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噢……】
【这些该死武器,终于碎掉了。】
【真奇怪,明明之前还纹丝不动——是你的到来,弄碎了它们么?】
出乎意料,哪怕亮出了血条,从岩浆里坐起来的火焰恶魔,也并未率先发动攻击。
它只是带着滚烫的岩浆与硫磺味起身,凑过去观察着面前的人类,这么低语着询问。
那嗓音意外地平和,就仿佛对汲光毫无敌意。
但汲光还是干脆利落拔出了腰间的剑。
汲光镇定地和火焰恶魔对视着,抽空看了一眼那红通通的血条:“……”
非敌对状况,可不会那么来势汹汹的露血条。
虽然对方没有发动攻击……但平和?没有敌意?
那可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但岩浆地形毕竟对汲光不利,因此汲光也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他警惕地观察面前的恶魔,试图将他与红矿记忆里的模样作对比。
……外表变化不大。毕竟是恶魔领主,哪怕被封印多年,也不会和正常生物一样因此变得消瘦。
火焰恶魔依旧是个三米多高的小巨人,肩宽体硕,哪怕半身还埋在岩浆里,也能用夸张的体格产生的阴影,将面前的汲光埋没。
平心而论,火焰恶魔已经很巨大了,但耐不住汲光的神经已经经过充分的磨砺——不提贪婪领主和海上异兽,三米高的火焰恶魔甚至还没有维比娅个子高,当然,壮倒是前者更壮。
或许是没有进入战斗状态,火焰恶魔身上时时刻刻盘绕着的火焰稍稍褪去。在它凑近观察汲光时,汲光也反过来看清了它的模样。
随后,汲光愣了愣。
……没有毛发的山羊头,一对完好黑红的山羊眼,外观大致可以称之为“人形”——单指双手双脚的构造——浑身包括脑袋都覆盖着如鳄鱼般凹凸不平的漆黑坚层,模样有点像是熔岩。而沿着脊背,还有一圈刺状的背鳍。
完好的双眼……
汲光着重在恶魔的眼睛上扫过。
红矿的记忆里,二十三位矮人战士曾经刺瞎过火焰恶魔一只眼睛,斩断过对方的双腿。
但现在,眼睛已经恢复了。
那么……
几个不得不抱最坏的打算。
——或许对方的双腿,也已经恢复了。
【回答我,人类。】
火焰的恶魔见汲光不说话,呼出一口带有浓郁硫磺气息的热气:
【是你的到来,解放了我么?你是我的恩人么?】
汲光盯着他,缓缓开口:“不。”
汲光:“我不知道那些苍白武器是怎么破碎的,如果可以,我绝不会释放你,而是趁你无法反抗,直接杀了你。”
【……真遗憾。】火焰恶魔一顿,喉咙发出轰隆隆的低鸣,【我本来还想感谢你的。】
“感谢?比如饶我一命?或者让我死得痛快点?”
【你很聪明,也很冷静。】
火焰的恶魔露出了獠牙,像是扯出了一个笑:
【如果你在我刚被封印时救了我,我或许会放你一马,但现在……我唯一给你的恩赐,就只有让你成为我血肉的一部分,让你也有机会享受恶魔领主的奢靡与强大。】
【而我,也能用恩人的血肉,去平复我汹涌的怒火。】
【冒犯会引来愤怒的惩戒,我将烧毁这片大陆的一切。】
话语刚落,火焰的恶魔从岩浆里抬起的手,便带着可怖的高温,重重朝面前的人类砸去。
汲光:“……”
这什么《一千零一夜》异世界版本的“瓶子恶魔”故事?
没有犹豫,汲光一个迅疾的垫步后退,躲开重重的一拳,并顺手刺了一剑……
最坏的打算,到底发生了。
当火焰恶魔敏在岩浆池里一脚蹬起腾空,掀起大量可怖的岩浆时,汲光看见对方恢复如初的双腿。
——这就意味着恶魔能够自由行动。
而不算太夸张的体型,也意味着这次的对手要远比过去的大块头们灵活。
……尤其对方不畏惧岩浆。岩浆地形,加剧了恶魔的优势。
轰!
嗡!
火焰的恶魔,踩上了岩浆池内的熔岩地面。
带着浓郁硫磺与高温气息的利爪朝汲光迅猛袭来。汲光靠直剑挡住了利爪,随后剑锋一转,重心压低,紧绷如弹簧的肌肉一个蓄力爆发,身着银甲的年轻骑士便如矫健的雄鹿穿过缝隙,转瞬垫步冲上前,见缝插针地补了几剑蓄力突刺。
伴随汲光一路的神赐直剑,这次依旧顺利突破了恶魔覆甲的皮层。
没有贪刀的余地,汲光的指尖转瞬挥出星云,爆发的光辉作为闪光弹,让恶魔领主的眼睛一晃,也让汲光躲开了又一个盘旋着红焰的横扫。
随后,汲光趁恶魔视野还未恢复瞬间,趁机喝下了所剩不多的魔女怨灵药剂。
【道具:魔女的怨灵药剂(可用次数:3→2)】
汲光到底还是触发了熔炉心脏。
愤怒的恶魔领主体型,似乎没有大到必须靠魔法才能解决。如果能一招一式,靠剑锋解决,汲光本不想动用所剩无几的怨灵药剂。
但没有办法。
愤怒的恶魔,权柄是火焰。
汲光身上的精灵银甲,甚至包括他的直剑,都已经隐隐在融化。
岩浆的温度,最高不会超过一千五百摄氏度,如果只是岩浆,还不足以让汲光的武器都被烧毁。事实也是如此,当岩浆落到汲光的剑与护甲上,他特殊材质的装备依旧能保持原样。
……可火焰不同。
火焰的温度跨度巨大,如果条件允许,甚至可以远比岩浆炙热。
而所有一切护甲、武器,都是在火的熔炼中诞生的。
愤怒的恶魔领主,身上盘绕的纯粹红焰,宣告了它高达3000摄氏度的温度。
而当火焰开始转变为黄白色,温度即将升高到4000。
……那将摧毁汲光身上的金属。
或者说,愤怒的恶魔领主,本身就有在恶趣味地融化汲光的武器与护甲。
于是。
汲光护甲部位位置不可避免的融化。
融化的金属烧毁了内部的衬衣,开始瓦解汲光的皮肤与肌肉。
因为熔炉心脏的缘故,汲光对高温有一定抗性——不然他早就在铠甲罐子里被烤熟了。
但单纯的环境温度,与黏着在血肉上的高温,似乎是矛盾的两码事。
脆弱的肉体,根本无法抵抗融化后黏在上面的金属。
汲光的血肉转瞬碳化。
哪怕【生命诅咒】在不断回血,汲光也在不断治疗自己,也不过是让血肉和金属融合,让新生的皮肤每每动一下,都能感受到融入体内的高温金属的拉扯。
那应该会很痛。
但汲光不知道。
因为瞬间爆发的极端的痛感,还没传递到大脑,就触发了魔女护符给予他的庇护。
【道具:魔女的护符(痛觉屏蔽次数:3→2)】
魔女护符都触发了,汲光也只好开启熔炉心脏。或者说,他必须开启熔炉心脏。
铠甲已经融化,直剑也开始摇摇欲坠,必须不断治疗自己的前提,也导致对魔力的需求开始攀高。
不启动熔炉,根本没法撑太久。
而熔炉状态一开,来自心口的顶尖炼金产物的熔炼之火,也开始席卷到汲光身体各处。
魔法概念的熔炉之火,从来不会破坏汲光身体与其随身物品。
甚至在海岛过后,熔炉之火变得更加驯服。此时此刻,甚至反过来中和外部火焰对心脏宿主的侵害,勉强减缓了融化金属对汲光本人的灼伤。
恶魔领主忽然停下了。
它后撤步躲开汲光的攻击,重新落入岩浆里,仗着汲光过不去,就这么睁着黑红的山羊眼眸,惊奇地打量。
【噢……多了不得。】
【一个人类,身上居然盘绕起了火焰。】
【还是那么漂亮的火……带着怨恨与狰狞,带着杀气与恶意,美得让我想要珍藏起来了。】
【我甚至想要改变主意,把你留下……嗯?我的确可以考虑这件事。】
火焰的恶魔缓缓道,随后当真歪歪头,并伸出手:
【你怎么想呢?伴火而来的人类。】
【如果你愿意,你就能活着成为我的部下。】
【想要活下去么?还是像某些不知畏惧,认不清实力差距的愚人一样,宁可化作焦炭,也不知屈服?】
【来吧,我漂亮又邪恶、带着怨恨味道的小火焰,不要当那无可救药的愚人,来为我而战吧。】
【这片大陆早已无法拯救,聪明人都该学会审视局势,早早认清现实。】
【来吧,来吧。】
火焰的恶魔,似乎真的很喜欢汲光身上的火。
他循循善诱着,语气甚至都缓和了无数:
【人类,做出正确的选择,你将会得到无数的赏赐,以及高高在上的地位……或许你都不需要战斗,我大概会把你收藏起来。】
汲光呼出一口气。
他的臂甲也开始融化,剑和手部黏在一起了,武器都无法取下。
没有理会恶魔的邀请。
汲光看着他们双方的距离,毫不犹豫地召唤了辰星。
来自灵魂的瀚海星云,开始于上方凝聚。
努力压缩的小小辰星,瞄准了下方的恶魔。
汲光没敢召唤太大的辰星。
毕竟这里不是大海,而是……岩浆池。
坠落的小型陨星轰鸣着砸在恶魔身上,不仅把地下空间也震得轰动,也掀起了大片大片的岩浆浪潮。
那对汲光来说,也是致命的威胁。大量的岩浆一并将他吞没,修复速度绝对赶不上自己碳化消逝的速度。
火焰恶魔被砸了个正着。
大量的陨星将它轰入了岩浆内部,他的血条也明显下降了一节。
【愤怒的恶魔七领主之一·加布里埃尔】血量:▇▇▇▇
但很快,似乎因为目标沉入了岩浆里,陨星的坠落无法再造成有效的伤害。为了避免岩浆不断上涌,吞没本就不多的落脚点,汲光挥散了星云。
等火焰的恶魔再度从岩浆中爬起时,它的一只手臂因为本能的抵挡,而被陨星给轰碎了。
然而——
【真遗憾。】
岩浆开始顺着恶魔残缺的躯体攀爬,重塑了它的躯体。
包括之前汲光辛辛苦苦砍出来的口子。
血条眨眼间就补满,恶魔看上去毫发无损。
而汲光的武器,却最终还是被熔断了。
哗啦。
断剑掉落岩浆,再也捞不回来。
【看来我们的交涉失败了。】
【为什么呢?我真是搞不懂奥尔兰卡人……】
【这片大陆的本地种,总是那么冥顽不灵,哪怕恶德的诅咒早已扎根,他们也还是愿意追随这里脆弱的神。】
【你也是吗?明明嗅起来很稚嫩,我还以为近些年的新生儿会“聪明”一点。】
汲光无动于衷,只是认真寻找突破口,手中的魔力也开始凝聚。
……地形影响还是太大了,我或许得想办法把它从岩浆池里引出去。
汲光这么思考着。
与此同时,火焰的恶魔似乎将汲光一动不动的反应,当成了惊愕。
它笑了起来,獠牙狰狞,带着一丝傲慢和愉悦:
【你该去咒骂矮人,去痛斥这个国度的莽夫神明。】
【愚蠢的矮人与他们愚蠢的神,竟然选择将我封印在岩浆里。】
【我是火焰的恶魔……从不畏惧高温。】
【岩浆,是我最好的疗养剂。】
【对了,让我看看。】
【也能点燃火焰的你,是否能在岩浆里生存……?】
轰——!
恢复如初的对手,掀起了大片的岩浆。
带着岩浆一起重重跳起又坠落,火焰的恶魔击碎了岩浆池内部为数不多的落脚点。
汲光敏捷跑跳到另一侧,侥幸没滚落岩浆深处。
……可被摧毁的落脚点,根本不会再生。
没了就是没了。
这家伙居然打碎落脚点!
暗骂一声,汲光立即看向岩浆池尽头的台阶。
喀迈拉的身影一动不动,正死死看着他。
汲光毫不犹豫快速奔跑,朝同伴身边赶去。他打算趁此机会,把恶魔引到上方的石台。
可惜。
【你要去哪?】
【不,我的测试还没结束呢。】
明明已经从汲光躲避岩浆的行为得到答案,可恶劣的怪物却依旧把这事挂在嘴边。
它迅速调转了方向,拦住了汲光的回程。
……并破坏了回到岸边的道路。
台阶那边的喀迈拉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可火焰的恶魔只是轻描淡写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汲光被断了回头的路。
而岩浆里能站立的地面,寥寥无几……
或许是当年被矮人击伤,火焰的恶魔,心底产生了戒备。
……它绝不会在铲除危险前,放汲光离开岩浆池。
火焰恶魔从来没有忽略过某件事:这个对高温抗性好得过头的人类,解开了封印它的二十三把苍白兵器。
二十三把苍白兵器,锻造之神伊恩打造的,专门克制恶魔的兵器。
哪怕恶魔领主再怎么挣扎,哪怕身体都已经康复如初了,它也没能摆脱这些兵器,脱身逃离。
恶魔戒备着苍白兵器。
所以,他绝不可能忽略兵器自行瓦解的事。
……那不是我破坏的。
火焰恶魔想。
而是那些带有神明意志的兵器自行破碎了。
是力量耗竭而破碎了吗?
还是说——
这个抵达我面前的人类,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种微妙的不安,让火焰的恶魔拒绝离开岩浆池。
而恶魔糟糕恶劣的本性,却又让它无法避免的玩弄猎物。
愤怒的恶魔,为自己被关押的岁月而怨恨。
它需要猎物的绝望与逃窜,来抚慰它的情绪。
因此。
……明明可以接连不断一次性捣毁所有落脚点,恶魔却偏要慢慢来。
它眼瞧着融化的铠甲将人类烫伤,瞧着人类行动的步伐因为融化金属侵蚀血肉的缘故而迟缓,却就是不下最终的死手。
直到最后一块落脚点消失——
汲光强行在石壁上催生了藤蔓,并迅速拽着它爬上了墙。
藤蔓转瞬就在高温中被点燃烧毁,汲光也用唯一能张开五指的左手,抓住了墙面的凹陷点。
然而,周边的石墙没有什么可以停留的地方,仅仅只是维持自己不坠落,汲光就已经拼尽全力。
【噢……】
【可怜的、无路可逃的小鹿,看来没有再跳跃的能力了。】
仰头望着他的恶魔,语气充满了遗憾。
汲光啧了一声,他垂眸看着下方,忽然一个咬牙蹬在墙面上,把自己推向高空。
陨星的魔法,再度凝聚。
察觉到头顶的变动,恶魔嗤笑一声,又迅速潜回了岩浆深处躲避。
它在岩浆深处等待着人类的掉落,等待对方彻底化作岩浆的一部分。
……可陨星没有坠落,人类也没有。
潜入岩浆池的恶魔没听见任何震耳欲聋的动静。
也没注意到,他四周源源不断上浮的某些事物……
岩浆下,大块大块沉底的红矿,不知何时被岩浆翻滚着托起,摇摇晃晃浮在了表层,就像是浮冰一样。
汲光注意到了这一点,而恶魔却没有。
脑海迅速思考,汲光当机立断做出反应——最后,他如愿逼退了恶魔,稳稳落到了红矿上。
……从岩浆深处上浮的红矿内部,有很多苍白的碎片。
那是之前破碎的,二十三把苍白兵器的一部分。
汲光落在红矿的瞬间,就立即起身,并忍住头部一瞬的抽痛,稳住平衡。
随后,才去注意脑海再度浮现的画面……
有件事,汲光确实不太理解。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把不畏岩浆,能操纵火焰的恶魔,封印在岩浆里?
是不知道?没注意?
还是另有原因?
当年的矮人,和锻造之神伊恩,到底在想什么?
汲光想不明白。
所以,哪怕戒备着不知道会从哪里袭击的恶魔领主,汲光也还是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红矿上。
……这次,矿物又要述说什么?。
咚!
咚!
掌管锻造的神明,不断挥下自己的石锤。
他在自言自语。
充血的眼球,眨也不眨盯着面前的金属。
【不,这个也不行。】
【这样打造出来的武器,远不到能够承载……能够击败……的强度。】
【要……更好的材料。】
【能斩杀魔域之主的……特殊的武器,需要与之匹配的……特殊材料。】
这么含混不清地低语着,伊恩忽然低头看向了自己。
透过漫长的时光岁月,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他看见了矮人的神明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随后,隔着皮革,硬生生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大量的金血喷涌而出,溅洒到四周。不久,神明的金血,孕育了最初的红矿。
第142章
对伊恩来说,世间一切金银财宝,都比不过与家人、与眷属之间的美好回忆。
对伊恩来说,世间一切权柄地位,都比不过所爱一切的和平与幸福。
他无时无刻都在回忆着过去:
和矮人们进行锻造竞赛,庆典拼酒,一边大口吃肉一边高歌欢唱。
矮人粗犷直白的一切都如此符合他的节奏。
以及和兄弟姐妹们的家庭聚餐,互述日常、互相商量彼此眷属国度的需求,以及互赠礼物。
比如给最喜欢亮晶晶的初始巨龙米尔忒送去闪耀的宝石,以及给对方家闹腾小龙崽子们咬着玩的磨牙棒;又比如命运缇娜的书签,维比娅与维塔喜爱的美丽花盆,艺术之神克拉姆斯想要的竖琴等等。
和不擅长点缀美丽,锻造出来的东西都普遍略显亿点朴素的矮人工匠不同,伊恩倒是还有自己的美学,想要打造出美丽精致也不困难。
锻造,从不局限于兵器。
而兵器,也从不局限于斗争。
过去的伊恩,最喜欢的就是用一身天赋,大笑着给亲朋好友打造各式各样的小礼物。
锻造从不分大小。
锻造的成果,只要能给人带来欢乐,能发挥作用、给他人带来帮助,就是完美的成果。
……
感性的人,从不擅长遗忘。
——哪怕神明也一样。
记忆多么美好珍贵,现实就有多么残酷冰冷。
所以。
【无法原谅。】
【无法释怀。】
【无法停止咆哮。】
赶尽杀绝的侵略与无数仅出于玩乐之心的杀戮,让伊恩的仇恨,如烈火般汹涌磅礴。
【不能忘记!不该忘记!】
【将恨意刻入骨髓……】。
咔嚓。
矮人山国的地下废墟,在锻造室内剖开自己胸膛的神明,掰断了自己的肋骨……
锻造之神伊恩,有着24根肋骨,和与人相同的五脏六腑。
奥尔兰卡所有矿物都诞生于他,他的神躯也依旧包含着不菲的力量。
所以,他要用自己作为原料,打造出能贯穿灾厄根本的武器。
咚——!
