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汲光不由皱起眉。


    另一个轮廓古怪的头骨丢失,他总觉得不太妙,可丢都已经丢了,也没什么其他办法。


    不死心的到周围仔细找了一圈,确定兽类头骨确实不见了,汲光才苦恼的歪歪头,先关注起自己。


    来自光辉神欧西恩的【海洋诅咒】一附加,汲光的基本属性又发生了变化。


    和往常一样,新的诅咒烙印,会增加他的诅咒点和魔力点。


    如今,汲光的基础魔力值高达40点,而诅咒值则是遥遥领先的60点。


    比起其他属性,几乎要甩出一条街。


    汲光:“……”完蛋啦,真要变成法师,和重剑猛男路线彻底告别了。


    虽然法师也很帅,方才的坠星威力惊人,远比自己只用剑去砍效率高得多。


    这么一想,汲光动摇了。效率的诱惑力如此强大,考虑到某些BOSS的难度,汲光到底没法抗拒魔法的诱惑。


    “唉!”叹气一声,汲光后仰飘在水里。


    新获得的【海洋诅咒】效果是什么就不用探究了。落水的汲光能从被淹死的边缘猛地喘上气,并在海水中自由行动,就足以说明这次诅咒的作用。


    忽然。


    哗啦……


    洋流传来了微不可闻的变动,如果是以往,汲光肯定注意不到。


    但现在不一样。


    就像鱼能通过流水探知周围环境一样,汲光也下意识的扭头,朝身后看去。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


    这个想法冒出的刹那,海中游速极快的人鱼们,便骤然出现,将汲光包围了起来。


    汲光定定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上方,左右,甚至是下方的人鱼。


    不得不说……


    人鱼真的很漂亮。


    和精灵那种仅有耳朵与人不同,其余完全符合人类审美极限的美丽相反——人鱼的美,是建立在一中显而易见的“异族”条件上。


    大海的眷族,都有着一条条像是细纱裙摆般的鱼尾,半透明的尾鳍在水中飘动着,鱼身似宝石、似玉的鳞片闪烁着。当深海异兽的死亡,带走了围困大海的幻觉与恐惧,摆脱混沌重新变得清明理性的人鱼们,那种童话般的美感也越发瞩目。


    就是……


    伤口略显狰狞。


    残存的人鱼,都曾经不要命的去猎杀过异兽。


    这就导致他们当中所有人身上都留有可怖的伤痕。比如在汲光右手边的女性红人鱼,好似火焰般热烈的美丽女性不仅鳞片脱落,手臂也彻底扭曲。


    汲光没忍住,给眼前伤势相当狰狞的女性人鱼糊了一个治愈术。


    漂亮的红人鱼愣了愣,随后眉眼弯起,露出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但是,没关系的。”女性人鱼嗓音在海水中无比悠长悦耳:“欧西恩阁下提及的伟大神眷啊,不用耗费额外的魔力与体力,给我们治疗。”


    红人鱼说着,温和垂眸道:


    “只要夺回大海,海水便会渐渐治愈我们的伤口。”


    汲光:“这样吗……?”


    他迟疑着,心想这不就是纯靠自愈吗?


    然后摸了摸心口。


    熔炉状态还没解除,换句话来说,他魔力还用之不竭。


    这种情况下,他完全可以给这里的人鱼们治个伤什么的。反正也不影响什么。


    而且……


    汲光大致扫过周围一圈,估摸着附近也就剩那么二三十条人鱼。


    他不太想思考这不是大海剩余的人鱼数量,只是斟酌了一下,把治愈的术法扩张到最大。


    红人鱼一愣,表情有点讶然。


    “我魔力还有剩很多。”汲光眨巴眼,“虽然大海会治愈你们……但果然还是越快越好吧?”


    红人鱼女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随后,红人鱼忽然扭头,和身边其他同胞一块,迅速让开了道路。


    现任人鱼的首领——有着银蓝鱼尾的珀西瓦尔悄然上前。


    相当高大健硕的雄性人鱼停留在汲光面前,还贴心地下沉了些许,没让汲光仰头看他。


    紧接着,在珀西瓦尔的带领下,所有的人鱼抬手搭在左肩,向他深深欠了欠身。


    “感谢你,神眷,海洋的救主。”人鱼首领低沉地说道:“我能有幸得知你的名字吗?”


    汲光:“嗯?啊,噢……我是拉图斯。”


    人鱼首领:“奇迹的极光?”


    缓缓重复了一遍,银蓝鱼尾的雄性人鱼俊美的五官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你的确带来了奇迹。”


    降下辰星,摧毁灾厄的英雄,替他们夺回了重要的大海。


    “……但没你们帮忙,我也解决不了那个大家伙。”汲光再次眨巴眼,然后眉眼弯起,语气轻快地回道:“毕竟我之前可没法潜入深海,那个大章鱼……是章鱼吧?藏得似乎太深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海水就是我讨伐它的最大阻碍,到时候,我很可能会因为束手无策,而一辈子被困在海岛上。”


    或许还会永久保持San值为零的状态,被恐惧与幻象纠缠。


    汲光:“所以,我也得谢谢你们才行。”


    汲光说着,抬手摘下自己的头盔,露出诚挚又认真的神情。


    “啊,对了。”说完,汲光想起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托着的头骨,将其递过去:“这个……应该是海神的遗骨吧?”


    海神的遗骨,自然应该交还给他的信徒,交还给大海的孩子。


    珀西瓦尔表情立即变得郑重。


    他游了过去,用双手小心接过神明的头骨。


    所有人鱼都静静低下了头,开始了低声的歌颂。


    珀西瓦尔将头骨高举。


    在海洋子嗣的陪伴下,神明的头骨缓缓破碎。


    有浅蓝的细碎光点随着头骨消散而涌出。光点开始凝聚,随后,如同一阵声波般,迅速回荡到这片漆黑浑浊海域的每个角落。


    肉眼可见的,污染消退了。


    ……浑浊的海水重新变得清澈透明。或许等到乌云散去,阳光照耀在海面,曾经的黑海,将会再度变成闪烁粼粼波光的蔚蓝模样。


    【成就解锁:蔚蓝之海。】


    【人鱼海域:羁绊3级】


    【人鱼首领珀西瓦尔好感度上升。】


    【人鱼迈耶好感度上升。】


    【人鱼……】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跳出,汲光匆匆扫过。


    没有过多在意,汲光转瞬问起了其他事。他看着人鱼首领,提起了深海异兽,还有它死后掉落的另一个骸骨。


    有件事汲光至今仍旧觉得奇怪。


    那只庞大的深海怪物……究竟是不是恶魔呢?


    只有击败的对象拥有黑暗灵魂,汲光才能够升级。


    而长久以来,只有魔物与恶魔才符合条件。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西罗被人为改造的半恶魔也可以。


    但不会有人去改造一只章鱼吧?


    从这点来看,那只怪物似乎就是恶魔。


    只是——


    汲光回想起异兽身体掉落出来的两个头骨,又想起那只BOSS的名字。


    上面写着的是“深海异兽”。


    过去的地图,如果最终BOSS是恶魔,跳出的血条上总是会标注有“XX恶魔”。


    这次却不一样。


    可能是汲光想多了,但他还是很在意。


    特别是另一个失踪的头骨,那到底……


    被询问的珀西瓦尔歪歪头,恍然。他似乎并不意外汲光能察觉到这一点,并提出疑问。


    对人鱼首领来说,他们的神明提及、信赖的神眷,必然会有这样的过人之处。


    珀西瓦尔低声道:“刚刚那只异兽,本质只是一只普通的大型章鱼。”


    汲光:“咦?”


    珀西瓦尔:“在许多年前,在污秽的恶魔领主降临这片海域时,那只生活在这的章鱼,体型发生了不小的异变。”


    珀西瓦尔:“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影响,大海里庞大的生物并不少,而我们的领土足够养活那些大块头,可偏偏它还吞下了不该吃的东西。”


    珀西瓦尔:“……比如死于我们手中的恶魔领主的遗体。”


    珀西瓦尔:“以及,在当年的讨伐战中,不幸牺牲的海神阁下的遗体。”。


    公元▇▇年。


    有着野兽头颅,浑身却生长着鳞片的污秽恶魔领主,奉命入侵了奥尔兰卡的人鱼海域。


    ……于是,大海惊人的自净能力开始崩坏。海水变得浑浊漆黑,无数海洋生物也受到影响,它们或死于污秽,或在污秽中被诅咒吞没、变为魔物。


    海神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而在深不见底的海洋上,海神的战斗力相当强大。更别说愿意追随神明冲锋陷阵的凶残人鱼。


    没有任何迟疑,大海的神明第一时间率领他的人鱼骑士前往应战。


    最终,在花费了漫长岁月后,咆哮的大海吞没了污秽的恶魔——以神明与恶魔领主双方同归于尽,追随神明一同讨伐恶魔的人鱼骑士也只剩下珀西瓦尔一位的惨痛代价。


    当初幸存的人鱼骑士,也就是如今的人鱼首领。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珀西瓦尔本想去收敛海神的遗体,却没想到在污秽的恶魔降临大海后,一只避开所有人耳目,在海底悄然异变的巨大章鱼,打乱了一切。


    章鱼凭借本能,吞下了到嘴的遗体。


    第一个吞下去的,是恶魔领主的遗体。


    或许是恶魔领主残留的污秽,让庞大的海洋巨兽开始扭曲,让本不可能伤害大海神明的海洋生物,最终没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接连吞没了神明。


    所以,这场BOSS战的名称才会是深海异兽,而不是以往的“恶魔领主”。


    这只是一只章鱼。


    一只通过捡漏,吞没了神与恶魔遗体的章鱼。


    因此,深海异兽拥有了神明那般能够接收、回应信徒祈祷的能力,也拥有了恶魔那般能播撒恐惧与幻象诅咒的能力。


    在消化、吸收力量的过程,被愤怒的人鱼追杀的狡猾异兽,在困难逃生的过程,用体内的海神遗骨气息,迷惑了部分人鱼。


    以恐惧及幻象摧毁意志。


    以神明的幌子催生信仰。


    一大棒加一甜枣的策略,算是非常传统的信仰收割手段了。


    现代当中,某些教派早期发展的时候,就有传教士为了尽最大可能传播信仰,而编造一些末世论。


    比如说:“未来将会迎来世界末日!最终审判!唯有我教的虔信徒才能存活下来,通过神之审判前往新世纪!”


    这类说辞,就是以末世论带来的“恐惧”,来引诱民众产生“信仰”。


    一部分人或许能看穿传教士的意图,对此嗤之以鼻。


    但这类说辞引诱的,从来不是能看穿意图的人。就像广撒网的电信诈骗犯的低劣谎言一样,永远都会有受害者上钩。


    ……再怎么低劣的手段,只要找到合适的目标,就总会成功的。


    于是。


    被异兽散播的恐惧摧毁意志,又被熟悉的海神气息所欺骗的人鱼艾德里安,带着一部分愿意跟随他的海族上了岸。


    自此,人鱼割裂成了两派。


    追杀异兽的海底人鱼,以及将异兽视为海神去保护的陆地人鱼。


    击杀后深海异兽,能因此吸收黑暗灵魂升级的汲光,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证明了一些事——吞噬了神与恶魔遗体的异兽,灵魂早已扭曲得与恶魔无疑。


    事实或许的确如此。聪慧的异兽沉迷于轻而易举得到的力量:仅仅只是吃下了两具遗体,就能变得如此强大,那么,要是再吃下神眷呢?


    吞下海神遗体的异兽,窥探到了海神残存的记忆。


    ——那位强大的海洋神明,在最后一次和他司管命运的小妹妹见面时,与其立下了约定。


    神眷。


    神眷。


    会继承数位神祇力量的神眷。


    ……命定的神眷。


    贪欲开始占据上方。


    于是,深海异兽犯下了让它迅速步入死亡的错误。


    它回应了艾德里安的呼唤,通过那条被蒙蔽的人鱼的双眼,盯住了汲光。


    然后,意外发生了。


    可能是海神死前做了什么准备——就像是汲光抵达时,那早早死去的黑夜、生命以及四季,都会对汲光的出现做出不同的反应。


    异兽体内的海神遗骨残留的力量,杀死了艾德里安。


    随后,它呼唤了汲光。


    听见大海连绵不绝呼唤的汲光,因此锁定了深海异兽的位置。


    而本想通过一贯的手段——靠恐惧与幻象的迷雾摧毁汲光的意志,迫使对方献身的深海异兽,反而等来了自己的死期……


    “所以……那个异兽身体掉出来的另一个头骨,是污秽恶魔领主的头骨?”


    汲光顿了顿,敏锐抓住重点后,表情有些慌:


    “那那那……那弄丢了怎么办?我刚刚没能抓住另一个头骨,转眼就不知道被海水冲到哪里去了!”


    珀西瓦尔摇摇头:“我会让同胞去找的,但找不到其实也没关系。”


    “那只恶魔毕竟已经死了,只剩一个头骨,哪怕还残留一丁点力量,也注定不可能再掀起什么波澜。”珀西瓦尔继续道:“毕竟海洋已经重获新生,那只恶魔头骨能产生的污染完全不值一提,而作为异类,它也必然会不断被海水所瓦解——或许,它已经被洋流绞碎也说不定。”


    汲光呆了呆:“这样……吗?”


    珀西瓦尔笃定的点头。


    至少,他的确不担心那只流落在不知名海域的头骨,再给大海带来什么危害。


    第132章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汲光挠挠脑袋,又点点头,然后把头盔戴回去。


    熔炉心脏已经平息了。


    这次平息得比以往都快。


    大概是跟随汲光接连讨伐恶魔领主——这次的深海异兽毕竟也含有恶魔领主残留的力量——熔炉心脏也渐渐愿意听汲光的命令。


    隐隐约约,汲光好像也摸索到驯服心脏的技巧,或者说也没什么技巧。


    对怨灵而言,只要汲光愿意帮它们复仇,它们自然会就亲近于他。怨灵怨灵,死去的可怜人们最后在乎的,也只有它们满腔无法消散的恨意。


    西罗的主教是第一个。


    恶魔则是之后的另一个……或者另一群。


    而在熔炉平息后,魔力被掏空的疲倦感便开始上涌,汲光一时间脑袋晕晕欲睡。


    只是这一觉睡下去,就不知道会睡多久了。汲光可不想在水底休息——有存档和诅咒在,他倒是不担心被什么肉食鱼叼走,主要是害怕一觉睡醒被水冲到更远,更找不到回家的路。


    唉,养宠物的人是这样的了,都不敢出门太远。


    感慨着,勉强打起精神,汲光感应起喀迈拉的位置。


    有句话他还真不是纯骗狗的:在这么昏头转向、震天骇地地打了一场架,汲光如今还真搞不清哪边才是自己的来路。


    方圆百里都没有任何标志性建筑,举目四望只有无边洋流的深海,又和于沙漠中迷路有什么区别?


    他也只能依靠喀迈拉身上的魔力印记找方向。


    当然,魔力印记有时效,汲光当时刻下印记时状态不好,也不清楚印记会不会提前消失。但消失了也没关系,聪明的汲光做了二手准备:使魔灯虫不也在喀迈拉那边吗?


    这样万一回去晚了,魔力印记没了,喀迈拉也不至于慌起来——灯虫也能成为坐标。


    汲光看向人鱼,言简意赅:“事情结束了,我也得回岛上去了。”


    喀迈拉估计得等急了。


    这么说着,汲光晃了晃自己的腿,想要浮上水面。


    汲光的San值已经恢复,由于精神污染导致的腿部幻痛、失去控制的问题,也都随之消失。哪怕不再给腿甲上的魔纹供给魔力,汲光的双腿也已经完全恢复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只是一身铠甲的他,哪怕本能晃动双腿,也不太容易上浮。


    不过【海洋诅咒】弥补了这一个问题。当汲光心底产生想要浮到水面的想法后,不过稍稍动了动,洋流便立即顺从他的意思,将他拥簇卷上水面。


    几乎没有感受到半点水压变化带来的不适,也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


    这次哪怕没有珍珠,汲光也依旧稳稳站在了海水上。


    甚至身体都没有被打湿:他身上的海水在他浮出水面瞬间便自发褪去。


    ……还真方便。


    不过。


    四周看了一圈——因为乌云散了,蓝天白云露了出来,新生的大海也重新变为蔚蓝,漂亮是漂亮,但也的确和预料的那样,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汲光抬起脚,又收回:“……”


    汲光回到水里,对还没走的人鱼们挥挥手:


    “嗨,问个事,你们知道海岛在哪边吗?”。


    喀迈拉盯着被洋流冲上岸的无名兽骨,并随之发现,在不知何时,原本浑浊漆黑的海水,变回了蔚蓝。


    他鼻尖抖了抖,原本带着腥臭的海风变得无比清爽,唯一的异味来源……


    狼人缓缓竖直了耳朵,银色的兽瞳也猛然放大。


    他盯着兽骨,心底有了判断:恶魔?


    但已经死了。


    毫无疑问,只剩下一个头骨的恶魔残骸,早就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可言。


    但能被称之为“领主”的恶魔,总会有他们的独特之处。


    喀迈拉凝视着那个头骨。


    【来……】


    【同胞。】


    【将我拾起吧,同胞。】


    隐隐约约,一股莫名的诱惑力,正吸引他上前。


    污秽的恶魔领主,是擅长污染的恶魔。


    不管是物理意义上的污染,还是……精神方面的污染。


    对污秽恶魔来说,只要还有一片碎骨残留,还剩下一丝残余的力量,就不会放弃复生的可能。它无疑已经死亡,但残留的力量还在无意识寻求复苏的道路——比如说避开新生的海水净化,抢在被瓦解前,靠最后一丝魔力前顺着洋流远离危机,并追寻同类的气息冲上岸。


    接着……


    诱惑海岛上好运遇见的“恶魔”同胞触碰自己。


    恶魔最了解恶魔。


    某种程度上来说,诱惑恶魔是最简单的。


    恶魔天生充斥各大劣性,原罪深刻在他们的血液。作为生来就带有互相吞噬、互相窃夺力量本能的种群来说,拾取死去同胞的骸骨,窃取上面残留魔力的行迹,再正常不过。


    而这也是污秽领主死亡前给自己留下的复苏手段。


    对污秽来说,死亡并非没有逆转的机会。只要能够污染、夺舍其他生物的意识,再找回原本的记忆——那和复活又有什么区别呢?


