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希瓦纳一愣,“幻觉?什么幻觉?”
这无疑已经给出了回答。
汲光顺势改口:“雾呢?”
希瓦纳还在思考上一个话题,汲光就紧接着问起其他。
他懵了懵,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雾?”
汲光:“就是你在晚上,有没有见过很浓的雾?”
希瓦纳迟疑着眨巴眼,回神:“雾的话,倒是有,还挺常见……毕竟这里是人鱼居住的海岛,湿气很重,哪怕是晴天,夜晚也时常有浓雾覆盖整座岛屿。”
“咦?”汲光若有所思,“这样吗?”
希瓦纳:“是啊,不只是海岛,可以说,有人鱼活动的陆地基本都这样——人鱼到底是大海的子嗣,哪怕能上岸,也不能长期离开水,海岛能成为人鱼的居所,也是有特定环境条件在的。”
“如果岛屿的湿度足够人鱼离水生活。”汲光问:“那为什么海底的人鱼只在雨天上岸,渔村的人鱼却能长期陆地生活?明明都是人鱼?”
“这个我也问过祭司。”
希瓦纳回答道:
“他说,海底叛徒因为自己的罪行,被海神与他的兄弟姐妹们惩罚、囚禁了,如今还在海底的人鱼,对水的依赖度尤其极端,他们无法离开水太久——不,准确来说,是无法离开水了。”
汲光:“无法离开水?”
希瓦纳:“打个比方,海底人鱼如果在晴天浮出水面,顶多一分钟,他们暴露在空气的那部分皮肤,就会迅速干裂出血;如果出了大太阳,别说浮出水面,他们甚至不能在光线充足的浅海游动,只能在更黑的深海呆着。”
所以,海底人鱼只能雨天上岸。
那自天空不断降下的雨水,是他们如今在陆地行走的必要条件。
汲光欲言又止,忍不住嘀咕:“这是什么人鱼版吸血鬼体质?”
希瓦纳压低嗓音:“当然,这只是祭司自己的说辞,我个人觉得,更可能是因为大海的污染,导致长期生活在大海的人鱼体质渐渐变差。”
希瓦纳:“毕竟……海神已经很早就不在了。”
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来自海神的惩罚。
汲光:“噢……”
希瓦纳:“话题跑远了——拉图斯,你刚刚突然提到的幻觉吗,又是怎么回事?”
汲光试图含糊过去:“没,只是昨晚在大雾里,好像看见了奇怪的身影,但又不太确定是真是假,毕竟一会消失了,也不知道是海市蜃楼还是我的错觉,总之当我没说吧。”
“昨晚啊……昨晚起雾了吗?不过我昨晚休息的比较早,可能没看见。”
希瓦纳没想太多,就这么顺着汲光的话思考回忆:
“会不会是什么动物的影子?但也不排除的确有危险,虽然人鱼只能在雨天上岸,但这片海域魔物化的其他海洋生物也很多,比如说海鳄那些也能上岸的肉食类,这么一提,野外其实不算安全……”
越说越担心,希瓦纳劝道:
“拉图斯,你之后还是来渔村住吧?至于你的同伴,或许我可以到渔村里给他找个大点的斗篷,把他身上的异常之处藏起来,然后我和祭司商量一下,单独给你们找个地方落脚,我记得渔村里好像是有一两间空屋的……”
“嗯嗯……嗯?这个还是过会说吧。”汲光一心二用,他沉吟许久:“对了,希瓦纳,你有感染黑红荆棘诅咒么?”
“恶魔诅咒吗?我……呃,没有。”希瓦纳下意识抬手搭在自己肩头的披风上,声音刚跳出,就被他自己一个机灵回神,僵硬地打断。
低咳一声,希瓦纳说:“怎么了?怎么又问起诅咒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
一边回答着希瓦纳,汲光一边沉思。
希瓦纳在海岛已经居住了一个多月,但他从来没有幻觉问题,也没有感染诅咒……
排除希瓦纳欺骗自己的可能,以此为推论……
我的情况,难不成真是因为诅咒扩散的缘故?
汲光盘起手,表情有点严峻。
那么,渔村其实也是无辜的?
只是我想太多,精神状况真就恰好在上了海岛后变得岌岌可危,产生那么严重的精神问题?
我——
有那么脆弱吗?
汲光冥思苦想后,表情渐渐露出点茫然。
感觉不像啊。
我还以为我神经挺粗的,是哪怕得了绝症没几天好活,都不会自暴自弃那类……
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一边赶路、一边闲聊,汲光和希瓦纳的对话,终结于天空的变脸。
滴答。
以一滴落到汲光鼻尖的雨水为信号,憋了许久乌云,终于降下了大雨……
他们离海边已经不远了,耳边甚至已经隐隐能听见海浪声。
在希瓦纳看来,现在埋伏正正好。
唯一的问题,是要怎么埋伏海底人鱼。
希瓦纳将期盼的目光投向汲光。
在汲光初次拜访渔村的时候,希瓦纳就因为汲光的体型外表,提出了一个主意。
……让更单薄的汲光换下护甲、卸下武器,装成平民去当诱饵,吸引海底人鱼主动袭击,逼迫擅长躲藏的他们主动暴露行踪。
现在他再度提起这事。
汲光闻言还没说话,喀迈拉就瞬间竖起耳朵、呲起牙。
喀迈拉:“不行!”
希瓦纳呆了呆:“为什么?”
“……危险。”喀迈拉银色的兽瞳直直盯着希瓦纳,“不能卸下护甲。”
不穿护甲的人类,身形看上去更小了。更何况,汲光个头本来就比一般人类战士更纤细。
手腕只有一点点,脖子也细细的。
皮肤也并不坚硬,更没有皮毛保护。
喀迈拉心底盘点着,一张狼脸充满了抗拒的神色。
尤其是……
狼再次忧心忡忡看向汲光的双腿。
“没事,喀迈拉,我没那么笨拙,会简单被偷袭。”
汲光思来想去,觉得希瓦纳的提议并无不可。
他这么说着,拍拍狼湿漉漉的胳膊,下意识抬头看向落汤狗模样、稍显滑稽的喀迈拉,准备开启熟练的哄狼技巧。
只是抬眼看去瞬间,汲光喉咙差点没忍住笑声。
……毕竟下大雨了,他们没人带伞,也不方便带,虽说有在树下勉强躲一躲,但到底还是全身被打湿,狼人就更是如此了。
看上去整只狼都小了一圈,偏偏还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模样。
汲光低咳一声,强行克制住自己的笑声,并努力回归正题:
“而且,我们仨当中,只有我的外形能理论上让人鱼放下戒备,并且能在没有武器铠甲的情况下,用魔法进行自保。”
对汲光来说,他现在有生命诅咒的自动回血能力,还有大治愈术保命。
可以说,只要不能一击杀死他,他就死不了。
这不是天选的诱饵吗?
……正好。
汲光心底打小算盘:他也打算借此机会,在喊打喊杀前堵条海底人鱼问问话。
自己做诱饵,不仅最能保证队伍安全,还能保证行动一切情报最大程度掌握在自己手里。
真有那么个万一,也有存档救急。
说着,汲光就原地存了个档。
喀迈拉的眉头还是没松开。
在得知汲光双腿情况后,焦躁的狼一直有点“过度保护”倾向,但耐不住汲光下定决意后说做就做的超绝行动力。
“好啦,没事的。”汲光安抚狼人:“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有。”喀迈拉这回直直看向汲光的腿,强烈暗示。
“那可不算。”汲光理直气壮说:“那顶多算我没说,你也没问。”
喀迈拉:“……”
喀迈拉呆了呆,被人类狡猾的诡辩弄得表情迷茫。
好像……也是?
只是因为我没问吗?
如果问了的话,人类就不会瞒着我了?
可我没察觉到,要怎么问呢?
陷入了思维死胡同,狼人脑袋宕机。
汲光趁此机会,三两下和希瓦纳敲定了行动步骤,并果断把自己的铠甲与剑都卸下,交给俩人保管。
这下汲光只剩一身轻便的打底衣。
顺手把额发捋到脑后,又摸了摸自己的低马尾,确保湿漉漉的头发上那条巴尔德送的发绳依旧牢固,汲光才挥挥手,说自己准备出发了。
汲光:“我们需要保持一定距离,不然人鱼可能不上当……别担心,如果有什么我应对不来的状况,我会用魔法给你们打信号,你说什么信号?喀迈拉知道的,喀迈拉,你还记得吗?就是我在海上给你放的星云烟花,没威力,但绝对显眼瞩目,所以你们俩不要分开喔,记得互相照应一下彼此。”
希瓦纳点头,喀迈拉蛇尾焦躁甩动,他张张嘴,却没能出声拦下。
汲光已经步伐轻快地跑远了,就好似他的腿没任何问题似的……
雨水由大转小,从倾盆大雨过渡到连绵细雨。
绵绵不断的小雨加上过饱和的湿度,以及伴随雨水而来的些许冷空气,不知何时,熟悉的雾气再度于岛上蔓延。
汲光独自在接近海岸线的树林里行走。
他已经走了有半个多小时了,不仅没找到上岸的海底人鱼,也没有被他们找麻烦。
但可以确定,的确有人鱼上了岸。
靠近海边的淤泥里,汲光又捡到了鳞片。
还不少,五六片,颜色是流光渐变的银蓝,还挺好看,最重要的点——那都是崭新的。
因为鳞片末尾还带着些许被雨水冲洗泡白的新鲜肉碎。
“到处掉鳞片……”汲光心底无声嘀咕,思索海底来的人鱼好像都不太健康。
他没养过鱼,但也知道,鱼是不会定期更换鱼鳞的。掉鳞绝对是身体糟糕的表现,更别提这片鱼鳞还带着碎肉。
该不会海底人鱼来说,雨天上岸,也仍旧是一种折磨吧……?
哪怕有雨水滋润身体,也依旧过于干燥?
噢……
毕竟人鱼是海水鱼,雨水却是淡水,可能的确无法完全取代水分的作用。
汲光把鳞片放回地面,然后垂着眼睫,抬手平举在眼眉前,试图靠手背遮挡雨水,给视野创造出一个良好的观察条件。
雨雾天气,视觉能见度直接降到最低,不过仅局限于视觉上的障碍,不会给汲光的黑夜之眼带来太多的麻烦,他依旧能看见很多细节。
包括……
远处隐隐约约冒出的熟悉蓝光。
那是……
汲光一愣,在视野捕捉到蓝光的瞬间,熟悉的共鸣感隐隐约约在心底作响。
脑海瞬间闪过答案,并被他牢牢抓住,汲光脱口而出:
“我的灯虫!?”
回神过后,汲光已经本能先于理智,快步追着那幽幽的闪烁蓝光而去。
但是……追不上。
哪怕汲光如雄鹿般敏捷迅疾地奔跑,不顾地面的水坑与淤泥,但灯虫的蓝光钓在他摸不着的前头。
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以往都是汲光用自己的魔力吸引灯虫过来,现在反而被灯虫吸引过去。
仿佛水底的鱼成了精,开始用诱饵反过来钓人。
汲光愣生生被钓跑了。
顺着灯虫气息,在浓雾一路奔跑了不知道多久,气喘吁吁的汲光终于看见了灯虫蓝光后头的高大人影。
“喂——前面的!”
汲光喊道:
“那是我家灯虫!我家的!”
“给我停下!”
身影不仅不停下,甚至还回头看了汲光一眼,立即带着灯虫逃窜。
汲光嘴角一抽,额头迸起青筋:……绑虫犯!还是囚禁犯!
我家灯虫肯定不会不回家!
虽然只是一只随处可见的灯虫,但好歹也是汲光第一只使魔,还是他亲手孵化出来的。
汲光吐出一口气,死死盯着拐虫犯的身影,再次迈开了脚步。
他就不信了,凭他25点的耐力和护符的额外加成,以及黑夜之眼带来的视野优势,还追不上一个上岸后不太灵活的鱼!