咚——!
虬结的肌肉紧绷,突起的青筋宣告了蓄力的强度。
一面重重挥下锻造用的原初石锤,一边哭泣咆哮的壮汉,充血的双眼写满了恨意。
恨啊!
【拉拜,穆特……】
【维塔,维比娅……】
【缇娜,欧西恩……】
【米尔忒,克拉姆斯……】
【我挚爱的兄弟姐妹,我血脉相连的家人。】
咚——!
无面的命运,托付一切后消散;披着银纱的黑夜,尸骨沉没月湖。
双生神明的遗体被寄生操控,无边海洋的亡骸被异兽吞食。
骄傲的疾风巨龙被践踏骸骨,善唱的艺术之神失去了头颅。
最后被留下的是曙光。
太阳的神明,点燃了自己。
咚——!
【尼尔,埃迪……】
【梅娜德,埃里克……】
【亚历山大,克劳恩……】
矮人的王,身先士卒死于征战;矮人的战士,英勇高歌化为枯骨。
伊恩记得每一位矮人的名字。
几乎每一位矮人,都是不老不死的伊恩看着长大的孩子。
矮人的死,对他而言,就像是子女的沉眠。
……无法忘记,无法释怀。
庞大的仇恨,撕裂了他的灵魂。
咚——!
【啊啊啊啊啊——!】
咚——!
【我诅咒你们,恶魔们。】
咚——!
【别以为犯下如此恶行与杀戮,却不用付出代价!】
【我们的诅咒……我们兄弟姐妹、奥尔兰卡无数亡灵的诅咒,迟早会刺入你们的心脏!绞碎你们的灵魂!】
咚——!
【就以我的骨作为媒介!】
咚——!
【就以我的骨去凝聚同胞的愤恨,去凝聚整个奥尔兰卡的愤恨!】
咚——!
【恐惧吧,恶魔啊。】
【付出代价吧,恶魔啊。】
【我的怒火远胜于你们!我的仇恨永不遗忘!】
咚——!
咆哮!咆哮!
不断砸落的石锤,好似鼓点般与咆哮声交错。
以骨血打造。
以泪水淬火。
锻造之神的胸腔,渐渐空去。
而神造的兵器,开始从中诞生……
第一根肋骨,打造成苍白的长枪。
第二根肋骨,打造成苍白的弯刀。
第三根肋骨,打造成苍白的弩箭。
第四根肋骨,打造成苍白的巨斧。
第五根肋骨,打造出苍白的大锤。
第六根……
……
二十三根肋骨,混杂着五脏六腑与伊恩的神魂,都被打造成不同大小、不同种类的兵器。
可远远不够。
没有任何一把,能让伊恩满意。
还缺了一点。
但到底缺了什么呢?
纯粹的恨,和自己的骨……
那本该能塑造出他心目中的弑魔兵器才对。
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壮汉高大但依然被掏空的身躯,依旧笔直的挺立,他垂着越发通红的双眼,迟钝的大脑在努力思考。
还差了什么呢?
我还在……
顾虑什么呢?
伊恩定定看着二十三把已然成型的神造兵器,手里抓着由最后第24根肋骨打造的,还未成型的苍白矿胚。
啊,对了……
【散乱的意志,就像是没有砌成墙的砖块,无法发挥城墙的作用。】
【只是数量多,根本没用。】
【要将一切,都凝聚起来……】
【还要将复仇的剑尖,指向“唯一”的一点。】
伊恩没有再挥舞石锤。
他将二十三把苍白兵器,托付给了山国最后的矮人战士们。
随后,拖着腹胸的空腔,他把第二十四把尚未诞生的苍白矿胚,抛入了岩浆池。
……
不久。
矮人战士手持苍白兵器,讨伐愤怒的恶魔领主,掌管火焰的怪物。
二十三把苍白兵器,将火焰的恶魔送往了苍白矿胚所在的岩浆池。
漫长的岁月,被神造兵器封印的恶魔,浑然不知岩浆池底部某块不起眼的白矿。
——那是尚未诞生的第二十四把兵器……
“……!”
汲光踩在岩浆池漂浮的大块红矿上,看着里头无数苍白碎片,猜测涌上心头,困惑瞬间解开。
难不成……
汲光定定看着二度从岩浆里钻出来的恶魔。
火焰的恶魔,身上的烈焰开始再度升温。
不知不觉间,整个岩浆池的温度已经上升到了极致,并且每一处的温度都无比均衡。
就像是……
汲光摸了摸自己汹涌燃烧的心口……
汲光开始拖延时间。
甚至假装去攻击,实则将自己的熔炉之火投入岩浆。
【你在做什么?】
【已经慌不择路,无法思考了吗?】
【竟然会选择用火焰来攻击我……你那秀气的小火苗,能做得了什么?】
火焰恶魔低声询问,随后迅捷地不断冲撞撕咬。
哐!
咚!
哗啦!
岩浆池飘上来的红矿,被火焰恶魔一块块创碎。
而里头不起眼的苍白碎片,也依次掉落到岩浆里。
直到最后一块红矿也破碎,汲光不得已再次攀上墙壁。在火焰的恶魔高高跳起,冲他张开满是獠牙大嘴的刹那,汲光看见后方的岩浆池出现了变动。
……平静的岩浆,忽地泛起了旋涡。
23把苍白兵器碎末,在高温的反复灼烧中,一点点熔化,并跟随无风自起的岩浆旋涡,被彻底卷入底部。
嗡——
汲光耳边响起了微不可闻的金属铮鸣。
再度被逼到绝境的汲光,心底产生的“回档重来”的念头瞬间消失。他因那一声来自岩浆底的铮鸣而产生了莫名的冲动,随后遵循内心的指引,本能选择了孤注一掷。
呼吸间都是炙热的高温,火焰的声响从心口、从外部不断交错响起。
蹬在墙面,随后高高跃起。汲光身上越发融化的护甲和他反复愈合的血肉融合,并因为这强行的蓄力一跳,而导致大量与金属融合的皮肤二度撕裂。
血液从人类脆弱的躯体里溢出、滴落,并在岩浆的高温里“嘶”得一声蒸发。
汲光覆盖融化金属的一拳,无视了恶魔身上的可怖火焰,重重击打在了对方的头颅上,并一把抓住对方的角,摁着对方的头颅,大量破坏性的魔力凝聚起来,一把轰出。
带着火光的星云,轰碎了恶魔半边头颅。
在扑面而来的火焰里,汲光勉强用熔炉之火与之抵抗,勉强保命,随后手一松,直直朝下方坠落。
坠落、坠落。
汹涌的岩浆已经没有任何落脚点,强行在附近墙面催生的植物藤蔓,也已经够不着汲光。
汲光朝上空伸出手,随后——哗啦!
在喀迈拉的长啸中,直直掉落到了岩浆里。
……绝不可能有任何生命存活的温度,那无孔不入的熔岩转瞬间将脆弱的人类吞没。
大脑瞬间停止了思考。
视野在短暂刺目的金红后,变为了一片漆黑。
…………
……
系统:
【获得新诅咒烙印·锤炼诅咒。】
【诅咒烙印:锤炼诅咒,海洋诅咒,妖精诅咒,生命诅咒,熔炉炙热,黑夜诅咒,时间诅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咔嚓、咔、咔咔……
寂静的四周,响起了奇妙的脆响。
像是骨头断裂的动静。
像是骨头新生的声音。
随后——
咚!
咚!
咚!
一声又一声规律的震鸣,在身体里回荡。
汲光意识恢复的瞬间,产生了奇妙的错觉。
他无声喃喃着:我仿佛在……被锻造。
咚!
咚!
咚!
那耳边、体内连绵不绝产生的震鸣,就像是伊恩在锻造室内挥舞自己的石锤。而自己则是变成了对方手中的矿石,被一点点打造成新的模样。
没有痛觉。
只是……有一股酥麻感。
在那难耐的酥麻感中,汲光转动着自己的眼珠,当他终于睁开漆黑的双眼,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当即被无边的金红光辉取代。
这里是……岩浆深处。
本不存在可视性的岩浆内部,汲光愣是在明亮到刺目的金红当中,感知到近在咫尺的苍白武器。
它静静悬浮在自己面前。
是什么模样?
苍白、破碎、细长、粗糙,只能勉强看出一个剑的轮廓。
而剑身上面,还有着淡淡的九道符文。
汲光本能的伸出手——他白皙、纤细、没有任何附着物的手。
原本融化、黏着在他身上的护甲,已经消失了。
准确来说,汲光身上的所有物品,都已经被销毁。
……包括之前融入他皮肤内的金属。
他触摸自己,触摸到看似脆弱,却能够在岩浆里毫发无损的新生皮肤。
一个认知无比鲜明的在脑海里浮现:我被重塑了。
【锤炼诅咒。】
锻造之神伊恩留下的诅咒,重塑了汲光脆弱的躯体。
他的皮肤能承受岩浆的反复冲刷,他的骨骼坚硬远胜过钢铁,他的发丝充盈着魔力,他的五脏六腑覆盖了火光。
就连鲜红的血,也染上了一缕金色。
这将会是一个——能高举最终兵器的强悍身躯。
汲光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握住了苍白粗糙的第二十四把兵器的剑柄……
汹涌的岩浆旋涡,拥簇着使命之人上浮。
浑身盘绕着熔炉烈焰的新生之人用遍布黑红荆棘痕迹的腿缓缓站起,就这么踩着岩浆,抬起手中的粗糙武器,将剑尖对准了火焰的恶魔。
【愤怒的恶魔七领主之一·加布里埃尔】血量:▇▇▇▇▇▇
愤怒恶魔领主,瞧见了武器苍白的轮廓。
他心底一跳,磅礴的杀意取代了一切玩乐之心,曾经被击败封印的耻辱记忆,让它点燃了自己最可怖的烈焰。
三米多高的恶魔,在一声剧烈的音爆中,如劈落的红雷般冲向汲光。
汲光睁着幽邃的黑眸,毫不畏惧。他迎面而上,手中的粗糙兵器的九道符文,也转瞬间亮起。
伊恩的【锤炼诅咒】,欧西恩的【海洋诅咒】。
维比娅与维塔的【生命诅咒】及【妖精诅咒】。
还有穆特的【黑夜诅咒】,与命运缇娜的【时间诅咒】。
九道符文,亮起了六道。
仔细一算——除了来自西罗主教、来自熔炉心脏的人造诅咒外——六道光辉,正好和汲光背负着六位神明的“诅咒烙印”相匹配。
六位神明的诅咒烙印,点亮了苍白兵器上六道符文。
此乃约定。
此乃承诺。
咆哮的伊恩生前磅礴的怒火与仇恨,将在此时凝聚他兄弟姐妹的一切意志——
汲光压低重心,双手持剑,随后重重挥落!
轰!
地下洞窟在震耳欲聋中摇摇欲坠,大量碎石掉落,而掀起的炙热气流也如风暴般冲刷四周。
甚至将喀迈拉都向后掀飞了数米。
岩浆池内流淌的熔岩,呈现出摩西分海的奇景,而火焰的恶魔领主本身,则是在夺目的苍白之剑看似粗糙的剑锋下,被轻易斩成两半。
高等恶魔的污血与碎肉,溅洒在苍白之剑上。
——那是伊恩所需的最后材料……
系统:【浓郁的黑暗灵魂,将会滋养你的新躯。】
系统:【等级突破。】
【命运骑士】等级:28
血量:35
耐力:35
力量:50
敏捷:50
魔力:50
诅咒:70
【总死亡次数:830】
【状态: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咔嚓、咔嚓。
汲光手中粗糙得好像个剑胚的第二十四把兵器,开始掉落大量的碎片。
或者说……多余的材料。
像是破壳的雏鸟。
像是敲去岩层、露出内部璀璨闪烁宝石的原矿。
伊恩最后的心血,以汲光本人的喜好与习惯,凝固成最适合他的模样。
所有碎片落下,剑胚露出内部削铁如泥的本貌——最终出现在汲光手里的,是一把漂亮苍白的轻大剑。
……比真正的大剑要纤细轻盈,又比一般的直剑要长上许多、重上许多。
它以恶魔的血完成最后的淬火,被注入属于剑的使命,因而它苍白的本色未能持续多久。
——转瞬就被染上深不见底的黑。
【装备获取:使命之剑。】
【说明:
锻造之神伊恩此生最伟大的造物:一把只能杀死恶魔的神造兵器。
无法对非恶魔者造成伤害。
唯有背负使命的人,能够发挥剑的全部威力。】
第143章
汲光久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轻大剑——虽然纤细了点,但多少也算是大剑吧,挥舞起来也一样非常有气势——但汲光心底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
总觉得好沉。
不是指剑的重量。
而是另一种沉甸甸,更加让人喘不上气的无形之物。
那叫做——
【恨。】
心口熔炉怨灵的恨,手中轻大剑背负的恨。
奥尔兰卡人的恨,神明的恨。
漆黑又粘稠的恨,带着磅礴杀意的恨。
呼出一口气,汲光幽邃的黑眸转向附近缓缓被岩浆吞没的恶魔残肢。
大概是因为失去了生命,哪怕是火焰的恶魔,死去后躯体也依旧失去了对火的抗性,哪怕顽强在岩浆上飘了一会,最终还是化作焦炭成为岩浆的一部分。
啊……!
对了,我身上的东西!
汲光呆呆低头,后知后觉睁圆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烧毁后被重塑了。
所以他身上全部东西,都没了。
包括衣服铠甲腰包……
汲光猛地一僵,耳根顿时爆红,他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回头和喀迈拉挥挥手报个平安。
——就不能留个衣服吗!?
——实在不行,裤衩也可以啊!
噢。
没有布料能在岩浆里幸存。
因羞耻心而嗡嗡作响的脑袋产生了躲起来的想法,而这念头一冒,汲光就“哗啦”掉回了岩浆里。只不过脑袋还飘在上头,没有完全沉进去。
汲光下意识把手里的剑举到岩浆上方,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剑没了。后来察觉这把特殊的剑似乎并不畏惧岩浆后,汲光就松了口气,没再太过关注。
然后,左右看了看自己目前的状况,汲光双眼放空,表情有点木然:哈哈……岩浆泡澡!
我也逐渐变得离谱起来了。
岩浆是种粘稠的熔融物,不算是液体,泡里头感觉还挺微妙的。
汲光不太确定自己岩浆泡澡的奇举到底是哪个神明诅咒带来的效果——这状况有点像背负【海洋诅咒】时泡在海水里的体验,但岩浆不算海水,所以,这是新得到的【锤炼诅咒】的另一个效果?
汲光搞不清。
总之,泡在滚烫岩浆里的汲光,单手捧起一缕高温炽热的滚烫流体。就像在大海里能隐隐约约能感应洋流一样,他也能感应到这片岩浆池内部的事物。
我看看……
汲光在意识到这点后,立即寻找起来:我掉进岩浆的东西,还有没有残存的?
他的铠甲和腰包都烧毁了,里头的东西也散落到各处。正常来说,那些东西也应该在高温中被破坏摧毁。
但总有一些比较特殊……
汲光从岩浆里捞出了魔女的护符,还有征战骑士的护符,以及希瓦纳给他的奥古斯塔斯王族徽章。
上面沾满了熔岩,汲光甩了甩,趁熔岩凝固前尽可能弄干净,随后惊喜发现护符与徽章都勉强还能看清原本模样。
这两个护符和徽章,来历都不普通。上面残存的强大魔力隔绝了岩浆,让它们勉强在高温中逃过一劫。
庆幸地呼出一口气,汲光抓着它们举到岩浆上方,并再次检查起岩浆池。
最终结果是:他的个人财产只剩这三个东西了。
好吧,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少护符没丢,疑似和主线剧情相关的道具也没丢。
而被融毁的东西……
汲光摸了摸自己垂落到肩头的发丝。
护甲、衣物,腰包比如地图之类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全没了。
除此之外,还有巴尔德发绳,以及魔女的怨灵药剂。
前面的小东西姑且不提,没了就没了,但后者就有些麻烦。
比如魔女的怨灵药剂。
那是触发熔炉心脏的药。虽然就剩两次使用次数了,但七大恶魔领主,也就只剩下一个了。
如果魔域之主不是七领主之一,那就理论上还有两个大BOSS。
当然,越接近终幕,事情就越复杂。
汲光不认为最后的战斗都和先前的一样,有无数先烈已经帮忙铺垫好一切——只剩下两次的怨灵药剂,大概率也不够用。
但总比没有好吧?
犹犹豫豫看着岩浆,汲光又看了看自己的剑,摸了摸心脏。
唉……算了。
既然已经有一副全新的、更结实的躯体,我也得学会怎么自主触发这枚心脏。
总不能到最后还靠药剂启动心脏吧。这样万一用完了药,最终幕的紧急时刻,又该怎么办呢?
汲光抬出一只手,看了又看,又摸了摸自己。
他其实看不太出自己的外壳和之前有什么区别——他既没有变得更高更壮,腹肌也没有多出一对、凑齐八块。皮肤更没有变得邦邦硬,一戳还是柔软富有弹性的。
可这幅躯体,的确诞生自岩浆这一天然熔炉里,做到了岩浆游泳的传奇之举。
或许,如今也更能负担起自己胸膛那枚炼金心脏的重量?