    基于这点,那只吞下恶魔领主残骸的深海异兽,也算是阴差阳错走了狗屎运:如果当年它没有同时吞下海神的遗骨,靠神明遗骸的力量平衡了恶魔的污染,那在很早之前,被海族拼命杀死的污秽恶魔,或许就已经吞没了异兽的意识与灵魂,就此死而复生了。


    虽然深海异兽最终也是一死——但总归是多活了不少岁月。


    言归正传。


    喀迈拉迈步走到海边的奇怪兽骨旁。


    他垂眸看着那个头骨,恍惚间就无意识弯腰,等他回神后,他已经抬起了自己锐利的爪子,将其拿了起来。


    兽骨落到狼人手中的刹那,残留的恶魔力量就立即如嗅到美味的蛆虫般,开始疯狂地向深处钻去。


    它觊觎着喀迈拉体内的一半恶魔血脉,头骨残留的精神污染,也开始了一贯的同化策略。


    直到喀迈拉掂了掂头骨,忽然开口喃喃:


    “这个骨头身上,有讨厌的气息……恶魔气息。”


    “恶魔……小月亮的敌人。”


    “是小月亮……我的人类……杀死了这个?”


    狼人额头翘起的皮毛上,歪歪扭扭四芒星魔法印记依旧闪亮。


    喀迈拉睁大银色的兽瞳,他盯着那个头骨,并同时抖了抖耳朵,有着漆黑鳞片的蛇尾也翘起。


    他眼睛越来越亮,喉咙也发出一声犬科动物快乐的呜咽。


    然后自语着:


    “那是不是快回来了?”


    “毕竟你已经被杀死了……应该是你吧?人类出门讨伐的坏东西。”


    “嗯?”


    “什么?”


    喀迈拉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感觉脑袋里有一股滋滋的叽歪声音。


    在说什么……


    【同胞】?


    “你在喊谁?”喀迈拉听清楚的一瞬间,神情一沉,呲了呲牙地低语:“人类讨厌恶魔,我才不要变成人类讨厌的东西。”


    他锋锐的利爪开始缓缓收紧。


    或许是察觉到危机,头骨残留的魔力直接撕破了脸面,开始疯狂的扩散污染。


    喀迈拉唔了一声,他后退几步,用力甩了甩脑袋。


    头一阵刺痛。


    嘶嘶好似信号接收不良的噪音,也在脑子里爆发。


    喀迈拉眼神开始放空,直到鼻尖稍稍一痒。


    ……汲光留下来陪他的幽蓝色灯虫,不知何时悄然飞过。


    白天的情况下,灯虫独特的幽蓝光辉并不显眼,可小灯虫毕竟是汲光的使魔,还是汲光很喜欢的使魔。


    喀迈拉怎么都不可能忽略它。


    灯虫毫不畏惧地停在了狼人敏感的鼻尖,几只小脚踩踩踩的,还缓缓扇动着翅膀,抖落了些许鳞粉。


    狼人好想打喷嚏。


    但不敢。


    而这么一憋、注意力一转移,他脑袋瞬间清明了不少。


    然后憋着没呼气,喀迈拉用另一只手把灯虫移到自己羊角上后,才揉了揉鼻尖。


    紧接着再次看向头骨。


    不知何时,喀迈拉的双眼变成了山羊般的银色横瞳。


    觉得有点讨厌,喀迈拉毫不留情收紧了利爪。


    ……咔嚓。


    兽骨瞬间破碎成渣。


    在那刹那,好像有一缕黑气不甘地飘散而出,喀迈拉嫌弃地皱眉,挥挥苍白好似死人一样的手,硬生生拍散了。


    喀迈拉:“……”


    等等。


    苍白好似死人的手?。


    汲光日夜不休步行需要二十多小时的路程,对人鱼来说,也就几分钟的事。


    尤其汲光如今身负“海洋诅咒”——在人鱼眼里,或许应该叫“海神最后的祝福”。汲光如今在水底畅通无阻,哪怕极速前进,流水的压力与冲击,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人鱼们直接拥簇着汲光,轻巧地抬手推着他,转瞬就冲出去了几公里。


    虽然流水没什么压力,但速度快得有点让人头晕。等汲光回神抬眼,看见不远处的海岛后,震撼之际,对人鱼的敬畏也骤然拔高到了极点。


    怪不得那个深海异兽要躲着人鱼。


    这速度冲过去给敌人一尾巴,自己还能没事——人鱼这体质和可回收循环利用的鱼雷有什么区别?


    汲光感慨着,扭头和人鱼们道了谢。


    “不客气。”人鱼首领珀西瓦尔看着他,这么温和说着,然后迟疑了半晌,忽然道:“如果可以……拉图斯阁下,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可以啊。”汲光爽快道:“什么事?”


    “请帮我们……和岛上的人鱼沟通一下吧。”珀西瓦尔认真说着,然后抬眼看了看前方的海岛。他叹了口气:“我们在大海污染时期受到的影响太大,短期内还是不能浮到水面,更别提上岛,我没法亲自上去,所以只能拜托可以信赖的你。”


    “啊,我会的。”汲光恍然点头:“解开误会对吧?这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大海已经变得清澈,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过。”汲光歪歪头,好奇询问:“岛上的人鱼毕竟给你们带来的很多麻烦,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我察觉到岛上有很多新生小人鱼的气息,不管我们和艾德里安带走的陆地人鱼有什么矛盾,新生的孩子总归是不知情的,我最想请他们回到大海——那群新生的小人鱼,自诞生起来甚至还没接触过海水,天然就发育不良,这也实在是太可悲了。”


    珀西瓦尔平静陈述着:


    “而因无知犯下罪行的年长人鱼,当然会受到惩罚,他们毕竟助纣为虐,并造成了恶果——没有他们遮掩异兽的行踪,那家伙也不会有机会慢慢消化、窃夺遗骸的力量,让大海的污染变得更加严重。虽然大多人鱼应该罪不至死,但审判和对应处罚是无法避免的。无知,不能成为他们犯下过错还被赦免的理由,我顶多会因此权衡一下处罚力度。”


    汲光对此没什么意见。珀西瓦尔是个很理性的首领。


    于是点头答应了,汲光正式和人鱼们告别。接着浮上水面,踩在大海上,汲光遥遥就看见了海岛沙滩上的身影,并快步赶了过去。


    “喀迈拉!”汲光扬起笑容,“我回……来……了?”


    随着靠近,汲光的步子渐渐缓慢了下来。


    最终默默定住。


    汲光仰头看了看晴朗的白天,又看了看马上就要从白云里探出头的太阳。


    表情一时间变得无比震惊又纳闷。


    而喀迈拉那边的灯虫已经悠悠飞了过来,喀迈拉本人也直接踏着海水,仰头看着站在水面上的人。


    喀迈拉表情很认真,蛇尾翘着:“欢迎回来。”


    “嗯……”汲光蹲下,摘下头盔,眨巴眼,死死盯着喀迈拉。半晌,他还是决定先带同伴回到岸边。


    上了岸之后,汲光仔仔细细看着湿漉漉的同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连后背都没放过。


    并终于发出灵魂质问:“现在不仅不是月圆,甚至连夜晚都不是啊?喀迈拉,你怎么突然变成人了!”


    喀迈拉——有着山羊横瞳、深邃五官,冷白好似死人一般肤色,以及额头与被皮革包裹所以看不见的胸膛后背上,浮现有奇特黑色图纹的黑发健硕男性——此刻茫然又乖巧地站在汲光面前。


    “我也不知道。”喀迈拉摸了摸自己脸,诡谲的眼睛也很迷茫:“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怎么会无缘无故呢?”汲光追问:“你是做了什么吗?还是碰了什么啊?”


    喀迈拉想了想:“……头骨。”


    汲光:“啊?”


    喀迈拉老老实实:“捡了一个头骨,这么大,像野兽的骨头,但闻着有恶魔的气息,是被海水冲上岸的。”


    汲光表情震撼到宕机。


    下一秒,他猛地尖叫,几乎要跳起来——或者说,已经跳起来,拽着哪怕变成人形也依旧过于大块头的喀迈拉的头发,把对方上半身拽到跟前。


    “喀!迈!拉!”汲光尖叫,“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敢捡啊!”


    喀迈拉瞬间紧张起来,如果狼耳朵还在,恐怕已经贴紧了头皮——可惜狼的特征已经全部没了,人形的他,只剩羊角与蛇尾依旧顽固的嵌在身上——不过灵活的蛇尾取代了耳朵的情绪功能,它绘声绘色表现出了紧张,比如瞬间圈住了喀迈拉自己的腿。


    喀迈拉声音结结巴巴,就好像被班主任抓住的学生:


    “我、我刚开始没想捡的,只是回神就捡起来了。”


    这听起来更不妙了。


    汲光脸色发白,恨不得把喀迈拉扒了浑身检查一遍:“那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那个头骨现在在哪?”


    “没,我很好啊,感觉好像……更好了。”喀迈拉说:“至于头骨,我已经杀掉了。”


    汲光一顿:“啥?”


    “杀掉了。”喀迈拉小声重复了一遍:“因为拿起头骨后,总感觉有个叽叽歪歪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很吵,感觉没死透,我就想要杀死他,然后就杀死了。”


    汲光呆住了,半晌,瞳孔地震:“等等,让我思考一下,你……呃,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喀迈拉越发迷茫:“你指哪个?杀死那道声音吗?就……捏碎了头骨?然后甩甩头,脑子就安静下来了?”


    汲光:“再然后,你就变成人形了?”


    喀迈拉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迟疑着点头。


    第133章


    论养狗对其进行拒食训练的重要性。


    论养狗拆家的纠正技巧。


    论……


    呃。


    客观想想,虽然家养的大狗随随便便叼了不该叼的脏东西,但起码拆掉这一行为是好的。


    震惊完的汲光看着面前大块头——老实说,喀迈拉顶着这幅冷漠深邃的长相,露出这么紧张不安的表情,总感觉好微妙。但微妙完的同时,熟悉感一下子就回来了。


    这果然还是自己那只可靠的狼同伴。


    汲光忍不住叹气。


    听见汲光叹气,喀迈拉结实高大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脑袋低得更深了。


    明明没了狼耳朵,但汲光好像在对方头顶看见了飞机耳的无形影子……


    “好啦好啦。”


    一时间无奈起来,汲光踮脚、抬手,拍拍他的头,一副事已至此的破罐子破摔模样:


    “既然你都说了,不是你自己想要去拿的,是那个破头骨的问题……”


    喀迈拉立即连连点头。


    对,他一开始才没有想捡——臭烘烘的恶魔味道,人类讨厌的东西,如果没有莫名其妙的脑子恍惚,自己动作不受控制,他当时肯定直接踩碎了,才不会上手。


    “你确定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汲光再度询问:“你说的脑袋里的声音,也的确没了吧?”


    喀迈拉:“嗯,没了。”


    汲光挠挠自己脑袋,沉吟起来。


    我想想……


    讨伐深海异兽的档还在,要不要回呢?


    重打一遍,这回快速把恶魔头骨给弄碎……


    可喀迈拉好像没什么不对。


    虽然没了柔软的、舒服漂亮的毛毛,但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刚刚还说过:感觉自己似乎更好了。


    但“脑子里有声音”这种事,属实有点让汲光不安。


    从至今为止他所有经历来看,似乎不少恶魔,都喜欢搞夺舍与互相吞噬那套。


    不过,喀迈拉说了:他杀死了脑子里的声音。


    这是因为恶魔头骨破碎了?所以声音也消失了?


    还是喀迈拉的确杀死了“无形”的声音?


    说到杀死“无形”事物……


    汲光回忆起更多:在离开西罗,前往精灵之森的路途,他终于逮住躲躲藏藏尾随的喀迈拉时,对方就说过,他杀死了梦魇。


    梦魇的恶魔领主……是汲光唯一没有亲眼目睹死亡的恶魔领主。


    那个狡猾的家伙没有形态,血条空了也不会死,只是趁机逃亡。汲光当时刚打算追上去,就因为熔炉发作,在夸张的疼痛中昏迷。


    昏迷前,他看见了同样在非月圆之夜,以人形模样出来救场的喀迈拉。


    梦魇领主曾经洋洋得意说他死不了。


    但喀迈拉之后却说:他杀死了梦魇。


    所以杀死无形之物,对喀迈拉而言也不是第一次了。说起来,在一代精灵母树内部应战时,以爪子轻轻一挥就破坏了嫉妒恶魔招数的喀迈拉,也有点不同寻常。


    ……那不像是纯物理导致的结果。


    汲光越沉吟思考越迷茫。


    他凝重地观察面前的人形同伴,在对方紧张的注视下歪歪头:


    仔细想想,恶魔——大多都有自己的天赋。


    喀迈拉毕竟是个混血,留有一半的恶魔血统。


    那种诞生方式,他不只有兽人族的利爪,似乎也很合理。


    至于天赋强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喀迈拉的血统有点像是“浓缩”的。


    【强行制造的混血婴孩,成为暴食恶魔的食材。】


    【餐盘堆叠的无数尸骨,被黑夜之神赋予新生。】


    【千千万万个混血尸骨被压缩、融合到了一起,最终……在死亡中诞出了新生命。】


    浓缩的奥尔兰卡人血统,浓缩的恶魔血统。


    每一半的血,都无比浓郁。


    而从死亡诞生的喀迈拉,属于恶魔那半血统的天赋,或许正好就是死亡本身?


    比如能够杀死某些死不了的概念,就像……


    汲光在脑海里找了个比喻:就像我以前看过的某个动漫里的“直死魔眼”之类的能力?


    噢,好像没有那么复杂强大,也没那么大的副作用。


    总而言之。


    狼人模样的喀迈拉,更像是奥尔兰卡人血统的体现。


    而人形姿态……虽然和狼人月圆变身的特性有关,但与此同时,好像也和恶魔血统的体现密不可分。


    难道,拥有一半恶魔血液的喀迈拉,能够通过恶魔领主的遗骸,达成与自己差不多的升级效果?而恶魔那半的血统天赋越发提升,喀迈拉就会越长时间保留人形?


    汲光不知道。


    这只是他根据自己所见所闻在心底编织的推测。


    思来想去,他还是没回档,打算就此观望观望。


    这个世界并不安全,喀迈拉如果能在保留理性的前提下变强、多一个自保手段,那当然最好了。


    至于人形问题……


    “长期保持人形状态,也没什么不好。”汲光嘀咕道:“之后还得出海呢,喀迈拉褪去厚实的皮毛,也就没那么容易因为潮湿问题而浑身难受了,不会那么闷,更不会那么容易变脏。”


    自语着,汲光暂时放下了这件事,然后扭头看了看海岛。


    他疲惫的打了个哈欠——说起来,他已经超过二十多小时没睡了,现在急需补觉——然后招呼喀迈拉:


    “走吧,我们先回渔村看看情况,是希瓦纳在照顾渔村吧?”


    “嗯,应该。”喀迈拉见事情好像过去了,立即重新打起精神。


    他起身,晃动着蛇尾,紧随在汲光身后,然后看着人类掩不住的疲倦,主动伸手过去——


    然后汲光像被踩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开了。


    抱了个空的喀迈拉呆了呆,深邃的五官浮现出一丝茫然。


    汲光:“……干嘛?”


    “你看起来很累。”喀迈拉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双臂,说:“我抱你回去。”


    汲光眨巴眼,看着没了毛毛的狼,犹豫了一会:“别了吧。”


    喀迈拉瞳孔地震:“?”


    “你都变成人了。”汲光比划了一下:“虽然你还是你,但我不太习惯。”


    喀迈拉:“???”


    喀迈拉呆滞完,觉得这反应有点熟悉。


    哦,当初汲光第一次在月圆之夜看见他变身,好像也差不多态度。因为当时他没穿裤子,汲光就和他保持距离。


    “我现在穿了裤子的。”喀迈拉拔高嗓音,“为什么不能抱?”


    “……”汲光一言难尽,“呃,很难解释。”


    可能因为背负的诅咒越来越多,喀迈拉这段时间抱着汲光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还大多都是那种单手手臂托着,或者双手横抱搂着的姿势。


    汲光想了想:就跟大人抱小孩一样。


    被毛茸茸的大狗这么抱起来,汲光倒是还能接受。但现在,在还没虚弱到走不动的情况下,被一个深邃俊朗、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这么抱着,他总感觉自己的尊严有点摇摇欲坠。


    ……本来就够矮了,不能再给别人一种我未成年的感觉吧?


    而且,和毛茸茸贴贴也就算了,但和另一个人形男性贴……怎么感觉怪怪的。


    可能是因为汲光原本生活的社会环境,很少像欧美人那样进行拥抱之类的肢体接触?


    汲光:“总之,我能自己走。”


    喀迈拉:“……”


    喀迈拉的蛇尾一点点耷拉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褪去皮毛,长期变成人形的下场。


    比如说失去某些毛茸茸才能拥有的特权……


    随着深海异兽的死亡,渔村失控的局面也恢复了原状。


    希瓦纳留下来照顾他们,至少保证没人死亡。


    而在渔村居民恢复理性后,希瓦纳这回也终于学聪明了,没有第一时间解放他们——事实也的确如此,可能有一部分居民无意和希瓦纳纠缠,只是在得知艾德里安死亡后坐在角落发呆,但仍旧有另一部分人展露了狂信徒的本质。


    就像希瓦纳印象中的狂信徒一样。


    ……无法沟通,执着于信仰,认为一切都该给他们信仰让路。


    这样的人,哪怕汲光回来,宣布了大海的真相,他们也不会接受。


    “但这就是事实。”汲光平静撕开一切:“海神已经逝世了,你们追随的那位神明,只是侥幸吞没了海神遗骨的大型海兽,靠遗骨的气息,它蒙蔽了艾德里安,也蒙蔽了你们。”


    “如果不相信,可以去看看大海。”


    “大海已经恢复原样,往后,雨日也不会有海底人鱼上岸寻找你们。”


    汲光已经尽己所能说明了真相,并转述了人鱼首领珀西瓦尔的话语。至于渔村的人鱼能不能接受,愿不愿意回归大海接受处罚,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而汲光和喀迈拉,得重新踏上旅行。


    说的出海……


    数日后。


    体力完全恢复的汲光,苦恼起来。


    ——他没有船。


    和渔村闹翻后,汲光也不清楚能不能接到船,而拿到船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抵达原本的目的地。


    希瓦纳得知后,出面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希瓦纳和渔村关系的确挺好,至少,哪怕在这种情况,他也能找到还拥有渔船的居民,并从对方那买下船,还有对应的地图。


    “我记得你能变出食物,也能使用泉水的魔法。”希瓦纳:“那么,不考虑食物和水的问题,这艘小船应该够你们用了。虽然有点旧,毕竟大海被污染后就没出过海了……但我有帮你检查、修补过,这方面还请信赖我的能力,修补船只这事,我干过很多回,毕竟我当初出航的船也很旧……总之可以保证你们出航没有问题。”


    说着顿了顿,希瓦纳:“当然,前提是不遇上什么天灾海啸,但海难的元凶已经被你击败了吧?那应该不用担心了,而能掀翻船的恶劣天气,从云层来看,近段时间也应该不会来。”


    汲光松了口气,毫不怀疑:“谢谢,不过你呢?你不是也要去矮人的山国吗?不和我们一块吗?”