汲光已经隐隐约约看见拐虫犯那显眼的宽大耳鳍,可以确定那是条海底人鱼。
于是目的从追回自己的使魔,额外增加了另一条。
“喂——”
“前面的,我们可以停下来谈谈吗?”
“那位人鱼先生?”
前方的身影的确停下来了。
对方回了回头,似乎在观察汲光。
汲光见状,正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下一秒,极其刺耳的尖啸声几乎刺痛他的耳膜。
人鱼:“——”
人鱼带着汲光的灯虫,再次往前奔跑。
汲光下意识揉了揉耳朵,嘶地抽了口气,赶紧追上去。
“等一……唔!”
却不知何时脚下一空。
汲光茫然的睁大眼睛,视野缓缓发生了变化。
他毫无知觉地追着人影,不知何时走到了海岸边的小山坡上,然后一脚踩空,摔下了山坡,直直掉落到下方的浑浊黑海。
一时间,冰冷的海水将汲光整个人包裹起来。
汲光屏住呼吸,本能向上游去,心底还充斥着不可置信。
怎么会……
我明明是在树林里、在平地上追赶……
啊。
又是幻象……吗?
汲光的黑夜之眼,只能看清表层的事物。
从精神、从大脑深处直接造成的幻象,却不在其中。
汲光实打实体验到了幻象的危险——不仅可能伤害到同伴,还可能不知不觉自己走到死路。
乌云遍布的天空遮挡了太阳,海水内的光线也变得极差,汲光眯着眼睛,努力上游,争取先到水面换个气,不想脚踝传来了冰冷刺骨的触感——肤色灰白的人鱼伸出带有蹼的宽大手掌,轻而易举将人类纤细的脚踝完全抓住。
然后用力一拽,将人直直拽入更深处的海水。
汲光冷静地低头,魔法在他手中凝聚。
可汲光最终没用魔法糊底下的人鱼一脸。
……因为他看见自己弄丢的灯虫。
被一个泡泡笼罩着的灯虫,在里头疯狂的飞舞、不断撞着泡泡本身。
它不知道自己在海里,也不知道是泡泡保护它不被海水淹没。灯虫只想回到它的主人身边。
可惜指甲盖大小的蓝色蝴蝶怎么撞都撞不破泡泡,最终只能累得停留在底端,有气无力发着幽兰的光。
……借着那点来自灯虫的光,在漆黑的海水里,汲光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状况,包括那条拽着他脚踝的人鱼。
那是一条相当庞大的雄性人鱼。
加上鱼尾那好似薄纱般的宽大尾鳍,总体长至少超过三米。
对方有着一头泛着深蓝色泽的微卷中长发,眼睛是灰色的,属于人类模样的上半身肌肉分明,鱼尾、耳鳍都是相当漂亮的银蓝渐变。
只是鱼尾和腹部、手臂附近的鳞片大量脱落,露出了粉白的伤口,上半身甚至还有些没愈合的伤痕。整条鱼看起来肉眼可见的虚弱。
不知名的雄性人鱼直直盯着被他骗到大海里的人类。
他张了张口,在陆地上无比刺耳的声音,却在海水里变得正常起来:
【雾……】
人鱼的喉咙似乎很干涩,发出的声音也是嘶哑的。
但话语至少能被汲光正常的理解:
【海岛的雾……】
【雾……隐藏了……】
【请你……帮忙。】
【辰星。】
【你……漂亮的、辰星。】
【闪闪发亮的、神眷。】
【海神阁下说过的……】
不知名的庞大人鱼盯着汲光的脸,这么缓慢地说道,然后重复:
【请你帮忙……】
第122章
汲光看着这条巨大的雄性人鱼,在海中透过水流听见对方称呼自己的代词,纳闷了一秒。
为什么又是辰星?
如果是认识我的,见过我魔力样子的人,或许还能解释——当然,也可能是奥尔兰卡大陆这些还活着的幸存者,都或多或少喜欢用这些光辉的事物,来代指他们寄以厚望的人。
毕竟生命太容易消逝,而辰星耀月与太阳,无疑更加长久。
不管是和平的黄金时代还是灾厄降临,瀚海星宇都仍旧存在。
很难说这到底是不是一种祝福。
至于这条人鱼到底是属于哪一类,出于什么原因喊自己辰星,汲光还真不好说。
毕竟汲光不认识这条人鱼……
……嗯?
忽然一顿,不知怎么,汲光想起了自己还在船上研究星辰魔法——把星星魔力当烟花放的那天。
当时正好是夜晚,他给喀迈拉放完魔法烟花,打算去吃饭的时候,水面传来了一阵波浪声。
……就像是有什么大鱼在附近游动。
汲光当时看去,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浅水附近淡去——因为轮廓很大,汲光当时印象很深刻。
虽然知道广阔无垠的大海能孕育出如蓝鲸那般庞大到让人惊叹的动物,但汲光毕竟没亲眼见过,对汲光来说,那天在海面看见的轮廓,已经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亲眼见到的最大的一个。
而且。
这条人鱼手里,还有自己的灯虫……
灯虫还活着,肯定不是走运而已,必然是在当初遭遇海难时,就有谁用这样的泡泡,将他脆弱的灯虫包裹了起来。
这个猜想冒出的瞬间,汲光就张了张口。
他很想问这条人鱼,问当初在他们船体边沿打转,在水下蹭烟花看的黑影是不是你——但刚张开嘴,汲光就呛了一嘴又苦又咸的海水。
……去过海边呛过海水的人肯定都知道,海水不止是咸,还同时存在在苦味。毕竟海洋里存在多种盐分,氯化镁就是主要的苦味来源。
汲光讨厌苦味。
被水呛了这么一下,在水下的窒息感也明显了起来。汲光可不是人鱼,可没法在大海里呼吸。
所以,没有闲聊的余地。
汲光只能投向疑惑的目光。
——你说让我帮忙,到底是帮你什么?
咱们快点说完,让我去透个气好吗?
还有别拽着我继续往海底沉了……
雨天,仅仅只能让海底人鱼在陆地上行走。
只能勉强让被大海污染,对海水有着病态依赖的他们,在陆地不被干死。
至于声音……
大雨那点水,远不够他们干涩的喉咙正常说话,强行发出声音,也不过是无比刺耳的尖啸。
所以,才需要将汲光拖入大海。
在漆黑的大海里,浑身鳞片脱落不少的雄性人鱼,好似察觉到汲光缓和的态度和认真倾听的表情,暗沉的双眼都亮了几分。
【请解开……艾德里安的幻法。】
雄性人鱼张张口,他声音已经在大海里恢复了许多,至少在几句话的功夫,那点干涩嘶哑就渐渐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好听的男性声线。
【请……】
【请……】
【请你帮帮忙……】
【欧西恩阁下逝世前说的……】
【……会来到大海上的神眷。】
【神眷……】
【请……】
【为了大海……】
【把艾德里安藏起来的……】
……艾德里安的幻法?
艾德里安,渔村的人鱼祭司,声称很擅长“隐藏”的存在。
他……藏起了什么?
“他藏了什么?”
“你们哪怕那么痛苦也要不断上岸,是要找什么?”
汲光立即就想要这么问。
可他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再水底说话,顶多发出呜呜的含糊动静,然后就咕噜咕噜呛水。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一张一合比划口型,甚至不可避免让肺部储存本就不多的空气变得更稀少。
……急得汲光恨不得踹人鱼的尾巴,气呼呼问他们怎么一个个都那么谜语人。
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啊?
迅速的、简短的!
我快窒息了!
但很快,汲光就察觉到不对。
冰冷海水里漂浮的泡泡,顺着水流飘到了汲光和人鱼中间,也因此让里面的灯虫散发的蓝光更清晰照亮了人鱼的模样。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条人鱼的嗓子明明已经在大海里恢复,却依旧说话说得不清不楚。
仔细看的话,对方的表情也有点僵硬。
似乎在努力抗争着什么,灰色的眼睛一会在凝视着汲光,一会又失焦,开始向空空如也的左右各处飘忽不定。
甚至抓着汲光脚踝的宽大手掌,也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为此,人鱼生长着些许透明鳞片的手臂上,都有青筋突起,像是在克制着自己的力道。
等等,如果没克制住,我脚踝该不会断掉吧?
汲光看着人鱼的胳膊,看起来和巴尔德差不多——但那也只是看起来。
能在深海与浅海迅速上下游动的海生种,身体构造与肌肉密度绝对很夸张,别的不谈,能直接凭借肉身扛住深海海压的躯体,就绝对远超人类十条街。
换句话来说,他们可能天生就是群怪力鱼。
汲光立即就想要把自己的脚抽回来,但也正因为如此,人鱼本能的收紧了手,把他往下又拽了三米。
汲光:“……”不是,哥们!
你真的是想要我帮忙,而不是想要淹死我吗?
咕噜咕噜……
汲光已经都快吐不动泡泡了——肺部储存的空气马上就要归零。
而说话结结巴巴的人鱼不仅浑然不知,甚至在呆滞许久后才意识到汲光想要问的事,并依旧结结巴巴地解答:
【深海的……异兽。】
【艾德里安……用雾,藏起了……异兽的行踪。】
【我们……找不到。】
【……必须杀死,那个怪物。】
【……必须结束,大海的污染。】
【艾德里安……偏执地……】
【要……解开他的术法。】
【为此,你要——】
【你要直面名为“异常”的恐惧。】
只有最后一句话,人鱼说的最为清楚。
汲光勉强把信息录入大脑,然后决定开始求生。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你先放开我,我要憋死了!”
汲光用口型这么说道,但这条庞大的雄性人鱼好像没什么反应。
人鱼的视线再度恍惚起来。
又是那种像是在看着汲光,又像是在看着其他事物的模样——明明附近除了海水和灯虫以外什么都没有。
汲光不再思考,也不再沟通。
他绝对没有力气再在水底和这条鱼沟通了。以这条人鱼的反应速度,等对方重新回神,自己最后一丝求生的力气也会消失。
汲光再次试图甩开对方抓着自己脚踝的大手,失败,随后不得已在指尖凝聚魔力。
偏巧。
系统这时候跳出了一个选项。
【选项:
1.用魔法杀死人鱼。
2.什么都不做。】
……就没有不杀,我自己挣脱的办法吗?
有的,兄弟,有的。
汲光无视了选择,他现在已经姑且掌握了规律——这个时灵时不灵,道德感也时高时低的系统,有时候给的选项非常的“反社会”。但他其实可以不选,将其无视,然后自己做自己的事。
选项跳出来,也并不影响他的行动。
他完全可以思考自己的技能,做出选择以外的自救行动。
于是,汲光指尖跳出了星空一样的魔力球。
并不打算伤害这条奇奇怪怪的人鱼,汲光只是单纯想要脱身,比如说到水面换个气。
如果这条人鱼没走,他换完气说不定还会下来和他继续说说话,把事情问得更清楚一点。
因此。
汲光忽然主动俯身,他漆黑的发丝在水中漂浮,深邃魔性的黑眸哪怕在海中也依旧耀眼夺目,好似无边宇宙。在海水的巨大浮力包裹下,黑发的异邦人类和人鱼对视,并抬手,努力将自己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人鱼的额头。
【灵魂麻痹】
这是森林魔女艾莉维拉的灵魂魔法卷轴里,最简单无害的一个。
——需要进行身体接触,以此让被施法者浑身脱力一秒。
那已经足够汲光把自己脚踝从对方的宽大手掌里挣脱出来了。
但一秒后,脱力的人鱼却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汲光的魔法偏巧拨动了那根紧绷的弦。于是,人鱼在真实与幻象的平衡被打破,他本能的挥舞下自己的利爪,沉重有力的鱼尾也挥向了前方。
也不可避免波及到还没游走多少距离的汲光。
下意识弯起腿部,却还是没来得及。
咔嚓。
汲光被水流卷轴的同时,好像听见自己一只小腿粉碎性骨折的声响。
因为速度太快,痛觉神经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不过没事,这样正好,脑子能比痛觉更快一步意识到状况真的太好了。汲光立马给自己用了个大治愈术,趁痛感发作之前。
不知为何暴走的雄性人鱼,恍惚间似乎又平静了下来。
他呆呆看着汲光的身影,下意识朝他游去,并再度伸出手,想要抓住汲光。
随即,水面上接连传来另两道落水声。
同样有着尖锐爪子、不过带着皮毛的手,小心拽住了汲光的后领。
喀迈拉把他从人鱼即将触碰到的范围里拽出来。
随后,傻乎乎穿着铠甲就跳下水的希瓦纳,则是手握自己的长戟,毫不犹豫地朝海底人鱼的要害刺去。
回到大海的人鱼,灵活得不像话。
但银蓝鱼尾的雄性人鱼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攻击,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忽然将一枚黑色的珍珠抛入了灯虫所在的泡泡里,又掀起海水,把他们全部送回陆地。
哗啦!