——无数怨灵的重量。
比起怨灵药剂,更让汲光犹豫要不要回档的,是另一个事物。
汲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疼起来。
巴尔德送的发绳渣都没剩。
这回汲光脑海与耳边活灵活现的冒出了某只话痨精灵哭唧唧又碎碎念的闹腾身影了。
非常在乎各种纪念物的精灵;因为失去了所有同胞,因此更加在乎仅剩的亲朋,甚至有点过度黏糊精灵;哪怕再怎么鲁莽,但仍旧热衷给自己和汲光扎小辫打扮的精灵。
……甚至还会凑过来腆着脸,主要索要离别礼物,信誓旦旦说自己肯定会学会养花,看起来非常有生活趣味的精灵。
再会的时候,会不会被他气呼呼抱怨,说我不珍惜他的礼物呢?
哎呀!
挠挠脑袋:等再见面的时候,认真道个歉吧。
或许还得带个赔礼……
汲光想着想着,开始坏心眼地希望巴尔德也把向日葵养死了。因为这样,再会那天,他就可以再送对方一大捧向日葵,或者一个新的向日葵花田。巴尔德好像很喜欢这个。
总而言之。
回档就——
不了吧?
汲光收拢的手掌,摸到自己分明的骨节。
手在微妙的颤抖。
这大概是汲光第一次产生如此明显的退缩感。
虽然知道自己死不掉,死了也还能重来,甚至因为魔女护符的效果,甚至都没什么痛感。
但掉进岩浆,像一块金属被锻造、重塑的感觉,果然还是太糟糕了。
汲光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什么感觉,那段记忆其实是模糊的,但新的身躯却明显还隐隐记得。
随后,大脑在排斥。
甚至本能觉得刚刚的经历,比他过去每一次死亡都要更加糟糕。
尤其是现在。
痛觉屏蔽消失后,感受着包裹着身躯的粘稠岩浆,嗅着鼻尖的刺鼻硫磺味,来自骨头与血肉深处的怪异感,让汲光后知后觉产生了强烈违和感。
他想:我的身体,虽然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某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了。
……那种外观再怎么相似,也无法驱赶的陌生……
重塑的身体,抽离了对战斗“不必要”的一切。
不管汲光本能的潜意识里怎么抓取阻拦,都无法抵挡。
和▇▇▇▇的联系,完全断绝了。
我和我▇▇▇▇之间的血缘,也彻底消失了。
哪怕这具崭新的身躯更加强大,更能让我在未来的战斗里存活,但是……
【我果然更想要保留原本的身体。】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人类的身体与恶魔相比,实在是太脆弱了。
而我没有太多的事件,能够慢慢成长。
拔苗助长在这种时候,就成为了迫不得已的方式。
为了完成……“约定”。
为了完成和命运的……“交易”。
为了我终结所见所闻的……“苦难”。
没有办法。
只能如此。
【我能理解的。】
但果然还是有点点……
惆怅?。
——“现实”世界。
屋外的暴雨依旧噼里啪啦、连绵不断,潮湿的冷意从窗外一点点渗入房间。
身形消瘦、苍白的汲光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拿着手柄,盯着屏幕低声喃喃:
“回档,把随身物品托付给喀迈拉保管,这样再去重新挑战一次,就可以避免损失……”
说是这么说,但汲光却迟迟没按下回档的按钮。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应该只是我不想再打一次了吧,毕竟又没有NPC死亡。”
苍白消瘦的青年轻声嘀咕,解释内心的排斥:
“虽然最终还是初见就过了,但差一步就失败的紧迫,至今还让我喘不上气,真吓人,回血按慢一步,就要因为身体关节被融化的铠甲破坏而无法移动,被恶魔创死;而躲避时跳跃反应再慢一点,就要因为没了落脚点而早早摔落岩浆完蛋。”
“尽管最终还是掉落岩浆,甚至的确要掉落岩浆才能得到武器……但那明显有前提条件。”
“我猜测,这场战斗的突破口,应该就是拖延时间?”
“需要火焰的恶魔把四周加热到一定地步,才能逐步触发第二十四把武器诞生的剧情……”
但在岩浆池拖延时间,对角色本身是相当致命的。
能一次性成功,回头看看,汲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
“……看得我都幻痛了。”
汲光回忆着,缩了缩身体,低语着:
“铠甲融化和皮肤融合的画面,未免也太过细节。”
“说起来,这游戏是有痛觉设定的,得亏艾莉维拉老师的护符还能用。”
否则。
汲光打了个寒颤。
他都不敢想象要怎么顶着痛感打这一关。
光是全身铠甲逐步融化、和皮肤融合那好似酷刑的过程,就足以让角色痛到无法行动了吧?
“我操控的角色……真厉害啊。”
消瘦的汲光坐在床上,看着屏幕里自己操控的角色背影,嘴里碎碎念:
“主角的背景设定,好像是穿越到奥尔兰卡的现代青年吧?”
“换成是我,能做到吗?”
“能日复一日战斗到这个地步,还保持救世的想法吗?”
“不,我在想什么呢?又不是小孩子了。”
汲光耸耸肩,自己笑自己:
“哪里会有穿越这种事。”
说着,放下手柄,并满怀希望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信号。
……信号还没恢复。
他的父母也仍旧还没回消息。
失望感潮水般袭来,汲光告诉自己:再等等吧。
心底念叨着,汲光垂着细长的眼睛,漫不经心看着屏幕。随后拿起手柄,移动摇杆,操控角色往岩浆岸边去。
作为一个沉浸式剧情党玩家,一步步走到现在,看清每一个剧情的汲光,心底无声自语:
我不能背叛我操控的角色。
也不能背叛……奥尔兰卡其他人的期盼。
就快到终点了,应该快到了吧?
毕竟七大恶魔领主,已经解决了六个……
岩浆池。
抓着护符、徽章与剑,慢吞吞移动到岸边的汲光,从可怖的熔岩中探出上半身。他招招手,对着不远处从台阶跑下来的喀迈拉喊道:
“嗨,喀迈拉!”
“斗篷借我一下呗?”
他耳根微红地说,很不自在的把下半身往岩浆里又压了压。
喀迈拉毫不犹豫点头。
“好。”喀迈拉说着,就把身上的斗篷取下来,他刚想要过去,就被汲光阻止了。
汲光尖叫:“你别靠过来呀!等会把斗篷也烧了,我就真没衣服穿了!”
总不能真果奔吧!
“哦。”喀迈拉呆了一下,有点无措,“那我要怎么做?”
汲光:“放地上!放地上就行了,然后给我转身!离远点!”
“为什么要转身?”喀迈拉,“我拉你一把吧。”
汲光:“不用!我自己能上去,给我转身,不许回头——而且你拉什么拉啊,我身上到处都是岩浆,给你烫秃噜皮都是轻的,严重骨头都给你烧穿。就算我能治好,那也很痛啊。”
而且谁要当面遛鸟啊!
上半身无所谓,又不是没穿过泳裤去玩水,但遛鸟是另一回事!
喀迈拉乖乖把斗篷放在原地,然后转身背对着汲光。
汲光呼出一口气,用力把剑和护符丢上岸,然后自己撑着岸边的漆黑熔岩爬上来。
哗啦——
因为汲光的动作而被带上岸的岩浆,发出了嘶嘶的动静,连带着把岸上几处岩石都烫得发红。
汲光耐心等身上岩浆流淌干净,并抬起指尖挥出一缕魔力,让急匆匆想要扑过来灯虫离远点。
“那你会痛吗?”
喀迈拉忽然开口。
汲光:“嗯?”
喀迈拉:“你说岩浆很危险,可你掉进岩浆里了,之前也是……铠甲都融化了。”
“还好啦。”汲光漫不经心拍拍身体,“艾莉维拉老师的护符能屏蔽痛觉,我什么事都没有。”
喀迈拉揉揉鼻子:“但你嗅起来不太一样了。”
汲光:“嗯?我现在什么味道?一身硫磺味?”
“不是指这个,这个是岩浆的味道,不是你的,我说的是你自身的气息。”喀迈拉,“我不太确定,我的鼻子没狼人状态灵,只是隐隐约约感觉……你身体深处冒出来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噢……噢!”汲光歪歪头,思考了一下,轻声道:“你应该的确没嗅错,因为伊恩——那位死去的锻造之神留在岩浆里的力量,重塑了我的身体。可能我的骨头真的变成金属啦?反正是大变化,毕竟,普通人可没法在岩浆里游泳吧?”
“我更喜欢你原本身体的味道。”喀迈拉沉默了一会,低声说:“当然,如果只有这样你才能安然无恙,那变了味道也没关系。”
就像失去了好听的心跳声,也没关系。
只要人类还是能好好的。
喀迈拉的蛇尾盘了起来,表情也硬邦邦的。
【要是我能……】
【……帮上忙。】
喀迈拉银色的山羊眼眸缓缓放空。
他漆黑的指爪微弯。
汲光浑然不觉,他只是闻言扬起灿烂地笑容,赞赏道:“有眼光,我也更喜欢我原来的身体,虽然新身体外观应该没什么变化——唉,怎么就没有变化呢?”
如果能多两块腹肌,或者长高那么个十厘米,汲光说不定就会更喜欢新身体了。
汲光自娱自乐地想,然后耸耸肩,语气轻快地理性道:“但是这具新身体,更能对付恶魔,也更能让我活下来。”
喀迈拉:“……那就没办法了。”
汲光说完,仔仔细细清理掉身上岩浆,确定残留物褪去了个七七八八,他深吸一口气,用魔力召唤了一大团水,把自己浇了个彻底。
滋啦——
大量的水蒸气夸张的冒出。喀迈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然后就迎面被砸了个大水球。
汲光在水蒸气的掩护下默默挡住下半身,“都说不许回头了!”
第144章
等皮肤降了温,汲光甩甩头发,把水滴和冷却凝固的熔岩甩掉,接着拿起原本给喀迈拉的斗篷,把自己浑身包裹起来。并用藤蔓当做腰带,系在腰间固定。
遛鸟危机解除,汲光松了口气。
随后仔细捋了捋斗篷,汲光整理了一下腰间,因为按喀迈拉的体型缝制的斗篷对汲光来说太宽大,因此他抓着中部的布料,向上折几层,并它们统统塞进了腰间的藤蔓腰带。
这下就彻底完美了。
只是除了衣服问题,汲光还有个小麻烦:新到手的漆黑轻大剑太长,又没有剑鞘;而护符也没有腰包可以随身携带了。
前者先不提,护符的话,拿细藤蔓或者细叶片编个小包?
虽然没编过,但应该不会很难吧?
就用编草蛐蛐、花环那样的手法,把叶子编成一个兜……
汲光琢磨着,但没能付出行动。因为终于能回头的喀迈拉见状,歪歪头,主动把自己的腰包拿下来给了汲光。
汲光:“咦?给我用吗?”
喀迈拉:“嗯,我也没什么要装的。”
“谢了,帮了大忙。”
汲光呼出一口气,抓抓自己垂过肩的黑发,抬手接过:
“不好意思啊,之后一定还你,呃,还是给你弄个新的?”
“不还也没关系。”喀迈拉摇摇头,又想了想,“非要还的话,我更想要原本的,你把旧的给我就好了。”
“这样啊。”汲光突然好奇,“那坏掉了怎么办?”
喀迈拉毫不犹豫:“没弄丢,就补一补。”
汲光:“那真的破到不能再破了呢?”
喀迈拉重复:“补一补。”
汲光看着身旁满脸认真的同伴,一时间有点想笑,最终也的确笑了出来:
“你怎么和我妈妈一样,新包不爱,就爱旧包啊。”
喀迈拉一愣,头一回听汲光说起自己的事:“你的妈妈?”
“是啊。”汲光笑吟吟地:“我妈每天上班依旧背着二十多年前的老皮包呢,我爸说给她买一个新的,她也不经常背,因为那个包是她刚出来工作买的,很有纪念意义。”
所以哪怕皮包都掉皮了,也只是修修补补接着用。
当然,偶尔出门旅行也是会被新包的,只是死活不肯让旧包退休而已……
【现实世界。】
坐在床上,拿着手柄的汲光,呆呆看着屏幕上的对话,脑海恍惚了一瞬。
啊……
真巧。
我的妈妈,也有这样一个包。
算起来,好像也有二十多年历史了。
……好巧呀。
汲光纤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幽邃的黑眸视野飘忽不定,他身后被屏幕光线投射出来的巨大黑影倒映在白墙上,颜色深得不太正常。
定定坐了许久。
随后,汲光才继续按下对话键……
汲光:“你呢?不要新的,是这些对你来说,也有什么意义吗?”
喀迈拉茫然了一会:“腰包只是当年在森林里捡的,但已经用很久了,有我的味道;斗篷是你给我的礼物,这个很重要。”
喀迈拉含糊说着,没忍住动了动鼻尖。
甚至越凑越前,神情却很认真凝重。
汲光歪头沉思。
汲光指了指腰包:“因为旧东西有你的味道,你更熟悉,所以不想换?”
又指了指斗篷:“而这个你觉得是我给的礼物,所以不换?”
“嗯。”喀迈拉,“有我的味道,和你的味道,更熟悉,也有重要意义,所以不要新的。”
汲光:“新东西用一段时间,迟早也会变成旧东西,并且有你自己的味道嘛,而且——说真的,我们要不别把斗篷当礼物了?一想到这个斗篷被当做我送的礼物,我总觉得我好敷衍。”
喀迈拉顽固道:“不一样,不敷衍。”
“就不想要新礼物吗?”汲光循循善诱:“新的,更好的礼物呀!”
喀迈拉默默动摇了一会,然后坚定说:“如果是你送的,那都可以,不过,旧的不要丢。”
汲光一时间无奈极了。他盯着喀迈拉,和那对银色的山羊眼眸对视,忽然就想起初中朋友和他说起的家养小狗。
一只小博美,就算长大了,也依旧咬着小时候的玩具不放,买了新玩具,也依旧偏爱旧玩具,甚至会因为饲主给它洗玩具,而急得扒拉饲主的腿,害怕给它弄不见。
甚至还会趴在晾衣架边上,等玩具晒干。
有时候,人是真的很难理解小狗那脑袋瓜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能恋旧,是犬科的本能?
就像狗普遍对人类持久且长远的忠诚,不管多长时间没见面,重逢时,对方总会高兴得无与伦比。
喀迈拉忽然补充道:“——我是说,不要刻意弄丢,如果是因为战斗的缘故不见了、被销毁了,那没关系,我更希望你能完好无损。”
“嗯嗯,好好好。”汲光表面答应,实则一听,心底就立即开始嘀咕怎么合理销毁斗篷的事。
这件应急用的斗篷,没什么美观可言,甚至穿着像个流浪汉。
有机会给喀迈拉换掉,绝对要换掉。
……然后补上合格的新礼物。
一心二用着,汲光随手把喀迈拉给的腰包绑在自己身上。
而喀迈拉乖乖站在一旁,一边看着人类,一边忍不住反复的抽抽鼻尖。
然后越凑越近。
“嗯?”汲光敏锐地抬眼,“怎么了?”
“没……”
喀迈拉还记得汲光不喜欢人形的自己凑过去嗅嗅舔舔,很努力的克制,干巴巴道。
汲光迟疑了一会:“你是不是还在……闻我啊?”
喀迈拉:“……!”
喀迈拉支支吾吾,而这已经透露了答案。
汲光纳闷道:“有什么好嗅的?除了一身硫磺味,还能闻什么,啊!你说过我味道变了。”
喀迈拉蛇尾蜷起,“嗯,所以,我想把你的新味道记得牢一点。”
感情在录入新信息啊?
有时候汲光真觉得这种小动物习性还挺可爱的。如果不是人形就好了。
一个面容深邃俊朗的大块头男人这么嗅嗅探探的,汲光总觉得不太自在,想往后躲躲——不然的话,汲光有预感,可能会被对方无意识的本能舔一口。
汲光:“都已经变成人了,就不要老是靠嗅觉靠气味辨别同伴了嘛。”
“但是气息更可靠。”喀迈拉含糊道:“而且,会更安心。”
“……”汲光和他面面相觑许久,最终放弃了劝说,让步了,“好吧,你嗅吧,我更新更新一下气味录入。”
喀迈拉长长久久当狼那么多年,当人……还没多久。
没办法,我不能直接要求对方立即就改变习性,耐心点、耐心点。
汲光自我说服,然后移开注意力。他重新低头去整理腰包,并打算把护符什么的都塞进去。
而得到允许的喀迈拉,立即松开了蛇尾,眯着眼,认认真真凑过去记录人类的新味道。
陌生的气味。
金属、硫磺、岩石、火焰……
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像是人类原本暖洋洋、生机勃勃的,那好像太阳晒过似的味道。
变得更像……
喀迈拉看向汲光拎着的轻大剑。
……更像剑本身的味道。
就好像他柔软的人类,变成了活着的兵器一样。
锋锐又冰冷。
坚硬又死气沉沉。
当然,喀迈拉不在乎。他自己一个苍白的、活着的尸体,有什么好嫌弃的呢?
只是,难免会有一点——
喀迈拉伸出手,戳了戳人类的脸,柔软中隐隐透着不同寻常的韧性。
在忙着收拾东西的人类茫然抬头看过来时,喀迈拉对上他幽邃孕育万千星辰的黑眸。
说起来,人类最初的眼睛,也不是这样的。
没有那么震撼夺目、附带魔性,但也是漂亮的、漆黑的。
或者说,那是更包容温润,更亲切的黑色。
喀迈拉想:为什么表情还是这幅镇定自若的平静样子呢?
你的那个使命,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蛇尾在身后缓慢滑动,窸窸窣窣的动静连绵不绝。
“咋啦?”汲光睁大眼睛问,得到同伴摇摇头的无声回应。
“难道我变得很难闻?”汲光歪歪头,纳闷道,“你怎么一副吃草吃了一年的表情。”
喀迈拉:“不难闻。”
“真的假的?”汲光半信半疑,也低头嗅了嗅自己,并思考什么时候找个地方洗洗澡。
不过在此之前。
把护符塞进腰包的汲光,从里头摸出了一小瓶药剂。
不同颜色,但同样的精致小玻璃瓶——从花纹来看,是明显精灵的造物。
“这个好像是……”汲光拿出那瓶药,回忆了一下,“艾莉维拉老师给你的灵魂药剂?”