    希瓦纳苦笑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渔村,道:“我……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汲光很意外:“不去了吗?”


    “如果你失败了,没能取到剑,之后我当然会前往矮人的山国。”希瓦纳耸耸肩,弯起眼眉:“但现在……我似乎还不够格。”


    结束灾厄之世,仅有善良是不够的。


    仅有勇敢也是不够的。


    希瓦纳还无法很好察觉恶意与陷阱,力量也还不够。


    这位初出江湖的亡国王子,就和当初刚刚抵达边缘墓场的汲光一样——远远不够成熟。


    但他无疑有着清澈的心灵,和足够的担当。


    “而且,我也不能放着渔村不管。”


    希瓦纳轻声说:


    “我之前就算了一下,这个人鱼和人类混居的村子,实际上剩得人类并不算多……应该是在大海污染期间,人类没有人鱼抵抗力那么好,所以不少已经逝世。”


    “而据我所知,已经有不少陆地人鱼决定回归大海,粗略统计,渔村剩下的人加上明确不愿意离开渔村的陆地人鱼,总数不会超过二十个。”


    “这不到二十个里,也没有谁能站出来成为渔村下一任领导者,带领他们恢复正常生活。”


    年轻的亡国王子,稍稍收紧自己的手:


    “所以,我应该会等渔村秩序恢复后再重新启程,当然——要是他们仍旧无法正常生活,或许可以跟我回苏萨……或许你听说过苏萨,那座城邦,曾经毁灭与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内部战争,只是数年前,我父亲悄悄接手了那边,正把它打造成被诅咒者的避难所。”


    “如果渔村的人不介意和诅咒感染者一同居住,苏萨会收留他们,毕竟那头正缺人手。也不用再担心战争,这么多年过去了,附近的城邦早就没有多余的军队可以宣战了,那些领主总要把所剩无几的部队留下来保护他们自己……为了不被压迫的平民们反噬。”


    说着,希瓦纳冷哼一声。


    随后,他想起什么:“……对了!”


    希瓦纳从自己身上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徽章——太阳与狮子的图案赫然刻在上面——然后递给了汲光。


    汲光眨巴眼:“这是?”


    希瓦纳:“如果你拿到了‘矮人的秘宝’,就那带着这个去人族的苏萨城,去见我父亲吧。”


    汲光:“啊?”


    希瓦纳:“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如果你真的要前往魔域解决一切,就必然得见一见我的父亲,我父亲是……最后的曙光神眷,他背负着曙光之主给他的使命。”


    希瓦纳:“那似乎和魔域有关,我从小就听他说,他在等某个能终结灾厄的命定之人。而这个徽章,能让你直接见到国王,护卫的骑士团会帮你通报,不会阻拦你的。”


    希瓦纳:“我想,我父亲哪怕苟且偷生,也一定要活着等到的人,就是你吧。”


    ……而不是我。


    希瓦纳叹气,然后落寞地垂下眼眉。


    【物品获得:奥古斯塔斯王族徽章】


    【说明:


    人族前皇室——奥古斯塔斯王族的荣耀证明,唯有继承人才能够持有的特殊魔力徽章。


    徽章与继承人的性命相连,如果继承人死亡,徽章也会破碎。


    徽章完好的状态下,手持徽章,能避免与奥古斯塔斯骑士团交战,并直接面见在苏萨城隐居的亡国之王。】


    希瓦纳的父亲……曙光的神眷、亡国之王?


    汲光观察了一下徽章,将其小心翼翼放进自己腰包。


    然后认真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第134章


    再度出海,大船换成了小船。


    渔船只有一层,没有床铺,顶多在船一侧用木头搭建一个小木棚,里头放个烤食物用的炉子,以及搭配用的锅子,还有能坐着休息的固定木椅。


    仓库到是有的,不大,原本是放鱼的地方——海岛渔村那种规模的小聚点,不需要打多少鱼就可以维持生活了。由此可得,渔船仓库不大也情有可原。


    而唯一的小仓库,希瓦纳给他们放了替换用的船帆和木浆。


    毕竟渔船嘛,自然没有精灵族的外交船那样的“自动航行”功能。


    除非顺风时,可以靠放帆省省力气,否则大多时候,都得靠手动划桨来前进。


    正常来说是这样。


    ……但在得到海洋的诅咒后,汲光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与大海的联系。


    比如趴在船边,把手探入重新变得清澈的海水,耳边就仿佛萦绕着海洋新生后的歌声。


    奥尔兰卡的大海,诞生于神明手中。


    它无边无际,宽容又辽阔。


    不仅天生带有魔性,还是死后人鱼们的灵魂归所。


    在奥尔兰卡大陆,完全也可以说……“大海”本身也是活着的。


    总而言之。


    晴朗的天气下,平静的海面慈爱无比,仿佛会回应所有海洋之子的倾述。


    汲光不是海洋之子。


    但他是大海所喜爱的恩人,是海神所赐福的使命之人。


    所以,不管是大海,还是里头奔腾的洋流,都会积极地给予汲光回应。


    比如现在,汲光只需要指尖挥舞一点点微弱到不可思议的魔力,附近数米内的洋流便会顿时改道,带着他的小渔船,往魔力指向的地方逆流前行。


    不仅省了力气,还很省魔力。


    ——除非汲光主动要求停下,不然洋流能够兢兢业业带着他的小船,奔波数日也不停歇。


    甚至还不会偏航。


    当然。


    为了以防万一,汲光还是凝聚了一个魔力球在小棚子里悬着。


    ……不管前进方向怎么改变,里头的星光,都会牢牢追随浩瀚宇宙中对应星辰的方位。


    小小的魔力球,看上去更像一个宇宙了。


    这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如果森林魔女艾莉维拉还在,恐怕会惊讶地挑起眉。一年不到的时间,就抵达这种程度,对法师而言,已经算是非常了不得的天赋了。艾莉维拉必然会欣慰地说一句:“不愧是我的学生”。


    或许还会因此彻底治好教学PTSD问题,魔女可能不再因为自己曾经收了一个魔法废柴大弟子,而心灰意冷到怀疑自身教学水平。


    ……当初在海面降落到深海异兽头上的无数星星,并不是浩瀚宇宙中的真正星辰,而是汲光布满星光的灵魂得到宇宙以及其中万千星辰的回应后,从灵魂里诞生的、仅属于汲光的星星。


    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然要对星辰有着进一步的沟通,并且需要对自身灵魂有更清晰的理解与感悟。


    星辰魔法与灵魂魔法,二者缺一不可。


    而汲光不仅拥有对星辰的良好亲和力,还正正好师从奥尔兰卡唯一的灵魂魔法大师艾莉维拉。


    跨过星辰与灵魂魔法的又一道门槛,步上又一道台阶——仅凭一手灵魂坠星魔法,汲光便可以成为奥尔兰卡魔法大师。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接过了灵魂法师艾莉维拉的衣钵。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魔法大师”,正在把他的魔力球当成指南针用。


    汲光:“我看看噢……”


    自从突破又一道门槛后,汲光魔力球里其他散乱的星光都基本自动归位、与浩瀚宇宙的真正辰星一一对应起来。


    魔力球的星光牢牢追随宇宙中的本体,也自然而然带上了它们的特性。


    比如有些星星,是雷打不动指向固定方向的——就像是现代的北极星。


    而只要知道一个明确的方位,想要判断出其他三个方向,便也轻而易举了。


    在发现这点的时候,汲光就产生了“这的确可以直接当指南针啊”的想法。


    唯一的条件就是认识星星。


    或者说,只需要认识自己需要的星星就好。


    比如这个,星辰卷轴记载的奥尔兰卡大陆版本的“北极星”,当然,当地的学名叫做北努星。可能北努巨森的名字就来源于这颗星星吧。


    以这个星星为起点,汲光在希瓦纳给他找来的羊皮地图上锁定自己的位置——虽然过期上百年,但大致方向应该不会出错——然后以此为起点出发,矮人们的山国,就在东南约45度的方向。


    确定了方向后,再请求洋流帮忙,这三套连招下来,基本可以保证航线不出错了。


    要是地图上的比例尺正确的话……


    汲光算了算:以目前这个速度,估计再过那么一个月,就能到矮人的山国了……


    没有厚实的皮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能再随随便便抱人类,更没有了人类的梳毛服务。


    出海这段时间,喀迈拉一直乌云密布。虽然不再因为潮湿而导致浑身黏糊糊沉甸甸的不舒服,但现在还不如不舒服呢。


    汲光怎么说?


    汲光:问就是婉拒。


    哪怕喀迈拉模样落魄、神情可怜,汲光也只是于心不忍地……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并塞给对方一个烤熟的红薯。


    汲光:吃吧,吃饱了就不多想了。


    汲光:我们得习惯习惯当人的日子,不能再按狼的标准来交流。


    汲光:而人,是不会无缘无故贴贴,也不会无缘无故舔别人的。狼的习性换成人来做,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喀迈拉:……


    喀迈拉不想当人了。


    以前他只会在月圆之夜变成人,人形的持续时间和圆月照耀时间相等,那个时间点汲光一般都在休息,所以,喀迈拉还真没经历过这种待遇。


    如果一开始就这样还好说,但——由奢入俭难。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人类还会因为怕冷和自己一块睡的。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人类被自己圈着避雨也不觉得有问题的。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凑过去舔一舔人类的脸,人类也只是觉得满脸狼口水黏黏糊糊难受,而无语地攥住自己的嘴筒子……然后下次自己再次这么干,也不会被骂。


    失去了一身皮毛,喀迈拉才发现自己好像并不特殊。


    面无表情咬着红薯,皮肤冷白的高大男人心底阴郁地骂自己。


    ……该死的恶魔头骨,还有该死的我自己。


    喀迈拉恨不得穿越时空回去,砍了自己那只捡起头骨的手。


    虽然原因不明,但喀迈拉的确是在碰了恶魔头骨之后,才导致他如今变不回狼人模样的状况。


    汲光脱掉了铠甲,坐在船沿一边晃悠着腿、吹着海风,一边翻阅着魔法卷轴。


    喀迈拉坐在船上的小棚子里,有着山羊横瞳的银眸走神的扫过小铁炉上的模糊倒影。


    他盯着自己的身影,越来越嫌弃:褪去皮毛后,体型不可避免的小了一圈,虽然仍旧算是大块头的范畴,对汲光来说依旧遥不可及,但也的确明显没有狼人形态那么庞大了。


    不得不说,厚实的毛在体型视觉上的增添作用,就和爆炸头在身高上的作弊效果一样。


    而喀迈拉的动物本性,让他比起人形的自己,更喜欢狼人形态的自己。


    因为体型看起来更大。


    而且,獠牙与爪子也会更锋利。


    现在呢?


    喀迈拉舔了舔自己的尖牙。


    ……獠牙只剩那么一点点,爪子虽然还在,但冷白发青的皮肤看起来就没什么威慑力。


    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但雪上加霜的——他还失去了人类的喜爱。


    对此汲光想说:并没有。


    可喀迈拉执着于这一点,并全天耷拉着,最后和汲光嘟囔着说:


    “……我会努力变回去的。”


    汲光:“啊?你说啥?”


    喀迈拉认真严肃地重复了一遍:“我会努力变回有毛的样子。”


    “……”汲光,“就这么嫌弃自己的人形啊?”


    汲光歪头打量喀迈拉的脸:虽然眼睛和额头的黑色图纹有点独特,但放到现代,未免不能称之为一句潮流,尤其是欧美地区,指不定还能成为男模什么的。


    汲光:“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喀迈拉:“但你不喜欢。”


    汲光:“没有啊,别瞎说。”


    喀迈拉:“你有!”


    话题最后还是绕回了原点:喀迈拉对自己失去的特权耿耿于怀。


    拥抱、梳毛、舔舐等等。


    汲光被追问到没办法,只能再塞一个红薯堵住同行者的嘴。


    并默默拿出了梳子,勉为其难的让个步:“好吧好吧,我给你梳个头?”


    这大概也能算是梳毛了吧?


    喀迈拉闻言,立即闭上嘴。他一动不动坐在原地,还稍稍低下头,方便人类动作……


    在小渔船上呆那么一个月,属实有点坐牢。


    毕竟渔船太小了,基本没有可以转悠的地方,每天两眼一睁,除了看卷轴,就是吃饭发呆与睡觉。


    这比当初汲光在学校住宿上课还要三点一线。


    汲光闲着无聊,再度捡起钓鱼技能。他靠组装船上残留的渔具,一天当中起码有大半天都在当钓鱼佬。


    能钓上鱼最好,万一钓上感染诅咒魔物化的鱼……也没事,丢给喀迈拉,让他物理超度一下,就当是给没了皮毛的狼打发时间,顺带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再顺带观察观察喀迈拉是否有什么和死亡相关的特殊天赋——看不太出来,能被钓上来的魔物鱼非常脆弱,基本一戳就死。


    而到了晚上,便是最好的研究星辰魔法的时间。


    黑夜与星星在天空闪烁,汲光只要沉下心,很容易就会陷入那玄之又玄的境地,有了新的感悟。


    至于成果……


    汲光可以每天晚上都给喀迈拉放不同模样的“烟花”。


    准确来说,是不同颜色、不同模样的星系轮廓。


    “有种会被吸进去的感觉。”喀迈拉仰头看着那巨大的星云,准确来说,是看着星云中间的核心,有点本能的敬畏感。


    汲光对此表达了赞同。


    在宇宙面前,所有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又短暂。


    而星辰的魔法,正是如宇宙一般浩瀚到看不见尽头的魔法……


    当时间一天天流逝,高空的月亮也从残缺的月圆状重新变得圆满。


    而过于平静的航行生活,在即将抵达终点的之前,迎来了又一个惊喜。


    深夜。


    习惯性出来晒月亮的喀迈拉,默默坐在甲板上。


    当满月的月光将他笼罩后,汲光当即发出了惊呼。喀迈拉茫然地低头一看——他光滑的手臂重新长出了漆黑的皮毛。


    月圆之夜,喀迈拉从人变回了狼人。


    “哇哦!”汲光很震撼:“这什么阴阳颠倒设定?”


    原本是“狼人”在月圆之夜会变成“人”。


    而现在,是“人”在月圆之夜变成“狼人”了?


    呃。


    汲光宕机的大脑重新运转:这好像反而正常了起来?


    毕竟,在汲光的世界当中,狼人就是月圆之夜才会变成狼形的幻想生物。


    这算不算某种文化角度上的“拨乱反正”?


    汲光开玩笑式的在心底吐槽,然后慢吞吞凑过去左看右看。在喀迈拉略显茫然的注视下,汲光眉眼一弯,怀念地伸出自己的魔爪。


    然后“哗啦哗啦”毫不客气地揉了揉时隔一个月没感受过的毛茸茸脑袋。


    唉,手感还是超级好,狼的模样却有着兔毛的触感,真的太作弊了。而且狼耳朵也大大的,像是德牧像兔子一样竖起来的大耳朵,Q弹又好玩,巴拉一下,还自己就会跳起来。


    可爱。


    喀迈拉没挣扎,任由人类摸来摸去。只是银色的兽瞳却一直盯着汲光,里头渐渐被控诉填满。


    ——我就知道你更喜欢我的皮毛。


    汲光:“……”


    这真的很难解释。


    人类可以这样哗啦哗啦揉毛茸茸,但真的不会这样揉同胞啊——哪怕是长得像人的生物。


    这可能会涉及到亿些道德问题、人品问题以及法律问题。


    一个处理不好,分分钟就得去局子里呆一呆。


    好在,喀迈拉也不需要汲光解释。


    狼人伸手,果断又麻利地把人类重新圈进怀里,然后低头,努力用嘴筒子和脸上的毛毛到处蹭。


    喀迈拉要把一个月缺失的拥抱与贴贴全部都给补回来。


    汲光:……


    汲光:……脖子有点痒,脸要被蹭秃噜皮了,还有说了一万遍了不许舔我头发。


    汲光陷入了毛毛的大海里,挣扎无果——总感觉挣扎会更糟糕——最后只能双眼放空,任命地被反过来吸秃。


    话说回来。


    唔……应该不会吧?


    汲光双眼放空,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他产生了奇怪的想法:原先长期保持狼人形态的喀迈拉,会不会是因为兽人血统占据上风的体现呢?


    毕竟奥尔兰卡的狼人,就是会在月圆褪去皮毛、化为人形的特殊种族。


    原本的变化,对喀迈拉来说才是正常的。


    而现在……


    像是沙漏被调换了方向:喀迈拉平日开始保持人形,月圆之夜反而化作了狼。


    对奥尔兰卡本地种族来说,喀迈拉的“诡异”反而加剧了。


    以奥尔兰卡的血统为起点,这种颠倒变化,更像是……


    更像是恶魔的血统,开始压过喀迈拉属于兽人的血统,并因此打乱了所有的常理。


    嗯……


    汲光艰难地抬抬头,看向许久不见的狼脑袋。


    喀迈拉看着人类幽邃漂亮的黑眸,竖起的耳朵一跳,反过来低头继续蹭他。


    那好似狮子鬃毛的厚实围脖,直接糊了汲光一脸。


    汲光:“……”呼吸不过来了。


    唉,应该没事。


    看起来,应该只有外表变化而已。


    哪怕顶着人的模样,喀迈拉的本质也仍旧是一匹狼。


    而狼,又怎么不能称呼一声狗狗呢?