三人被突然发作的巨大海浪抛到空中,又摔回岛上的土地。
希瓦纳一身护甲,摔得极沉。反而是喀迈拉本能就在空中就调整好姿势,一边将没穿任何防护的汲光圈在怀里,一边以兽人在陆地上同样出色的身体,在摔落前就调整好了姿势。
喀迈拉是可以从十几米的树上自由跳落都没事的狼。
夸张的肌肉与身体构造,让他能够承担这样后坐力。
而被狼人湿漉漉的怀抱圈着的汲光,虽然有点震得慌,但也没受到什么伤害,至少肯定比摔了个结实的希瓦纳好太多。
天空的雨水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原本弥漫在海岛各处的白雾也随之消散。
伴随着划破天际厚重乌云的阳光,包裹着灯虫与珍珠的透明泡泡,自高空缓缓落到汲光跟前。
里头的灯虫似乎休息够了,开始重新“砰砰”用它脆弱的翅膀撞击泡泡,一副想出来又出不来的焦躁模样。
汲光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把泡泡戳破,让里头的灯虫出来。
但还没碰到,泡泡就“啪”得一声主动破裂。
汲光下意识抓住里头掉落的黑色不祥珍珠,而终于获得自由的灯虫,也迫不及待飞向了汲光,停在他湿漉漉的鼻尖。
痒痒的。
汲光握住了那枚珍珠,并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把鼻尖上的蓝色蝴蝶转移到自己肩头。
“人类?你还好吗?”
喀迈拉半蹲下来,观察着汲光的状况,他语气忧虑:
“你突然就不见了,下雨很难追踪味道,又突然起了大雾,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确定你落海了……对不起,我来晚了吗?”
“没,来的刚好。”汲光说。
这是实话。
来早一点,以喀迈拉和希瓦纳的反应,他可能就没法耐心听人鱼的话语,从说话结结巴巴的深海人鱼那得到情报了。
而来晚一点?
那个神志好像不太清醒的人鱼,指不定会再次抓着自己不让走。
到时候自己可能会刷新一个新死法——因为溺水淹死而不得不回档。
汲光从喀迈拉怀里跳下来,先去给希瓦纳糊了一个治愈术,确定人没事,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握着的珍珠。
那是枚黑到有些粘稠不祥,带着裂痕的珍珠。
【物品获得:人鱼的诅咒珍珠】
【说明:
人鱼族在死后,身体会化作泡沫,变为无边洋流的一部分。
但如果人鱼死于非命,死于憎恨,就会遗留下一枚黑色的破碎珍珠。
灾厄降临,秩序崩坏的时代,犯下杀害人鱼罪行的恶徒,称呼其为诅咒珍珠。
——因为无法破坏、无法丢弃。
被珍珠纠缠的凶手,会同时被怨念标记,所有的人鱼都会察觉到你身上的气息,并因此成为大海的敌人。
但人鱼现任领袖珀西瓦尔,拥有一枚无主的特殊珍珠。
它诞生于另一道无法被标记的怨念,可以让无罪者背负不存在的罪行。】
汲光瞬间就明白了这枚珍珠的用途。
……这会成为渔村艾德里安祭司眼底的“证据”。
证明汲光的确杀死了深海“叛徒”,成为黑海敌对方的凭证。
第123章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你突然就从我们视野范围内消失不见了……”
希瓦纳从地上爬起来,先是警惕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散去的乌云,这么开口询问:
“如果不是喀迈拉发现你的足迹,肯定你的方向,我们都不一定能找到你。”
“追着一条人鱼,不小心掉了下去。”汲光言简意赅地含糊回答,隐瞒了一些追逐过程的幻觉问题,“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可惜没能杀死那条海底人鱼。”希瓦纳想起海里的事,似乎觉得一条会拽着人潜入深海的人鱼明显来意不善——那不是明摆着想要淹死人吗?
所以他忿忿地低语,语气有点遗憾:“那条人鱼看起来地位实力都不一般,他们虽然是海洋之子,但能操控海水的人鱼可不多。”
说着,希瓦纳看了看汲光的侧脸,还有对方低头看着手心什么东西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祥的气息?”
希瓦纳之前被摔懵了,在汲光糊他一个大治愈术前,他脑袋宕了机,完全都没注意到海底来的泡泡,也没注意到泡泡里的灯虫和珍珠。
所以他后知后觉,并立即担忧地走过来。
……随后,就瞧见了汲光手里的东西。
漆黑的珍珠,让希瓦纳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你已经杀死了一条深海人鱼吗?”
希瓦纳讶然道:
“人鱼死后不会留下尸体,只有一枚诅咒珍珠,应该就是这个吧?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我能感受到那股隐隐约约的气息,原来你身上的不祥气息来源这个。”
说着,希瓦纳有点惭愧:
“被诅咒珍珠缠上,据说会引来大海的敌视……唉,是我没能及时赶来,如果那条人鱼是我杀死的就好了,我的血脉应该不会被这种东西……总之,艾德里安祭司应该有办法解决,毕竟诅咒珍珠来自人鱼,也只有人鱼可以处理。”
汲光歪头看着希瓦纳,陷入了沉思。
……要不要把猜想,还有海底人鱼透露的情报,都告知希瓦纳?
汲光犹豫着,抓不定主意。
按照海底人鱼的情报,渔村的艾德里安祭司用他最擅长的幻法隐藏了什么事物,所以才导致海底人鱼不断在雨天上岸。
而按艾德里安祭司的情报,被称为“叛徒”的海底人鱼,是为了伤害渔村的人才不断上岸,所以他才需要用幻法去隐藏。
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相,汲光不能肯定。
哪怕他的情感与理性都同时偏向于大海那方——毕竟他身上的异常现象,的确是在上了海岛后才发生的,而汲光还记得身着铠甲的自己以及喀迈拉从海难不合理幸存的事情。
如果有谁能从海里救下他们,也就只有海里的人鱼。
所以不怪汲光会偏向大海。
只是……
不同于边缘墓场的时候,海里与岛上的人鱼,全部都是谜语人。
事情全都说得不清不楚,所以汲光也没法根据这些支离破碎的情报,立即就做出判断。
唉,还是得调查。
汲光把珍珠塞进衣服的口袋,然后抬手,把巴尔德送的发绳摘了下来,然后重新把湿漉漉的发尾绑紧。
与此同时,他在心底嘀咕,大致总结了两件必须要搞清楚的事。
第一,搞清楚海底人鱼“背叛”了什么,到底是什么的叛徒。
第二,问清楚艾德里安祭司非得让他们先杀死海底人鱼,才愿意告知他们的事,如果可以,再确定一下对方的“隐藏”究竟还有没有其余目的。
……是真的仅仅隐藏了渔村,还是以此为借口,隐藏了更多。
只要搞清楚这两点,汲光就能明白到底哪边才是用风暴海啸围困海岛,阻碍他们离开的相关者了。说不定也能搞清楚这片海域被污染的原因。
而显而易见。
汲光看向希瓦纳。
把这事告诉面前的贵族骑士,显然有好处——如果希瓦纳愿意相信自己,那么已经在海岛住了一个多月,对渔村状况更为熟悉的他,能帮上很大的忙。
比如套人鱼祭司的话。
又比如套渔村村民的话。
问题是,如果对方不愿意相信自己,可能会引起额外的麻烦。
嗯……
思来想去,汲光覆盖了一个存档。
然后回忆着先前希瓦纳对自己知无不言的诚恳,他也优先选择了“告知”。
希瓦纳呆呆睁圆了双眼……
随着雨水散去,大雾散去,被隐藏的通往渔村的泥泞小路也重新出现。
喀迈拉还是暂时待在渔村外,汲光和希瓦纳先一步进去和祭司汇报状况。
而当汲光带着珍珠踏入渔村范围时,在渔村内行走的人鱼们,都瞬间将阴沉沉的目光投向了他。
甚至在同一时间内,都齐刷刷露出了血条。
那是敌意,是杀意。
是从人类身上察觉到了“杀害同胞”罪名后,潜意识产生的恶意。
——诞生自大海的人鱼,死后会化为洋流的人鱼,本该是很团结的种族。
诅咒珍珠就是诞生于此:你杀害了人鱼,人鱼们在察觉到诅咒气息,都将会为了死去的同胞向凶手复仇。
甚至人鱼死后化为的洋流,也会连带着大海一起敌视着珍珠持有者。
……这就是所谓被大海厌弃,成为大海之敌的真相。
只是现在,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重新穿上护甲的汲光,下意识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可渔村内本能露出敌意的人鱼们,头顶的血条却后知后觉的消失了。
他们缓缓回过神,收回了对汲光的恶意。随后,一同看向了从深处小屋走出来的祭司。
“欢迎回来,英雄们。”
迈着长有鳞片的双腿,消瘦的艾德里安祭司脸上浮现出笑容。
“啊……我感觉到了。”人鱼祭司感叹着,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我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你那和海底叛徒决裂,贯彻了对神明信仰的忠诚气息。”
“我就知道,我没有信错人。”祭司笑意越来越深,神情也欣喜得越发诚挚:“不愧是光辉神的神眷。”
“不愧是……海神阁下曾经提及过的、可以信赖的神眷。”
海神曾经提及……
这个说法,水里那条话都说不清楚的大块头人鱼也说过。
汲光看着热切的祭司,犹豫后问:“海神……曾经提及过我的存在?”
“是的。”
面对带着珍珠回来的汲光,祭司语气温和,话头也松了不少:
“海神阁下一向很亲切,是为数不多经常和眷属一同生活的神明,我甚至还记得海神阁下曾经在海底神殿教导我们的美好岁月。”
“……所有人鱼都记得。”
“海神阁下最后一次出现时,曾经亲口对我们说过的话。”
祭司双手交握着,目光眨也不眨看着汲光:
“他说,会有一位带着他兄弟姐妹祝福而来的特殊神眷来到大海……”
“那会是带来希望的辰星。”
汲光张张口:“这是……预言?”