“对。”喀迈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包里好像的确还有东西,“魔女给的,我都快忘记了。”
魔女艾莉维拉在最后一面时,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给喀迈拉准备的,就是一瓶特殊的灵魂药剂。
【如果有朝一日,黑暗的念头试图侵占你的思维……】
【那么,这瓶药或许能救你一次。】
优雅的魔女,曾对这位恶魔混血儿这么说过。
黑暗与……侵占思维吗?
汲光回忆那时候的事,看了看喀迈拉。
虽然人形模样要比狼人状态看起来更诡谲冰冷,但是——
汲光伸出了邪恶的手。
汲光一把抓住了喀迈拉的脸颊。
喀迈拉一动不动,满脸迷茫。
然后下一秒。
他脸颊被掐得变形发红。
喀迈拉:“……痛。”
汲光撒手:“不好意思啊。”
艾莉维拉老师应该只是多虑了吧?
只是……想到海岛上喀迈拉说脑子里有声音的事,汲光眨巴眼,渐渐还是有点不放心:
“你有哪里不舒服,记得要告诉我。”
汲光拿着那瓶灵魂药剂,这么叮嘱。
喀迈拉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脸,点头,“嗯……?嗯。”
“这个的话……暂时放我这?”汲光晃了晃那瓶药,“毕竟你把腰包给我了,也没地方放了。”
“你拿着吧。”喀迈拉,“我不会用到它的。”
我是奥尔兰卡人,不是什么恶魔。
喀迈拉心底反复低语:而且,人类讨厌恶魔。
仅此这一点,就绝对不会……
汲光:“嗯,我知道。”
汲光歪歪头,扬起笑容补充:“你肯定不是那样的家伙。”
不过,恶魔很狡猾,能力也五花八门。
就像被寄生的维比娅和维塔。
……如果有那么个万一,喀迈拉被另一半血影响,或者被恶魔蒙蔽。
汲光没说,但他看着喀迈拉,心底定定的想:我也会把真正的你叫醒的……
汲光把灵魂药剂放回腰包,随后拿起轻大剑。
剑没有鞘,汲光就这么拎在手上。
汲光:“好了,我们走吧——呃,不知道有没有直接出去的捷径,应该不会还得走一遍山国的迷宫吧?”
碎碎念着,汲光沉吟了一会:
“还有,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呢?”
“希瓦纳说,如果我顺利拿到矮人的秘宝,就去人类的城邦,找他父亲拿个什么……关键东西?在哪来着?好像是苏萨城?”
“人类的国度,我记得是在边缘墓场下方吧?”
“默林老师以前说过,从边缘墓场为起点,走上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到距离墓场最近的人族城邦……苏萨应该也在那附近,话说回来,苏萨城这个名字,在墓场庆典时,我似乎听谁提到过,那是……一个毁于人类之间内战的城邦。”
“唔……距离山国好像很远啊,毕竟隔着一大片海域,如果要赶过去,岂不是又要出航,在海上呆几个月?”
“如果希瓦纳的父亲手上的确有和使命相关的重要事物,那我去就是必须去的了——只是,龙的故乡毕竟就在山国隔壁。”
“不然,还是先顺路去那头看看情况先?”
“最后一个恶魔领主,指不定就在龙的地盘上。”
“恶魔领主,果然还是能先处理就先处理吧。”
“处理掉奥尔兰卡大陆上的全部恶魔领主,然后再去「魔域」……”
汲光低声自语着,空着的手曲着指节,轻轻搭在自己下颚。
“你的剑。”喀迈拉忽然搭话,指了指汲光那在手上的轻大剑,“没有剑鞘的话,很危险。”
“嗯?啊,确实。”汲光回神,低头看了看,“但没办法,我也变不出剑鞘,现在只能拎着。”
喀迈拉观察了一会,又看了看汲光身上太宽太长,以至于不得不从中部叠起来的斗篷。
虽然很不舍,但喀迈拉还是开口道:“要不要把斗篷多余的布裁下来,用布条把剑包起?”
汲光:“咦?真稀奇,你居然舍得。”
喀迈拉:“舍不得,但这么拿着,一不留神可能会割伤你自己。”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轻大剑:“应该没事,这把剑不伤人,我哪怕就这么背着都没事。”
“不伤人?”喀迈拉一愣,第一次听说剑不伤人的。
如果没有杀伤力,这样的武器要来干什么呢?
弯腰看了看,喀迈拉忽地抬手敲了一下。
明明只是敲了敲剑身。
嘶——
喀迈拉的手瞬间被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迸发的痛感让他倒抽一口气,猛地收回手。
汲光瞬间把剑移开,声音拔高:“哎!?你没碰到剑刃吧?怎么会——啊,这把剑有魔力,会对恶魔……”
嗓音顿住,汲光瞪圆眼睛,半晌把剑丢一旁。
赶忙糊了对方一个治疗魔法,然后快步过去把对方的手拽过来检查。
汲光:“伤口怎么样?让我看看。”
“没事了。”喀迈拉一动不动,任由自己手掌被翻来覆去检查,语气有点呆滞,声音有点迟缓,“已经被你治好了。”
“真没事?”
“没。”
汲光不放心,捏了又捏,然后又糊了几个治愈术。
使命之剑对恶魔特攻,看起来半血也不例外。
而且,似乎碰到剑身,也会对恶魔造成伤害。
……也不知道该说一句神兵利器,还是该感到头疼。
汲光看着面前的混血同伴,抿抿嘴:如果是这样,就的确得准备个剑鞘了。
为了不误伤到喀迈拉。
于是,汲光到底还是把把轻大剑包裹了起来。
他没撕斗篷,而是用魔法召唤了坚韧深棕色的细藤蔓。根根堆叠起来的藤蔓把剑锋与剑柄都层层包裹,确保喀迈拉绝不会碰到……
为了避免真的要再走一遍山国的迷宫,汲光原地存了档。
随后,俩人带着一只灯虫开始启程。他们原路返回,一直走到伊恩遗体所在的锻造室。
汲光背着轻大剑,看着已经化为枯骨的神明遗体,呼出一口气。
他对着遗体欠了欠身。
喀迈拉没动,只是站着,然后问:“走了吗?”
“嗯,走吧。”汲光点点头,然后跟着喀迈拉的脚步,往升降梯的方向走。
浑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变。
在他们转身后,锻造台旁的神明遗骨,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咔嚓……
伊恩的头骨,从脖子上掉落。
轻轻“咚”了一声,头骨在地面翻滚一圈,漆黑的眼眶正巧对着离去的两道身影。
汲光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正好看见伊恩破碎的骸骨。
头骨也好,身躯也罢。那不知在这等了多少年的骸骨,渐渐化作了细碎的尘埃。
而汲光的脚下,则是冷不丁的泛起了一圈金光。
汲光:“诶?”
下一秒。
“人类!?”
喀迈拉猛地朝汲光伸手,却只捞了个空。
汲光在他眼前消失了。
突然就只剩自己的混血狼人整个呆住。
他一边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一边缓缓睁大了眼睛。
银色的山羊瞳开始颤抖,喉咙也无意间发出了不安的低鸣声。
喀迈拉:“人类……?”
焦躁地再次呼唤,却仍旧得不到回应。
第145章
脚下一空,向下坠落的刹那,汲光的视野被一片纯白覆盖。
刺目的白,遮掩了一切。
耳边嗡嗡的空鸣,也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在一片苍白中,汲光眯起眼,遥遥看见了一道身影。
哪怕在苍白的世界,那身影也无比显眼。
……如同熔金般的璀璨长发微卷,顺着肩头垂下;遮挡了半张脸的太阳冠冕,沉重又瞩目;纯白的长袍绣着金丝装饰,袍子底的金色却“晕染”地不均匀,就仿佛沾了一堆暗金的污渍,与上半身的花纹格格不入。
因为太阳冠冕的缘故,汲光看不清他的长相。
但明显带着男性特质的下半张面容与喉部以及身躯,都足以证明对方是一位男性。
对方跪坐于一片金色的湖水。
低垂的头颅如果不是还有一丝呼吸,汲光还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有点眼熟。
谁?
汲光很快就回忆了起来。
西罗的礼拜堂里,唯一还完好的曙光神像,外观就差不多是这个模样。除了比神像要朴素一点。
那该不会是……
汲光:“曙光之主,拉拜?”
喃喃出声的瞬间,汲光的视线忽然被对方四周的“金色湖水”所吸引。
汲光看向金湖。
鼻尖不着痕迹的微微一动——
那不是水。
而是……
【血。】
神明的血液,是金色的。
曙光衣袍那金色的“晕染”,也从来不是什么颜料绘制的花纹。
那就只是血。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就像是触碰到什么不可察觉的事物。
苍白的世界开始变得灰暗,被封印、隐藏的真实,开始于汲光眼前浮现。
汲光目光缓缓投向下方,心头猛然一悸。
如同隔着一层雾气蒙蒙的玻璃,以“金湖”为中心,金色的“蛛网”扩散在肉眼可及的每一寸的角落,隐隐还能感受到那看似纤细的“蛛网”好似太阳一般炙热的可怖温度。
而“蛛网”之下,无穷无尽的汹涌的暗影,如活着一般探出粘稠的触须,又一次次被“网”给烫回。
可那仍旧汹涌。
和深不见底带着危险味道的浓郁暗影比起来,纤细的金色“蛛网”反而让人不安。
那摇摇欲坠,欲断不断。
让人不由胆战心惊:那还能支撑多久?
汲光感觉到自己心口的熔炉在加速焚烧,被岩浆锤炼过的躯体也在发烫。
在噼里啪啦的火焰声中,汲光脑海忽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钟声。
【咚——】
浑厚的钟声回荡着。好似来自遥远的天际,又像是来自漆黑的地底。
跪坐在“金湖”中心里的曙光,忽然抬起头。
他的面部转向了汲光。
汲光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明确看见,对方露出来的小半张脸,满满都是黑红荆棘诅咒的痕迹。
“咦……?”
汲光注意到对方太阳冠冕上似乎有什么散发着莹莹白光的娇嫩东西。
那是……花?
准确来说,是铃兰香。
传说能沟通神明的魔法花卉,汲光没路过一位神明的神像,都必然会供奉一朵这样的花。
我已经供奉多少了?
一、二、三……
那正正好和冠冕上的数量完全吻合……
除了曙光之外,没有神明还活着了。
所以——曙光会倾听所有的声音。
向自己祈祷的。
向他兄弟姐妹们祈祷的。
哪怕自己大多时候也无能为力。
但唯独这几株铃兰香带来的声音不一样。
那不是索求。
而是反过来的祝福……
【希望最后的曙光之主,能够好好的。】
……
神明也会有想要祈祷的时候吗?
神明也会有想要求助的时候吗?
会有人愿意……
回应神明的愿望吗?
……
带着太阳冠冕的神明,哪怕跪坐在金色血泊里,也显得高大又沉稳。
他缓缓抬起了手,指尖指向了汲光。
汲光也后知后觉注意到,对方的手,或者说,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被诅咒的荆棘痕迹占满。
——就像无面的命运女神缇娜那般。
哪怕是神明本身,也抵抗不住深渊的侵蚀。
曙光张了张嘴。
发白又单薄的唇一张一合。
【时间……】
【……将尽。】
咚——
伴随着又一声悠远的钟声,神明的祈愿在汲光耳边响起。
汲光定定看着对方,本能迈步想要往对方那边走。
可毫无征兆的。
“唔!?”
脚下再度一空,失重感席卷而来,穿过金色的蛛网,汲光本能想要抬手抓住什么,却摸了个空。
地底的黑暗转瞬如同盯上一块肥肉的猛兽,张牙舞爪袭来。
汲光本能就想要挥出手中紧握的轻大剑,可比他更快的是四周的金网。虽然无法触碰,可金色又炙热的网一路包围着他,将所有靠近汲光的暗影都逼退。
直到金网在坠落的过程一点点耗尽力量消散。
汲光也从深渊般的地底,渐渐回到光辉的世界……
闪光弹一样极端刺目的白让汲光猛地闭上眼。
不久后。
意识浑噩,好像大梦方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汲光,脑袋还没恢复思考,只感觉自己浑身沉得厉害。
什么状况?
我在哪?
怎么黑漆漆的,还有,好沉,嘶,什么东西?
尝试性动了动,结果几粒碎石和灰尘因此从上方掉落,被呛得低咳了几声,汲光反复眨眼,细长的眼睫与眼球自我保护清理能力扫去了扎眼的尘埃,终于让他勉强看清楚了自己的状态与位置。
我这是……
被埋啦?
汲光动了动,手脚能移动的空间非常小,甚至肩头后背还被一大块巨石压着。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的身体够结实,汲光很怀疑他会不会因此骨折。
脑袋呆滞了许久,随后开始挣扎。
尝试性抵着肩上的巨石往上推,但是完全推不动。以汲光目前的力量点数,这不太应该,除非巨石上面还有东西。
行吧。
反复挣扎许久无果,汲光破罐子破摔。
他深吸一口气,魔力开始凝聚。
……以上方为目标,大量漂浮着星辰色彩的魔力,轰鸣着爆发,直接将上方炸了个口子。
汲光护着自己脑袋,身体表层也覆盖了一层魔力,以阻挡二度掉落的碎石。
等终于清理掉压着自己的石头,并轰出可以能爬出去的口子后,汲光才握着自己的剑,收拢身上的斗篷、确保腰带不会松掉,抬手一步步往上爬。
爬出废墟,从石堆里探出头的汲光呼出一口气,感觉神清气爽。
接着他朝四周看了看,片刻,缓缓睁大眼睛。
蓝天,白云,太阳。
飞鸟,虫鸣,绿植。
许久不见的天空,和许久没感受到过的生机,让汲光脑袋直接宕机。
汲光眼睛睁得溜圆,迷茫和问号霸占了大脑。
终于,他忍不住喃喃:
“这给我干哪来了啊?”
赤着脚,踩着碎石完全爬出来,然后握着轻大剑,汲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俊秀的面容满是懵逼。
这里似乎是一个城市?
还是个少见的很大规模的城市。
汲光的位置,在城市的中央——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是城堡一类建筑物的顶端。坍塌的城堡让大片大片石墙都压了下来,汲光看了看自己轰出来洞口深度,嘀咕怪不得自己刚刚撑不起来。
仗着位置的便利,汲光也趁机将四周的模样看了个清楚:
一座几乎看不到边界的大城市,但一切都已经化作了废墟。遥遥能看见一些魔物在附近徘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活人的痕迹。
失去居民的荒城,也在无数的岁月里被植物霸占。
汲光就近摘了根草,除开苔藓之外,大部分都是毒草。
……这个汲光认识,因为刚刚来到奥尔兰卡时,他在北努巨森不慎服下的毒草,就和这玩意一模一样。
把毒草丢掉,汲光握着剑开始从高处离开。他重锻的肉体无视了扎脚的碎石,就这么轻轻松松踩着废墟一步步下来。过程中,汲光忽然瞧见了某个破碎的旗帜。
他弯腰,将其从石头缝里拽出来,然后抖了抖,展开打量:暗红又破碎的旗帜上,绘有太阳和狮子的图案。
汲光摸出希瓦纳给的徽章——果然是一样的。
【图鉴解锁:奥古斯塔斯王城
奥古斯塔斯城,是人族王国曾经的王都,也是人族最大的城市。
过去,在抵御恶魔入侵的过程中,王都的守备力量被慢慢耗空。麾下某几个城邦的领主瞄准了这个机会,发起了内战,奥古斯塔斯城因此陷入了意想不到的战火。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内部守备力量被耗空,王城也不是其他领主能轻易攻破的。
因此某个叛徒,将恶魔与魔物引到了王城。
自那之后,奥古斯塔斯王城便成为了人族避之不及的禁地。】。
汲光明白了。
我……
被传送了?
因为拿到了关键的使命之剑,身体也被重锻,现在距离【魔域】,只差最后一个龙之故乡的距离。
所以,为了节省返程去找人族国王拿什么关键道具的时间,神明就直接来了一手传送?
“但喀迈拉怎么没一起过来,还有我的灯虫。”
嘀嘀咕咕着,汲光猜测会不会是当时自己和喀迈拉有一段距离,对方没被纳入传送范围。
于是点开存档栏,汲光想要回去再试一次。
随后,整个人呆住。
咦?
诶?
所有存档,都灰掉了。
点击没有反应,也回不去。
回不了档……!?
这个是要命的大事,汲光顿时就像炸毛的猫一样无措起来。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不死心的反反复复尝试,最终汲光不得不面对事实:山国以前的档,全灰掉了。
所有的存档,目前都无法使用。
不安的沉思着,汲光做了个尝试:他覆盖掉海岛图上的旧档,然后发现,被覆盖掉的档重新亮了起来。
汲光走远了几步,点击存档,面对面快传。
他回到了原地。
呼出一口气:起码新存档的回溯功能还在。
仅仅只是无法用过去的档了。不清楚效果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但这是什么原因?
难道这个传送,象征着新篇章?
汲光苦恼地歪头沉思,目光不经意看见存档栏角落的奇妙数字。
【剩余次数:169】
次数?
什么次数?
汲光徒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小心翼翼再次来了个面对面快传。
【剩余次数:168】
是剩余回档次数啊……!
汲光大惊失色,表情震撼到仿佛要尖叫。
干嘛!这是干嘛!
因为我再次升级了,所以又给我上新难度!?
存档出了事,脑袋开始一突一突的。
剩余一百多次的回档数量……
够用吗?
汲光也不知道。
而且比起这个……
焦急的抓了抓头发,头皮传来的抽痛勉勉强强让不安喘个气。
“前面几个存档废了倒也没事,目前看来,也没什么要回去重来的必要,但是,山国的存档也……”
“这不就意味着,我没法回去带着喀迈拉一块传送了么!?”