    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就算恶魔的血统开始展露了,喀迈拉也顶多是只忠诚黏人的好恶魔。


    家养的大狗能贪什么?


    他们不过是想要陪伴,拥抱,玩耍,梳毛和食物而已。


    第135章


    秋季的凉意吹散了夏季最后的高温。


    当气温一夜变冷后,随着满月离去,厚实的皮毛也再度消失的喀迈拉,就这么在凉风的吹拂下狠狠打了个喷嚏。


    汲光立即闻声看去:“嗯?怎么了?”


    喀迈拉:“……没事。”


    他陌生地揉了揉鼻子,有些意外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说完没多久,他就又一个激灵:


    “阿嚏——”


    他又打了一声,蛇尾都炸起。


    汲光睁圆眼睛,这回直接起身,走过去帮忙检查。


    他招招手,让喀迈拉低下脑袋,然后探了探对方额头。


    喀迈拉不明所以,本能把脑袋往下蹭了蹭:


    “摸头?”


    “不是,我是要探一下你的体温,看看有没有感冒发烧什么的。”


    “生病?我从来没有生过病。”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啊。”汲光探完体温,感觉好像和以前没什么太大区别,“话说,最近是不是已经逐步开始转凉了?”


    随着海岛上的几场雨,秋天的脚步越发逼退夏季,如今,或许可以用完全入秋来形容了。


    奥尔兰卡四季分明,入秋之后几乎不会再转热,只会越发寒冷。可惜汲光已经渐渐对外部温度失去感知,而大海又没有秋季植物可以给他做参考——魔法催生的食物因为没有泥土包裹根系,都是一次性的,而且不讲理的魔法也总是能够无视季节变出不合时宜的植株,完全不具备参考性。


    所以汲光也没法及时察觉季节变化,也并不奇怪。


    还是他后知后觉询问,才得到喀迈拉的点头肯定。长期野外生存的(前)狼人,总是对四季变化更敏锐。


    因此,汲光才终于意识到又一个秋天的到来。


    他也是秋天来的奥尔兰卡的。这么一算,他已经在这片异邦大陆生存了足足一年了。


    看着附近的海域,汲光扭头看向当场指南针用的星空魔力球,忍不住感叹:这变化也太大了。


    瞄了一眼属性栏的总死亡次数统计:666。


    也不知道该不该吐槽这死亡总次数看起来还挺吉利顺口什么的……


    呃,西幻背景的异世界,该不该用西方的常识?


    666在西方,好像是恶魔的象征,与吉利扯不上号。


    只思考了一秒,汲光就果断放弃了后者。


    嗨呀,有什么关系?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当然是坚定“左眼跳财,右眼跳封建迷信”的理论,什么吉利来什么了。


    而且恶魔怎么了?


    汲光:我讨伐的不就是恶魔吗。


    神游嘀咕完,汲光的目光重新凝聚在喀迈拉身上,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没了保暖的皮毛,喀迈拉也会畏冷。


    就像喀迈拉曾经在北努巨森的小树洞,他每年都会补充很多保暖的干草与新兽皮一样——因为寒冬时期也会有满月,那个时候变成人的喀迈拉,就需要依靠一下外部衣物保持体温了。


    哪怕据喀迈拉说硬撑一晚上也冻不死,等月光过去后重新长回皮毛就暖起来了……但那也只局限于一晚上。


    现在的喀迈拉,只能长期保持人形姿态。


    换句话来说,他过冬用的厚实皮毛,长不出来了。


    眼瞅着冷空气一天天袭来,汲光一时间也不免感到头疼。


    “……你要怎么过冬啊?”汲光看着面前皮肤冷白冷白的大块头,语气苦恼:“”


    “应该冻不死。”喀迈拉回忆着曾经在冬季满月的体验,“只是会有点不舒服。”


    “真的假的?”汲光不信。


    零下四十度不穿保暖还冻不死……什么急冻侠啊。


    而且。


    汲光:“我都感觉你的身体在感冒的边缘跃跃欲试了。”


    多稀罕啊,在空气清新的情况下喀迈拉连打俩喷嚏。


    喀迈拉:“阿嚏——”


    汲光:喏,第三个了。


    无奈之下,汲光招呼喀迈拉到船篷里来,把炉子点上火,然后……汲光用魔力变了一把生姜。


    汲光:“以防万一,喝个热生姜水吧,虽然没发烧,但真感冒就糟糕了。”


    喀迈拉:“……?”


    热生姜水的味道,而且还是没加糖的那种,如果不是特别喜爱纯粹的姜味,那么谁喝谁知道。


    喀迈拉跟被灌了毒一样,本就冷白的脸更青了,舌头更是又热又麻。


    汲光安慰他:“虽然不太好喝,但喝这个的目的,毕竟不是为了美味,就捏着鼻子忍忍吧。”


    喀迈拉:“……”


    被灌了一大碗生姜水,的确浑身热腾起来的喀迈拉默默蹲在角落里,双眼无神。


    忽然鼻尖又痒了起来,又想打喷嚏,但回想起嘴巴里的味道,喀迈拉硬生生憋了回去。


    汲光起身收拾煮锅,过程还没忘记自语嘀咕:“等靠了岸,就先找找保暖的衣物吧,希望矮人的山国那边还有避难所、还有居民,再不济,希望还有城市遗物可以找……”


    “不过矮人们的衣物,喀迈拉应该穿不上吧,估计得拆开布料重新缝纫一遍。”


    “唉,如果海难没卷走熊皮大衣就好了,那件大衣对我来说偏大,但对喀迈拉来说应该还好。”


    当初的海难实在卷走了太多物资。


    不仅包括汲光的弓箭,还有阿纳托利的熊皮大衣与默林的灯盏等等。


    基本上除了随身物品,其他都丢了个干净。


    提到灯盏,汲光收拾完手头的东西,看向了灯虫。


    灯虫最近也有点躁动,经常绕着船来来回回飞个不停,就算汲光喊它回来,灯虫也待不了多久,就再度躁动地在船篷里飞舞。


    像个永动机一样,死活不愿意休息。


    嗯……


    说起来,灯虫是典型的一年生昆虫。


    它们会在秋季交配诞下后代,然后在冬季死亡——所以这个反应,算是刻入DNA里的发情期?


    这方面汲光帮不上忙,只能任由灯虫跟跑圈一样飞个不停。比起灯虫的繁殖本能问题,汲光更在意灯虫寒冬的生活。使魔化的灯虫,寿命不再被局限到一年。但不好说它会不会冻死。


    毕竟早冬赴死的昆虫,怎么想都不可能耐寒。而奥尔兰卡的寒冬温度又低得吓人,至少对于曾经的汲光来说,低得吓人。


    “你也是。”汲光抬起指尖,呼唤灯虫下来,幽蓝的小蝴蝶挥动着翅膀缓缓停落,几只纤细的足部焦躁不安的不停转圈,“还得给你找个新罩子才行,至于保温……”


    汲光思来想去,忽然看向他腿甲上的魔纹。


    灵光一闪,所有苦恼好似都迎刃而解:


    “保温用的火焰魔纹,应该不算难?总不会比我刻在腿甲上用于行走的魔纹难吧?”


    如果能成的话……


    汲光看向喀迈拉身上的皮甲:应该也能刻。


    灯虫的保温室,喀迈拉的保暖衣物,都可以迎刃而解。


    ……就是怎么越来越像个法师了。


    汲光思索完,顿了顿,一时间有点沉默。


    半晌,他看向喀迈拉背着的大剑,并迈步,朝还被生姜水的味道打击得双眼无视的同伴伸出手。


    喀迈拉:“……?”


    汲光:“大剑借我玩一下。”


    他再摸一摸,悼念一下越走越远的大剑猛男梦。


    不……还有机会!


    矮人的秘宝,那个希瓦纳提及过的传说武器,指不定就会是一把大剑呢?。


    在一阵又一阵冷空气袭击下,气温很快下降到十来度左右。


    航行过程,汲光不断回档重试,卡着第二股冷空气席卷倒霉的喀迈拉前——他顺利给对方的皮甲刻上了保温用的火焰魔纹。


    只要魔力供应到位,保持温度不在话下。起码喀迈拉不再因为失去的皮毛而冷到打喷嚏了。


    但灯虫就麻烦一点了。


    ……毕竟灯虫不穿护甲,总不能把魔纹刻它翅膀上。汲光不敢尝试,总觉得会把这指甲盖大小的小灯虫的翅膀给刻穿。


    还是得给它找个灯盏,然后把灯盏变成恒温室。


    心底念叨着这件事,不知道灯虫能耐多少低温的汲光天天在船边张望。直到某天一觉醒来,陆地的影子出现在他视野边界。


    ——漫长的航行,终于抵达了尾声。


    汲光当即额外给洋流们提供魔力报酬,加快它们奔腾的速度。于是剩下的一点点路,小渔船飙出了快艇的速度,转瞬就抵达了另一个国度。


    ……


    矮人的山国,是名如其实沿着山脉建立的立体国度。


    如果有心注意,还可以发现希瓦纳给的羊皮地图上那象征矮人山国的小小涂鸦附近,点缀了大量的闪光痕迹。


    因为矮人的山国既是山脉,也是矿脉。


    闪烁的水晶矿,苍白的秘银矿,火红的熔金矿,以及各式各样的奇特宝石……


    矮人们信奉的锻造之神伊恩,在敲碎果壳诞生时,将孕育了自己的果壳化作大地的矿山——而矮人的山国就建立在世间第一片矿脉当中。这里包含整个奥尔兰卡所有的矿产资源。


    而这片初始的矿脉,在矮人们的开发下,让他们整个国家都变得无比闪耀:矿石随处可见,甚至民间基础照明工具都用的是无害化的发光水晶,发光的白水晶们日夜不休,远远看去闪闪烁烁。因此矮人的山国,在地图上被不知名的绘图者标注为“原始大地上的星河”。


    之所以加了一个“原始”的前缀——主要还是粗犷的矮人们不像精灵铁匠那般擅长打造美学。


    他们的国家。与其说是他们自己刻意打造得如此美丽,不如说是开发过程中,因为矿脉的暴露,与矿产的使用及临时堆积,而无意间变得那么美丽。


    耀眼的矿石,带来了无序的美。


    而巍峨的山脉,则是带来了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原初美感。


    大概除了庞大的龙族和习以为常的山间住民以外,面对如此巍峨的大山,所有人心底都会为之震撼吧。


    哪怕在沦为废墟的当下——


    在矿洞塌陷,王城被淹没,一副死气沉沉、生机全无的矮人国度,大山依旧永恒……


    汲光上岸的地方,是矮人们对外开放、主打经商的港口小镇。


    不出意外,这里没有任何居民。就和在西罗时主教给他看的幻境一样。


    ……矮人的山国,因为临近龙之乡,所以早早受灾,哪怕曾经顽强的苟延残喘,也终究是沦为了死地。


    汲光踩着废墟一路走去,路途看见不少矮小干瘪的尸体蜷缩在角落。一部分自然干瘪,另一部分……像是被烧焦了一样。


    废墟里的白水晶倒是很多。破碎的,完好的,甚至至今还带着淡淡的白光。那些破碎的白水晶,让这个港口小镇在消亡无数年后的现在,依旧明亮。


    汲光一开始还不知道这为什么有那么白水晶,直到他暗暗说了一声抱歉,钻进矮人们的房屋残骸寻找灯盏时,才意识到——发光白水晶就是矮人们日常用的照明工具。


    这就衍生出一个问题。


    矮人习惯靠超长续航的白水晶照明,压根懒得养灯虫那种一年生的娇贵小蝴蝶,这就导致汲光想要在这找到空虫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汲光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的使魔灯虫已经度过了繁殖期的躁动,现在正悠闲地停留在汲光肩头,一副仗着契约者在无忧无虑模样,完全不知道汲光的苦恼。


    “没灯盏啊……那有没有其他容器呢?”


    尽职尽责的饲主为了自己的使魔费心费力,可惜仍旧没有成果。汲光倒是在几栋矮小的荒废房屋里找到了几块大布,看着有点像是窗帘。


    但汲光不敢说,毕竟摸着还挺厚实的,于是抖了抖灰尘,用细藤蔓和植物的刺作为针线,汲光想要把它们缝到一起——失败了。


    汲光手没那么巧,缝合痕迹坑坑洼洼不说,甚至还能漏一个大洞。最后是喀迈拉接手,非常灵活熟练地把大布拼成了一件更大的方形布。


    “给你。”喀迈拉把布递过去。


    “你拿着吧,其实这个我原本就是想给你的,毕竟你在海岛上拿到的斗篷,被你留在那了吧?”


    汲光说着,然后把那块布展开,垫着脚披到喀迈拉身上,嘴里还在念叨:


    “皮甲上的魔纹虽然能产热,但还是得要一个罩子把温度留住才行,这块布能让你更暖,比如蛇尾巴就可以放里头——喏,用藤蔓和刺编个扣子,这里扣住,就不会掉了吧,就和斗篷一样。”


    喀迈拉摸了摸斗篷,银色的山羊之眼稍稍睁大。


    随后,他蛇尾摇晃,语气略带喜悦地问:“是礼物吗?”


    “也不算吧。”汲光顿了顿,摇头:“毕竟最后也是你缝好的,我顶多就是好运捡到了合适的布……这要算是礼物,送礼门槛也太低了。”


    “就是礼物,像你送给那只精灵的花海一样的……礼物。”


    喀迈拉笃定道,低沉的嗓音已经明显带着快乐的痕迹,深邃的眉眼也弯了起来。这么一笑,人形态的狼那冰冷冷的五官,也像是被太阳融化一样变得柔和不少:


    “谢谢,我喜欢这个。”


    “……?”汲光。


    汲光默默战术后仰。


    喀迈拉越快乐,他就越良心不安。巴尔德要的向日葵花海,和这件破旧还一半由喀迈拉自己完成的斗篷,对比属实有那么亿点惨烈。


    话说回来,喀迈拉原来很在意只有巴尔德得到的花?


    我居然没注意到……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端水没端平的汲光痛定思痛:下次还是送个好点的礼物给喀迈拉吧。


    “我们现在去哪?”喀迈拉来来回回摸着自己身上的斗篷,表情还是很快乐。许久后,他这么开口问。


    “嗯?那就……往中心走走吧,那边应该才是矮人真正意义上的王城。”汲光回神,抬手指了指遥远但依旧瞩目的高山:“我们去找矮人山国剩下的最后一位铁匠。”


    汲光说完,思索了一下,然后压低嗓音,略带担忧地自语:“应该还活着吧?”


    在西罗幻境看见那位铁匠身影,毕竟已经是数个月前的事了。汲光隐约还记得对方的模样相当苍老衰败,哪怕神情锋锐执拗,也改不了他像一根快要被燃尽柴火的事实。


    而且,也不知道那幻境是什么时间点的场景。


    第136章


    汲光开始沿着山道前进,目标是建立在巍峨大山上的国度。


    他记得幻境里的画面,那位矮人铁匠是坐在一片废墟当中的。


    虽然是坍塌的废墟,却四周环境又是在室内,附近隐隐约约还有红色的矿石……红色矿石似乎很少见,至少在这一路上,汲光都没见到过。


    那么,或许能以此为标志,去寻找那位矮人铁匠。


    汲光思索着,一步步往上走着。虽然是上坡,但他走得又快又稳,如履平地。


    换做以前,汲光还真不敢想象自己爬山居然能爬的那么轻松,哪怕是有定期锻炼,这种高度的山,汲光还真没爬过。


    到底有多高?