祭司看着汲光,神情温和:
“算是吧,海神阁下和命运女神关系亲密,海神过去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卜算未来。”
性情热烈洒脱的大海神明,偏爱着光辉神中最年幼又最不爱说话的命运。
因为哪怕是命运的神明,也无法轻易说出命运之书的记载。
所以,海神欧西恩平日最喜欢去卜卦、去猜小妹妹看见的未来。
问他原因,洒脱的海神也只是挠挠脑袋:
【总感觉能看见未来,却又无法述说,是件很可怕的事。】
【不过有人陪的话……或许会好受一点。】
所以宽阔的大海、无边的洋流也学会了预言。
虽然只是半吊子的预言,十拿九不稳,但耐不住人鱼们愿意相信。
尤其是海神最后一次说的语言。
祭司凝视着汲光,像是凝视着救赎。
他说:
“伟大的、被选中的神眷。”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帮助我们驱散海底的叛徒,帮助海神阁下尽快康复。”
人鱼祭司这么期盼着,甚至没有看见希瓦纳那呆愣后无比复杂的神情。
而由人鱼祭司带头,渔村的其他人鱼,甚至包括人类在内,都露出了同样期盼的神情。
事已至此,汲光已经隐隐明白了岛上人鱼与海底人鱼的矛盾所在。
人鱼祭司认为海神还在,只是受了伤。
而海底的人鱼……
海底人鱼:【欧西恩阁下逝世前说的……会来到大海上的神眷。】
海底的人鱼,早已知道海神逝世的真相。
汲光看着人鱼祭司,露出手中的诅咒珍珠。
他还是没有揭露事实,只是顺着人鱼艾德里安的话询问: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我已经按你的要求讨伐了海底人鱼,所以,海底人鱼为什么被称之为叛徒的理由……也能告诉我了吗?”
谜语人祭司再次微笑:“人鱼是海神的眷属,海底的叛徒,背叛的当然是海神以及大海本身。你是光辉的神眷,想必也是早已猜到了这一点,才会那么干脆利落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汲光不置可否:“那么,海底人鱼为什么要上岸?他们到底在寻找什么?”
祭司:“他们背叛了神明,投奔了灾厄本身,自然会为了取悦灾厄,去做屠戮的恶行。”
言下之意就是说,海底人鱼只是为了上岸屠杀渔村。
汲光歪头看着人鱼祭司。
“你之前说过,你并不算强,也不是什么出色的法师,仅仅只是擅长隐藏。”汲光忽然道:“那么,你能藏起多少、多远的东西?”
“……值得我保护的一切。”祭司轻声回答。
他五官俊美,脸色却很糟糕,身体也很消瘦。
“我不擅长战斗,所以只能隐藏。”祭司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我自己本身,我也要保护好我所爱着的一切,不管对方所在的位置多么遥远。”
汲光顿了顿,沉默了。
而人鱼祭司却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对了,伟大的、可靠的英雄啊,我想请你们做最后一件事。”
人鱼祭司伸手,指了指汲光手中的珍珠。
他说:
“有这个珍珠在,我就有办法吸引海底人鱼聚集。”
“到时候……”
“我希望你们能帮助我,把海底的叛徒们一网打尽。”。
显而易见。
祭司仍旧隐瞒了一些东西。
但汲光从祭司身上看见了狂信徒的特质——这种人的话,强行撕破脸皮永远问不出答案。
带着心底越发清晰的心底猜想,汲光提出了需要休息,并希望今晚能暂留渔村。
祭司点头同意了,刚想给汲光安排一户人家落脚,汲光就又顺势提出了喀迈拉的存在。
……希瓦纳不久前在汲光的暗示下,已经先一步离开。他真找了一个很宽大的斗篷给喀迈拉遮掩身上的异常,并带着对方混进了渔村。
以喀迈拉外表有异,性格孤僻,且不想吓到别人为借口,汲光得到了一栋潮湿腐朽的空屋作为休息所。
虽然人鱼祭司看得很开,还劝道:“外表?我们并不在乎外表的异常与畸变,哪怕外表再怎么古怪,只要本质是好的,对我们而言,都是普通的访客,所以,你们真的不去当地居民家里借住吗?那会更方便一点……”
这话说得倒是很好。
但从祭司的口中说出来,似乎又带上了一丝古怪。
总而言之。
祭司接受了喀迈拉的拜访,甚至对喀迈拉的模样表现得很好奇。
只是为了不出现什么额外变故,也为了行动的方便,汲光没让人鱼掀喀迈拉的斗篷,并坚定自己最初的要求,反复强调他们不需要去任何人家里借住,只需要一间空屋。
——哪怕那个屋子再怎么腐朽破旧。
可能是抱着来日方长的态度,人鱼祭司点头答应了。
他没看出喀迈拉身上的异常,毕竟本质并不强大的他,和森林魔女艾莉维拉不一样。
人鱼祭司看不见喀迈拉那拼接畸形的灵魂。
就像他分不清……
所以,和海底的同胞割裂,站在了海底人鱼的对立面……
“渔村……还有那位祭司,看起来对海神虔诚得过分。”
“他们没有背叛信仰,或者说,自认为没有背叛信仰……”
“所以……”
“他们到底把什么东西当做了海神?”
“该不会……不,那也太扯了吧?到底是怎么认错的?”
和喀迈拉抵达落脚的潮湿木屋,并布下结界确保没人偷听的第一时间,汲光就盘起手,这么低声喃喃。
当人鱼祭司说出“帮助海神阁下尽快康复”的时候,汲光内心的天平就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没有揭穿,甚至在前往祭司给他们安排的空屋时,还再度暗示了希瓦纳,希望对方能尽快找个时间过来和他们一起分析状况,以及商量对策。
汲光能肯定一件事:人鱼祭司隐藏了某个东西。
而那个东西,对于海底的人鱼来说格外重要。
那么问题来了。
人鱼祭司艾德里安并不强大。
魔力不强,似乎也没有什么能碾压他人的独特天赋。
所以,他是怎么布下能瞒过所有海底人鱼目光的术法的?
是有外力因素吗?
肯定是。
所以海底的人鱼才会求助于汲光,希望他能破坏那个外力因素。
至于到底是什么外力……
这件事,汲光就得找更熟悉渔村状况的希瓦纳商量了……
……然而。
天色渐渐暗沉,汲光迟迟没等到希瓦纳拜访。
就在汲光忍不住想要出去找人时,他落脚的腐朽木屋后侧的窗户,传来了小小的敲击声。
汲光还以为希瓦纳终于来了,于是急急忙忙过去开窗,他刚想说话,直到看清敲窗人的模样后猛地顿住。
……那不是希瓦纳,而是一个人鱼小孩。
皮肤发灰,耳鳍是浅绿色的,看上去也就六七岁。
——希瓦纳这一个多月,就是暂住在这小孩家里。
不知为何而来的小人鱼仰头看着汲光。他抿着嘴,满脸犹豫,眼底也带着一丝不安与挣扎。
第124章
小人鱼叫柯里。
他偷摸从家里溜出来,支支吾吾敲响汲光的窗,给他带来一个消息。
——希瓦纳失踪了。
大约在一小时以前,希瓦纳对小人鱼说有事需要出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甚至连饭也没有吃。
小人鱼有意去找,但是……
“爷爷不让。”柯里忐忑不安道:“他说,希瓦纳哥哥不会再回来了,让我别再等他。”
汲光一愣,幽邃的黑眸瞬间瞪得溜圆:什么!怎么会?
等等……
那家伙,该不会自己跑去找祭司了吧?
希瓦纳很年轻,不比汲光大几岁。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比如不容易气馁,比如年少轻狂的自信。
但也不是没有坏处。
……比如更容易被情感左右,对善待自己但有所图谋的家伙抱有微弱期待。
以及冲动过头,导致出色的行动力在不该前进的方向一路策马狂奔。
“你,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来通风报信的小人鱼睁圆了眼睛,这么压低嗓音,慌张地说道:
“我不会承认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柯里低声说完,立即就捂着嘴跑走了。渔村的人鱼远比海底的人鱼在陆地上敏捷,汲光都来不及拦,等他抬手撑在窗沿往外张望,小人鱼的背影都快消失了。
把窗户关上,汲光扭头和喀迈拉面面相觑。
幽兰的灯虫恰好在他们之间飞过,最后停在了喀迈拉带有汲光魔力印记的山羊角上。
——默林给的灯盏也在海难里丢了,一时半会,汲光也找不到代替用的容器,所以只能放灯虫出来自由行动。好在灯虫在被人鱼捞走、强行和汲光分开一段时间后,它变得尤其黏人,从来不会离汲光太远,最次也会停在喀迈拉身上。
汲光:“现在怎么办?”
喀迈拉:“……”
高大的狼人抖抖耳朵,没吭声。
问他,他只会不假思索地表示干脆放生希瓦纳、不管那个外人。
但显而易见。
汲光不会同意的。
大概是从喀迈拉直白的双眼里看出了答案,汲光叹了口气,没说他什么,也没再追问。
汲光苦恼地拽了拽自己的头发,嘀咕道:
“没办法了,只能我们自己摸索着行动了。”
首先想想……
最近的存档是什么时候来着?
噢!
就在被海底人鱼用海水抛上岸的时候。
当时因为纠结要不要把海底人鱼的情报告诉希瓦纳,所以汲光存了档。
这样正好。
档不算远,所以哪怕真的有那么个万一,也有重来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汲光带着喀迈拉出了门。
外头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还在渔村里走动的人不算多,大部分都是人鱼——说起来,渔村里的陆地人鱼虽然不像海底人鱼那样脱水就死,也不像他们一样浑身掉鳞,但却比海底人鱼瘦弱许多。
一个个的手臂几乎能看得见骨头的轮廓。
汲光多看了他们几眼,回想起了海底人鱼。
他见到的那条海底人鱼,虽然鳞片七零八落,但身体无疑是健壮有力的,甚至能一尾巴把没防护的人扇到粉碎性骨折那种。
这可能就是有利也有弊吧。
大海被污染了。
作为海洋之子,逃离大海的陆地人鱼虽然没被污染,却消瘦得厉害;而留在大海的水中人鱼虽然保留了原本的力量与体格,却因此饱受污染的侵蚀,脱鳞与无法自由上岸或许还只是其中一部分副作用。
汲光思索着,不知为何想起海底人鱼失焦的目光,和突然尖叫嘶鸣、失控的举止。
【你要直面名为“异常”的恐惧。】
汲光摸了摸身上的诅咒珍珠,想起了海底人鱼最后的一句话。
恐惧……吗?
呼出一口气,汲光拍拍喀迈拉的胳膊,让在嗅觉上有着先天优势的狼发挥自己的天赋,努力探寻希瓦纳的气味。
而汲光则是装作一无所知,向他们询问希瓦纳的位置。
还没忘记编个理由:“海底人鱼数量有点多,所以我得和希瓦纳商量一下对策……他是一个实力很出色的骑士,能帮上很大的忙,不过我找不到希瓦纳在哪了,你们见过他吗?”
面对汲光的询问,不管是人鱼还是人类,都做出了一样的回应。
“不知道。”
“不知道。”
“没注意。”
……
也不能说是轻视,甚至恰恰相反——作为神眷,初乍到来就顺利完成了艾德里安祭司委托的汲光,被渔村的人发自内心尊重着、期待着。
只是这并不妨碍他们隐瞒什么。
老实说,汲光都已经觉得自己演技够差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差的。
或者是自己的阅历上涨?所以才能看得那么清楚?
——这个渔村也没多大,村子里的人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面对汲光的提问,一个个想都不想,就直接摇头说不知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隐瞒什么一样。
简直把漏洞百出写在脸上。
如果真的不知道,正常人也起码会思考一下最后一次见到希瓦纳的时间,再开口回答。
退一万步,哪怕有那么一两个真的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不想搭理汲光而开口直言说“不知道”的,也不能所有人都表现的一模一样。
但汲光也不奇怪。
毕竟他已经可以肯定渔村的异常。
于是装作遗憾的模样,汲光沿路往希瓦纳暂住的那户人家走去。
他最终也没真的去敲门——因为在靠近这户人家后,喀迈拉已经在弥漫着整个渔村的浓郁的潮湿味和鱼腥味里,勉勉强强抓住了希瓦纳的痕迹。
是非常新鲜的气味,距离现在绝不会超过半个钟。
汲光无声询问喀迈拉:“在哪?”