“那喀迈拉——”
喀迈拉被独自留在矮人们的山国了。
回想起山国内部的可怕陷阱,汲光就头皮发麻。
“啊啊,头疼。”
“既然要传送,干脆把喀迈拉也一起送过来啊,不然他一个人在山国怎么办?”
喀迈拉自己一个被留下,离开时不小心踩中陷阱死了怎么办?
啊,喀迈拉记忆不错,嗅觉虽然削弱了但也比常人强得多。他原路返回的话,应该能避开陷阱……
但万一呢?
而且,附近有吃的吗?
我不在,没有水源和食物,喀迈拉饿死了又要怎么办?
话说回来,灯虫也被留在那边了。
冬天又快到了,灯虫需要保暖,也需要我的魔力作为食物,否则就得定期喂点水果……灯虫的过冬东西还都没有搞定。
越想越担心,汲光忍不住叹气:“这传送机制也太不智能了!”
可再怎么担忧也没有办法——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哪怕知道自己目前的方位,立刻找艘船,出海赶去也得几个月。
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往好处想想。
如果我能从海对面被传送过来,等我拿到必要的道具,指不定就能从这里,再传回山国那边?
抓着散乱的黑发,汲光闷闷地思考,最后呼出一口气,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那么就得启程……前往希瓦纳说的苏萨城。
苏萨……
呃。
在哪?
汲光看着面前的废墟,一头雾水。
半晌,手里凝聚出一个魔力球,根据里头的星辰,汲光勉强判断出东南西北。
“人族的地盘,在北努巨森南面。”
“这里看不见森林,那么,我只要往北边走,应该就能找到有人居住的地点?”
再不济,一路走回北努巨森,就能找到边缘墓场了。
到时候,问路就方便起来。
嘀咕着,汲光拎起自己的剑,开始前进……
另一边。
矮人的山国基尔丹。
脸上满满都是涂鸦的老矮人,在伊恩的遗骨消散的瞬间,于迷宫里苏醒。
猛地起身,老矮人浑浑噩噩,呆了半晌,他缓缓走到升降梯边上,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盯着升降梯一动不动。
不久后。
老矮人听见升降梯的动静。
来自地底的齿轮运转声持续了许久。
老矮人沉着脸,心头一点点悬起,明显有些紧张。
直到面前的升降梯也终于开始运转。
从地底深处上来的身影,也出现在他面前。
……只有一个人。
那极其高大健硕却苍白如同死人的身躯,在失去斗篷的掩护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面无表情的喀迈拉眼眸一垂,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在眼底的银色山羊之眼,好似刺骨的刀锋般毫无波澜地扫过面前的老矮人。
老矮人心头一凉,握紧了自己的红斧,戒备和敌意开始沸腾。
他无法不警惕。
……谁让喀迈拉的眼睛,就和愤怒的恶魔领主一样。
那都是山羊的横瞳。
可却都没有羊兽人应有的模样。
尤其是现在。
面无表情的喀迈拉,眼神冰冷,蛇尾焦躁滑动的喀迈拉,更像一只恶魔了。
第146章
消失了。
气味突然间就中断在面前,无论怎么追寻,都找不到。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喀迈拉像一块石头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脑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像是思考已然罢工。
唯独情绪开始疯狂上涌,直到神经的承受极限被突破。于是,性格总是安安静静又慢吞吞的大块头,少见露出了狰狞躁动的本性。
……额头上的黑色符文,开始不知不觉开始扩散。
甚至连急促晃动的漆黑蛇尾的鳞片,都开始浮现出更加深一度的黑色痕迹。
随后是龇牙——哪怕褪去皮毛,喀迈拉的虎牙也比正常人尖长数倍。
【为什么……消失了?】
【他不会一声不吭丢下我。】
虽然不是没有独自等待过,但之前,汲光每次都会好好和他说明情况。
……因为汲光深知喀迈拉自打月湖出来后,就因为身世问题变得很敏感,所以,他从来不会对喀迈拉一声不吭玩失踪。
话说回来,除非状况特殊,否则大多数时候,汲光都不会不告而别。哪怕心情再怎么糟糕不爽。这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
而基于这一点,对汲光个性有一定了解的喀迈拉,脑袋嗡嗡作响。
不好的猜测一个接一个冒出。
随后,便是没能及时抓住对方的挫败与愤怒。
【谁带走了他?】
如同占有欲爆棚的野兽被入侵私人领域,又像是仅有的伴侣被伤害的独狼。
极端的躁郁,容易点燃破坏欲。
而褪去皮毛后的喀迈拉体内苏醒的另一半血,明显非常善于催生负面情绪。
——只是在汲光身边时,喀迈拉就像沐浴月光般心平气和,负面情绪总是升不起来而已。
但现在,让他无欲无求的小月亮被带走了。
恶魔的本性开始趁机侵略,喀迈拉的漆黑指爪不自觉地微弯,若有若无的死气在指尖扩散。
四周迷茫打转的灯虫本能感觉到危机,哗啦啦急促扇动翅膀,猛地与对方拉开距离,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
【在哪……?】
【人类,现在在哪里?】
【还安全吗?】
【还是再次“独自”陷入危机?】
【明明才从可怕的战斗里脱身。】
【他需要休息……】
【战斗我没能帮上忙,战后守卫工作,我居然也能出错。】
【不是他的问题。】
【是我。】
【我反应太慢了,没能及时抓住他的手……】
目光失焦的大块头胡思乱想。
直到他心底对汲光失踪一事产生的担忧、不安和焦躁,彻底被无处宣泄的怒火取代。
——那是对带走汲光的传送阵源头的怒火。
但也因为不知道源头是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所以喀迈拉正拼命去思考。
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件事上,于是,也很难再维持足够的冷静和理智。
人形姿态的恶魔半血在沸腾。
不符合他性格的奇妙教唆声,又在脑海里悄然冒出。
喀迈拉甚至忘了要去挣扎抵挡,只听见破坏欲在不断叫嚣。
【该死的绑架犯……】
【让我知道是谁带走了人类的话……】
【杀掉。】
【撕咬。】
【我要——】
在狰狞的神色浮上深邃的五官前,喀迈拉的鼻尖忽然一痒。
……柔和的蓝光,晃了他的双眼。
高大的身躯顿住,喀迈拉的蛇尾也停止了滑动。
他回神、缓缓垂眸。
然后,瞧见了一只小灯虫……
同样被留下的小灯虫,因为喀迈拉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而拉开距离。
它犹豫又无措,不是很敢靠近。最后,或许是怎么都感应不到主人位置的缘故,灯虫用几乎不存在的小脑袋瓜迟钝的思考,然后顶着喀迈拉身上的危险气息,违背了生物本能,小心翼翼地尝试性靠近。
灯虫在喀迈拉面前慢吞吞转了几圈。
没被攻击,也没被阻止——准确来说,喀迈拉压根没有注意到灯虫,他银色的山羊眼眸甚至没有聚焦。
但对于脑子不太好的灯虫来说,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灯虫还记得,面前这个大变样的狼人,是自己主人身边的同伴。
……也是当初被汲光孵化、用星辰魔力启智时,在身边的身影。
灯虫的诞生,来源于喀迈拉在魔女高塔门口的水井打水时,偶然在井内石壁发现的虫茧。
喀迈拉取下了虫茧,将它们交给了好奇赶来的汲光,因此,被困在茧中、濒临死亡的灯虫,才有幸能够破茧羽化。
某种程度来说,被星辰启智的灯虫,还隐隐记得喀迈拉。
加上之前也没少被汲光丢给喀迈拉,灯虫也逐渐养成了找不到主人就停在喀迈拉身上等的习惯。
这次原本也一样——如果不是喀迈拉身上突然爆发的危险气息,灯虫或许早就转几圈后落在对方身上了。
而不是反反复复试探好几次,确定自己不会被攻击,才大胆放心且张扬地飞到对方鼻尖。
灯虫是蝴蝶的模样。
虽然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可那也依旧是只多足的小蝴蝶。
甚至因为体型小,蝴蝶不安分的到处踩踩,扇扇翅膀,那股酥酥麻麻的痒意更加明显。
喀迈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灯虫再次飞起来,这回,喀迈拉主动伸出手指去接,让灯虫停他指节。
“你还在?你也被留下了?”
喀迈拉喃喃,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亮:
“你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吗?”
“能的吧?”
“毕竟,你好运成了他的使魔,和人类之间有明确的契约联系。”
“你能带我找他么?”
灯虫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汲光距离他们太远,本质依旧弱小的灯虫也无能为力。
喀迈拉倒也不失望。
“做不到的话……人类也会感应到你的位置吧?”
“就像是以前那样。”
汲光每次出远门,都会跟着灯虫或者留在喀迈拉身上的魔力印记找回来。
他总会回来。
只是这次事发突然,喀迈拉没有要到印记,所以……
高大的山羊眼男人,小心翼翼护起了灯虫。
……对了。
【龙的故乡毕竟就在山国隔壁,不然,还是先顺路去那头看看情况先?】
【最后一个恶魔领主,指不定就在龙的地盘上。】
【恶魔领主,果然还是能先处理就先处理吧。】
拿到使命之剑后,开始思考接下来去哪的汲光,就这么嘀咕过。
喀迈拉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底念着:龙的故乡。
随后,无声思索:我应该先出去等等。
如果人类久久没回来,或许,我就该往龙的故乡那边去看看……
汲光重视他的使命。
所以,那边是他的必经之路。
想通了这一点,喀迈拉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小心翼翼护着灯虫,转身独自坐上了升降梯。
然后开始原路返回。
等他坐上最后一个升降梯,走回熟悉的迷宫时,已经苏醒的老矮人,就这么和他碰了面。
喀迈拉无视了他。
半血的恶魔心底只念叨着灯虫:汲光不见了,我得替他照顾这只灯虫。这是汲光的坐标,我得照顾好它。
所以我需要保温的东西,还有灯虫的食物与水源……
喀迈拉不在乎老矮人,可老矮人却主动拦下了他。
老矮人不知何时握住了红斧。
他如临大敌盯着喀迈拉,眼神带着深深的戒备和敌意。
在喀迈拉无视他,越过他肩头离开时,老矮人与年纪截然不符的结实臂膀瞬间紧绷蓄力,重重一劈——
轰!
石质的地面,发出了震耳欲聋破碎声。
迸发的碎石子,哗啦飞向四处。
喀迈拉敏捷的躲开了。
他双手包裹着灯虫,转过了盯住老矮人的眼睛近乎刺骨。
“人类说过,你罪不至死,他想让你活着,所以我杀掉你的话,他会不高兴。”
“……但反击自保,是另一回事,如果你攻击我,我反过来杀死你,人类不会指责我。”
“你最好别惹我。”
“我要去找他……没时间和你纠缠。”
喀迈拉低哑的嗓音含糊地警告。
老矮人一顿:“你身边那个人类,那个神眷……他去哪了?”
“不见了。”喀迈拉,“他独自杀死了地下岩浆池的恶魔,拿到了一把漆黑的轻大剑,然后,在回程的路途,被突然出现的传送阵送走了。”
喀迈拉说着,盯住矮人。他心底其实有怀疑的对象:“而你们神明的骸骨……也不见了。”
“还是同一时间。”喀迈拉越说,深邃的五官表情越阴冷,“和我的人类一起消失。”
老矮人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他睁大眼睛,嗓音拔高:“那个人,杀死了地底封印的恶魔?还拿到了最后的武器?”
喀迈拉没回答,表情只是有点理所当然。
或许在喀迈拉看来,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他都已经说了一遍了,而且,那可是他的人类。
闪耀的,坚定的,强大的人类。
背负使命,战无不胜的人类。
喀迈拉见老矮人一动不动,再次迈开步子,越过对方身边往前走。
可老矮人却猛地回神,再次举起红斧,冲向了喀迈拉。
轰——!
大开大合的斧头,每一击都震耳欲聋。
老矮人沉声说:“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你靠近那位命定使者。”
“恶魔。”老矮人表情带着决意,那是哪怕自己也死掉,也绝对要带走面前怪物的坚定神情,就像是当初手持二十三把苍白兵器应战恶魔领主的矮人战士们一样。
或许老矮人也在期待着与恶魔交战。
……期待着自己能弥补当初的遗憾,弥补那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胞死去的不甘。
老矮人:“虽然不知道你跟在命定之人身边抱着什么打算,但我绝不会让你离开。”
喀迈拉再度和老矮人交战。
而这次,没有汲光强行掺和,也没有汲光给他打辅助治疗。
喀迈拉原本以为自己会打得很艰难。
但却意外发现……其实好像也没那么难。
老矮人的红斧,被喀迈拉萦绕着黑气的利爪破坏。
身体变得更快了一点,力气也有所增长,甚至脑子也无比清晰。
就仿佛……
喀迈拉想:我能轻易杀死面前的矮人战士。
破坏掉武器,不需要躲避拳脚。
只要轻轻挥下自己的爪子……
【为什么不呢?】
【是对方先动手。】
【你这是合理反击。】
【人类绝对不会因此讨厌你。】
【来吧,来吧,来吧。】
【杀戮吧。】
【你本该沉浸于死亡的美好……】
【生命在你手中,本该像是泡沫一般,一挥即逝。】
【你应当成为死亡本身。】
利爪上跳跃的死气,在瞬间几乎扩散到喀迈拉全身。
——却在即将触及到灯虫的瞬间,被那无害的幽幽蓝光逼退似的,忽地消散。
利爪停留在老矮人眼前。
老矮人一动不动,只是瞳孔放大,连呼吸都忘记。
在那一瞬,老矮人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去和他死去的战友们于英灵殿重逢了。
老矮人不畏惧牺牲。
但喀迈拉身上的气息,却是直直渗入神经的毛骨悚然。
仿佛……死亡具象化了一样。
纯粹的、浓郁的死,通过空气入侵生物躯体,触发了生物的本能防御措施。
可所有防御措施都有一个度,一旦超过这个度,就很容易导致大脑宕机。
专业的术语叫做“应激”。
老矮人当然不是那么脆弱的存在。所以——老矮人缓慢转动眼珠,盯着中途收手的喀迈拉,心底僵硬的想:古怪的肯定是这只恶魔本身。
只是。
老矮人:“为什么,收手了?”
喀迈拉:“……”
喀迈拉看向一旁飞舞的灯虫。
幽幽的蓝光,清冷又清澈。
喀迈拉自言自语:这是自保,我可以杀了你,实际上,我的脑子里无数的声音让我杀了你,真奇怪啊……我现在总感觉我能很轻易杀死所有生命,哪怕是原本让我觉得棘手的你。”
喀迈拉:“但是……”
身上的黑色咒纹不知何时已经扩散到全身喀迈拉,顶着同样扩散到眼部,形状好似泪痕的古怪黑纹,再度将视线放回老矮人脸上。
他低声张口道:
“但是,他知道了,依旧会不高兴。”
“我不想他不高兴。”
“而我又恰好能打过你了。”
所以,硬生生压下了心底躁动的声音,喀迈拉收回了利爪。
老矮人:“……你是恶魔吧?”
喀迈拉:“不是。”
老矮人:“少骗人了,你绝对流淌着魔的血,我不可能认错!”
“我不否认我体内有一半恶魔的血。”喀迈拉平静地歪头,灯虫停留在他羊角上,“但如果人类不喜欢,我就永远不会是恶魔。”
喀迈拉:“我只是……他家的狼。”
老矮人:“……”狼?
老矮人定定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在消化他看见的、听见的一切,怀疑与杀意在交织,最终还是顽固占据上方。
不能赌,恶魔天生谎话连篇……
那个人类,的确是伊恩阁下等待的命定之人。
所以那位身边,不可以埋下这样的隐患……
老矮人眯起眼。
而仿佛知道老矮人最后会做的决定一样,喀迈拉猝不及防压低重心一个疾冲,先下手为强。
——他再度击晕了老矮人。
“人类说,你这样的老头都很顽固。”
“而且你还很熟悉路上的机关,所以我必须得打晕你,免得你路上尾随,触发机关偷袭我。”
“所以……就先这样了。”
喀迈拉不太确定的探了探被打晕的老矮人的鼻息,确定对方还活着,自己没失手,因而松了口气。
他自语着,并垂眸看向老矮人被刮干净胡子后的大花脸——汲光之前画上去的涂鸦还在。
想了想,喀迈拉在地上沾了点煤灰。
然后蹲着,慢吞吞学着汲光的涂鸦,又画了一个丑丑的涂鸦上去。
……这是报复。
喀迈拉无视脑海里那个古怪声音的不满,这么想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点。
……狼喜欢模仿人类做过的事。
看了涂鸦好一会,喀迈拉心满意足站起身。他带着灯虫,顺着记忆原路返回,并精准避开陷阱。
没多久,甚至比来访时更快,半血的恶魔,最终安全走出了矮人山国的迷宫。
第147章
独自一人的汲光,在这座已然荒废的人类王都废墟里四处搜刮。
他找到了一个完好的空虫灯,甚至远比之前那个精致,玻璃罩上带着大量的镂空金属装饰。汲光摸了摸,又用指尖擦了擦,抹掉泥巴和灰尘,然后举到光下打量,心想这好像是银。
就和巴尔德送的发绳里掺杂的银丝一样。
只不过因为长期埋在垃圾堆里,现在被迫脏兮兮罢了,要是洗干净,恐怕会相当漂亮。
再敲了敲虫灯玻璃,摸了一圈,结结实实的玻璃工艺也极好,一道裂纹都没有。
果然,能在废墟里残存下来的物品都是好东西。
汲光立即就将其挂在腰上,准备带回去给自家灯虫用。
随后,在这栋少数还算完整的屋子里,汲光还找到了几件衣服。排除一些不合身的,破掉的,还有女装,汲光终于翻出了一套还算是能穿的衣裤。
……少见的陈旧酒红色灯笼袖上衣,以及黑色的长裤。
质量出乎意料的不错,不算柔软,但也不糙,有一定厚度,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没被岁月侵蚀到变成一张一扯就碎的破布。这栋房屋以前可能是什么有钱人的居所吧。
穿好衣裤,汲光看了看垂过指尖的袖口,又找到一些破布。将其撕成条,然后把小臂与小腿都缠绕起来,以此作为固定。
最后是鞋子。
想要找到一对刚好能穿的鞋子可不容易。码数是一个问题,凑不上对视另一个问题。最后汲光左一只长靴,右一只短靴,就这么敷衍着上路了。
王都废墟,有数量相当惊人的魔物在徘徊。
拾荒补充物资的过程,汲光没少被伏击。
只是曾经还会给他带来大麻烦的魔物,如今只不过是一剑一只的小怪。哪怕再来一个墓场兽潮事件规模的袭击,他估计也可以轻轻松松解决。
等级的提升和身体变化带来的力量加成是一回事,使命之剑才是这么轻松的关键。毕竟,汲光几乎没怎么用上真本领,只是像个普普通通有所锻炼的人那样,朝魔物要害刺上一剑。
随后,魔物身体被迸射的剑气撕裂,无法愈合的伤口让魔物不合理的生命就此终止。
——这是剑自带的力量。
对恶魔特攻的使命之剑,哪怕没有触发上面的九道符文、像在岩浆池那样能聚集庞大的魔力对恶魔领主一击必杀,也依旧削铁如泥,足够锋利,带着锋刃特有的属性。
哦。
说起来,魔物似乎也被这把剑归为恶魔的范畴了?