    抬头仰望,保守估算:少说海拔已经破千米了吧。


    如果道路状况良好,直通山国的台阶与小路都还能用,以汲光目前的体能,估计一俩小时就能抵达城门。


    但……


    约莫开始爬山的四十分钟后,汲光步子顿住。


    他看着面前的路:“……塌了啊。”


    不知多久之前塌方,把山路给挡了个严实。


    那是一片相当壮观的倒石堆,直接把路完全拦住,高得仿佛前头压根没有路,而是另一座小山坡。里头还混杂了大量泥土与石块,其中还有不少晶莹闪烁的未开发原矿。


    但也正因为这一大片山石塌陷,右侧的视野腾了出来,让喀迈拉看到了远方山体的某个事物。


    “……那边是不是有别的路?”喀迈拉抬手指了指。


    汲光也跟着看过去,因为这片矿山植被稀疏,他的幽邃黑眸瞧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用金属搭建的大型升降梯。


    升降梯从下方一路往上,最后没入又一片山。


    只可惜那个升降梯已经明显坏掉了,锁链已经脱落,金属升降台也已经明显因为不知名的冲击而被破外,扭曲着卡在通道里。


    汲光思索了一下,想明白了:这座山充斥着无数矿脉资源,矮人开发的矿洞也数不胜数,而山那么高,矮人们也不能成天步行上下山,再者,采矿与运输也不方便。


    而他们的锻造技艺如此精湛,所以为了便利,沿着各个矿洞的竖井,打造数个连通山脉上下的金属升降梯,也非常合理。


    换句话来说,汲光走的这条路,不是矮人们日常通行的道路。


    应该会有一条,或者好几条升降梯,能一键抵达高山之顶。就像是现代高山景区的缆车一样。


    不过……


    看着不远处损坏的升降梯,又看了看面前高得离谱、已经完全把路给淹没的塌方痕迹。


    这座山无疑遭遇过类似地动般范围极大的剧烈轰击,类似的塌方点肯定还有不少。


    所以,不提还有没有能正常运行的升降梯,就算还有,汲光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入口。


    他不打算去找了。


    毕竟这么大片山,找起来可能还不如自己绕路快。


    而且,从隔壁的升降梯残骸推测,矮人的升降梯或许大多都和矿洞绑定,就算侥幸找到入口,万一得经过矿洞……


    那就真不如走山路了。


    矿洞,可不是什么不熟悉地形的外人能轻易进入的地方。


    尤其是荒废不知道多少年的矿洞:里头是否已经堆积了致命气体?地面是否松动?曾经就有新闻记载过某对父子去荒废矿洞探险观景,结果不慎摔入三十多米竖井遇难的事。


    思来想去,汲光还是打算走正路。起码这条还带有修建痕迹的主干道,可以保证他们抵达目的地。


    而走正路,就得绕过面前的障碍了。


    “要是能飞就好了。”


    汲光望着面前的碎石堆,看着部分接近90度的垂直面,叹了口气。


    “我抱着你跳过去?”喀迈拉也仰头望着,并在心底估计了一下高度,随即信心满满。


    汲光闻言,看了看面前高高的坡,又看了看右边的悬崖,再回忆了一下喀迈拉过去靠蛮力蹦上蹦下的动静,随后坚定摇头:


    “先等等,这堆泥土石块结合物也不知道牢不牢固,万一哪块大石头外强中干,被你震裂脱落引发二次坍塌,我们俩就要被卷到悬崖下去了。”


    说完汲光沉吟着抬手,用覆盖着臂甲的手触碰面前的土石堆。


    他动用了妖精诅咒,催生出了带花的植物。


    ——植物,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强大。


    不少靠山而居的土地,都有戒备塌方的苦恼,而在过去科技不发达的时候,预防塌方的手段之一,就是种些根系深且强壮的植物。


    某些植物强壮的根系,能填满每一个缝隙,哪怕混杂了很多石头和矿石,但植物也依然能绕过它们,抓住每一丝土,就像地下的天然钢筋网,将不牢固的因素牢牢包裹起来。


    汲光便是基于植物的根系特性,给这堆东西上了个“钢筋网”。等“钢筋”布好,和右侧的山地相连,形成安全绳一般的构造,汲光便能大胆踩着根部以上的结实枝干,去攀越这堆障碍。


    甚至为了省力,汲光还额外催生了藤蔓缠绕上去,并控制它们彼此交错——于是,一条结实的绳梯就这么生机勃勃地垂落。缠绕在手臂上,这样哪怕某个落脚点破碎,汲光也不会因此摔下。


    汲光试探性踩了踩,还行,挺稳,“喀迈拉,你等一下,我先过去看看,没事你再过来。”


    说完就原地存了个档,以防万一。


    “……哦。”


    脑袋笼罩在斗篷下的喀迈拉睁着自己银色的山羊眼眸,呆呆看着汲光手脚麻利地爬到土石混合的高坡顶,有点失望。


    ……还以为能派上用场了。


    汲光没注意某个大家伙的失落,只是认真计算好攀岩点,随即如同飞檐走壁的岩羊一般,干脆利落的接连攀越,主打一个只要自己速度够快,落脚点就来不及掉落的想法。


    噼里啪啦,一些脆弱的矿石碎撒了一地。


    但汲光到底顺利跳上了坡顶。


    他望了望下方的路,觉得还行,于是便招呼喀迈拉也过来。


    汲光:“这里有些石头确实很脆,喀迈拉,你力气大,悠着点——要不你抓着藤蔓,我拉你上来好了。”


    起码有两百多磅的大块头表示自己爬,他老老实实学着汲光,观察着落脚点,然后轻手轻脚攀上去。


    到了顶,下去就容易多了。


    类似的塌方点还有不少,慢吞吞爬了一天,踩在黄昏时刻,他们终于抵达了矮人王城的入口。


    虽然是矮人的国度,但面前的王城和这座大山一样恢宏——延山脉建造的王城配有一圈高大的城墙,甚至远比精灵王城还要高。城门位置留有一个巨大的窟窿,不知道是什么摧毁的,只是从那坍塌的废墟来看,这座城墙还极厚。


    在黄昏中,汲光原地覆盖存档,然后,迈步走入了山国。


    在遍地矿物与废墟中,汲光终于知道是什么东西摧毁了无数城墙。


    ……一条巨龙的骸骨,死在了城内。


    巨龙被无数的巨大弓箭刺穿,将它牢牢钉在了另一侧城墙上,以巨龙为中心的所有建筑物,都已经全部变成了土石堆。


    【图鉴解锁:山国基尔丹】


    【建立在伊恩山脉的矮人王国基尔丹,拥有全奥尔兰卡最丰富的矿脉。


    他们用各种矿物建立的王国,坚硬又牢固。


    巨龙的冲击没能轰碎,火焰的洗礼也没能摧毁。


    哪怕曾经遭遇恶魔的入侵,塌陷的王国内,也依旧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机关都完好无损。


    ——最后的矮人遵循伊恩的命令,打造了坚不可摧的迷宫,守护着传说的秘宝。】。


    化作焦炭的矮人,死于坍塌的矮人,遗体悄无声息躺在各个角落,空气似乎还弥漫着无数年前残留的硝烟。


    硝烟——这并不是凭空说出来的词,因为矮人的王国遗址,的确存在大量工匠造物。


    以火药为媒介的射炮到处都是,还有投石机,大型射弩,以及……陷阱。


    汲光在找路的过程,不小心踩到了哪里,城墙突然轰隆一声,射出一支大矛。


    要不是反应够快,估计能直接被射穿铠甲。


    城墙的陷阱,让汲光突然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应该不会吧……


    汲光望着王城内部的城堡,一时间有点踌躇……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这座城堡,已经不能称之为城堡,不如说已经变成了一座陷阱屋。


    汲光:“……WTF,这什么塞恩古城?”


    致命的踩踏陷阱层出不穷,轰隆作响的齿轮带动着无数机关,剧毒弥漫的房间只有一条高悬于尖刺上的单行道,发光的水晶甚至还会引诱你前往死胡同。


    上次跑这种图,还是汲光在玩《X魂1》的时候。


    或者用i wanna来形容也不为过——有些陷阱,真就隐蔽到得踩死一次,才能知道它的存在。


    往好处想。


    汲光双眼无视:起码有及时存档能力,这种地图,难就难在未知,而如果有即时存档,就意味着有无数的试错。


    每跨越一片地区就存档,慢慢来总归能过关的。


    只是。


    【总死亡次数:667】


    【总死亡次数:679】


    【总死亡次数:712】


    “这真是给人走的路吗?”


    汲光拉着喀迈拉,一遍反复叮嘱对方跟紧自己,一边在心底嘀咕:


    “怎么感觉除了我以外,就不可能有人活着抵达这片机关的终点呢?”


    完全没有任何线索,能提示机关的存在。


    这么说也不准确,前半段路还是有部分机关附近存在提示的——虽然没有尸体,但大量的血迹和铠甲碎片,无声表明了这里曾经死过人,暗示了陷阱的存在。


    但没了尸体,也侧面证实了一点:有某个非常熟悉城堡机关的人物,在默默打扫、清理这些遗体。


    大概走了个通宵,稍微原地休息了一下,又走了大半天。在漫长的折磨中,听觉敏锐的喀迈拉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叮叮咚咚的动静。


    汲光也瞧见了心心念念的红矿,与记忆中铁匠附近的特征完全符合的红矿。


    发光的红矿石,将周围一切都照成鲜艳的红。


    汲光目光反反复复瞧向红矿,总感觉从里头瞧见了一丝金色。


    不,不是错觉。


    那的确是金和红混杂的矿。


    而且……


    隐隐散发出一股锋锐又熟悉的气息。


    汲光蹲在红矿边上,垂眸看着,然后试探性抬手碰了碰。


    刹那,他脑袋抽痛了起来,一个破碎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咚!】


    【咚!】


    一个健硕、肌肉虬结,身着皮甲,有着浓密深棕色大胡子的壮汉,正坐在锻造台旁。


    他失去了双腿,但他不在乎。


    他也瞎了一只眼睛,但依旧不在乎。


    壮汉只是举着自己的石锤,一下一下敲击着面前的金属,并同时全力地咆哮、嘶吼着。


    叮咚声接连不断,咆哮声也接连不断。


    咆哮的壮汉,那粗犷的脸上,流淌着显而易见的眼泪,浮现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咚!】


    【咚!】


    一遍敲击,一遍咆哮。


    破碎的画面就此终结。


    汲光捂着脑袋回神,起身后退了两步。


    刚刚那是……


    茫然的睁着眼睛,汲光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


    【图鉴解锁:红矿】


    【物品说明:诞生在灾厄年代的特殊矿石,鲜红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充斥着特殊的能量,矮人们视其为圣物,曾用它作为某些机关长久的动力源头。】


    系统跳出了识别提示。


    没什么特别之处,汲光最后看了红矿一眼,开始顺着不远处叮叮咚咚的锻造声,寻找那或许是矮人王国最后的幸存者。


    “在哪?”


    “声音是那边传来的。”


    靠喀迈拉的听觉,汲光的读档,他们花了约莫三十分钟,才终于找到那位矮人铁匠。


    好消息,这位老铁匠没死,依旧强健有力。


    坏消息,对方似乎和汲光在西罗幻境里见到的……不太一样。


    西罗幻境里的铁匠,沉默又平静,苍老的面庞写满了执拗和稳重。


    而现实?


    “哼哼哼……哼哼……”


    白胡子花花的矮人铁匠,快快乐乐地哼着歌,拿着锤子敲着锻造台上的某块金属。


    叮叮咚咚不停,他的哼歌声也不听。


    表情也带着笑容,皱纹都被带起。浑浊的眼球倒映着周边红矿的光,莫名就显得清澈了一点。


    汲光在入口张望,开口试探性打了个招呼。


    铁匠顿住了。


    他手中的锤子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锐利了一瞬,他盯着门口的青年,视线似乎在汲光的铠甲上打转,表情下一秒就再次变得亲切和蔼,带着笑容:


    “噢,稀客啊,你这铠甲……是只小精灵?精灵族那群看崽子比什么都严的老家伙,居然会放一只没成年的小精灵出来?”


    “……”汲光嘴角一抽,不过见对方能沟通,就姑且安下心,摘下了头盔。


    他甩了甩脑袋,绑着发尾的银绳摇晃,然后睁着幽邃的黑眸认真道:“我叫拉图斯,不是精灵,而是人类,这套铠甲,是我一个精灵朋友送我的,因为原本的铠甲坏了。”


    “哦,这更罕见了。”铁匠看着汲光的眼睛,顿了顿,表情有些恍惚:“一个穿着精灵铠甲的人类,还是个……神眷?多漂亮的黑眼睛,就像是黑夜的孩子一样。”


    “话说,人类不一般都是曙光的神眷——啊,也不好说,矮人里也出过非伊恩阁下的神眷。不碍事,神都是伟大的,光辉神是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血缘与亲情牢不可破,阁下们都不会在意这个。但人类的神眷来干什么?你别说,让我自己想想……”


    苍老的铁匠自顾自的说着,目光转向了汲光腰间。


    随即,他豪迈大笑出声:


    “啊,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不满意精灵的工艺,想要找我们矮人重造吧?”


    “我就知道,矮人总是比精灵更擅长锻造,全奥尔兰卡人都清楚我们矮人工艺坚久耐用——漂亮有什么用呢?武器就得锋锐结实,对不对?”


    “精灵太挑剔,武器不漂亮还嫌弃,矫揉造作!”


    铁匠说完,浑厚的声音发出的笑声越发响亮。


    汲光:“……”他竟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回忆起巴尔德提起矮人战友的身高描述……这什么异世界矮人与精灵的互相扎心的笑话?你们曾经真的很团结吗?还是说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关系越好,说话越损”?


    但比起这个。


    汲光看着面前的矮人,表情有点犹豫。


    他怎么觉得这位老先生说的话有点……


    矮人铁匠:“好了,人类的小崽子,过来,把你的剑给我,我帮你塑造塑造,变得更锋利!”


    汲光回了神。


    【选择:


    1.交出去。


    2.不交。】


    升级武器,这还能不交么?


    甚至都忘了存档,汲光毫无防备地取下了腰间的剑,递了过去。


    矮人铁匠把剑抽出来,挑剔了一番,然后就放在了锻造台上,握住了自己的锤子。


    巨大的铁锤高高举起。


    哐当!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陪伴汲光走了一路的直剑,瞬间化作两道银光朝两个方向迸射,并啪啦地先后掉落到地面。


    【武器耐久度:0/100】


    【物品更新:损坏的剑。】


    【说明:断成三截的直剑,已经无法发挥原本的威力,失去完整性之后,特殊的破魔效果也将会随之消失。】


    汲光:“……”


    汲光:“……?”


    第137章


    汲光的大脑,在那短短一瞬想了很多。


    比如说:“我的剑怎么会那么简单被一锤子砸断?”


    又比如:“这会不会是他独特的锻造方式?”


    再比如:“这位矮人是不是故意吓唬我,想看看我震惊的表情……然后给我重新把剑修好?”


    汲光努力保持镇定,幽邃的黑眸颤颤巍巍盯着铁匠,期望能见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可惜。


    铁匠只是再度举起他的铁锤——灰黑看似不起眼,但隐约透着红矿光泽的锤子,与底部同样泛起红光的锻造台相互映衬——二度砸在剩余的断剑上。


    直剑碎片数量再度喜加三。


    叮叮咚咚把人充满信赖递过来的剑砸了个稀巴烂的矮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浑然不会地继续砸了好几锤,喉咙里还含糊哼着小曲。


    直到小曲到了终末,他眼神迷糊起来,动作也缓慢了起来。


    最后锤子轻轻搭在已经破碎得不成样的直剑,矮人铁匠望着一旁的火炉发呆。


    汲光:“……喂?”


    汲光:“喂!!”


    汲光:“铁匠先生?”


    矮人铁匠猛然回神。


    他呆呆看着汲光紧张又期盼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正在锻造的东西,恍然:“哦,哦,让你等急了,不好意思,喏,给你!”


    【物品获得:损坏的剑。】


    【说明更新:断成*三大截12小片*的直剑,已经无法发挥原本的威力,失去完整性之后,特殊的破魔效果也将会随之消失。】


    汲光:“……”


    ……最后悬着的心到底还是死了。


    总而言之,千言万语也不过是汇成一句发自内心的尖叫:


    “我的剑!”


    与此同时,汲光手臂抱着的头盔,“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肩头停留的灯虫散发出来的蓝光,也和附近红矿散发的红光交织,让汲光白皙的脸变得越发青紫。


    颤抖着接过断剑,汲光无语到了极点,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只是难以释怀的沮丧不断涌上心头。


    不管怎么说,他这把初始直剑都陪他走到现在了啊……在大海与庞大异兽作战时,这剑就坏过,好不容易在读档中残存下来,结果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在门口附近老实呆着的喀迈拉越看越觉得不对,在听见汲光的喊声后,才猛地一惊,焦躁地探头探脑,最后还是匆匆赶到汲光身边。


    他那有着细藤缝纫痕迹的厚实斗篷,都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了剧烈的波浪。


    “怎么了……呃?”喀迈拉刚想要询问的话语,在瞧着汲光捧着的熟悉断剑后,也顿住了。


    汲光深深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位矮人和幻境里不太一样,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也怪他当时没深思。


    毕竟,谁会怀疑一个能交流的矮人铁匠?


    至少汲光当时没有——唉,我明明都察觉到不太对了,怎么就那么轻信了呢?


    大概还是铁匠身份自带的迷惑性吧。


    像是铁匠、商人之类的NPC,一般来说,有陷阱的概率并不大。也不是完全没有,但的确很少。


    但现在,这个小概率事件发生了。


    汲光头顶乌云密布。


    喀迈拉斗篷下的蛇尾晃了晃,他歪头看着人类,忍不住低头凑过去,想要和以前那样蹭蹭人类的脸以表安慰。


    直到矮人铁匠忽然开了口:


    “话说,你又是谁?人类小崽子的朋友?你背着大剑,也是来锻造的?”


    “那对羊角……你是兽人?羊兽人?不、不对!”


    “你的手脚,还有……”


    喀迈拉的斗篷很宽大,但羊角毕竟不太方便,所以当初就顺带在兜帽部位开了两个洞,让角露出来。反正角又不怕冷。


    而只看那对显眼的角的话,浑身被斗篷包裹的喀迈拉,的确很容易被误认成羊类兽人。


    但当喀迈拉弯下腰,又在矮人的问话时本能看了过去。


    这一举一动,让他藏在宽大斗篷阴影里脸,露出了部分。


    而那已经足以说明某些事情。


    矮人铁匠脸色大变。


    那一股脑子不太清楚的疯癫感,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时候的矮人铁匠,倒是有汲光印象中的感觉了。


    沉默,严肃,执拗,沧桑。


    年迈的矮人笑意消失了。


    他浑浊的眼珠重新沉淀,随后,泛起了越发浓郁的愤怒。


    “恶魔。”矮人铁匠喃喃喊道,他站起身,约莫只有汲光肋骨高的强壮铁匠,手中的锤子重重敲在锻造台上。


    咚!


    铁锤落下,火星迸起。


    在那响亮的清脆回响中,一圈红色的矿物碎片,从铁锤内部缓缓溢出,它们自行组合这,眨眼的功夫,就以铁锤为核心,拼凑出了一把鲜红的大斧。


    斧刃宽阔厚重且锋利,充满了蛮荒战士的原始味道,带着一股仿佛能够轻易劈开敌人脑袋的野性气息。


    “恶魔!”


    矮人再次重复,这一回,他的声音是咆哮出来的。


    浑厚好似雄狮,狰狞如同火焰,像是一声战吼。


    【疯癫的矮人“铁匠”】血量:▇▇▇▇▇▇


    随着吼声落下,血条冒了出来。


    强壮的矮人握着红斧,一脚往前踏了一步。随即,地面的尘埃瞬间被气流卷起,地面也好似晃动了一瞬。


    完全没有迟疑,矮人先发制人,以惊人的灵活性冲向喀迈拉,朝这“不该抵达山国深处”的异类,挥舞下他震天骇地的一斧。


    汲光下意识就握住自己的剑柄,想要去挡,却在握住剑柄的一瞬,因为重量不对而想起自己剑已经死翘翘的事实。


    于是指尖很流畅地溢出星光闪闪的魔力,藤蔓从各处犄角旮旯里迅速生长,试图像当初在海岛缠住希瓦纳一样,把矮人也困住。


    但年迈的矮人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他握着红斧,以他矮小笨重的外表截然不符的灵活性,轻易地斩断了朝他袭来的藤蔓,并同时在空中一个翻转二度蓄力,朝喀迈拉的脖子重重砍去。


    汲光:“喀迈拉!”