披着斗篷,把全身都遮挡起来——脑袋甚至因为山羊角而堆起一个布包,显得有点滑稽的喀迈拉,脑袋不着痕迹转向了北边。
不出意外。
……希瓦纳的气味,通往了人鱼祭司艾德里安的住所。
只不过不是前门,而是一条后门小路……
人鱼祭司的住所,算是整个渔村为数不多的大房子。
也不算很大,但也有三层,里头兼并了礼拜堂,医院,书库等等功能,当然,还有祭司自己居住的房间。
汲光和喀迈拉暂时分头行动了。
喀迈拉很擅长潜行。
以汲光当初和狼人躲猫猫百战百败,最终不得不钓鱼执法才把狼钓出来的经历来看,汲光可以担保这一点。
所以,汲光把潜入祭司住所找人的重担托付给了狼人,而一身金属、并不擅长潜行的他,则以有事情需要和祭司商谈,正面敲响了祭司家的房门。
人鱼祭司过了大约五分钟才来开门。
祭司语气温和:“光辉的神眷啊,你突然拜访,是为了什么?”
“关于海底人鱼,以及针对他们的狩猎行动。”汲光说:“我还有些细节,想要提前搞清楚。”
“当然可以。”祭司露出微笑:“请进。”
祭司让汲光进了门,随后,还给他端来了一杯水。
垂眸看着那杯水,汲光鼻尖不着痕迹动了动,好像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腥味。
【选项:
1.喝。
2.不喝。】
汲光毫不犹豫存了档,先选择了不喝。
只是不喝的话,祭司脸上的笑容会稍稍淡去大半,并不会和汲光交流太久。
人鱼艾德里安会简单说针对叛徒的狩猎还没安排好,所以让汲光回去好好休息。要是汲光强行延续话题,祭司只会越发警觉,然后直接下达逐客令。
就此强闯也是一种方式,汲光也的确尝试了一遍。
汲光:“希瓦纳在哪?我知道他来找你了。”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他才找过来的。”祭司若有所思:“那你也和希瓦纳阁下一样吗?你也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汲光一愣:“什么?”
祭司:“希瓦纳阁下跑过来和我说——海神已经逝世了,他质疑我,问我到底把什么东西当做海神,然后劝我不要和海底同胞开战。”
“……真是侮辱啊!”人鱼祭司说着,表情一点点变得阴冷狰狞:“他居然用‘什么东西’这种词汇,来称呼大海的神明。”
“所以,你对希瓦纳做了什么?”汲光眉头紧皱,继续追问。
“噢!”祭司淡淡道:“我只是让出身人族奥古斯塔斯家族的他,交还他血脉中的祝福——神明祝福的血脉继承者,却说出侮辱神明的话语,他本该虔心忏悔、然后偿还一切。”
话语落下,祭司会歪头看向汲光,半晌幽幽叹一口气,遗憾又难过地说汲光与他不是一路人。
并喃喃道:“看来海神阁下说的那位神眷,并不是你。”
说完,祭司就抬起覆盖有透明鳞片的手。
在那瞬间,本不算强大的瘦弱人鱼,身上的魔力气息节节高升。
……每个人的魔力,都是独一无二的。
人鱼祭司身上涌动的魔力也一样。
但那真是汲光见过最奇怪的魔力——哪怕他也没见过多少法师,但那种相斥又格格不入的矛盾感,也会让魔力点数已然不低的汲光本能感到不对。
——阴冷潮水的气息,混杂了太阳温暖的金光。
【人鱼祭司·艾德里安】血量:▇▇▇▇▇▇
BOSS战突然开启,有备而来的汲光不至于措手不及。也称得上身经百战的他只是熟练地抽出自己的剑,做好了应战准备。
但这个时候,喀迈拉顺着动静赶过来。
——带着一身血气,以及一个糟糕的消息。
汲光心底一突:“希瓦纳呢?”
“刚刚死了。”喀迈拉甩了甩脑袋,扯下身上碍事的斗篷,他露出了嵌合体兽人原本的模样,然后警觉盯着人鱼祭司,并低声回答:
“他在地下室,受了重伤,还被奇怪的锁链捆着放在一个魔法阵里,我试着解开锁链,但还没成功,他就被锁链突然生长出来的铁刺刺穿了要害。”
汲光一顿,回想着艾德里安祭司说的“希瓦纳的特殊血脉”,隐隐约约明白了对方魔力里那格格不入的太阳金光,究竟从何而来……
人族,是曙光之主的眷属。
希瓦纳铠甲披风上的徽纹,也带着太阳的纹路……
于是,汲光回了档。
【选项:
1.喝。
2.不喝。】
面对同样的选项,汲光这次选择喝下祭司递来的水,尽量给喀迈拉拖延时间。
虽然已经知道希瓦纳在地下室,但汲光不打算回更早一个档,直接闯地下室救人——他当时敲门,祭司是过了五分钟才来开的,这个时间太长了,几乎可以肯定祭司当时就在希瓦纳身边。
这样直闯进去,祭司恐怕会再次送希瓦纳升天。所以,还是得按照最初的策略比较靠谱:他引开祭司,喀迈拉去救人。
唉。
汲光回忆着读档前得知的消息,感觉自己脑袋一抽一抽的。
他搞不懂——那个笨蛋贵族骑士,怎么能直接上门找渔村BOSS说这事呢?
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汲光心想:如果这次还是救不回人,我就只能回档回到海边了。
到时候……
汲光嘀咕:到时候,我绝不会再把海底人鱼的情报分享给对方。
嘀咕是这么嘀咕,但不告诉希瓦纳,汲光又很担心自己和渔村撕破脸皮时,希瓦纳会和自己敌对。
从希瓦纳独自找祭司商谈的行为来看,他似乎真的很亲近渔村,所以才会抱着靠谈话解决问题的天真想法。
如果自己不分享情报、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背着希瓦纳慢慢走到渔村的对立面,那难保希瓦纳最后不会被渔村策反,和自己兵锋相见。
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反正汲光并不畏惧挑战,但他实在不想和奥尔兰卡为数不多的正常人进行没必要的战斗。
希瓦纳……他只是笨了一点,但心地不坏。
总之,汲光还是希望这场救援行动能够顺利进行。
他拿起祭司递来的水,忍着那股察觉到之后就越发明显的腥味,将其喝下了三分之一。
只有喝下祭司递来的水,祭司才会微笑着,愿意和汲光进行长谈。
汲光没敢喝太多,他还是很怀疑自己上次的幻觉以及San值问题来源渔村的饮食。好在,只要他喝了,不管喝了多少,祭司都会软和下态度。
汲光:早知道只喝一口了。
心底嘀咕着,汲光再次问起海底人鱼身上的“惩罚”,又问起艾德里安要怎么利用诅咒珍珠吸引他们聚集。
祭司看似知无不言地耐心道:
“海底叛徒得到的惩罚?噢,我并不介意再说一遍,当然,我也的确还有些细节没告诉你……除开他们无法沐浴阳光,无法在非雨季浮上水面踏上陆地之外,那群叛徒还终生受困于幻觉与恐惧,长年和海底的魔物,甚至他们彼此之间战斗。”
“他们已经普遍没什么神志,大多时候都仅剩下本能。”
“所以……他们会本能追随诅咒珍珠的气息而来,本能想要为死去的同胞复仇。”
“我正是打算利用他们这种残存的本能,通过扩散诅咒珍珠的气息,将他们聚集过来——啊,当然,得率向海神阁下祈祷,祈祷在行动日那天,让海底的叛徒们都最大程度被幻觉与恐惧纠缠,这样才能最好的激发他们的本能。”
“噢,神眷啊,不要露出这种惊愕的表情,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是个好人,当然会足够温柔善良。”
“……但叛徒就是叛徒,哪怕还保留着这种看似美好的同胞本能,也无法掩盖他们背叛神明,甚至想要杀死神明的恶行。”
“所以,神眷啊,不要有所犹豫,你只需要做好准备,在行动那天,尽快击杀海底叛徒……那或许会有点困难,据我所知,海底叛徒们的现任首领珀西瓦尔,拥有操控海水的能力,他是个很大的威胁。”
“不过,你肯定会有办法的,毕竟,你是海神阁下亲口提及过的存在。”
“话说回来……珀西瓦尔……这名字,我真是许久没有提及了,那真是让人憎恨的家伙。”
“明明得到了海洋的恩赐,却将其用在了错误的道路,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得到了这样的天赋、是我继承了首领的位置,海神阁下就不必在和恶魔领主交战重伤之后,落到被他曾经如此珍视的眷属背叛、伤害的地步,唉,多么让人痛心啊。”
汲光听着艾德里安说着说着越发跑题、也越发低沉的话语,稍稍一顿:“等等,你说……海神和恶魔领主交战?”
“嗯……?是啊。”艾德里安从自语里回神,听清汲光的问话后,随即露出了骄傲又憧憬的神情:“当初降临大海,试图对海洋下手的污秽恶魔,做了它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它竟在海上和大海的神明作战——所以,它最终才会死于汹涌的海啸当中,被无穷海浪拍碎。”
汲光沉吟片刻,然后张张口,想继续问什么。
但艾德里安神情忽然大变。
他猛地扭头,目光阴沉地盯着地下室的方向。艾德里安察觉到自己在地下室布置的祭坛被外力破坏了。
可是……怎么会?
渔村不会有人敢擅闯祭司的地下室。
而整个村落的外人,只有三个。
面前的汲光,地下室的希瓦纳,以及——
“神眷,我记得……你似乎还有一个同伴?”
祭司的目光渐渐变得怀疑又冰冷,他盯着汲光,盯着这个海神提及的神眷,不知道是不是谈话让他回忆起太多,突然的变故,让祭司的语气竟有些伤心和不敢相信:
“你今天带来的那个高大兽人,现在在哪?”
第125章
在汲光帮忙拖延时间时,喀迈拉认真完成了他的任务。
迈着无声的步伐,善于追踪潜行的狼顺着气味,悄然从祭司的小屋后方潜入,并一路摸索到地下室。
祭司并不是出色的法师。
他对地下室的防护,只有一个被隐藏的入口,和一把简单的锁。
……当然,实际那把锁可能并不简单,甚至也足够牢固,但在喀迈拉的利爪面前,那完全不够看,至于被隐藏的地下室入口,也在狼人的嗅觉面前失去作用。
所以,喀迈拉不负期待,顺利闯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礼拜堂。
顺着长长的湿滑石梯走到底,入目是一片昏暗——准确来说,除了礼拜堂深处中央的海神像被无数蜡烛包围、被火光照亮,其他所有地方,都是潮湿与暗沉的。
石砖上凝聚了水滴,墙角、地面到处都长满了青苔,还有不少甲壳虫从天花板爬过,但最难受的肯定是那股气味。
潮湿,助长了腐烂。
礼拜堂的海神像面前,除开宽大祭台上被锁链捆着,现今生死不明的希瓦纳,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一排排腐朽的木质长椅上以祈祷姿态死亡的数位骸骨。
……人鱼死后不会留下尸骨。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死去的人类骸骨,海岛渔村最初的居民。
但也难保这里不曾死过人鱼,毕竟,骸骨与骸骨之间的有着数个空位。
【神啊,神啊。】
【我们将以肉身、性命、灵魂……用所有的一切去保护您。】
【请宽恕,请你宽恕。】
【……不要给我们降下无边恐惧与幻影。】
【神啊,我们曾经无比慈爱温柔的大海。】
【请接受我们的保护,请快快康复,请平息愤怒吧……】
【我们会为你击杀海底的叛徒……】
喀迈拉路过尸骨的时候,尖尖的狼耳抖了抖。
好像听见了什么重重叠叠的低语,狼人困惑了片刻,目光扫向长椅的尸骨,最终又不感兴趣的移开。
喀迈拉心底毫无波澜。
他只念着汲光给他的使命,忍着鼻尖弥漫的腐臭与腥臭,快步朝祭台走去。
希瓦纳受了很多的伤。
他被下了药,所以轻易被脆弱的陆地人鱼给抓住,然后像一只螃蟹似的被剥下护甲、捆绑、拖进地下室,并被割了血多伤口,放了大量的血。
希瓦纳的血液是红的。
只是那鲜红中,隐约掺杂着一缕缕如蛛丝般闪烁的金血。
他的血液一点点浸透了整个祭台,在失血与药物作用下,无力挣扎的希瓦纳在缓慢步入死亡的时候,神情还带着茫然与落寞。
“我只是……”
希瓦纳无声地在心底迟钝喃喃,脑海的走马灯在不断旋转:
“我只是想,渔村其实已经是个很不错的避难所了,比我路途看见的许多地方都要和平……”
“我做错了吗?”