但是系统却不是这么分的……根据升级条件来看,魔物的灵魂与恶魔的灵魂,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东西。
所以这把剑——
汲光看了看满身腐烂痕迹的魔物遗体,那是一只豹子。汲光的视线在它们脱落的皮毛上打转,主要是在看那些黑红荆棘痕迹。
汲光摸了摸剑锋,削铁如泥的剑锋在汲光指尖钝得好像没开刃一样,别说割伤,红痕都没留下一道。
……他原本还在想,这把剑究竟是靠什么来区分恶魔与魔物的。
如果“魔物”也被纳入攻击范围,那么剑是否把它们也判断成了“恶魔”?
而判断为恶魔的依据……
汲光看向自己的双腿:会不会就是黑红荆棘的侵蚀程度?
按照这个思考角度,这个诅咒……本质是恶魔的一部分?
汲光突然冒出了奇思妙想,但好像没什么论证。
反正现在也拿诅咒没办法——动了动小腿,偶尔还是会传来一丝丝抽痛。哪怕他在岩浆里被重锻了身躯,他腿上的黑红荆棘痕迹也还在。那来自恶魔的诅咒,就像是死死扒拉在灵魂里的可怖东西。
伊恩可能没料到这点,也可能是不擅长驱散诅咒,亦或者,是没有额外的力量,再去替未来的“命定之人”驱散诅咒。
锻造的神明,满心满眼只有一把足够强大、能复仇的武器。
这样也挺好。
汲光相当满意这把剑,如果要用自己解除诅咒的条件导致剑的威力被削弱,他宁可不要前者。
甩甩剑锋上面的血迹,汲光没再用细藤蔓把剑刃包起来——毕竟会被剑伤到的喀迈拉现在和他分开了,而附近有明显有大量敌对生物游荡。
在附近搜刮了一天作用,次日,终于沿着主干道走到坍塌城门外的汲光,正式开始往北方走。
这座王城,什么都没有。
除了废墟,多到好像永远都杀不干净的魔物,和一些徘徊至今,好像没什么思考能力的中级恶魔。
……汲光差点以为自己又进了当初捡到巴尔德的“荒芜战场”。
“数量未免也太多了。”
汲光嘀咕,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类王都会彻底沦陷。
而那位先代的王——希瓦纳的父亲哪怕还有骑士团追随,也最终不得不弃城远行的原因。
……魔物从来都不好解决,尤其是魔物群中还掺杂了恶魔本身。
只是汲光变了而已。
对于其他人、对更多的人来说——哪怕是再怎么身经百战的强者,也依旧会在这夸张的魔物数量下落败。
就像当初为了讨伐北努巨森“恶魔”的哈尔什骑士团,就像墓场红发小姑娘莉莎的父亲。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那位亡国之王,因为有无法死在这里的原因,而选择了耻辱的逃亡……
从死气沉沉的王都中心,一路披荆斩棘走出城门,汲光开始往北面独行了。
他每天都在赶路,千篇一律的日子很无聊。唯一的乐趣只有研究研究魔法、看一看风景。
比如说最近气温开始显著下降,天空也渐渐飘起了白雪,接连不断飘雪一周,远称不上路的周边树林光秃秃的树枝披上了美丽的银装,当雪终于停下的时候,世间一切都寂静了起来。
除了风声,就是汲光自己独行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好安静。”
已经完全不怕低温的汲光,一边自语,一边缓缓呼出一口白雾。
因为不畏惧低温,所以可以继续赶路,不像是去年,还得和喀迈拉一起在树洞里窝着过冬,为了取暖恨不得把被子当衣服穿。
这样更能节省时间。
但也同时在感官上延长了诶时间。
度日如年?很难形容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总结一下的话,大概就是:不习惯一个人远行了。
开始明明还好的,第一次离开北努巨森独自穿行战场遗址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
是因为黑红荆棘诅咒擅长放大内心的负面情绪么?
不,也不完全是。
汲光想了想:当初在战场遗址,自己还不够强,每天都为了生存拼尽全力,自然没心思思考太多。而后来,他就捡到了巴尔德。
巴尔德,喀迈拉,灯虫……
虽然有各种相遇和分离,但汲光再也没有独自一人那么久过。
因此也不完全怪到诅咒上。汲光本身就是不喜欢安静,不喜欢长时间独处的性格。
人类,是一种群居生物,需要和同类之间的思想碰撞才能维持自己内心的活力。
虽然不是没有特例,但的确大多数人都需要这种陪伴。
哪怕大多数内向孤僻的人也一样——在现代社会,哪怕不和人直接接触,也有各种各样科技产物能供人远距离交流。
甚至包括不断上新的文学书籍、影视作品、音乐甚至是猫咪短视频等等。
那都是一种诞生于人,传播于人的交流媒介。
当然,因为这类文学作品不会自动更新,所以能起到的陪伴效果也有限。
总而言之,汲光所说的独自一人,是指彻彻底底只有自己的状况。
……比如像在深山老林断网断信号独居一样。
是的,的确有人喜欢那种隐居,但那绝不包括汲光。
只有自己的呼吸,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变强之后,没了生存的苦恼,精神上的需求便被无限放大。
那和苦斗一样折磨人。
汲光甚至想:要是让我在这种环境下呆一辈子,我可能会疯掉也说不定。
“唉。”
叹气,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汲光后知后觉才注意到自己头发变得更长了,现在已经垂过了锁骨。或许他应该考虑把头发剪一剪。
不过紧接着,他的注意力又从头发上转移了。汲光开始怀念起喀迈拉:一个可以自保,并且能一路陪伴自己的同伴。
偶尔有些黏人,但那种黏人恰到好处,时不时就让他忍俊不禁。
所以,汲光其实不需要同伴多么强。
因为他会变得足够强。
……自保与陪同,能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同伴,对汲光来说就很完美了。
“所以还是走快一点吧。”
汲光自言自语。
走快一点,尽快走到人类的居住地。
可能这种孤寂就会有所缓解。
而在这段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路途,汲光偶然会去感应一下灯虫的方位。
两个不同方向的灯虫,寓意着两个同伴目前状况良好的讯息——应该状况良好,毕竟,汲光想,如果巴尔德和喀迈拉出了事,他的灯虫使魔估计也活不下来,相反,灯虫还活着,那两人应该都还好。
自娱自乐,胡思乱想的打发时间,汲光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
又快到晚上了。
虽然不是不可以继续赶路,毕竟他的双眼不受夜晚限制。
“赶路过程,找点事给自己做吧?”汲光自语:“比如……今晚换个口味?”
他实在是吃腻了蔬菜。
汲光:“这里离那个荒废王都应该已经很远了……”
所以这附近应该有正常的动物活动才对。
思索着,汲光开始关注雪地上的痕迹。他一边赶路,一边顺带寻找猎物的踪影。他想要打点肉开开荤。虽然弓箭早就没了,但还有魔法可以用。
很快,汲光敏锐看见了鹿蹄的脚印。因为没下雪,脚印没被覆盖,就这么一路蔓延到远方。
汲光立即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他回忆着墓场猎人父子教导他的一切狩猎技巧,像一只猫科动物似的悄然追踪。
很快,那只雄鹿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汲光视野尽头。机敏的鹿趁着天色暗沉出来觅食,它正在啃食树皮,或供开雪地,翻找里头残留的植物根茎,草食的嘴部一动一动的,唯独耳朵时不时抖一抖,证明这只鹿警惕心很足,正在时刻关注周边环境的安全。
汲光捉摸了一下距离,觉得稍微有点远,不过应该还在自己魔法射程范围——如果他能打得中的话。
我好像没用魔法打过那么远的敌人,倒是用箭试过。
但应该差距不会很大?
琢磨着抬起指尖,星辰的魔力无声凝聚,直到快要迸发的瞬间——嗖!
破空声炸响,一支迅猛的箭带着撕裂气流的强大势能直直朝雄鹿飞去。在汲光魔力发射之前,箭矢就先他一步命中猎物的头颅。
雄鹿发出短促的悲鸣就没了声响,而鹿结实的身体都被箭矢的冲击力带着飞出一段距离。
汲光睁大眼睛,下意识想:好精妙的箭术,直接一击毙命,还有,好夸张的力气。
随后,汲光反应了过来。
……除了自己外,还有人在打猎?
是活人!?
心底的雀跃涌上心头,汲光幽邃的黑眸都亮起,朝箭矢飞来的方向张望。
没多久,就有一个穿着严实的高大男性背着弓、踩着雪地走向他的猎物。
想都没想,汲光站起身,匆匆往那边赶去。他想要上前打个招呼,想找个人说说话是一回事,更主要的目的其实是问路。
比如问问对方苏萨城往哪走。
“喂——”
为了避免被误会,汲光遥遥就开口打了声招呼。
但愣是如此,那位穿着严实的猎人还是瞬间握着弓对准他,发出警觉地质问:“谁?滚出来!?”
嗯?
……声音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汲光顿了顿,脑子一时间卡了壳,他只是本能回应:“你好!我没恶意!就是难得看见一个人,想要过来问个路……”
好熟悉啊,对方这声音。
汲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面孔,但随之就是满心迟疑。
他不太确定,甚至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应该只是声线碰巧相似吧?
这里都瞧不见北努巨森,不可能是他啊……
而那位猎人也垂下了箭,身体顿了顿,好像也有点发愣。
猎人看着从阴影里走来的身影,双腿忍不住也走前了几步,并抬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和脑袋上的兜帽扯下。
双方立即把对方看了个仔细。
熟面孔?
是的,熟面孔。
汲光看着对面猎人熟悉的白发和灰蓝眼眸,猎人看着汲光毫无遮掩的绮丽异邦面容。
“拉图斯……?”
“阿纳托利……?”
他们神情是相似的呆滞,语气是同样的不可思议与惊喜。
第148章
一箭抢先射穿雄鹿的,是阿纳托利。
边缘墓场的白化症猎人,默林的养子。
汲光来到奥尔兰卡大陆之后,所交的第一个朋友。
对方一如既往把自己裹得严实,在认出汲光、主动摘下兜帽前,没露出一根发丝——当然,多亏现在是冬天,这幅打扮也不奇怪——而对方手上拿的,也是汲光熟悉的120磅重弓。
……怪不得破空声那么大,速度那么快,射击后的冲击那么惊人。
汲光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他下意识上前几步,又猛地停下。
“你……真的是本人吗?”
汲光忽地将手中的漆黑轻大剑缓缓抬起,姣好又带着异域特色的五官浮现出了警戒的神色。
他想起了西罗的梦魇,又想起了海岛的幻觉。
早已不是过去初出茅庐,没有半点经验的愣头青,汲光已经充分认知到这个世界的恶魔与魔法到底有多么神奇。
而阿纳托利的出现,就充斥着一股违和感。
实际上,汲光不太清楚自己现在在哪,但通过四周的环境,他完全可以确定,这绝不在边缘墓场附近。
——那么,墓场的猎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汲光在墓场猎人们家里住过一段时间,深知他们的脾性:如非必要,猎人父子绝不会抛下墓场远行。默林视墓场为自己的责任,阿纳托利基本是在墓场长大的,家人和他内心的故乡都是墓场。
而要真有那么个特殊状况需要处理,两位猎人之间,也一向是年长的默林出远门,留下年轻的阿纳托利守家。毕竟除了一年没几次的兽潮,墓场一向都挺平静的。
所以说……
面前的,真的是阿纳托利本人吗?
还是说,又是什么幻觉和假象?
越想越觉得可疑,脸上的戒备也越发明显。反倒是阿纳托利满脸欣喜地走上来,后知后觉才因为汲光抬起的剑与脸上的敌视,而茫然的停下脚步。
阿纳托利睁圆眼睛:“嗯?啊?我?”
他握着弓,脑袋停顿了数秒,刚想说些什么,又瞧见了汲光的装扮。
现在还没到冬季最冷的时候,但毕竟已经下雪了,温度也暖不到哪里去。
而汲光身上,却只穿着普普通通、甚至在雪地里显得极其单薄寒冷的单衣。没有护甲,也没有头盔遮挡面容,小小的腰包装不了什么东西,甚至鞋子都不成套。
“你的衣服呢?”
阿纳托利刚想回答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一时间完全忘了汲光刚刚说什么。他匆忙把自己围巾、手套和外套全摘了下来,并快步上去:
“你怎么就穿了一件单衣?不会冷吗……嗯?暖的?”
汲光本能把剑尖移开,后来想着不对,自己的剑不伤正常人。
于是转手把剑背贴了贴阿纳托利的身体——对方毫无反应。汲光一愣,心底的戒备本能收回,剑也垂下,仍由阿纳托利带着体温的围巾圈在了自己脖子上。
暖洋洋的。
阿纳托利顺带摸了摸汲光的手背与指尖。天寒的时候,最先变凉的就是手脚。当然,手脚冷不代表人真就冷,但手脚暖一般都冷不到哪里去。
汲光的手就是暖的。
明明只穿了一件单衣,也没有手套。
“我不冷。”汲光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摇摇头,取下来递了回去:“你带着吧。”
阿纳托利:“你……呃?不冷?”
阿纳托利脑子有点没转过弯,他记得默林曾经随口说过,汲光相当怕冻。当然,阿纳托利也觉得汲光不太耐寒,看着就像。
在年轻猎人的记忆里,汲光依旧像初见那匹活力四射的小鹿,虽然天赋异禀,学习能力和实力都不差,但依旧小小一只,缺乏常识,皮毛都没长齐,脂肪也没囤够。
不耐寒也很正常。
而现在的汲光,却不太一样。
不是指服装以及头发长度这类变化,而是更微妙的角度。
大概……
是一种气息问题?
老道的猎人,对气息很敏感,他们总能分辨出猎物是否真的虚弱,还是在装模作样引诱他们露出破绽。动物实际上比人想象中的聪明,特别是熊和老虎这一类,有时候装着闲逛、装着虚弱拉近距离,猝不及防就发动致命攻击。
汲光现在就像一只危险的野兽。
对方刚刚抬起剑的瞬间,阿纳托利就感受到一股头皮发麻的危机感。
——看着纤细单薄又无害,实则随时能够一击毙命,将自己脑袋都摘下来。
他认识的汲光,没有这么吓人的气质。
可看见汲光单薄的衣着,还是没忍住上前。可能这个年纪怀着某些小心思的年轻人,总是冲动大于理性。
汲光看着老朋友的脸,反而忧虑起来:“我说,你就不怀疑怀疑我不是本人吗?”
阿纳托利:“啊?”
汲光:“……你就没觉得我突然出现有什么不对吗?”
汲光身上所有属于边缘墓场的东西都没了。
熊皮大衣,弓箭,背包,虫灯等等。
比起没什么变化的阿纳托利,反而是汲光身上发生的转变大得惊人。
阿纳托利理应比汲光更有理由怀疑对面是不是真货。
但阿纳托利反而松了口气:“也不是没有怀疑吧,只是……”
年轻猎人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似乎吞掉了一部分话语,然后才接着说:
“如果你是装作拉图斯模样来骗我的恶魔,我就杀了你,但如果你真的是拉图斯本人……”
那起码,我没有错过你。
阿纳托利心底小声嘟囔,并还是把围巾兜汲光脖子上了。
汲光一言难尽:“……”哥们,你这副哪怕被骗也没关系的表情,实在是有点让人担心啊。
要是我真的是恶魔怎么办?
汲光满心忧虑,在经历那么多的危险后,他思维难得和默林保持了一致:阿纳托利在打猎之外的戒心,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叹气。
他这么担心,也这么说了。
阿纳托利反而笑起来:“如果你是恶魔,应该不会提醒我这点吧?”
汲光:“不,说不定在打反心理呢?
阿纳托利:“那你是恶魔吗?”
汲光:“……当然不是,我就是本人。”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汲光也无奈笑了起来。
汲光:“好吧,暂时放下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虽然我有很多事想问……不过你应该也一样?”
阿纳托利:“喔,嗯……你吃饭了没?”
“啊?”汲光。
阿纳托利指了指自己打到的鹿,又看了一眼天色:
“我们或许可以找个地方休息,然后生个火,取取暖、烤烤肉,一边吃一边聊?”。
阿纳托利把鹿拖到他们选中的临时营地,而汲光开始手脚麻利的搭篝火,顺带还抬抬手,用魔法催生了几株绿植。
阿纳托利剖肉的手一顿,睁大眼睛:“魔法?”