    好在,那争取的短暂时间,已经足够喀迈拉反应过来,并抽出背后背着的大剑,抵挡锐利的红斧。


    铿锵!


    锋刃与锋刃碰撞,巨力与巨力的交织。


    汲光原本还胆战心惊——如果矮人的斧锤能三两下敲碎自己的直剑,喀迈拉的大剑也不一定能挡得住。


    好在,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


    或许自己的直剑能那么轻易被敲碎,有多种方面的原因。


    但没有时间去探究谜题,出手阻拦了矮人的汲光,也转而被年迈的矮人盯上。


    失去了笑容与轻快,满脸愤怒的矮人眼眸都带着鲜明的侵略性。


    某种程度上来说,虽然身材矮小,但面前的矮人却更有维京战士的骇人气质。可能也和他精神不太稳定有关,缺乏理智的杀意总比是理性的杀意更加浓郁。


    “你是和他一起来的,所以,你也是恶魔的走狗。”


    壮硕的年迈矮人一斧没能斩断喀迈拉的脖子,就着后坐力拉开距离。落地后扛着红斧,矮人的愤怒咆哮像是哗啦啦作响的鼓风器:


    “走狗,污秽,你也不是我们要等的人……污秽,就不该踏入我们的山国!”


    汲光也被纳入了攻击范畴。


    汲光:“……”


    没了剑,等同于没有了近战的武器。


    汲光又不可能拿喀迈拉的大剑应战——某种程度来说,再次被当做恶魔攻击的喀迈拉,远比自己更加危险,更需要大剑。


    于是,汲光惨兮兮地体验到了在狭小室内以一个法师的身份,与顶尖近战打起来的痛苦。


    无法拉开距离放风筝的法师,简直太难了。或者说,面前的老矮人有点太灵活强壮了,并且很擅长拉近距离。


    汲光又不可能用什么大型法术——坠星的魔法威力大但不合适。万一附近坍塌,自己被埋,和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地形的限制,让汲光束手束脚。


    其实汲光不是矮人的主要目标,但矮人明显知道法师在群战中的威胁。


    所以汲光不拿喀迈拉的大剑,矮人就深谙打架先打远程的要点——汲光要是拿了大剑、不用法术,矮人反而不会优先理会他这个人类。


    某种程度来说,这位年迈的老矮人完全不像个铁匠,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经验老道的战士,一个法师杀手。


    ……考虑到矮人那感人的“锻造寄术”,他说不定还真是个战士转职的铁匠。


    但很快,汲光的躲避困境结束了。


    因为喀迈拉发出了远比矮人更加愤怒的咆哮,握着大剑就冲入了战局。


    作为拥有一半兽人血统的混血儿,喀迈拉在咆哮上明显比矮人更响亮。虽然剑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但仗着体格与力气上的天赋,也能勉强和矮人打到一块,再加上汲光脱身后的后方辅助,他完全可以弥补经验上的差距,强行和矮人打个不相上下。


    受伤?


    ……没关系。


    喀迈拉早早就把他的宝贝斗篷取下,转手丢到角落里,所以不管自己怎么受伤,都不会破坏到他的斗篷。


    他可以放心把后背留给人类,全神贯注用阴冷的山羊眼眸去盯着矮人,并晃动自己那布满坚硬鳞片的蛇尾,握着沉重的大剑,用自己的高大躯体阻拦在矮人与汲光之间,竭尽全力为人类斩杀阻碍。


    以伤换伤也好,身体被红斧撕裂也没关系。


    ……星光闪闪的魔力,那温暖的治愈魔法,会把他的伤口一次次缝合。


    星辰伴随着喀迈拉,汲光幽邃的黑眸也在后方看着他。


    那不免会让褪去皮毛的喀迈拉体内隐藏的狼血沸腾起来:我的月亮在照耀我。


    狼会守护夜幕的平静。


    正在学习怎么变成人的野生动物,隐隐约约也有了一丝守护骑士的风采。


    神明会选择自己的骑士,国王也会选择自己的骑士,甚至是地方领主,乃至某些大家族继承人也会。


    他们本身或许也很强,但仍旧需要自己的守护者,因为总会有力所不及的意外发生。


    比如现在。


    碰!


    锵——


    以纯粹的蛮力为基础的锋刃碰撞带起四溅的火星,反复愈合的伤口涌出的血腥气味,也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第一次如此正当地保护人类,而不是反过来被保护,越战越勇的喀迈拉控制不住地露出兴奋地尖牙。


    而过于沸腾的狼血,也最终唤醒了潜藏的另一半黑暗。


    杀戮的天赋开始上涌。


    并在忠诚的理性,化作了喀迈拉的利器。


    ……就让死亡的利爪,维护星月的纯净。


    嗡——


    矮人的红斧,在瞬间破碎了。


    包裹着铁锤的红矿噼里啪啦朝四周迸射,喀迈拉的皮肤都被划出无数血痕,可他的利爪却毫不停歇,就这么杀气腾腾地朝对方一路挥落。


    “喀迈拉!”


    直到汲光一声呼唤。


    利爪毫不犹豫停下……


    【疯癫的矮人“铁匠”】血量:▇


    汲光第一次打辅助打到最后。


    他瞧着喀迈拉最后利爪泛起的黑气,若有所思,并及时在对方下最后的死手前出声阻止。


    随后走到伤痕累累的矮人面前,拨走对方破碎的锤子,并用藤蔓把对方捆起来。


    汲光想要好好和对方谈谈:


    “我们没有恶意,这只是一个误会……”


    年迈的老矮人却冷笑一声打断,他盯着看似无害的汲光,和牢牢跟在汲光身后戒备自己的“恶魔”,语气不善:


    “少套话,走狗们,我知道你们抱着什么目的。”


    “……别想沾染一丝伊恩阁下的遗产!也别想解放你们的头子!矮人从不服输!”


    汲光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的确是为了传说的秘宝而来的。


    “但……”汲光思索了一下,委婉地再次张张口,却不料老矮人狡猾地扯了扯嘴角,一把藏在护腕里的小刀落入掌心。


    矮人受了伤,可蛮力依旧。


    满身血的健硕矮人用刀强行破坏了身上的坚韧藤蔓,并毫不犹豫一把撞到房间内某个角落。


    那居然是个单向门。


    老矮人进去后反过来一锁,汲光除非用魔法轰开墙壁,否则追不了一点。可用魔力轰开这材质特殊的结实墙壁,坍塌问题就再度出现在眼前。


    汲光:“……”


    汲光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看了看手里的剑柄。


    行吧。


    他叹了口气,打算回档。第一是为了救一救自己的剑,第二……那个矮人明显知道秘宝的事,他得回去再问问看。


    只是在回档前,汲光垂眸注意到了地面的无数碎片。


    红矿的碎片。


    莫名的吸引力在呼唤,汲光蹲下来,伸手戳了戳。


    熟悉的刺痛,在他脑袋里闪过。


    另一道破碎的画面,在汲光眼前浮现。


    【呜呜……】


    耳边浮现了哭泣声。


    复数的粗犷嗓音,包含男女。


    他们一同在哀嚎着,像是在为谁的离去而悲痛。


    汲光眼前出现了一群矮人。


    他们跪在熟悉的锻造台前——被大量红矿包裹的锻造台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坐着,却没了半点生机。


    对方失去了双腿,少了一只眼睛。


    体格健硕、肌肉虬结。


    还身着皮甲,脸上有着标志性的浓密深棕色大胡子。


    是上次触碰红矿时,画面里出现的壮汉。


    只是,上回对方还在一边咆哮落泪一边锻造,而如今,壮硕的大胡子男人却已然死亡。


    ……胸膛腹部全部被剖开,里头的肋骨与内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脊椎和残留的僵硬肌肉牢牢支撑着死去的躯体,以不符合常理的姿态——哪怕身死,壮汉手中也依旧牢牢握着他生来携带的锻造石锤,脊背也依旧笔直。


    第138章


    最近的存档,在上一个陷阱附近。


    重新走一遍,熟门熟路抵达矮人铁匠的房间,这次,汲光拢了拢喀迈拉的斗篷,并把灯虫留给喀迈拉,随后示意他在门口等自己。


    之后的流程,和回档前一样。


    没见到喀迈拉的矮人铁匠,依旧疯疯癫癫哼着歌,脸上带着笑意。


    他友好的接待了人类访客的抵达,并理所当然的伸出手,热情的表示可以帮汲光重塑武器。


    【选择:


    1.交出去。


    2.不交。】


    “不了。”汲光这次斩钉截铁,拒绝完后觉得不太好,所以委婉地补充理由:“我觉得我的剑现在就很好了!而且,这是缇娜阁下给的剑,也不好做什么改变……”


    听到是命运女神缇娜的剑,矮人虽然有点意外,但也接受了这个说辞。


    但随即目光就停留在汲光身上。


    矮人:“那铠甲呢?”


    汲光:“……啊?”


    矮人:“铠甲也可以给你打一打,来吧,别客气!”


    汲光:“……!”


    汲光默默后退一步,再度拒绝,并支支吾吾,说这是朋友的赠礼,反正也没坏掉,不好改……


    但这回,矮人却不相信了。


    年迈的矮人眉头紧皱,不可置信,随后恍然,直接吹胡子瞪眼: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们矮人工艺,所以在故意推三阻四!?”


    “一定是!看你那不情不愿的模样!”


    “哼!精灵打造的东西怎么可能比得过我们矮人工艺?我帮你改造,你居然还不肯?哼!”


    “没眼光、不识货的家伙!哼!别怪我不给你机会了,哼!”


    年迈的老矮人气呼呼地哼个不停,虽然没有翻脸爆血条,但老头还是气到扭头不愿意再看汲光一眼。


    【系统:矮人铁匠好感度下降。】


    汲光:“……”这什么不讲理的老小孩。


    矮人骂骂咧咧完,闷头生了一会气,越想越不高兴。


    然后锤子咚咚在锻造台上敲了几下,头也不抬地下逐客令:


    “不锻造就赶紧给我滚出去,讨厌的人类小崽子,别打扰我工作!”


    说完,老矮人就又哼一声,对着锻造台上一块金属叮叮咚咚的敲打。但好像不为打造什么,只是纯粹的敲打,打了一遍后又把软金属翻过来再打一遍。反反复复就仿佛在和面。


    老矮人又在哼歌,并且当真没再理会汲光。


    汲光不得不再次主动搭话:“对不起,我没有小看矮人工艺的意思……只是,锻造需要很长时间吧?哪怕只是重塑,但我没有时间可以等……你还记得吗?外部的事情?矮人先生,我需要你们传说中的秘宝,去讨伐灾厄的源头。”


    老矮人叮叮咚咚敲着锻造台,好半晌才抬起自己的浑浊眼珠,语气困惑:


    “嗯……什么外部的事?什么秘宝?”


    汲光:“锻造之神伊恩阁下留下的武器,能够讨伐恶魔之源的武器,我需要它。”


    汲光放缓声音:“你应该是留守在山国,最后知晓秘宝位置的矮人了吧?”


    老矮人顿住了。


    他没吭声,只是看着汲光,表情从迷茫渐渐过渡到恍惚。


    伊恩阁下?


    伊恩阁下的武器?


    伊恩留下的……


    什么?


    还有,“最后”是什么意思?


    我?最后?


    什么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


    就算伊恩阁下有什么秘宝留下,也不该是由我……


    老矮人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被附近的红矿所吸引。


    他恍恍惚惚,脑袋似乎清醒了一点:


    鲜红的矿石?


    奇怪啊,这是哪来的呢?


    矮人的山国有着全奥尔兰卡所有矿种,但是,但是没有这样颜色的红矿。


    不是红宝石,也不是玛瑙的构造。


    鲜红透着金丝的矿,是从来没出现过的新种……


    这是什么矿?


    为什么我搬了那么多放在身边?


    是伊恩新的恩赐吗?噢,当然,这是毋庸置疑的,所有的矿,都来源于伊恩。


    【第七枚果子,果壳坚硬如钢铁】


    【肌肉虬结的健壮身影硬生生敲碎果壳才得以出生,他的果壳化作了大地的矿山——那就是第七位光辉神,掌管锻造的伊恩。】


    奥尔兰卡所有的矿,都来源孕育了伊恩的果壳,来源伊恩的一部分。


    哪怕有新的矿出现,也必然是伊恩的恩赐……


    不知道为什么,老矮人望着自己附近的红矿,眼眶开始泛酸。没多久,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打湿了他白色的胡子。


    ……奥尔兰卡的矮人,是相当感性的种族。


    他们快乐便会欢声大笑,高举酒杯歌唱,痛苦便会大声咆哮。而伤心难过到了极致,更是会毫不犹豫滚落泪珠。


    矮人从不认为哭泣是耻辱。


    为了亲朋好友而哭泣……从来不是耻辱。


    愤怒的眼泪,感同身受的眼泪,是勇敢与人性的象征。


    ——矮人只会为了珍视之物而掉眼泪。


    就连矮人们的神明,也是这样感性又直白的性子。


    伊恩,伊恩。


    老矮人念叨着锻造的神明——他们强壮高大,粗犷爽朗,好似父兄般亲和的神明。


    伊恩是最没有架子的神。


    平日除了和兄弟姐妹们聚会,就是和矮人们一同吃喝工作。他在山国内有自己的房屋住所,谁都可以直接找到他。


    锻造的神明,性格大大咧咧。


    他喜欢自己亲手去挖坑,喜欢和矮人们一同泡在锻造室,还很幼稚的比拼锻造成品——谁能比得过锻造之神打出来的成果呢?漫长的无数岁月,还真有那么几个天才成功过几次——伊恩输过,可他只是爽朗的大笑,和赢家一同欢呼喝酒,然后兴致勃勃研究自己哪里出了错,然后下次招呼大家再来比试。


    对矮人来说,那是他们的神,也是他们的朋友、兄弟、老师,是看着他们每一个矮人长大衰老的长辈。


    而矮人的锻造之所以举世闻名,因为那的确是来自于神明的技艺。


    那是在神技上不断精进的传奇之术。


    陷入回忆的老矮人,忍不住骄傲地挺起胸膛,面露微笑。


    可随后,他又在渐渐复苏的记忆里一点点重新塌下脊背。


    老矮人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哭过的红彤彤眼睛里的轻快,也被沉甸所取代。


    他面无表情打量着汲光,目光像是猎鹰一样阴鸷又锐利。


    汲光毫不畏惧地回视过去。


    秘宝?


    秘宝……


    啊啊。


    老矮人心底喃喃:我想来了。


    外部的事……山国的现状……


    伊恩阁下的命令……


    与自己的使命。


    老矮人忽然一锤子重重敲打在锻造台边沿——和上个时间线一样,锤子内的红矿包裹锤子本身,形成了一把巨大的红斧。


    汲光的手下意识就搭在了腰间的剑柄。


    “秘宝?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触碰的东西……”


    老矮人站了起来,浑厚的嗓子含糊地说道,:


    “当然,伊恩阁下说过,那的确是给未来的某个使命之人的东西,所以,既然你已经抵达了这里,甚至还……几乎毫发无损。”


    老矮人扫过汲光上下,“那我可以告诉你秘宝在哪,如果你想要的话,就自己去拿。”


    汲光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老矮人:“在山国废墟深处,有唯一一个还完好的升降梯,通过升降梯抵达矿洞深处,沿着道路走到最底下,在那片被隐藏、被封印的红矿洞窟中……秘宝就在深处的岩浆池。”


    老矮人:“但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亡之路,踏入瞬间,回头路就会被机关紧缩,里头遍布着剧毒、陷阱,还有守卫埋伏。没有赴死的准备,还是趁早放弃吧,现在回头,我或许还能送你们出去,趁我脑子还清醒的时候。”


    汲光点点头:“所以,走那边是吗?谢谢你。”


    汲光说着,欠了欠身:“那么,我出发了。”


    汲光道了声别,随后就想要转身离开。而老矮人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模样,冷哼一声,红斧稍稍握紧,淡淡的杀意开始扩散。


    【疯癫的矮人“铁匠”】血量:▇▇▇▇▇▇


    露出血条的瞬间,汲光一把抽出了直剑,像一根弹簧般瞬间转身摆出防御姿态,战斗一触即发。


    但老矮人没攻击。


    他只是看着面前眼神锐利,完全是个战士模样的人类小崽子,满脸的怀疑消散了部分。


    接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还是往房间内那扇单向隐藏门跑的。


    咚得一声,隐藏门锁死,老矮人也不见了。


    汲光看着矮人离去的身影,松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


    虽然老矮人还是跑了,但他这回起码知道了“秘宝”的位置。


    思索着,扭头离开,汲光走出房间,去和喀迈拉汇合……


    “我们得去深处找一架升降梯。”汲光宣布了接下来的路程,“然后得到最底下遍布红矿的岩浆池里找我要的秘宝。”


    喀迈拉:“……真的还有升降梯能用吗?那个家伙没有骗人吗?”


