”汲光说:“不用担心,我不会食言,也不会破坏安排,只是一些细节问题,我需要自己去处理。”
“……你应该不会想要混进教会,排查里头的人吧?”
泽弗尔眯起眼,语气带上了警告:
“你最好不要这么烂好人,否则你迟早会因自己的善心而死——保持计划的稳定性是最重要的,你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不会死,也不会食言。”汲光歪了歪头,并不打算解释说服,也毫不退缩。
他只是伸出手,“总而言之,合作愉快?”
“……”泽弗尔沉着脸,半晌回握住汲光的手,他啧了一声,眉头依旧打结:“如果你不是王提及的那位神眷,我绝不会那么轻信,也不会和你这种傻小子打交道。”
“那我或许需要感谢自己的头衔。”汲光无奈耸耸肩,“黎明见。”。
汲光和阿纳托利出门第一件事,是去接本杰明和朱塔。
毕竟使徒打算在彻夜搜城,流落在外的两小孩很可能会被抓到。
而因为汲光不知道其他避难所,出门前,还和泽弗尔提及过事,问能不能把他们也送过来。
“你是说你白天救下的那两个小孩?”
泽弗尔显然还记得酒馆的事。
因为不能暴露自身,他当时对那两孩子的危机视而不见,如今心底忽地产生一丝愧疚和沉重,因而并未拒绝汲光的请求:
“如果他们不吵闹,不是盲从教会的傻子,那倒是可以带到地下室这边——你出去就是为了找他们?那由我去接也行,我对这附近比你熟。”
汲光:“他们很安静,虽然我也不怎么了解他们,但我可以用魔法送他们一个美梦,让他们安静沉睡到白天,到那时,事情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了,不会给避难所带来额外麻烦的。”
汲光:“当然,我出门并不只是为了这个,虽然交给你去接也没事……但我毕竟答应过他们会回去,比起一个不认识的人摸到他们藏身之所,还是我亲自去,最不容易吓着他们吧。”
“随你。”泽弗尔没什么意见。
毕竟行动计划好了,现在他得争分夺秒在黎明前和同伴接触,尽快彻夜安排好一切。
泽弗尔不想探究也没空探究汲光要做什么。
对成年人来说,他只需要明确同一目标,然后依次做好自己那份工作就行:
“自己多注意安全——而警惕背后,不要留下痕迹不要被尾随这种事,不需要我细细教了吧?”
汲光:“当然不用。”。
汲光和阿纳托利出了门。
阿纳托利是丛林的猎人,哪怕在城区也能灵活运用狩猎那一套理论。而半路出家的汲光虽然经验不足,没他那么擅长躲躲藏藏,可回溯时间的能力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本杰明的秘密基地——那条不起眼的窄巷。
阿纳托利差点没挤进去。他没穿铠甲,只是一身皮革猎装,但耐不住个头太高太大,背肌胸肌过于发达。
好不容易强行跟着汲光挤进去,却在龇牙咧嘴松松筋骨的时候,瞧见汲光愣住的背影。
“朱塔?”
“本杰明?”
汲光茫然地左看右看,低声喊了好几遍,最后不得已蹲下来,睁着幽邃的黑眸往墙面的“狗洞”探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死胡同,在汲光的眼睛里一览无遗。
……兄妹俩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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