“对啊,厉害吧?我离开墓场之后,去了精灵们的故土,一位叫艾莉维拉的魔女收我为学生了,她是个很好的老师——啊,虽然这个魔法是维塔阁下送我的——总之,我现在能变出很多植物,包括能吃的那种。”
“比如这个!很好吃的,能解解腻,还饱腹,待会给你尝尝,说起来,也是多亏这个魔法,我出门在外都不怎么需要带干粮了。”
汲光面带笑意,语气轻松道。
冬天,比起肉更难见到的是植物蔬菜。
人是标准的杂食动物,长时间只吃肉和长时间只吃素都对身体都不好。
比如阿纳托利,入冬出远门的他,在外头只能打猎吃肉,虽然饿不死吧,但身体对维生素的渴望却在渐渐累积。
汲光一边说一边准备了两个火堆,一个用火魔法把木头烧成碳就把红薯埋进去,另一个则是点燃,留着准备烤肉。
而阿纳托利也已经用匕首麻利撕开鹿皮,将鹿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全部剃了下来。留够俩人烤着吃的部分,多出来的则是挂起吊在树上,让冬季的冷风将其冻成块保鲜,方便第二天带着走。
至于剩下的骨架子和碎肉与脏器,就直接埋雪地里了。如果有其他动物嗅到挖出来吃也无所谓,自然界本就是这样的,猎食者吃不完的猎物,会被其他动物捡来吃。
等待食物烤熟的过程,阿纳托利开了口:
“拉图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汲光耸耸肩,“我先说吧,我的话,本来已经跨海,到矮人的山国那边了,但因为一点意外,被魔法传送阵传回了人类的王都。”
“王都?废弃的奥古斯塔斯城?”阿纳托利脸色变了,“我听默林说过,那里已经被魔物和恶魔侵占了。”
“的确如此。”
“你还好吗?没受伤吧?你怎么就这幅打扮?你的护甲呢?”
“还好,没事,护甲的话,因为一点意外没了,包括你们给我的其他东西……我被传送过来的时候,身上只剩这件斗篷,剑,还有腰包里的护符,简直比穷光蛋还穷光蛋,连现在这身衣服都是在王都里捡来的——看着有点不合身吧?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提到衣服,阿纳托利看看汲光,还是有点担心:“你真的不冷吗?”
“不啊,嗯……你可以当做是魔法的效果?”
汲光语气轻快抬抬指尖,凝聚了一团小火苗。
他不打算对阿纳托利说起熔炉心脏的事。
有熔炉心脏,外部温度对汲光的影响,目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除非像岩浆那样,极寒的冰块仅仅贴着他皮肤,说不定能因此冻伤他。
啊。
但在身体被神明重锻之后,这也不好说了。
如果现在的汲光能在岩浆里泡澡,说不定也能在冰块上赤脚自由行走,而不被冰硬生生黏下一层皮。
“轮到你了,阿纳托利。”汲光说,“咱们一人回答一个问题——你怎么在这?这里距离北努巨森还很远吧?”
阿纳托利:“我的话,在帮默林和艾伯塔先生送信。”
汲光:“信?”
阿纳托利点点头。
……边缘墓场自去年起,就一直在忙着到各地游说领主,请他们派兵到北努巨森清理魔物。
北努巨森的恶魔已经被讨伐了,但里头的魔物却还没有清空。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默林和艾伯塔一直商量这件事,这一年里,也没少来来回回在各个城邦里游说。
一开始很不顺利,毕竟证据不足——你说恶魔被讨伐就被讨伐了?
后来,出身西罗的神父艾伯塔出面了,这倒是有了一定的可信度,而关于“命定救主”的传说也愈演愈烈,这个传说不是默林他们最初的本意,但莫名其妙流传起来后,也的确起到了一定作用。
起码,原本磨磨蹭蹭,不太乐意的领主们,勉勉强强松了口——虽然整体还是不乐意,但起码有操作的余地了。
领主们说:他们只愿意派出XXX人,并且你得让所有城邦都参与,总共凑够一千名骑士,他们说好的事才算数,他们才愿意把人真正派出去。
而阿纳托利现今就在各个幸存的城邦里奔波,帮艾伯塔送他亲手写的游说信。
阿纳托利:“但人还没有凑够呢,一千名骑士,换做以前并不难凑,但现在不一样了。”
骑士不是普通的士兵。能被称之为骑士的,都是军队中的佼佼者。
领主们舍不得也很正常。毕竟,现在不是几十年前了局势了。
……人类作为奥尔兰卡最后一个残留的文明,他们的地盘遭到诅咒侵蚀的时间也是最晚的。
最开始的时候,各个城邦的领主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挣扎,试图靠讨伐北努巨森的恶魔来维护人类地盘的和平与他们自身的利益。
但结果很明显。
当初声势浩大冲向森林的哈尔什骑士团,只有不到一半人回到故乡。
并且毫无成果。
或者说,中途就分成两派——主张要坚持深入森林的另一部分哈尔什骑士,在得知北努巨森秘密时,就已经无力返回,没法把消息传出去了。
比如红发小莉莎的那位骑士父亲。
总而言之。
那次巨大的损失,不仅让哈尔什的领主意志消退,连带着其他城邦也一块安静如鸡,把自己的兵力拽得死死的。
——高高在上的贵族们,需要军队保护自己。
没办法,艾伯塔只能继续写信游说,并附带上一些自己熬制的药水,以此作为报酬,试图让领主们们再多出几个兵,以便凑够人数。
而那一封封游说信,也就通过猎人的手被送到远方。
以前都是默林负责这事,阿纳托利是最近几个月才出远门的。
因为默林感冒了。
汲光瞪圆眼睛,大吃一惊,“默林老师感冒了!?”
谁?
那只硬邦邦,又高又壮,曾经追着他和喀迈拉撵,像熊一样气势惊人的老猎人?
“啊。”阿纳托利耸肩,“毕竟默林也是人啊,我印象中他很少感冒生病,上次都在三年前了,但每一次都挺严重的。”
汲光恍恍惚惚,心想也是,但不知道为啥,就是觉得很震惊。
阿纳托利:“总之,我得再去一趟新泽马……你呢?拉图斯,你要去哪里吗?和我一块?然后回墓场过个冬?”
说着说着,阿纳托利面露期待:“我……有想你,默林也是,说起来,我顺手给猎人小屋盖多了一个房间,你去就有专门的地方住了。”
汲光:“咦?专门给我盖的吗?”
阿纳托利含混着点点头,耳根有点红:“我给你搭了一张床,还有窗户、壁炉,肯定又暖又透气……”
“谢啦!”不知不觉有了自己房间的汲光,在惊讶意外之余,忍不住高兴:“等我忙完,一定去看看,不过现在,还是不了,我有点急事。”
阿纳托利呆呆哦了一声,脸上浮现出失望。
汲光没注意,只是紧接着又问:“对了,阿纳托利,你知道苏萨城在哪吗?”
“苏萨?”阿纳托利从怀里掏出一张陈旧的地图,看了看,然后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苏萨在另一边,和我要去的新泽马城很近,不过,苏萨城不是已经被新泽马城灭亡了吗?你找一座荒城做什么?”
——因为苏萨曾经是诅咒感染的重灾区,聚集了不少感染者,所以,临近的新泽马城邦便出兵将其斩尽杀绝。
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苏萨的诅咒传播过去。
结果如何,众所周知。
边缘墓场甚至还有不少苏萨的遗民。
说实话,如果不是没有别的选择,阿纳托利极其不愿意和这些领主打交道。
……都是一群坐在高位,却不愿意履行职责的酒囊饭袋。
偏偏就是这群酒囊饭袋,窃取了前王的权柄与财富,彻底割裂了国家,在灾厄年代依旧活得奢靡舒坦。
第149章
“怎么一个个都说是荒城?”
汲光知道的不多,沉吟了好一会,纳闷道:
“就没谁知道苏萨遗址还有人居住吗?”
“真没谁知道。”阿纳托利摇头,“我听说,苏萨当初在战火中毁得很彻底,因为新泽马的军队执行的是屠杀指令,之后还特地用投石机破坏水道,导致城被洪水淹过——除了少数几个好运逃出来的,苏萨人基本可以说灭绝了。”
“屠杀?”汲光一顿,睁圆眼睛,想要说得话都被打断,只剩下短短的惊呼。
阿纳托利点点头,他拽了拽自己的白发,嗓音含糊:
“你知道的,就像墓场的很多人,都是因为暴露自己身负诅咒的事,所以被驱逐。感染者在人族这边地位很低。”
“哪怕是森林的恶魔已经被讨伐的现在,诅咒感染者依旧得在各地城邦里躲躲藏藏。”
“当下的所有领主,都视这种驱逐为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他们仅仅只是驱逐,算是很高尚、很仁慈的行为了。”
“那都是因为苏萨的遭遇,在一旁衬托。”
阿纳托利说着,嗤笑一声,脸色忿忿。
新泽马的狂信徒群体,是最多的。
他们将诅咒的感染,与对信仰的不忠划上等号。
将感染者、外貌异常者,视作神弃的象征。
苏萨曾经诅咒大爆发,上到领主下到子民全部感染。于是临近的新泽马城在狂信徒的教唆下,发动了屠杀战争。
那是整个奥尔兰卡历史上最糟糕的内乱,与最糟糕的自相残杀。
有时候阿纳托利也觉得,曙光的神祇之所以不再回应人类的呼唤,就是因为见证了人类的丑陋。
拉拜曾经庇护的种族……变化太大了。
曾经的人类,美德、正直与英雄也是主流。
人类的骑士也曾经在荒芜战争中与无数恶魔抵抗,为此献出了他们年轻的生命与热血。
只是……
那也已经是曾经了。
或许是因为人类的寿命,是所有种族里最短的?
寿命短,繁衍速度也快。
而灾厄的年代传承的断绝,让新生儿的品格恶化速度非常夸张。
就仿佛“恶德”的七宗诅咒,融入了血脉似的。
总之,苏萨的遭遇太过惨烈,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不管是旅商还是路人,都基本不再往苏萨遗址去。
屠杀,不管怎么说,都绝不可能是正确的。
至今还有苏萨人死前的诅咒盘踞在故土,并无差别对所有人复仇的传说——因为似乎有胆大的强盗想要去搜刮财富,却一去不返的事迹。
汲光沉默了一会,歪头看向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说过,他小时候就因为外表和诅咒的缘故差点被烧死过,如果不是拼了命逃亡侥幸被默林捡走,他可能早就死在十几年前了。
罪魁祸首也是狂信徒。
摸了摸后脖颈,汲光闷闷地心底嘀咕:最后的曙光几乎流尽了金血,拼了命的阻拦恶魔的入侵,但他曾经庇护的部分子民,却以神祇的名义,用这种方式摸黑、背叛他。
至于苏萨遗址上死不瞑目者的诅咒……
应该是不知何时驻扎在苏萨的前代国王与他的骑士团们,悄悄解决了强盗吧?
而阴差阳错传出了鬼故事,或许也是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而有意传播的?
无论如何。
汲光:“希瓦纳……不太可能骗我,他让我去苏萨找他父亲,而且,我在拿到这把剑之后,也的确因此从山国被传送到了人类曾经的王都,这么大费周章,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这个传送,不出意外是让汲光去见人族国王的意思。
只不过,当初布置那个传送阵法的人……或者神明,也没想到人类当中,会出现这种事吧?
曾经的世界美好如乌托邦,神明或许也预料不到人性的底线。
阿纳托利闻言,看向汲光那把显眼陌生的漆黑轻大剑:“这把剑是?”
汲光:“在矮人的山国拿到的,来自伊恩的对魔兵器,一把只能伤害恶魔、对恶魔特攻的武器,喔,还包括魔物。”
伊恩……锻造之神?
阿纳托利看着汲光幽邃绮丽的魔性黑眸,想起对方之前还提到过的维塔,心底并不怎么惊奇。
毕竟命定救主的传说,阿纳托利也不是不知道。
而且,默林和艾伯塔先生也多次说过:拉图斯身上背负着重要的使命。
拉图斯是神明毫无踪迹后,唯一一个出现的新神眷。
……这位新神眷,在最稚嫩、缺乏常识的时期,都能在兽潮中力挽狂澜,并斩杀北努巨森被封印的恶魔。
所以,如果人类各地城邦流传的“命定救主”是拉图斯本人——那阿纳托利是愿意相信的。
他相信这位将他从自我厌弃的世界拽出来的奇迹。
面前漂亮的,短短一年就成长到更加闪耀夺目的青年,在远行的时候,仍旧在播撒他那耀眼的光芒。那些光芒融入空气,融入流水,那源源不断的善意和意志,在幸存者们口口相传中,流回阿纳托利的耳边。
阿纳托利没告诉汲光:他其实经常和旅商打听“命定救主”的新消息。
不管是一听就很假的故事,还是有迹可循的情报,他都听得非常认真。
然后在想:拉图斯现在,有感到累吗?
而现在,他也的确这么问了。
阿纳托利:“一直为了你的使命奔波……不累吗?”
“嗯?”汲光愣了愣,然后笑起来:“说不累肯定是假的,但要说累……我感觉其实还好,毕竟有明确的目标在眼前,而且,这是我自己决定要完成的使命,既然是自己决定的事,我就能在前进的过程得到相应的满足感。”
先辈的牺牲不被辜负,幸存的平民能够拥有新生,拼尽全力生活的人也不会被生活辜负,拼搏中能为他们换来对等的幸福。
如果自己的努力能够做到这几点,汲光就觉得他还能再坚持下去。他的正反馈就在于此。
这算是理想主义者吗?
汲光不清楚,可行善与拯救从来不需要过多的理由。
阿纳托利定定看他,灰蓝的眼眸清澈又平静。
半晌,猎人点点头,又问:“话说,你要去苏萨找谁?”
汲光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希瓦纳给的徽章。奥古斯塔斯王族徽章完好无损,看起来依旧颇具威严。
好像也没什么瞒着的必要,于是把徽章递给阿纳托利看:“找你们的前国王。”
“先王?”阿纳托利看着徽章上熟悉又陌生的图案,呆了呆,“他还活着?”
他们人族已经没有国家的概念了。
各地领主虽然还没有称王——因为称王寓意着责任,寓意着凌驾于其他领主之上,为了不被其他领主联合围殴,称王这种事不是谁都敢干的——但也基本是把自己的领地当成一个小王国。
而曾经统一整个人族的前代国王……
概括一下,是位和平时代的明君。
作为曙光的神眷,他拥有远超人类的寿命,所以执政了很长时间。哪怕是现在,提及国王时,大多数人脑子会浮现出来的名字,都只有那位。
就算是出生于战乱后的阿纳托利,都多少知晓先王的事迹——不同于如今的酒囊饭袋们,先王在乎自己的子民,所以一向主张出兵抵抗恶魔、抵抗魔物,支援各地城邦,有时候甚至会自己亲自上战场。
可惜,在灾厄的时代,他的部下却渐渐出现了异心。
一部分人贪权,觊觎先王的权利地位以及家族代代积累的财富。
另一部分则是贪生怕死,他们听说了其他种族如今的惨状,担心频繁出兵讨伐,最终会导致兵力瓦解到无法自保,因而在反复劝说先王放弃其他城邦,就这么固守王城城墙,等神明降临处理一切无果后,策划了反叛行动。
先王最后的结局如何,没人知道。
但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死了。
突然听说先王还没死,阿纳托利除了惊愕之后,就是紧紧皱眉。
阿纳托利:“如果没死,他为什么不出来重新领导我们呢?”
各地领主把地盘治得一团糟,如果那位先王如名声般贤明又英勇,为什么会躲躲藏藏?
“或许是没办法了?”汲光思考了一下,说:“我不确定,毕竟我没见过他,只是,我认识他儿子,那个叫希瓦纳的年轻骑士,是个虽然莽撞单纯,但底子很正直,很讲究责任感的家伙,孩子身上总会有父母的影子,因此,我偏向于把他尊敬的父亲往好的方向想。”
不出来重新领导子民,如果不是不想,就是做不到。
毕竟“活着”……并不代表“活得好”。
也并不代表和过去一样意气风发。
总之,明确了苏萨的方向,汲光打算等天亮就上路。因为路途和阿纳托利重叠,阿纳托利也主动邀请一块走。汲光当然欢迎。
“太好了,我一个人还嫌无聊呢。”汲光弯起眼眉,“我们来聊聊彼此的事吧,墓场最近怎么样?”
阿纳托利慢吞吞说起墓场的事:
自打汲光带来的恩惠治好了所有人后,墓场的气氛便渐渐活跃了不少,加上森林的恶魔已经消失,除了猎人父子外,也逐渐有人敢结伴出门去森林采集物资了,连带着猎人们的压力都小了许多。
红发的小莉莎说想要学武,也当真跟着默林与阿纳托利一起训练。
或许是继承了她那位哈尔什骑士出身的父亲的天赋,没有诅咒缠身的莉莎身体恢复的很快,体能增长速度可观,弓箭和小刀也用得舞得很标准。默林挺看好她的,教得也挺用心。
之后,还有不少新的感染者摸到了墓场。
边缘墓场虽然已经没有感染者了,但依旧是感染者的庇护所,依旧愿意对他们敞开大门、为他们提供庇护——而也因为原本的居民都已经康复,近一年都没有人死亡,墓场因此还扩大了一圈。
多了好几栋房子,还几块新开垦的地。
汲光:“听起来很不错。”
阿纳托利脸上的笑意也深了许多,他点点头:“嗯。”
之后,阿纳托利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墓场的生活依旧三点一线,除了时不时四处奔波帮忙送信,阿纳托利这一年来的日常,和汲光在时,区别不是很大。
非得再说些什么的话,阿纳托利还是想提起他给汲光盖的那个房间。
“说到你的房间,默林有特地告诉我,说你很怕冷,我……就和那家伙就一块积累了不少兽皮,铺床的和铺地板的都有,我每周都会维护,莉莎也经常来帮忙,那个小姑娘很想念你,经常给你房间放不同的花环,她编得还挺像样。”
“加上我之前跟你说得那些,拉图斯,你要不想想还缺点什么?如果还有什么想要,就告诉我,我回去会给你弄。”
阿纳托利一边说一边揉了揉自己鼻尖,他神情认真,似乎很想要让汲光回到墓场时,可以住进一个舒适温馨的小窝。
最好能住到不想走。
汲光说已经很好了——虽然他还没见过,但他听着就很高兴,几乎迫不及待想去看看。
阿纳托利闻言,再次暗戳戳引诱邀请:“那你为什么不顺路去一趟呢?住到春天,应该不碍事吧?”