    “应该不会。”汲光想了想,在两个时间线里老矮人的表现,“他提起伊恩都哭了。”


    年迈的老人掉起眼泪,不比小孩好到哪去。除了没哭嚎,眼泪哗啦啦的都把胡子打湿了,小孩都没他哭得夸张。


    ……虽然刚刚没表现出来,但顶着红眼眶和满脸水迹凶巴巴警告自己的矮人老爷子,在汲光看来,其实并没有多少威慑力……


    沿着唯一一条路走向更深处,走了一会后,汲光才发现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内部几乎一模一样,岔路口多得数不胜数,还会有完完全全通往陷阱房的死胡同。


    直着走进去,被喀迈拉扛着狼狈跑出来。


    汲光把自己头盔上卡着的小刀取下,沉默了。


    好吧。


    又得开始不断存档与读档的I wanna日子了……


    巨箭,铁刺,锯子。


    滚石,地刺,墙刺。


    【总死亡次数:779】


    【总死亡次数:789】


    来到矮人山国的时候,死亡次数才666,现在,轻轻松松的再度破了百。


    所有的机关,都是以破甲为基础设计的。


    箭非常巨大,和射龙的箭差不多了,足以把汲光的护甲连同他本人都贯穿;铁刺之类的小暗器看似无害,但耐不住它爆发的初速度够大,跟狙一样,砰得就砸了过来。


    回档已经不止一百次了——除了汲光死亡导致的自动回档,还有喀迈拉出事汲光手动回档没算进去,噢,当然还汲光和喀迈拉俩人都躲开了陷阱,结果灯虫慢悠悠在空中飞,不小心遭殃的时候,也回了档。


    之后汲光就命令灯虫不准飞太远了。


    俩人狼狈的在迷宫里打滚,走累了就原地找个地方休息一样吃个东西补充体力。然后继续摸索。


    直到路程终于过半,汲光瞧见了不远处布满红矿的新入口。


    事到如今,他也隐隐约约意识到了红矿的不同寻常。红矿的出现似乎是一种指引。


    汲光自然想过去看看。


    只是还没靠近,天花板上的机关就突然开启,一个举着红斧的身影猛地跳下,一斧子砍来。


    【疯癫的矮人“铁匠”】血量:▇▇▇▇▇▇


    原先消失的老矮人,突然出现,又突然发动了袭击。


    铿锵!


    汲光抽出了直剑挡了个正着,他手腕隐隐作痛,但勉强还能抗住矮人的力量。


    喀迈拉回神后发出了咆哮,顶着山羊角的混血儿挥出自己的利爪,也顺带暴露了自己模样。


    “恶魔!”


    偷袭的老矮人呆愣后,发出了熟悉地怒吼。


    糟糕。


    汲光倒吸一口气,把灯虫塞喀迈拉身上,并主动挡在两人之间,自己和对方缠斗起来。


    老矮人的招式凶猛,但为了蓄力,招数大多都大开大合,不难预判,就是抬手速度太快,有概率反应不及——前提是初见战。


    汲光已经足够熟悉老矮人的招数——对方在之前时间线和喀迈拉交战时,不得不打辅助的汲光,就已经差不多把老矮人的挥斧习惯弄清楚了。


    已经心底有数,打起来自然就更占优势。


    可对老矮人来说,这就相当于汲光总是能先一步预判他的攻击路径。


    心底又惊又怒,老矮人死死瞪着汲光。


    汲光不抱希望地给喀迈拉说话:“他不是恶魔……你误会了!”


    迎来的果然是老矮人又一利斧。


    ……老矮人整体水平,大概和巴尔德不相上下。这倒是更让汲光坚信面前的老矮人一定不是铁匠,起码得是个有名的战士——毕竟巴尔德本人就是个万里挑一的征战骑士


    只是老矮人到底不会愈合的魔法,在双方不相上下的情况,汲光迟早能打赢他。


    【疯癫的矮人“铁匠”】血量:▇▇▇


    约莫掉了半血,老矮人估计也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局势——可和上一回不同,老矮人没有死斗到底,他只是拉开距离,惊疑不定打量着汲光,又看了看汲光身后的“恶魔”。


    “那明显就不是奥尔兰卡人!”老矮人难得愿意再瞧见喀迈拉模样后交流:“你该排除掉这种危险分子!”


    “那是我重要的同伴。”汲光回答:“他从没干过任何坏事。”


    老矮人明显不信,他盯着喀迈拉的眼神依旧带着浓郁杀意。


    可下一秒,汲光戒备的剑锋再度拦在中间,老矮人估摸着自己的伤势,暴躁地冷哼一声,带着剩一半的血条,扭头又冲进了一个完全瞧不出来的单向可移动隐藏墙。


    然后咔嚓——墙嵌得死死的。


    汲光敲了敲那扇墙,敲不开。


    老矮人出现又消失——怕不是在一路尾随。这么一想,汲光盯着墙的眼神就很险恶了,他怀疑里头有快捷通道可以避开前面那么大一段路。


    可惜,进不去又劈不开……


    老矮人的确在尾随他。


    他眼睁睁看着汲光仿佛脑子里刻着地图似的——除了踏入迷宫时迷糊了一会,随后就一路往正确的道路前进。


    对于不知道时间回溯的老矮人而言,汲光的路径的确是这样。


    就和……


    就和伊恩阁下说得一样。


    【使命之人,一定会在迷宫里找到唯一正确的路。】


    【意外?】


    【没有意外……】


    【只有那背负命运而来的使者,才能做到这点。】


    【只有那继承了我兄弟姐妹力量的命运使徒,才可以……】


    老矮人透过墙面缝隙,忍耐着满心的焦躁,眼睁睁瞧见那个人类带着一个绝对不正常的同伴,步入红矿的礼拜堂……


    入口满是红矿的房间,进去后,意外的是个礼拜堂。


    不,或者说,这个迷宫可能就是以山国的遗址为基础修建的。礼拜堂是原本就在的建筑,在修建迷宫时,矮人们没有摧毁它。


    所以满心戒备、生怕又触发什么机关的汲光,在步入礼拜堂后,渐渐发现自己多虑了。


    这是个难得的安全点。


    哪怕是矮人,也不会在伊恩的神像前安置陷阱。


    汲光眨巴眼,看向前方的神像——又一个完好的神像,雕刻着矮人们信仰的锻造之神。


    个头远比矮人们要高,但又比其他光辉神的神像要矮上不少:雕像有着浓密的胡子,有着横向发展的健硕肌肉,手里还高举着自己的石锤,身上的服饰也并不华丽,仅仅只是普通的皮革——毕竟锻造是件费力又炙热的事,华服与铁皮铠甲都不适合,这一点倒是很切合锻造之神的职权。


    当然。


    更主要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锻造之神伊恩本身就是这副模样、这幅打扮。


    矮人们的工艺,一向实事求是,并不擅长装饰点缀。


    所以,他们给伊恩雕刻神像,就只是完完全全复原本貌而已。


    也因此让汲光立即睁圆了眼睛。


    神像的样子,汲光很熟悉。


    那是他触碰红矿时,刺痛脑海里浮现出的细碎画面的主人公。


    ——那个大胡子壮汉的模样。


    那个一边哭泣咆哮,一边用夸张的肌肉挥舞石锤锻造什么的壮汉。


    那个胸膛腹部都被剖开,肋骨与内脏都空空如也的壮汉。


    红矿记录的,是伊恩的记忆。


    第139章


    反复打量着神像,汲光的视线又移向了附近的红矿。


    附近没有灯,但数不胜数的微红矿,已经照亮了整个礼拜堂。


    定定站了片刻,汲光眨巴眼,心底嘀咕:居然是伊恩……不,这好像也不奇怪。


    毕竟,红矿传递过来的记忆画面里,那位块头比较大的“矮人”,的确与其他矮人有着明显的不同。


    最后无数矮人为他的离去而跪拜、哭泣,也侧面证明了对方的特殊身份。


    但汲光还是不免惊奇。


    或许,是因为见到了“伊恩”的生前?


    那是除命运女神缇娜之外,汲光头一个亲眼见着的神——不像只剩骸骨的黑夜与海洋,也不像维比娅和维塔那般,仅留一具尸体被恶魔操控。


    红矿记录下来的,是活生生、有着鲜明个人意志的神。


    是完完全全伊恩本人。


    ……虽说只是记忆碎片。


    可在知道红矿记忆里的壮汉是伊恩后,汲光就忍不住睁圆眼睛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感性的神明,简直哭得毫无架子。


    ——伊恩在第一个碎片画面,眼泪糊满了一脸。


    虽然汲光也没见过多少活着的神。


    不过哪怕如此,汲光对伊恩的印象,也并没有什么糟糕变化。


    伊恩是在哭,可那并不阻止他咆哮,并不遮掩他的愤怒。


    那明显不是因为恐惧而掉落的眼泪。


    而是因为……


    失去?


    汲光不讨厌感性。


    感性是很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对领导者而言。


    ……如果不能共情底层的苦难,共情基本的人伦情感,没有最基本的感同身受能力,那么纯粹理性制定出来的规则,迟早会偏移大众。


    谁会讨厌一个为了子民的苦难而哭泣的领导呢?


    当然,纯粹感性也不行——纯粹的感性,容易偏激、破绽百出、不稳定,且被他人利用。


    总而言之,所有的一切,都适用“平衡与适度”二字,


    感性和理性,缺一不可。


    对于伊恩来说,他丰富的感情,对应有同样丰富的理智。


    ……所以他拒绝了莽撞送死,把山国改造成了这幅可怖模样。


    用来进行一场名为豪赌的等待。


    汲光双手收拢,用魔力催生出了一朵铃兰香。


    雪白的梦幻花卉,被他轻轻放在了伊恩神像的跟前。


    【带有魔力的花卉,能把声音传递到神明耳畔,得到神明的启示甚至是神迹……】


    【您的愿望是:______】


    “……愿你安息。”


    汲光心底喃喃,上香一样认真。


    其实有想过在这里输入愿望,直接说想要“矮人的秘宝”会怎样……但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他会自己跨越障碍、去取回来的。


    纯白的铃兰香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魔力光辉,尽职尽责地将汲光的声音传递出去。


    哪怕声音的尽头,只剩一具残破的亡骸。


    死去的骸骨,早已无法回应祈愿……


    供奉完神像,汲光的目光又转移到礼拜堂附近的红矿。


    他走过去,蹲下,抬手碰了碰。


    带着内部带着淡淡金丝的红矿,记录着过去。


    熟悉的头部刺痛一闪而过,随后,是又一个碎片化的画面在汲光眼前浮现。


    ……


    这次出现的,是山国内过往战争的画面。


    乌云遍布的天空,尘沙卷到高处。


    在足以回档整个山谷的哀鸣声中,飞龙被拴上缰绳,被迫用覆鳞的身躯冲击大山。


    轰隆!


    天摇地动,气流在那一瞬都仿佛有了实影。在接近耳鸣的巨响中,恶魔的部队紧随而来。


    伊恩手持巨斧,率先冲向了飞龙。


    【龙啊——我的兄弟米尔忒的眷属!】


    【我听见你的悲鸣,我会斩断折辱你骄傲的丝线!】


    【我的战友啊!大山的子嗣!绝不后退的矮人们!】


    【山国是我们的故土,奥尔兰卡是我们的世界!】


    【龙也好,其他种族也罢,全是我们的同胞!】


    【咆哮吧!高唱战歌吧!】


    【为了我们的故乡,为了我们的世界,为了我们身后无数同胞而战!】


    以伊恩为首,所有的矮人战士都立即发出完全不逊色与龙吼的咆哮。


    一时间,箭矢的破空,铁斧的铿锵,矮人至死方休的高歌,都混杂在一起。隔着遥远的时间线,汲光都仿佛都能感受那股悍不畏死的肾上腺素飙升感,而这种情绪,在伊恩蓄力从地面一跃过百米高,一斧砍断了飞龙脖颈的缰绳后,抵达了巅峰!


    飞龙努力克制自己的本能,可浑浊的眼睛还是让它克制不住地对伊恩喷出龙焰。


    伊恩轻松的拘着飞龙的脖子,在庞大的体型差下,以不可思议的力气,让它的嘴巴对准高空。


    但健壮的锻造之神,眼睛却反而泛起了血丝与水光,表情反而泛起了悲痛。


    【龙啊——】


    【解脱吧!】


    伊恩用粗壮的手臂拘着巨龙的长长脖颈坠落。


    直到城墙上的矮人松开巨弩。


    猎龙的弩箭,发出一声音爆,直奔飞龙的心脏。


    轰!


    伊恩松开手,随即,满身诅咒荆棘痕迹与腐肉的飞龙被直接钉在了围墙上。它发出最后的嘶吼,浑浊的竖瞳清明了一瞬,它看了一眼眼前的矮人,和自己撞出来的塌陷痕迹,哀鸣着垂下了头颅。


    ——汲光进城前所瞧见的山国龙骸,就来源于这场保卫战。


    “……”眨眨眼,汲光甩了甩脑袋。他心口的熔炉似乎不自觉汹涌起来,就仿佛因为汲光不可避免高昂的情绪而变得更加炙热。


    刚刚的画面,像是一场史诗级别的传奇电影。


    可当汲光不经意间触碰到另一个红矿,短暂的激昂情绪,就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战争,永远没有赢家。


    ……失去了双腿与一只眼睛的伊恩,坐在废墟之上。


    他面前是同样伤痕累累的矮人,已经少了足足一半。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昏暗破碎的一切。无畏的高歌已经步入尾曲,苦痛的现实来势汹汹步入眼前。


    伊恩看向面前的子民。


    他张了张口,姿态让汲光感到陌生——哪怕只有短短几个记忆碎片画面,伊恩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也已经让汲光印象深刻,甚至深刻到伊恩一改常态,就不免让汲光产生大事不好的想法——伊恩以不容拒绝,也不容反驳的语气严肃对残存的矮人们道:


    【这是神谕。】


    【让孩子们全部离开山国,不管有没有感染诅咒……】


    【他们是火种,会死在这里的,只有我们这些长者。】


    【战友啊,我为之骄傲的眷属们,听从我的命令……把所有储备的矿都拿出来吧。】


    【趁恶魔再度入侵之前,竭尽你们所能,去打造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


    【而我……要锻造一把武器。】


    【能斩断诅咒,能杀死魔域之主的武器。】。


    一部分矮人的孩子,分成了数个部队,前往了各地的避难所。


    分开前进……已经足以说明矮人最后的乏力。


    他们没有力量额外派出一支护送队,所以只能这样广撒网,让火种分散而逃。有多少人顺利找到避难所?又有多少人会死在半路?


    没有答案。


    汲光只看见伊恩最后拖着自己两条残缺的腿,走向了深处某个锻造室。


    伊恩坐在锻造台旁,举起了自己的石锤。


    画面开始拼凑起来——这个锻造室无比熟悉。


    汲光恍然:噢,这里就是伊恩最后死去的地方,前两个红矿碎片展示的地点……


    在礼拜堂盘腿休息了一会,不久,汲光和喀迈拉带着小小的灯虫,再度往深处启程。


    不久。


    年迈的老矮人从隐蔽墙里走了出来。


    他小心走到伊恩的神像面前,看着面前摇曳的铃兰香,表情又呆又悲伤……


    之后的道路,依旧重重困难。


    【总死亡次数:815】


    当总死亡次数突破八百大关的时候,汲光就已经死得没脾气了。


    随着实力的提升,汲光很少再这么死去活来——游戏开局是死得最惨痛的,随随便便过百都不奇怪,特别是在和第一个恶魔领主交战时,一个已经残血的BOSS都足以让汲光伤势惨重。


    可后来,汲光大多都是在十次以内就解决掉敌人,甚至可能更少或者是没有。


    因为他在学习。


    因为他靠不断吸收的名为“经验”的东西,一点点重塑。


    直到现在——汲光再度体验到什么叫做死去活来。


    “伊恩真的想要让人拿到武器吗?”


    “这是人走得路?”


    “不不不……迷宫好像是矮人们打造的,按照红矿的记忆……”


    “他们也防得太严实了,最开头那段路还有血迹证明曾经有人溜进来,后半段路……这只有灰尘的地面,怕不是从来没人抵挡过。”


    再又一次读档后,汲光忍不住这么丧气喃喃。


    可惜没人听得懂。


    不管是喀迈拉,还是一路尾随、时不时给他们填个堵的老矮人。


    在外人眼里,汲光就是未卜先知般避开每一个陷阱,并一路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喀迈拉:“人类,你真的没来过这里吗?”


    汲光:“没啊。”


    喀迈拉:“但是……”


    汲光:“因为某些原因,总之就是知道怎么走,好啦,那不重要,跟紧点就行。”


    喀迈拉:“又是呼唤吗……?”


    汲光:“啊?”


    喀迈拉:“神明,都在呼唤你,那个红矿,也只有你触摸才能看见过去的画面。”


    汲光:“算是吧。”


    喀迈拉甩了甩蛇尾,没再吭声。他看着汲光原地顿了顿,脸上泛起一滴冷汗,并抬手拦住自己,随后用魔力击中了前方某块地砖。


    嗡——


    咚咚咚——


    两侧墙壁,瞬间冒出了无数的铁刺,铁刺密密麻麻扎向对侧。路过谁不经意间踩到,怕不是瞬间就要变成筛子。


    汲光喉头滚了滚,喀迈拉能很明显注意到汲光的呼吸变化,听见汲光心口不同节奏的火焰声。


    虽然也能用目睹这一幕心有余悸来解释……


    喀迈拉抬手揉了揉自己鼻尖,再次怀念自己的狼形。褪去皮毛后,他对气味也不免变得迟钝了不少,动物那种靠嗅信息素判断身体状况的能力也随之消失。


    不然或许能够……


    靠动物野性嗅出他总觉得不对的源头。


    喀迈拉觉得汲光哪里不对。


    可他一根筋的脑袋想不明白。


    “我还是得骂一句,这太离谱了!”


    汲光叹气,嘟嘟囔囔等尖刺收回,然后拉着喀迈拉,小心翼翼继续前进。


    走了不知道多久。至少汲光俩人一灯虫已经来回休息了四五次,排除读档的时间换算一下,起码已经过了有三天左右。


    期间,越往后方去,陷阱就越多。


    还有一个白胡子的小老头冷不丁出来捣乱。


    【疯癫的矮人“铁匠”】血量:▇▇▇


    或许因为伤没好,老矮人后续都是探个头出来“帮忙”触发个陷阱,或者丢个暗器砸汲光身后的“恶魔”,随即就溜走。


    汲光:“……”


    汲光:哇,这也太贱了。


    这能忍吗?