希瓦纳暂住的那户人家的小人鱼柯里,是在陆地上诞生的人鱼。
他从来没有去过大海。
和柯里类似的,还有渔村里的其他小人鱼。
是的,这是个罕见还有很多小孩的村落。
……而只要还有新生儿诞生,就说明这里还存在延续生命的条件。
一个与世独立的海岛,很少会有外人抵达。
这样的小小海岛上的小小渔村,能在漫长的灾厄年代久久残存到现在,几乎是一个奇迹。
所以。
这个头一次离开父母,与他的同伴一块带着理想偷偷出海的年轻贵族,还天真地抱着一丝期望。
……如果能让陆地人鱼与海底人鱼和解,让作为领导人的艾德里安祭司接受现实,从偏执中醒悟,那在揭露真相的时候,他们,还有海底与陆地人鱼之间,或许就不必产生什么斗争。
一个避难所组建起来艰难,摧毁可太容易了。
希瓦纳害怕这个小小渔村的脆弱和平被破坏。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认识几乎每一个渔村的居民,所以他深知这里还有很多人只是单纯想要活着而已。
信仰是一把双刃剑。
有些人能够因此反省自己,完善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但有的人却会因此走向另一个极端。
而不幸的是,愚昧的后者,和没有自己的思考、容易被煽动的普通人,占据了大多数。
就像是人类仅剩下的几处城邦那变得越发失控的信徒群体——擅自审判异端的行径开始变得司空见惯,不少人只要有一点特殊之处和异常之处,就会在狂信徒领导人的宣布下,被集体视为恶魔之子、神弃之子。
……可相反,只要是领导人为他们说话,这种异端审判,又可以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神迹消逝之后,个人的意志,反而决定了事物的价值与对错。
在这种大环境下,希瓦纳毫不怀疑——只要艾德里安祭司松口,渔村的一切都不会被破坏。
可偏偏艾德里安不会松口。
所以,希瓦纳为他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就当年轻的贵族骑士以为自己要在遗憾与失落中结束生命时,喀迈拉找到了他。
没有过多废话,喀迈拉检查了一下希瓦纳身上的锁链,直接用利爪将其劈断。
哐当一声,锁链发出了脆响,第一下甚至没有斩断锁链,上面似乎有什么魔法保护。喀迈拉观察了许久,眼睛不知觉变成了横瞳,随后尝试性地又一爪,才彻底把锁链破坏。
随即,狼人像是抗着猎物一样,把伤痕累累的希瓦纳扛在肩头。
“呃……唔!你是……拉图斯身边那个……”希瓦纳身上的伤被这么一拉一扯一抗弄得二度撕裂,他的血浸染了喀迈拉身上的皮毛与皮甲。
年轻的贵族骑士喃喃着,可惜声音太小,气音太大。喀迈拉也不是听不清,只是没有回应的打算。他把人扛起后,就快步去和汲光会和。
希瓦纳的血渐渐渗透了喀迈拉的皮毛。
在那鲜红中但这一缕金丝的血液触及喀迈拉的皮肤时,喀迈拉的步子一顿,尖尖的狼耳抖了抖……
【人鱼祭司·艾德里安】血量:▇▇▇▇▇▇
汲光这边到底还是开启了BOSS战,跟随汲光左右的灯虫第一时间飞上了高空,避开了下方的纠缠。
和上一个时间线不同的是,因为希瓦纳被提前捞出来了,艾德里安的魔力并没有异常增强。
他很弱。
陆地人鱼不仅身体脆弱,甚至连魔力也比不上汲光。
这本不该是个难打的战斗。
然而。
哒……哒……
滋啦……滋啦……
木屋外,传来了大大小小的脚步声,还有什么锐利物品拖在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
不知什么时候,渔村所有男女老少,不管是人鱼还是人类,都各自拿起自己的“武器”——菜刀,铲子,钉耙,捕鱼枪等等——聚集在了门外。
他们阴沉的双眼盯着汲光,一边冲过来攻击他,一边将艾德里安祭司隔绝在后方,不让汲光靠近。
可他们到底也只是平民。
……这大概是汲光经历的最简单,又最困难的一场BOSS战。
敌人是根本不会战斗,还很脆弱的平民。
他们一个个都消瘦无比,挥舞的刀刃破绽百出。
然而正因为他们是平民,甚至夹杂了年幼的孩子,汲光根本无法下死手。
甚至还有一部分平民眼神失焦,汲光难以判断他们这样的拼命,是否真的是出于自身意愿。
汲光没有办法,只能一边躲避,一边试图将他们击晕。
曾经对付过海底人鱼的【灵魂麻痹】魔法,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瘦弱的平民挨上这一发魔法,几乎都会倒地僵直许久,甚至直接昏迷。以这个进度,汲光至多只需要花费三分钟的时间,就可以靠近艾德里安祭司。
可汲光很在意被保护在后侧的艾德里安的低语。
那位人鱼祭司似乎并不在意倒下的渔村居民,也不在乎越来越近的汲光。
他只是一副双手交握的祈祷姿态,不断地喃喃:
“大海的神明啊……伟大的海洋之神……”
“请回应我,请给我惩戒的权柄,让我继续保护你,让我为你处置渎神的罪人……”
汲光本能觉得不太妙,想要尽快靠近。
但……
所有渔村居民都悍不畏死地阻拦着他的脚步。可他们实在不擅长战斗,挥舞刀尖扑过来的时候,非但没刺中汲光,反而刺中了自己人,汲光还得抽空给这些人治疗续命。
……转机在喀迈拉扛着希瓦纳抵达后到来。
喀迈拉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脚步轻盈一跃,一个大跳就朝人鱼祭司的后背挥下了自己的利爪。
一声凄厉地惨叫,艾德里安的血条瞬间只剩下血皮。
【人鱼祭司·艾德里安】血量:▇
至少有一点,艾德里安并没有骗人:人鱼上了岸之后,真的会变得非常脆弱。
希瓦纳因为失血过多而浑浑噩噩的大脑,因为惨叫而清明了一瞬。
他回光返照一样猛然瞪大眼睛,努力扭头看向屋内的一切,心底骤然变得沉甸。
汲光击晕了最后一个渔村居民。
可地面流淌着血迹,在外人看来,他像是站在了一堆尸体当中。
希瓦纳表情变得呆滞,甚至有种悲痛感。
然后一身伤的他就被汲光连续糊了两个大治愈术。
“别露出这副表情,没死人。”汲光没好气道:“这些家伙有部分可能是自愿的,但更多的平民像是被控制了,我不好分辨,总之都先打晕了——你呢?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多给你用个治愈术?”
希瓦纳被喀迈拉从肩头丢了下来,年轻的贵族骑士跌坐在地上,表情还是呆呆的。
希瓦纳:“……啊?”
汲光:“啊什么啊,你这个擅自行动的笨蛋。”
希瓦纳:“……对不起?呃,我没事了。”
年轻的贵族骑士说着,动了动手脚:“虽然还有点疲倦,但在好转了。”
“那就好。”汲光点点头,没追问希瓦纳为什么那么莽撞行事。他只是蹲在艾德里安身边,给他也糊了一个小治愈术,并召唤出结实的花藤,把人鱼祭司的手脚都绑了起来。
确保艾德里安动不了,并且没死之后,汲光松了口气,开始苦恼该怎么问话。
希瓦纳还在看着一地昏迷的渔村平民,许久后,他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声道:“你……没有杀死一个人,把他们都打晕了?”
汲光:“不然呢?”
希瓦纳检查了几个渔村平民,更难以置信:“不只是你,甚至他们都没怎么受伤?那这地上的血……”
有句话叫做乱拳打死老师傅。
渔村的居民很瘦弱,可数量堆叠,刀子不要命的劈下来,朝铠甲的缝隙扎去,也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至少希瓦纳自己换位思考,觉得自己没法做到不伤一人处理这事。哪怕他自己克制自己不去伤人,这些并不懂战斗,只会一味挥舞刀刃的平民,也可能伤到他们彼此。
“因为我还会魔法啊。”汲光说:“用魔法击晕他们,万一他们彼此弄伤自己人,我还可以给把命给他们吊回来。”
为此,汲光浪费了近乎一半的魔力条。
希瓦纳再次呆呆睁大眼睛。
汲光确定希瓦纳没事后就收回目光。
他走到艾德里安面前,并蹲了下来,和虚弱的人鱼祭司对视。
思考了片刻,汲光开口道:
“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把深海那只掀了我们船的怪物,当成了海神吧?那个带来风暴海啸的怪物,海底人鱼想要杀他,而你们想要隐藏他,或许还隐藏的很成功?所以海底人鱼找不到怪物的痕迹,只能想办法解决掉隐藏怪物的你。”
艾德里安表情狰狞起来。
他直勾勾盯着汲光,嗓音低哑:“……那位不是什么怪物,那位就是欧西恩阁下。”
汲光:“光辉神当中,除了掌管疾风的初始巨龙米尔忒以外,其他神明都是人形——我应该没记错吧?什么时候海神变成了一只庞大的异兽?”
汲光没清晰见过那只深海异兽的模样,只是在遭遇海难落水那天,隐隐看见了一个轮廓。
那绝不是人形,甚至巨大的有些离谱。
所以,汲光才会觉得难以理解。
……这到底是怎么把那只异兽当成海神的?
看看这座岛还完好的海神像,二者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艾德里安:“气息是不会变的,那位身上的神圣海洋神力,没有人鱼会认错,欧西恩阁下只是因为恶魔领主的诅咒,所以才会模样大变……可模样并不重要!”
艾德里安说着,语气渐渐激烈:“不管外表再怎么改变,神明终究是神明!”
汲光眨巴眼,想起了艾德里安之前的外貌论。
艾德里安曾温和说“外表的异常和畸变并不重要”——话语汲光是赞同的,但觉得对方当时说这话的神情语气有点不对。
原来根源在这。
“海神已经逝世了。”
希瓦纳没忍住走过来,还不死心想要劝他:
“那不是海神,那是一只怪物,最可能是一只恶魔,你认识的海神,是会用暴雨海啸引起灾难的存在吗?是会对你们人鱼内乱视而不见的存在吗?海神欧西恩是位心胸辽阔又亲切的神明,他从来是海洋的保护者,不是海难的制造者!”
“闭嘴,你这个辜负血脉的叛徒!不许妄议神明的判断!”