汲光摇摇头:“真的不行,我被传送阵送过来的时候,把喀迈拉落山国那边了,山国那头不像这边,要危险很多,我想尽快和那位王会和,看看对方那有没有额外的传送阵,能把我再送回去。”
喀迈拉?
阿纳托利没见过狼人,只是听默林提及过这么个存在。
他想了想:“那是你曾经说过的奇怪兽人吧?他……当真不是恶魔,还跟你一块走了?”
汲光:“是啊。”
阿纳托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忽然拉了拉自己兜帽,脸色闷闷的。
……那家伙,跟着拉图斯走了一路呀。
真好啊。
汲光眼睛一直盯着烤肉,鹿肉被烤得焦香,香味一直往鼻子里窜:“肉是不是熟了?”
阿纳托利回神,赶忙拿出在雪地上洗了洗的匕首,切开了一点烤肉,看了看内部:“熟了,能吃了。”
两人便暂时停下了闲聊,开始吃他们的晚饭。
汲光饭量小,很快就吃饱了,阿纳托利到还在继续吃,甚至边吃还边抽空含糊开口,询问汲光这一年的经历。
汲光想了想,简单说起自己的事:
穿过了荒芜战场,捡到了一只精灵,一同前往西罗,解决了主教和梦魇,又到精灵的故乡,和魔女学习了魔法,拥有了灯虫使魔,之后还到母树内部驱逐了双生的恶魔领主。
再之后,是大海的异兽,与山国岩浆池的怪物。
当然,汲光把神明相关的事情都隐瞒了下去。
比如,他就没有说精灵故土上的双生恶魔,是操控着维比娅和维塔的身躯和他战斗,也没有说他亲眼看见了伊恩的骸骨。
因为汲光依稀记得,阿纳托利也是个主张“神明失望论”的虔信徒——阿纳托利也不相信神明已死,只是认为神明对子民的表现过于失望,才放弃了奥尔兰卡。
但哪怕隐瞒了那么多,汲光的故事依旧惊心动魄。
老实说,短短一年能走多么远,经历那么多,汲光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心底嘀咕自己可真能走。
而白发的猎人听得目不转睛,甚至一时半会都忘了继续吃烤肉。
汲光说着说着,兴致上来了,还抬起手,给他在奥尔兰卡的第一个朋友表演起魔法。
星光点点的魔力球自他指尖凝聚,像个小小的宇宙在内盘旋。
随后抬手托起,推上高空。于是,色彩连绵不绝的星云,在逐渐暗沉的夜幕下,迸发出闪耀夺目的光辉。
汲光眉眼弯弯,睁着同样绮丽魔幻、被黑夜祝福过的幽邃黑眸,语气轻快:“怎么样?好看不?”
阿纳托利张了张口,盯着汲光的脸,无比郑重点了点头。
汲光有点得意,他笑吟吟说:
“这个是我自创的,算是我最喜欢的魔法了。虽然没什么攻击性,但是很让人开心吧?”
“一定很适合在庆典上用,等到世界和平了,说不定会成为节庆期间必备的流行魔法,啊,对了,阿纳托利,你要不要看不同颜色的?我遇到你之前,赶路闲得无聊,又捉摸出了新花样……”
第150章
世界和平啊……
阿纳托利看着坐在星云下方闪闪发亮的异邦青年,思维开始扩散。
他其实不太能想象和平的模样。
就算书里有描写,艾伯塔先生也曾经讲过黄金时代的美好……
但对于没经历过的人来说,那听起来太遥远,也太不真实了。
退一万步来讲,世界和平后,世界还能恢复到最初么?
想想如今的人类的所作所为,阿纳托利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恶德的先例已经被打开,那就注定会让一些事情回不到最初。
但阿纳托利不会说。
他看着汲光满怀期盼,又斗志昂扬的神情,只是默默点头。
……回不到黄金时代,其实也没关系。
反正,怎么都不会比现在更烂了。
只要能重新拥有秩序,大多数普通人,以及像自己、默林和拉图斯这种有生存本事的人,总会活得更舒坦一点。
而且,到那时候,拉图斯也不用再被所谓的“使命”所束缚了吧?。
次日清晨,两人结伴出发了。
目的地是苏萨,途径新泽马城。
因为两座城很近,前半段路俩人可以一块走。但显然,阿纳托利并不想那么快分别——难得遇见汲光,这次再分开,指不定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于是他把地图翻来覆去观察后,和汲光商量:
“先和我一块去新泽马吧?等我把信交给那里的领主后,再与你一块去苏萨。那不会废多少时间的,我不和他们闲聊,送完信就走,所以等我一下好么?顺带,再和你去新泽马的市场补充点物资。”
汲光:“当然好啊,能有个人一块就没有那么无聊了——只是这样方便吗?你太晚回去,默林老师他们会担心的吧?”
阿纳托利:“不碍事,晚几个月回去也没问题,我也不是第一回出来了,过去也时不时因为天气状况什么的导致回晚了,他们心底有数。再者,我又不是什么小孩了,回去晚一点而已,他们不至于担心。”
阿纳托利说着,看着异邦青年姣好的侧脸,想了想:
“再说了,苏萨和新泽马之间离得也不远,如果我不陪你,默林那家伙知道了,恐怕才会有意见——万一你迷路了怎么办?”
汲光:“……”
汲光:“也不至于吧,我在你们心底到底是什么形象啊?我已经和以前不同了!不会迷路的。”
汲光说着,凝聚出一个魔力球,他凑过去,认真严肃给阿纳托利看里头的星辰:
“这个星星会一直指向正北边,以这个星星为基点,我完全可以分清东南西北,加上我已经看过你的地图,知道苏萨的方向,怎么会迷路呢!”
“这样吗……?”阿纳托利愣了愣,惊奇道:“你的魔法确实很方便,我原本还想说,白茫茫的冬季到处都是积雪,如果没出太阳,就很难分清方向、容易走偏,我还想着教你怎么分辨这个。”
踌躇了一会,阿纳托利支吾着:“所以,我们还能一块走吗?”
汲光:“……”。
最终汲光也没拒绝。
首先他的确挺希望有个人陪伴,而且……苏萨城,还有人族地盘附近,应该没什么危险?准确来说——以阿纳托利的武力值,应该不会遇上什么太棘手的敌人。
毕竟,这片地区的恶魔领主已经被讨伐了。
除此之外,既然新泽马与苏萨附近都还能住人,甚至还时不时有旅商造访,那就意味着这附近总不会有太多魔物,恶魔就更不用说了。
那让阿纳托利一块,也没什么影响。
思索着,抬手摸了摸腰包里的徽章,汲光回想起希瓦纳的话:有这个的话,应该不会和希瓦纳的家人起什么冲突了。
最好能直接谈完话,就把他送回山国。
两人在雪地上一面闲聊,一面慢慢前行。
汲光久违上起了“猎人小课堂”。他对怎么不借助魔法分辨方向和时间很感兴趣。而阿纳托利闻言,自然毫无保留的教授起来,除此之外,汲光还时不时歪着头瞄阿纳托利背着的猎弓。
他手痒痒,在小课堂告一段落后,终于没忍住凑过去,腆着脸伸出手,问阿纳托利能不能把弓给他拉一下用用。
“我力气变大了不少。”
汲光说着,把背着的、用细藤蔓仔仔细细包裹起来的轻大剑往上提了提——哪怕带了一个“轻”字,这把神造武器的整体轮廓也比巴尔德与喀迈拉的大剑要纤细修长不少,但那毕竟也是大剑的一种。
既然是大剑的分支,那重量也是有的。尤其这把武器密度很高。
而能将这把轻大剑当做普通直剑单手挥舞的汲光,的确有底气去尝试以前做不到的事。
他面露期盼:“所以,我想试试以前拉不开的弓。”
阿纳托利毫不犹豫取下自己的弓,将其递给了青年,“当然可以。”
于是,汲光握着弓,又借了根箭,尝试性拉了拉弦。他有一段时间没碰弓箭了,手有点生,在反复比划了一会后,才巡视四周一圈,盯上了远处一棵大树。
抬手,持箭搭弦,幽邃的黑眸眨也不眨盯着树干,直到紧绷的手臂肌肉蓄力,以均匀的速度缓缓把弓拉满。
汲光几乎没感觉到任何压力。
更直观的数据也证明了这点:汲光象征耐力的绿条只下降了一点点。
这个消耗值,足以支撑汲光用这把弓连续射击。
就像默林和阿纳托利兽潮事件时那样。
嗖!
松开手,震响的弓弦嗡鸣着,被推出去的箭矢直接撕裂了空气,砰得扎中远处的树干。
锐利的箭尖甚至将其贯穿。
“芜湖!”汲光喊道:“阿纳托利,你看见了吗?”
时隔一年,当初被两只巨力“大猩猩”气到跳脚的青年,终于也成为了“大猩猩”的一员。
轻轻松松拉开阿纳托利的猎弓——120磅的弓力,足以证明汲光的力气已经在人类中名列前茅。
像是了结了一个心愿,满足了过去的遗憾。汲光哼哼着小调,看上去相当开心。
汲光:“虽然魔法很厉害很方便,但果然我更偏爱这种纯粹的冷兵器,越重越高难度越棒,因为——真帅气啊。”
阿纳托利稍稍睁大眼,他看着异域青年好看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方被箭贯穿的树干:“嗯……你变化真的很大。”
大到有些让人震撼。
心满意足把弓还给了猎人,汲光仰头看他,立下豪言:“下次我要拉默林老师的弓!”
阿纳托利:“好,他肯定不会拒绝你的。”
汲光也这么想,所以在心底认认真真把默林的弓列入未来计划——当做一个必要的收集要素。
随后,他和阿纳托利重新启程。
没走几步,汲光又想起什么,他悄悄凑到阿纳托利身边,视线在对方身上来回打量。
阿纳托利一开始还好,只是有点迷茫,后来在汲光的视线中忍不住缩紧了身体,最后耳根滚烫,脸颊也泛起绯色:“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凑那么近,还看我?我哪里……不太对吗?”
“没。”汲光心底说阿纳托利还是老样子,贼容易脸红。然后顶着一张郁闷脸,含糊道:“就是感觉我好像……肌肉都没啥变化。”
汲光已经过二十岁了,长高他就不奢望了——当然,男性发育晚,的确有一部分人二十多岁还在长高,但汲光不属于这类。他两年前体型就定格了,一厘米都没长,唯一能有变化的就只有体重了。
正常来说,力量需要有肌肉支撑,而肌肉的增长必然会在体型上体现,哪怕再怎么脂包肌,也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起码胳膊啊腿啊之类的,会变得更粗一点吧?
没有。
……是因为基因问题吗?虽然力量拔高了,但外观没什么变化,汲光依旧体型精瘦,肌肉夸张不起来,反倒是阿纳托利好像又壮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厚实的衣服带来的视觉效果还是真的又大个了。
总之——我的肌肉难道都压缩了吗?
力量增长了那么多,体型怎么能和以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的啊?
真不科学!
还是说,因为我的力量增长方式本身就不符合常理,所以才会这样?
“升级”与“诅咒”……
汲光沉吟着。
阿纳托利耳根的红色还没褪去,但他笃定道:
“肯定是因为你吃得太少了,饭量才到我三分之一,那怎么行呢?你得多吃肉啊,特别是冬天,那样能量才够。”
“胃就那么大,再吃就要炸了。”汲光回神,嘴角一抽,然后嘀嘀咕咕:“可能还是先天因素比较关键……”
比如他爸妈个头都不太高,所以汲光个头也远够不到一米八。
还有骨架也偏小。
“算啦!”汲光放宽心,“知足常乐嘛。”
在一堆现代脆皮大学生里,他已经算很结实了……
一路闲聊着赶路,约莫十几天后,他们终于远远瞧见了新泽马城的轮廓。
被大雪覆盖的城墙古朴陈旧,唯一的城门,还有两位骑士身着重装看守。进城的人似乎不少,还得排队,汲光大致观察了一下,发现大部分好像都是商人。
“都是商人?那么多啊!”汲光惊叹。
他还是头一回在奥尔兰卡见着那么热闹正常的城市。怪不得说人族是整个奥尔兰卡仅剩的文明。
如果只看眼前的一切,估计很难其他地方、其他种族的遭遇。
比如最为惨烈,堪称灭绝的精灵与妖精们,又比如空城西罗等等。
“好像是哈尔什城邦的商队,运气真好。”阿纳托利整理了一下兜帽,把自己的白发藏起来,然后低声回答:“他们那盛产棉与酒,应该带了不少保暖的衣物来卖。”
说着,阿纳托利带着汲光一块去排队入城,并同时摸了摸自己的腰包,从里头拿出一个装着沉甸甸钱币的小袋子,将其塞到汲光手里。
阿纳托利:“拉图斯,你拿着。”
汲光:“这是什么?钱?”
阿纳托利点点头:“嗯,到了新泽马,我先带你去市场,你去买衣服和鞋子,还有什么想要的,也别客气,直接买,花光了也没关系,然后我去送信,送完了就来找你。”
汲光一愣,脑袋直接宕机,好半晌,他才震惊的“啊”了一声,想起自己身无分文的事。
……因为太久没用钱买过东西,已经完全忘记正常城市需要货币才能通行的常识了。
捧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汲光顿时感到有点棘手:“我就这么花你的钱,不太好吧……”
“为什么不好?只是一些没什么用的钱币,大不了以前再换点回来。”
阿纳托利无所谓地说:
“如果不是艾伯塔先生说以防万一,我都懒得带出门——我基本不买东西,吃的喝的,都可以自己在野外解决,除非市场有酒,那可以买一下,但除此之外,我基本都不花钱。”
汲光想起来了:“我当初从墓场离开,你们好像把剩余的钱币都给我了?”
“对啊,那是全部了,压箱底好多年都没用,还不如给你,毕竟你要旅行,说不定用得上。”
阿纳托利说:
“不过,因为后来要和领主们打交道,钱也有用的地方了,因此这一年里,我们偶尔会用多余的猎物去换钱,或者去卖艾伯塔先生熬制的药剂——仅仅一瓶,就能换够一大袋钱币。”
“而我们因为要替艾伯塔先生送信,家里攒了好几袋钱。”阿纳托利说:“一年都没用掉十分之一,是真的没什么用。”
汲光:“……”
汲光一言难尽。
如果不是时代不对,他真的好想一下下戳着白毛猎人脑壳,大喊一句“该死的凡尔赛,看打!”
居然说钱没什么用啊!
虽然在灾厄时代,对与墓场那种特殊的社会结构来说,确实没什么用,但汲光还是有点想嘶声抽气。
总之,汲光推脱不掉,被强塞了一个钱包。
他勉勉强强收下,就当做帮阿纳托利暂时保管了。
至于东西,估计是不会买的。
毕竟思来想去,他也没什么非常需要的。
汲光不缺吃喝,也不畏寒,衣服鞋子其实无所谓,捡来的这套已经够用了。
非得说他现在缺少什么,可能少一副好用的铠甲……
但好用的铠甲估计是没得卖的,不好用的,买了还不如不买。
两人老老实实在进城的队伍里等,大概五分钟后,终于轮到他们了。
阿纳托利递出了自己的入城证明,至于汲光——
“他是你带来的?也是墓场的人?”身着重装的守卫沉声上前,“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与画像,虽然可以跟着你进来,但按照规定,他需要搜身检查……”
搜身?
汲光眨巴眼,没明白。
搜什么身?
检查是否携带危险武器?
我轻大剑不是背着了吗?难道不能带?
阿纳托利冷着脸,一把护住汲光,他灰蓝的眼眸结了冰,语气也凉凉地:
“你脸上长着俩窟窿吗?认不出他是一位神眷?”
汲光幽邃带着魔性魅力的黑眸,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守卫一顿,重新看了一眼汲光,直到对上了视线。
守卫瞬间挺直腰板,语气结结巴巴:“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到!失礼了。”
随后让开通道,给两人放行。
汲光看着这一幕,挠了挠脸。
等走远了一点后,汲光压低嗓音问:“搜身是搜什么?”
阿纳托利也压低嗓音:“搜诅咒痕迹,之前我不是说过新泽马对苏萨发动的屠杀战争吗?你应该能明白,新泽马到底是个什么城市了吧?”
新泽马,一座封闭的狂信徒之城。
他们把诅咒与异端划为等号,不容许感染者存在。
因此,初次来到这座城市的外来者,都得到一旁的小屋脱光衣服检查全身。
汲光一顿,遍布黑红荆棘纹路的小腿抽了抽。他心底念叨:好险!
汲光:“你第一次来这也这样?”
阿纳托利:“那倒不是,我拿的出入证明,是艾伯塔先生亲批的,可以免掉这个。”
“咦。”汲光,“墓场那位顽固的老先生,原来这么有名望吗?”
“毕竟他是西罗的神父。”阿纳托利,“再加上新泽马城对信仰的重视,他们多少会给艾伯塔先生一点面子,同理,神眷也一样,那位守卫要是敢搜身一位神眷,估计会直接被使徒团给审判了。”
汲光:“使徒团?”
汲光下意识想要询问这是什么,就忽然被阿纳托利拉到身后挡住。
白发的猎人同时把自己的帽檐拽了拽,不露出一丝白发。而他深邃苍白的脸,则是因为脑海浮现出的糟糕记忆,而无法控制地涌出厌恶神色。
……城市的主干道上,一群身着白袍,浑身都被华美布料遮挡得密不透风,也看不清长相的家伙,手里握着长长带有放射状尖刺的铜杖,缓缓从街道上走过。
一部分路人看见他们,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而另一部分,则是面露虔诚的朝他们跪拜。
等那气势不菲的白袍小队离开后,街道才缓缓恢复原样。
汲光拽了拽阿纳托利的胳膊,问:“那是?”
阿纳托利:“我刚说的使徒团,负责审判诅咒感染者和异端的……刽子手。”
汲光稍稍睁大眼睛,“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嘘。”阿纳托利低头看向汲光,并在自己唇中间竖起一根手指,“虽然你作为神眷不会被怀疑、被盯上,但还是别靠他们太近……最好也别讨论,我们处理完自己的事,就立即离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