    必然不能。


    尤其是汲光还真的中了招,明明已经躲开的陷阱,愣是被老矮人给触发,导致再次回档。


    所以他直接守株待兔,通过回档得知老矮人会从哪里跳出来后,做好准备进行反击。


    于是老矮人的血量掉到只剩血皮。


    【疯癫的矮人“铁匠”】血量:▇


    老矮人被藤蔓缠了个结实,这次汲光做足了准备,保证对方不会再和上回一样逃掉。


    汲光没杀对方。


    而老矮人呼哧呼哧喘气,哪怕血条只剩个血皮,也依旧活蹦乱跳,吹胡子瞪眼。


    汲光无奈极了:“我们能休战了吗?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用魔法治好你的伤,当然,你得……得向伊恩发誓。”


    在失去秩序的灾厄世界,没什么比让信徒向神明起誓更加具备约束力了。


    哪怕神明已经逝世。


    汲光也在赌——从红矿的记忆来看,矮人对伊恩的感情很深。面前留下来的老矮人明显也是如此,否则就不会疯疯癫癫也要执拗的留守在残破的山国。


    果不其然,老矮人一顿,支支吾吾没有吭声。


    他不会以伊恩的名义做出虚假的承诺。


    在老矮人闷闷不吭声时,汲光扭头去敲了敲墙面某处。


    ——如果没抓捕成功,老矮人就会从这面墙触发机关,钻进暗道逃走。


    可是……真奇怪。


    明明已经知道暗门的位置,但矮人敲敲就能触发的秘密通道,自己却怎么都弄不开。


    这还带识别的?


    汲光一时好奇,开口问了老矮人,可惜老矮人不说。


    老矮人只是冷哼一声,让汲光走正路。


    “伊恩阁下说过的,只有背负使命而来的人,才能抵达终点。”


    “没有捷径给你走,你也不该打这种小聪明。”


    “如果你不是被选中的人,你就会死在迷宫里;如果你是,你不需要暗道,自然能抵达深处。”


    汲光:“……”


    汲光回忆过去的经历,一时间槽多无口。


    背负使命而来的人?


    怕不是背负“读档能力”而来的人。


    汲光现在差不多已经确定了,这地方之所以那么阴间,就是没想给能回溯时间以外的人通关。


    “你该杀了我,命定的使者啊。”


    老矮人忽然低语,话语间,显然已经确定汲光就是伊恩所说的人。


    等待的使命之人已经抵达,老矮人便没有了继续驻守山国的理由。


    因此,轻易将死亡挂在嘴巴,老矮人不仅不起誓,甚至还不在乎治疗,不在乎失血:


    “否则,我一定会杀死你的同伴。”


    “我警告你,使命之人,不要相信恶魔,那群……”


    汲光深深叹气,随后,干脆利落的打晕了沉声碎碎念的老矮人。


    动作略显粗暴,但非常利落。


    老矮人连闷哼都没有发出一声,转瞬就嘎巴昏迷。


    汲光敲敲自己的头盔,试图靠叮咚声让脑子舒坦点:“唉,说不通,老人家真的很固执,嘴巴还不饶人。”


    虽然这么说,但汲光到底还是糊了一个治愈术,给老矮人把伤治好。


    然后扭头,就见喀迈拉睁大眼睛看他。


    汲光歪歪头解释:


    “他应该只是看守者,看守伊恩的秘宝的,就像艾莉维拉老师看守母树的封印,不算是完全的敌人。”


    “而他的灵魂也并不漆黑,是灰白灰白的模样,再者……这位老先生的脑子可能也不太好了。”


    “……还不到该死的程度。”


    说完想了想,汲光补充:“不过,他毕竟骂了你,还对你那种态度,喀迈拉,你……要不要小小报复一下?”


    汲光说的很理直气壮。


    他也知道,喀迈拉频繁被视作恶魔,是无法避免的事。这是基于时代和历史造就的无奈惨剧,是无法靠口头谈谈就解决的事。


    灾厄未曾平息之前,喀迈拉的这种遭遇,永远不会停歇。


    ……可这不代表喀迈拉就得每次都忍让。


    能听得进劝,哪怕不喜欢起码也不伤害喀迈拉的那类人,就算了。


    但老矮人这种不屈不挠的毒嘴巴,遭一点“报应”,也不奇怪。


    喀迈拉呆了呆:“报复?”


    有着山羊眼眸的混血儿脑袋宕机,可脑海却不由浮现出了杀戮的念头。


    嗯?


    我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喀迈拉迷茫了一瞬——他其实对老矮人没什么杀意。准确来说,除了老矮人差点伤到汲光之外,他基本都视老头为无物。


    可很奇怪的,莫名的想法却从脑海深处自己攀爬上来,并顺着汲光的话语,在那不断散发存在感。


    喀迈拉感到了割裂。


    他很难描述:那不是自己的想法,喀迈拉可以保证这一点,可那种杀戮指令,却又的确诞生于他体内。


    诞生于……


    喀迈拉心头一跳,低头看向自己死人白的肤色,仿佛要洞穿那不祥皮肤下的一半黑血。


    本能产生了戒备,喀迈拉当即想要摇头。


    ……我的人类,不会喜欢不必要的杀戮。


    我……


    绝不会变成人类讨厌的样子。


    但汲光却弯起眼眉笑了。


    ——并指了指老头的胡子。


    喀迈拉脑袋再度宕机:……?。


    失去了胡子,脸上光秃秃不谈,还被用灰尘或者煤炭灰画了个鬼脸的老人,坐在安全的位置昏迷不醒。


    汲光离开前,为了以防万一,还用魔力戳了戳老矮人的灵魂,以便让他晕得更久一点。


    但毕竟受伤过,尾随他们这几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饭。汲光思来想去,又给老头留了一点耐放的且水分充足的蔬果。


    随后,重新踏上行程。


    这次没了老矮人的干扰,剩下的路就是纯机关陷阱。


    【总死亡次数:830】


    一通死去活来的挣扎后,以上百次的死亡作为代价,汲光终于看见了心心念念的终点。


    ——唯一完好的、通往最深处地下矿洞的升降梯,出现在了汲光视野尽头。


    第140章


    摇摇欲坠的升降梯,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这真的还能运转吗?


    不会突然掉下去吧?


    汲光凑到升降梯旁边往下望,哪怕他有一对特殊的眼睛,也依旧瞧不见底。


    原地覆盖存档,汲光小心翼翼踏进升降梯。喀迈拉紧随而来,蛇尾无意识圈住身旁人类的腿,小小的灯虫也停落在喀迈拉的山羊角吗。


    汲光用力拉下一旁的金属摆手,整个升降梯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随即忽然一震,往下掉落了那么十几二十厘米,汲光腿甲上的蛇尾猛地收紧——喀迈拉差点拉过人类直接应激的从升降梯里跳出去。


    好在升降梯摇摇晃晃地开始稳定下降。伴随剧烈的齿轮转动声,和哗啦啦的锁链滑动声,摇摇晃晃的古老升降梯开始往地下的矿洞落去。


    这是一个极深的矿洞。


    或许也是因为这种古老升降梯的速度本来就很慢,因此也让适应了现代电梯的汲光,对距离的感知被拉长。


    可那绝不仅仅只是错觉,他的确在升降梯上站了好久。


    等到升降梯抵达终点,汲光迈了迈腿——没走动,扭头让喀迈拉把缠在他腿甲上的蛇尾挪开——然后才走出外头望了望。


    沿路都是红矿。


    簇生的红矿指引着前进。


    而红矿指引的终点……又是一个古老的升降梯。


    原来还没到终点。


    汲光这次没有触摸指路的红矿。只是与它们擦肩而过时,他耳边飘过大大小小飘过了各式各样的声音。


    爽朗欢笑的,放声高歌的。


    声嘶力竭咆哮的,嚎啕大哭的。


    最终,汲光在踏入又一个升降梯前,他还是触摸了附近的一簇红矿。


    这次闪过的画面,不再有伊恩的身影……


    率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庞大的火焰恶魔。


    ——身高约莫三米出头的巨大恶魔,浑身盘绕着磅礴烈焰,他硬生生踏入山国的地盘,身上的高温吞没了山脉本就不多的植被。


    哪怕直到现在,那些被烧毁的植被也基本不曾恢复。


    随着火焰恶魔的靠近,山脉另一边的二十三位矮人战士,手里握着各式各样、长短不一的苍白武器,毫不犹豫朝恶魔的位置赶去。


    【喂——】


    【我也去!】


    【求你们了,来个人和我换换吧!】


    【不要让我……】


    有一个矮人回头了。


    原来后方还有第二十四个矮人。


    哭嚎的第二十四位矮人,有着一张汲光略感熟悉的面孔。


    那眼睛颜色……那五官位置……


    如果加上皱纹,胡子头发再乱糟糟点,用灰白取代。


    汲光脱口而出:“这是……那位铁匠?”


    第二十四位矮人,无疑就是被留下来、在山国废墟驻守的“铁匠”。


    疯疯癫癫的“铁匠”,偷袭了汲光一路的“铁匠”。


    在红矿记忆里的最终战,被同胞筛下来的“铁匠”。


    老矮人其实不是“铁匠”。


    红矿记忆里的老矮人,是一副战士的打扮,而他自己也大喊着:


    【我根本不擅长锻造,我们当中,就我最不擅长这种东西,我连铁锭都打不好!求你们了,让一个能传承矮人与伊恩阁下锻造技术的人留下吧,让我去讨伐恶魔!】


    回头的矮人,看着身后被留下,因此哭嚎得像个小孩的同胞。


    他摇了摇头,低声答道:


    【这件事,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巴迪。】


    【我们伟大的锻造之法,已经记载在羊皮卷上、让撤离的孩子们带着走了,只要还有矮人的火种在,技术就不会消失。】


    【所以,留下的人不需要什么锻造技术,他只需要能记住迷宫的暗道,知道机关零件的维护方法就可以了……而你是最细心的,你记忆力很好,绝不会忘记迷宫的构造,你也是身法最迅疾的,不会因为不小心触发机关而身死。】


    【这是我们这些经常忘事的粗心家伙不具备的能力。】


    【而且,巴迪,你才一百多岁。】


    【我们平均三百年的寿命,你起码还能活个近两百年呢……伊恩阁下说的命运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所以,我们必须留下你。】


    回头的矮人说完,看着被留下来的矮人那满脸眼泪,露出爽朗的笑容。


    他扛着苍白的大剑,高高举手挥了挥:


    【巴迪!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使命,我们彼此都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不要害怕被留下,打起精神为我们高唱战歌吧?我们矮人,开战就得高歌才行!】


    【而我们也一定会完成我们的使命,而你,将会接过我们递下去的下一棒。】


    【巴迪,一定要见证奥尔兰卡的最后啊。】


    【然后,等我们于光辉的英灵殿重逢,再一同干杯畅谈。】


    二十三位矮人手持二十三把苍白武器,他们以矮小但强壮的身躯,直面火焰的恶魔。


    不可思议的苍白武器,斩断了火焰恶魔的双腿,刺瞎了对方一只眼睛。


    而二十三矮人在被恶魔之火烧成焦炭之前——


    他们手中或长或短,或轻或重的苍白兵器,泛起了金丝的痕迹。


    【咆哮啊!同胞!】


    【愤怒吧!同胞!】


    苍白兵器刺穿火焰恶魔的躯体,将其不断砸向深处。


    于是大山轰然,塌方无数。在地动山摇中,二十三把苍白兵器连接了到了地底的锚点,将火焰的恶魔,与至死都握着兵器的矮人们,一同拽入了地底的深处。


    那是……


    红矿与岩浆的地下洞窟……


    汲光踏上了又一个升降梯。


    接连换乘足足五次,跃过一个又一个矿洞,一层又一层坚硬的石矿,他终于抵达了最底部。


    最后的升降梯的出口,通往了汲光曾在红矿里见过的地点。


    那是最初出现的地点。


    ……伊恩的锻造室。


    大量的红矿簇生,霸占了墙面与每一个角落,让人造的地下室内,都仿佛变成了水晶洞窟。


    而早已熄灭的火炉旁,锻造台也被无数红矿包裹。


    而锻造台旁的石椅上,坐着一具没有双腿,身着皮甲,胸膛腹腔被剖开的枯骨。


    定格的枯骨,依旧保持着高举石锤的姿态。


    【*图鉴更新:红矿】


    【物品说明:


    由伊恩血肉所化的特殊矿石,鲜红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


    充斥着特殊的能量,矮人们曾经用它作为某些机关长久的动力源头。


    因为是伊恩的一部分,红矿记载着与伊恩有关的往昔画面。


    记忆……


    美好与幸福,憎恨与愤怒。


    都不能忘记。】。


    喀迈拉忽然停下脚步。


    “有声音……”他这么说着,眉头皱起。


    “嗯?”汲光扭头,看他,也凝神听了听:“什么声音?”


    “咆哮声。”喀迈拉看向锻造室的另一个出口,“愤怒的咆哮与诅咒,带着让人不适的气息。”


    汲光缓缓眨了下眼。


    他沉吟片刻,歪头回想起最后一个红矿记忆展露的画面。


    二十三位矮人一同应战的火焰恶魔……最终似乎并没有顺利斩杀。


    那么。


    喀迈拉听见的声音,和这片地区的终点,大概就是当年的火焰恶魔吧?


    那可真不巧了。


    汲光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熔炉心脏忽然加速燃烧,噼里啪啦的噪音仿佛在催促,就像是嗅到猎物的野兽在示意领袖发起进攻指令。


    没有犹豫,汲光迈步往锻造室的出口走。从红矿缝隙里钻出去,汲光眯着眼看向外头:迎面而来的,是一大片地下空腔。


    很高,撇去坍塌的碎石不谈,附近就只有红矿存在。


    散发着红光的矿簇,一路往远处蔓延。


    汲光顺着红矿的指引一路跟着去,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才看见极高的台阶。和台阶终点通往的一大片岩浆湖。


    这一片岩浆很安静,它被发红的漆黑熔岩包围在中央,分割成数块。岩浆静静地流淌,散发着可怖的高温与硫磺味道。偶尔倒是会有咕隆的沸腾动静,但那点小动静,远不如岩浆里的身影引人注目。


    二十三把放大的苍白兵器上,矮人的焦尸与之粘连,仿佛成为了苍白兵器上的点缀。


    而苍白兵器所贯穿的身影,在岩浆里不断的低吼。


    声音一道接着一道,带着浓郁的怒火。


    【该死的……】


    【愚蠢的……】


    喀迈拉之前听见的动静,就来源于此。


    汲光盯着它,原地存档。随后手搭在腰间的剑柄,另一只手摸到了魔女的药剂,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踏上了通往岩浆的台阶。


    喀迈拉伸手按在汲光的肩:“你要过去?”


    汲光歪头,点点脑袋:“巴迪……那位老矮人铁匠说了,我要的东西就在深处的岩浆里。”


    “那是恶魔。”喀迈拉习惯性动了动鼻尖,他嗅不太出来,但人形态的他,总是对恶魔的气息更加敏锐。


    哪怕看不见红矿的记忆,喀迈拉也能够多少判断出岩浆那家伙的身份。


    不是什么低等的恶魔。


    更像是……和之前遇到的贪婪及梦魇一样的恶魔领主。


    他的人类的目标,他的人类绝不会放过的灾厄。


    于是,喀迈拉缓缓松开手。


    他抓住自己背着的大剑,一声不吭紧跟汲光身后。


    并不意外喀迈拉会跟来,汲光便继续往下走。只是走到一半,越来越浓郁的高温和鼻尖越发浓郁的硫磺味道,让他步伐越发艰难。


    靠近岩浆,是一场绝不好受的惊险旅途。


    更别说……


    汲光停下了脚步。


    包裹着岩浆,将岩浆分割成不同板块的黑红熔岩,就在极近的眼前。


    虽然黑色的熔岩温度的确比岩浆本身低得多,但对碳基生命来说,也依旧可怕到过分。


    那最低也起码有四百度高温。


    ……更别提那伴随岩浆而来的有毒气体。


    可想而知,高温与毒气带来的损伤,已经在一点一点扣血了,灯虫在三分之一路程就已经无法靠近,被汲光留在台阶上。而喀迈拉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粗重。


    只有汲光还算好。


    【状态:黑红荆棘缠身,炙热,中毒。】


    维比娅的“生命诅咒”拥有的自动回血效果,正好能抵消岩浆环境带来的基础损伤。


    换句话来说。


    伊恩布下的一切——只容许背负他兄弟姐妹“诅咒”的使者靠近。


    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具备抵达岩浆深处的可能。


    所以,汲光最终还是推开了身后顽固跟来的喀迈拉,并糊了他一个治愈术。


    汲光以不容拒绝的语气:“喀迈拉,你上去,这里的温度对你来说太高了。”


    喀迈拉低咳了一声,鼻腔和喉咙仿佛都被高温有毒气体烫伤,而他并不耐热的皮革靴更是早已出现燃烧融化的征兆,烫得他脚底剧痛。


    喀迈拉:“不……咳咳咳……我……我没事。”


    汲光再糊了一个治愈术下去,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我再说一次,喀迈拉,快点上去,带着灯虫一起走远点。”


    喀迈拉不甘心地看着岩浆,又看向人类:“那你呢?你就……没事?”


    汲光呼出一口气:“可能是因为熔炉心脏,也可能是因为神明给我的祝福,我……意外还能适应这种环境,只要不掉近真正的岩浆里。”


    “……”喀迈拉眼前有点发晕,直到汲光的魔力再一次回荡他全身,排除了所有毒气和损伤。


    汲光最后还是把他推回了台阶,独自踩在可怕的黑红熔岩,在铠甲嘶嘶的动静下,走向了岩浆内的怪物。


    又一次……又一次是这样。


    喀迈拉在台阶,睁大银色的山羊眼眸,眨也不眨地看向人类的背影。


    那么近,又那么遥远。


    灯虫飞舞而来,停落在喀迈拉的羊角。


    被排斥在战场之外的他们,只能远远望着下方的一切……


    汲光的步子,停留在恶魔跟前。


    三米高的恶魔早早就听见了脚步声,它忽然在岩浆中抬起头,睁开自己的黑红眼珠,盯住了不速之客。


    汲光毫不畏惧和它对视,随后,目光转向了贯穿恶魔的23把形态各异、满是裂痕的武器。


    咔嚓……


    在汲光的注视下,苍白的兵器,忽然产生了裂痕。


    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与苍白兵器在红矿记忆里展露的威力截然不符的脆弱声响,接连不断冒出,转瞬就遍布了23把冷兵的每一处。


    随后……


    苍白兵器带着凝固在它们身上只剩丁点的矮人焦骨,一同破碎。


    噼里啪啦……


    碎片掉落到岩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而没有苍白武器的束缚,被困在岩浆不知多少年的恶魔,也终于撑起了身体,舒展了臂膀。


    【愤怒的恶魔七领主之一·加布里埃尔】血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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