艾德里安阴恻恻盯着希瓦纳,眼底早已不复先前的平和,语气中带着深切的嘲讽:
“我不会再听你的话语,人类王国持续上千年的王权统治者——奥古斯塔斯家族的继承人啊,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最初看见你的披风,还以为海神大人说的那位神眷就是你,毕竟,奥古斯塔斯家族的人,代代都是曙光的神眷。”
艾德里安:“没想到,你没有得到曙光的祝福,真奇怪啊……不,或许也不奇怪。”
艾德里安:“毕竟,奥古斯塔斯家族早就在几十年前就因为王权动乱而被窃取了权柄,曾经统帅整个人族的奥古斯塔斯王国,也早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艾德里安:“而你们国土内的各城邦,也都拥兵自立,在灾厄席卷之后的现在,只剩下三两城邦苟延残喘。”
艾德里安:“真是无能。”
虚弱的人鱼嗤笑着,眼底带着浓郁的失望:
“虽然如此,最初我仍旧对你的身世血脉抱以尊重,哪怕你不是海神大人提及的神眷,哪怕已经家族没落——毕竟我想,你至少会是一位合格的光辉神信徒,是我们的同伴。”
“结果……你居然和海底的叛徒一样,试图否定海神的存在,还以恶魔的名义污蔑他,甚至还想要将神明当做恶魔击杀。”
“果然,你没有成为神眷是有理由的,奥古斯塔斯王国灭亡也是自然的。”
“光辉闪耀的曙光,不会赐福你这种渎神者,奥古斯塔斯家族早已背弃了血统,也因此被神明抛弃……”
希瓦纳心底一刺,下意识想要摸向肩头有着家徽的披风——但摸了个空。
他的铠甲早在地下室的时候就被剥离了。
希瓦纳怅然所失,一时间说不出话。
汲光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希瓦纳:这家伙……居然是人类王族的一员?
虽然是亡国的王族……
这事暂时不谈,汲光认真看着艾德里安,言简意赅地询问:“是你隐藏了那只深海异兽的行踪,所以海底的人鱼才找不到它——你的确很擅长隐藏东西。”
汲光:“告诉我,艾德里安,要怎么解除你的魔法?要怎么找到那只异兽?”
艾德里安置若罔闻:
“你们和海底的叛徒都一个样……”
“想要杀死海神的罪人……迟早会葬送在大海的愤怒当中……”
对方理所当然不会回答。
这种到了一定地步的极端信徒,宁死也不会松口。
所以汲光忍不住叹气,觉得希瓦纳行动太莽撞,导致现在陷入了僵局。
……嗯,把艾德里安带给海底人鱼有用吗?
……或者,先在艾德里安的住所里逛一圈,找找什么隐藏的阵法。
话说回来,魔女老师的灵魂卷轴里,好像有搜魂的法术,如果能读取记忆的话……
汲光沉思着。
直到无视他们,一直在自言自语向“海神”祈祷的艾德里安身体骤然绷紧。
这条虚弱的消瘦人鱼,僵硬地发出了一声愕然气音:“呃……”
汲光下意识看向他。
随即……
和一双古怪的双眼对上了视线。
艾德里安的眼白突然变成一片暗金色,边沿还有点点类似血斑的痕迹,而中央漆黑的瞳孔则是扭曲成类似W的波浪形状。
那双异变的诡谲双目,直直看着汲光的脸。
在那瞬间,汲光脊背一凉,仿佛和什么对视上了视线,脑袋也瞬间受到了冲击,泛起一阵绞痛。
“艾德里安”对汲光道:【你就是……命运说的……会继承了数位神祇力量经过大海的……神眷。】
面无表情的人鱼祭司嗓音变得无比嘶哑,甚至还带着古怪的重音,就像是来自深海的回响。
而在话语落下瞬间,艾德里安的身体迅速干瘪了下去。
甚至转瞬间就停止了呼吸——人鱼祭司的双腿在其死后变回了鱼尾的模样,随后肉眼可见化作了泡沫、化为了洋流,打湿了木屋腐朽的地板。
与此同时,屋外。
……前所未有的浓郁白雾开始在海岛上弥漫,天空再度被厚重的乌云覆盖。
第126章
“艾德里安祭司!?”
希瓦纳瞪大了双眼,他看着地面空留下来的祭司服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
汲光也呆住了,脸上泛起一滴冷汗。只是并非因为艾德里安的死,而是对方死前那双诡谲深寒的双眼,还有对方最后的话语。
【你就是……命运说的……】
【会继承了数位神祇力量经过大海的……神眷。】
反复在心底斟酌,汲光慎重地冒出一个猜想:这里的命运,难道是指命运女神缇娜?
可为什么……会突然提及“命运”?
人鱼们只会用“海神提及的那位神眷”来称呼汲光,而不是“命运提及的那位神眷”。
更不会用“继承了数位神祇力量”这种语句来形容。
毕竟继承的说辞,更像是一方离世,另一方得到。
仅此一点,就可以确定刚刚说话的绝不可能是狂信徒艾德里安。
所以那是谁?
汲光第一反应,是艾德里安死前一直祈祷的行为。
所以……刚刚的话,是艾德里安祈祷的对象说的?
那个深海异兽?
对方有智慧?
能够像传说里神明神降一样联系艾德里安?
甚至可以借艾德里安的身躯、艾德里安的嗓音说话?
对方是恶魔吗?
可如果是恶魔……
又为什么会提到“命运”?
可能是汲光多想了,但刚刚那句话实在让他觉得古怪:难不成恶魔一方已经知道光辉神们的计划,知道被“命运”唤来的我?
一时间脑袋嗡嗡作响,汲光眉头皱得快要打结。他一动不动定了片刻,直到视野开始变得昏暗摇晃,脑袋的抽痛感越来越强,他才缓慢意识到,自己状况好像有点不对。
滋滋……
视野好像都覆盖上了一层八十年代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的雪花屏幕效果。
摇晃着站起,汲光睁着幽邃的黑眸,快步绕过因为之前的打斗而堆满地面的各种障碍物以及昏迷倒地的渔村居民们,匆匆走向了屋外。
“人类?”喀迈拉竖起耳朵看向他,也立即站起。
先前为了躲避下方的斗争而在空中打转的灯虫,也立即幽幽扇着翅膀,重新飞回汲光身边。
汲光没什么反应,只是在灯虫的围绕下出了门。然后立即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看着屋外已经浓到三米开外人畜不分境地的白雾
当然,黑夜之眼并不受雾气干扰——如果这个雾是正常的雾——所以这个“看不清”,只是汲光按普通人的视野标准,来形容白雾浓度的。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潮湿腥味越来越重。
汲光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远处本应该在黑夜之眼加持下看得清清楚楚的事物,也开始被奇怪的幻象所遮挡。
系统:【检测San值下降……】
系统:【检测到……滋……喝下……San值下降速度+10%】
系统:【San值90/100】
系统:【San值70/100】
系统:【San值40/100】
当San值跌破过半瞬间,汲光的双腿传来了剧烈的刺痛感,甚至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腿部皮肉下蠕动。
“唔……”
双腿猝不及防脱力,汲光整个人骤然跌落。他嘶地抽吸一口气,在摔倒瞬间就调整好姿势,没真的摔个彻底。
“%¥@……!”
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扑向了汲光。
汲光呼吸停滞了一瞬,好在大脑还保留着一丝思考能力。熟悉的状况,让汲光立即意识到自己出现了什么问题。于是强硬克制住反击的本能,汲光任由那道扭曲、软趴趴、带着潮湿腥味的黑影,将自己整个人抱起。
腥。
腐臭。
潮湿。
这是汲光第一反应。
“▇▇?▇▇▇▇?”
黑影发出的声音,汲光完全无法理解、解析。
汲光缓慢拆下自己的一只手甲,触碰到黑影身上。
……湿滑,冰冷。
触感也变得异常。
不过。
“我脑子出了点问题。”汲光张张口,不确定自己说话能不能被外人听见,但姑且做了尝试:“我无法理解你的话语,眼前也都是可怖的幻象,包括你——我担心自己会不小心误伤他人,所以我现在不管看见什么,都不会做出反应。”
克制着攻击的本能,汲光的手触碰着黑影的不知道哪个部位,半怀疑半猜测道:
“你……是喀迈拉吧?”
“我需要你暂时保护我,在我解决幻象问题之前。”
黑影:“▇▇▇▇▇▇”
还是无法理解黑影的声音。
但是。
从自己被黑影更用力包裹起来的触感来看,汲光心想:我应该没认错……
每个人恐惧的事物,都不一样。
但每个正常的生命,都会有恐惧的东西。
恐惧是生存不可或缺的本能,它会让生命尽最大可能避开危险——但万物皆有两面性,过度的恐惧,也可能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
“被吓死”这个词,是真的可以发生在现实的。
除此之外,漫长又无法躲避的恐惧,则会进一步摧毁意志、折断尊严。
不可否认,恐惧的确是最粗暴迅疾折服他人的方式。
那么,汲光害怕什么呢?
本能的求生欲,对应无数朝他扑来的鬼怪。
内心的柔软与感性,对应无数亲朋好友的尸体。
被诅咒寄生多少存在的不安,对应着自我腐烂。
……
如果说是五感方面的幻觉,还可以强行让自己不去关注,那么自我腐烂的幻觉,就完全无法忽视了。
强行克制本能,一动不动被抱回临时住所的汲光,眉头全程没有松开。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啃食自己腿部的肉。
——明明没有掀开裤腿去看,汲光脑海却莫名这么笃定。
或者说,这就是San值下降到一定地步后,被污染的大脑自动根据汲光的不安,无限放大甚至自动扩展的异常感。
这种思维上的自我欺骗,是最难以挣脱的困境。
所以,哪怕汲光努力抵抗,那种活生生腐烂的感觉也依旧无孔不入地入侵了他的思维。
活着腐烂,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大概就像是伤口被细菌、真菌感染,行程溃烂的脓疮,一动就刺痛不已,流血不断。
大概像是感染没得到及时的遏制,导致皮肤血肉溃烂进一步扩散、坏死,甚至是生蛆。
——你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成为了细菌、真菌的培养皿,成为了蛆虫的食物天堂。
汲光的腿现在完全无法动弹。
别说是站起来,甚至动一下都会抽痛得厉害。
可能是发现汲光一直看着自己的腿,那个应当是喀迈拉的黑影立即探出了手,将汲光的腿部护甲卸下,并挽起了他的裤腿。
于是,汲光清晰看见了自己小腿的异状。
……汲光不知道喀迈拉有没有看见什么,也不清楚除了自己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遭受恐惧幻象的影响。
但从黑影片刻后又把他裤腿拉回去的行动来看,汲光推测喀迈拉应该没有被幻觉困扰。
所以——我看见的,应该也只是错觉。
汲光冷静地垂着双眼,不断告诉自己:我没事,我很好。
那双血肉模糊,被实体化的黑红荆棘贯穿皮肤的腿,只是我San值下降后的虚影而已。
汲光反复在心底念着,并再度尝试移动自己双腿。
而这次,他的腿像是断掉了一样,完全一动不动……
希瓦纳是曾经统帅整个人类领地奥古斯塔斯亡国的王子。
这么说或许并不准确——希瓦纳出生的时候,他的国家已经灭亡了,他并不是作为国家继承人出生的,仅仅只是一名和其他人一样,在这个灾厄世界四处奔波求生的普通人。
啊,当然,或许也不能称之为“普通”。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亡国的王子再怎么落魄,也比绝大多数真正的平民要强——他还有父亲,那位亡国的国王,依旧有一批忠心耿耿的骑士团愿意追随他。
于是在血亲以及长辈一般的国王骑士们的保护当中,在灾厄年代诞生的希瓦纳,奇迹地拥有一副正直但天真的性格。
而希瓦纳·奥古斯塔斯的血脉里,也流淌着尊贵的血液。
——奥古斯塔斯家族是自黄金时代开始流传了千年的古老王族。
每一代的国王,每一代的王后,每一代的储君,都是曙光的神眷。
这样的代代结合,让他们的血脉传承了无数的祝福。甚至在漫长的岁月里,奥古斯塔斯的直系血亲的鲜血中,出现了一缕属于神血的金色。
而那尊贵的血脉,也让希瓦纳在这个灾厄年代,能够抵达大多影响。
……只要没有直面恶魔领主,一般的侵蚀,不管是诅咒还是幻影,都无法影响他们……
喀迈拉和希瓦纳是在这场大雾中,唯二两个还保持清醒的人。
随着艾德里安祭司的死亡,无名白雾的扩散,渐渐苏醒的渔村村民们,一个两个都陷入了极端的恐惧当中。
他们在攻击空气,在伤害彼此,刺耳的尖叫在雾中持续不断。年轻人的状况是最严重的,他们几乎是不顾一切去伤害四周所有事物,但中老年那一批人不同。
“又来了!又来了!”
“海神生气了。”
“神啊,神啊,请平息愤怒……”
“请收回您的惩罚吧,收回您的恐惧与幻影,我们会向您忏悔……”
“祭司啊,艾德里安祭司,请主持仪式,请平息神明的怒火……”
年老的人类与人鱼,和汲光一样,经验充沛地早早意识到了问题,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可就算如此,他们的忍耐也是有界限的。
最终还是有精神脆弱的老者崩溃地抓住身旁的鱼叉,朝靠近他的“怪物”挥下。
“嗡——”
奔波在苏醒村民当中的希瓦纳及时赶到,并一把拦住了他。
“阿维德先生,这是柯里啊!是你的孙子!”
希瓦纳难以置信地大喊。
随即,他就被他抱在怀里的小人鱼柯里一把咬住手臂。
小人鱼柯里撕心裂肺地挣扎,甚至在求救。就好似救了他的,不是他喜爱亲近到甚至愿意去通风报信的希瓦纳。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希瓦纳的声音,小人鱼柯里的爷爷阿维德恍惚了一会,抛下了手里的鱼叉。
他再次把自己蜷缩起来,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嘶喊。他的嗓音含混不清,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悲鸣和苦痛:
“不……不对,我不能……”
“远离我……远离我……”
“海神发怒了,我认不出人……我认不出……”
“我不想再因为恐惧和幻象,再杀死重要的家人……”
“柯里啊……”
“不要靠近爷爷。”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做……”
“我身边没有怪物……”
阿维德说着,最终浑噩看向鱼叉,试图一头撞在尖刺伤……
……希瓦纳不得已把所有居民都绑了起来,并把刚苏醒那部分重新打晕。
好在苏醒的居民数量不多,少数几个虽然受了不小的伤,但还不至于死亡。
希瓦纳疲倦地给没来得及阻拦的几个平民处理伤口,等他终于处理好一切,便在迷茫与无措中,顺着大雾摸索着去找喀迈拉与汲光。
汲光放空大脑,整尝试从幻象中挣扎出来。他一动不动,像个漂亮的人偶一样被喀迈拉抱着,根本没察觉到希瓦纳的存在,哪怕希瓦纳靠近,估计也只是把他当做又一个幻象。
而喀迈拉?
他根本不关注渔村的居民。
抱着汲光的狼人缓缓对希瓦纳龇牙,他漆黑粗壮的蛇尾在地面滑动,发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我只是来问问。”希瓦纳停下脚步,踌躇道:“渔村到底……还有现在要怎么办……”
顿了顿,希瓦纳:“拉图斯还好吗?”
“他在努力。”喀迈拉稍稍收紧了手臂,许久之后,才吝啬地对希瓦纳开口:“他说会想办法解决幻象,而在此之前,我会保护他。”
喀迈拉狼耳焦躁的绷紧,却又毫不怀疑地执行汲光给他的使命。
而汲光现在,五感都紧绷到了极限。
他看见有无数怪物朝他扑来,听见有无数尖啸逼迫他失控,心底弥漫的恐惧试图折服他的意志。
但汲光就是一动不动。
不需要反击,也不需要担心。
喀迈拉找到了他,而他也认出了喀迈拉。
只要还有一个同伴保持清醒,汲光就可以放心地克制一切反击的本能,任由那幻象对他张牙舞爪,然后寻找撕裂幻象的突破口……
系统:【San值:0/100】
San值归零的瞬间,汲光眼中的一切都恶化到了无法再加重的极致。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暗黑版毕加索抽象画的风格。别说辨认真假,汲光甚至怀疑自己抵达了一个新世界——比如说深渊或者地狱什么的。
连带着系统跳出的提示,也出现了大量乱码。
系统:【……滋……▇▇事件……条件▇▇……▇▇▇】
汲光仍旧一动不动。
直到火焰燃烧的声音,渐渐盖过了耳边的鬼哭狼嚎。
噼里啪啦……
那响亮的火声来源于心口的熔炉心脏。
伴随着那熊熊燃烧的动静,以及同样越发张扬,甚至取代了潮湿腥臭气息的火焰味道,无数安静的鬼影,不知何时出现,并拥挤地将汲光团团围住。
和之前畸形扭曲、试图攻击汲光的幻象怪物不同,鬼影们只是安静的站立着。
——身上还带着些许闪烁的火光。
它们是熔炉心脏的材料,被困在熔炉里的怨灵。
第127章
无法交流的熔炉心脏,至关重要的熔炉心脏。
在San值清零的情况下,汲光才能触及怨灵们的世界。
扭曲,恐怖,苦痛,暗淡,阴冷……
对枉死的怨灵们而言,汲光在San值清零后所见所闻的扭曲一切,就是它们残留在尘世、被困在熔炉里的日常。
所有事物,都显得如此可怕。
——除了汲光身边。
因此像是扑火的飞蛾,怨灵们拥挤地将汲光包围,贪婪的攀附上他洁白的灵魂,试图摄取到一点点温暖与光芒。
所以森林高塔的灵魂魔女曾说过:汲光的灵魂几乎被怨灵们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膜。
甚至在怨灵们悲鸣痛苦的时候,汲光也会因此承受焚烧的剧痛。
但最近,已经几乎没有焚烧发作的情况了。
为什么呢?
汲光被喀迈拉抱在怀里。
他双手环着自己双臂,静静垂着幽邃的黑夜之眼。
火是人类最初的安全感。
……连绵不绝的火声在短暂驱散了阴冷与幻象后,汲光的理性和思绪,终于越发清明。
他开始打量周围无数漆黑的却带着火光的鬼影。
那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拥挤成一团的鬼影,都默不作声的蹲在地上,都齐齐仰着脸望着他。
那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都睁着一对苍白的双目。
那本该渗人,但汲光却反而感到难过。
不由张了张口,半晌又警惕的合上。
汲光在思考:这些安静的怨灵,到底是自己大脑编造的又一个幻觉,还是从自己心口浮现、真实存在的事物?
他不知道。
所以不敢做出反应。
直到一个距离汲光最近的小小的鬼影忽然动了动。它试探着伸出一只手——死于烈焰,却漆黑冰冷的手——然后小心搭在汲光的小腿上。
汲光没有反应。
但也没有拒绝。
于是鬼影歪了歪脑袋。
双方面面相觑许久,最终,汲光呼出一口气。
他闭上双眼,片刻后,尝试性地朝前方伸出一只手掌。
嗒……
嗒……
嗒……
手心的重量开始堆叠。
火焰的气味越发浓郁。
当幽邃点缀着星辰的双眸重新睁开,直直看向那争前恐后触碰自己手掌的怨灵们时,汲光声音不由变得郑重又轻柔:
“……你们想要什么?”
怨灵们呆呆看着他。
一道苍老的嗓音说:【我们需要……恶魔的鲜血。】
另一道稚嫩的嗓音说:【我们需要……恶魔的亡魂。】
声音开始融合,变得似男似女,似老似少,还重重叠叠,就像是山谷的回音:
【我们憎恨……憎恨西罗,但更憎恨恶魔。】
【而你替我们复了仇。】
【你还承诺了……】
【你说过,会用恶魔的亡魂,抚慰我们的憎恨,平复我们的不甘与怨毒。】
身上带着象征苦难的火光——怨灵们抓着汲光伸出来的手,就像是触碰神明垂下的救难蛛丝。
【你答应了。】
【你做到了。】
【你也被苦难缠上了。】
怨灵们开始触碰汲光的小腿。
他们问:【你还要前进吗?你还要贯彻使命吗?】
被取代了双眼,被替换了心脏,被感染了双腿。
即便如此,还要继续吗?
【选项:
1.否。
2.否。
3.否。】
汲光定定沉默了许久。
直到选项自己消失。
然后他说:“嗯。”
拥挤在汲光身边的怨灵们开始消散。
只留下依旧好似山谷回响的余音:
【那么,熔炉会见证你的一切。】
不知何时,艾莉维拉的灵魂魔法卷轴飘落到汲光眼前。
在San值为零,充斥着恐怖幻象的世界,唯独灵魂魔法卷轴还带着淡淡的光辉,清晰没有任何异变。
说起来……魔女的双眼,也曾在死后以灵魂姿态残留下来镇守高塔与封印时,变得看不清什么东西。
但她好像从来没有因此苦恼过。
因为不管是什么幻象,都不会影响灵魂的本质。
——世间万物,唯有灵魂本身无法伪装。
——而世间万物的所有生命,都有自己的灵魂。
掌握灵魂魔法,就必须要了解灵魂,共鸣灵魂,回应灵魂。
尤其是自己的灵魂。
你的灵魂,是什么模样?
你的灵魂,想要变成什么模样?
汲光抬手捧住了魔女的卷轴。
在耳边依旧不停的熔炉火焰声中,汲光幽邃的黑眸眨也不眨……
【San值:0/100】
【状态:幻象缠身,黑红荆棘缠身,焚烧↓。】
【状态:幻象缠身,黑红荆棘缠身,炙热。】
不知道时间流逝,也不清楚日月是否更替。
汲光只知道自己混乱、扭曲的视野,终于开始出现了变化。
汲光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灵魂。
和魔女说的一样——被覆盖了一层漆黑怨灵膜。漆黑的外层勉勉强强还能看清地下的苍白。
而汲光也终于见到他曾经好奇过的,属于喀迈拉的灵魂。
被魔女亲口评价为“禁忌”的嵌合体兽人,灵魂用支离破碎来形容也不为过——说是半黑半白,但实际上更像一个围棋棋盘。
因为那些黑和白色彩,是不均匀分布的。色块大大小小,看上去格格不入、互不兼容,可就这么被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这是一只外表完好,但内在破破烂烂的狼人。
就像是贫困年代用不同布料缝缝合合的旧衣服,就像是满是针脚的破旧小熊玩偶。
汲光歪头看着守护自己的“禁忌灵魂”——因为San值依然没有恢复,幻象依然没有解除,所以汲光眼中的世界还是扭曲畸形的。
但已经不会再被幻象迷惑。
毕竟,幻象没有灵魂。
大约是因为分清了真假,精神污染给汲光带来的影响也或多或少有所缓解。
“▇▇?你还▇吗?能▇认出我▇?”
起码,喀迈拉说的话,不再是完全的一团乱码。
“我还好。”汲光扬起笑容:“别担心,我已经好转了,也知道怎么处理这一切了。”
汲光说着,看向了某个方向。
……他听见了来自大海的呼唤。
在那冰冷浑浊的海水中,有一道庞大到离谱的巨大灵魂团,正在源源不断散发存在感。
那是一团黑灰色的灵魂,充满了扭曲的味道,是一切污染的源头。
不管是大海的污染,还是精神的污染……
在初入精灵王城的时候,曾经有无数死去的精灵战士,被铠甲带动着身躯强行战斗。
根源主要来自铠甲上的魔咒。
为了死去后继续守护一切,那些精灵战士们都自愿刻上了咒语。
因为精神污染扩大,小腿无法动弹的汲光在思考如何行走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魔咒。
当然,那并不简单。
魔女那种程度的魔咒,以汲光目前的魔法水平,估计一百年都弄不出来。
但他也不需要做到魔女那种程度。
汲光只是……小腿动不了而已。
不需要考虑其他,只要求能暂时取代小腿的功能,自由行走、奔跑、躲闪——仅此要求的魔咒,倒是简单很多。
于是,在浑噩扭曲的幻象世界,汲光将自己带着星辰色彩的魔力凝聚成丝,并试图将其烙在自己的腿甲上。
像是程序员编写程序,作家创作故事,工程师打造机械工具。
魔咒的功能,就取决于法师用魔力创作的脉络形状。
上手很困难,好在汲光能一遍遍读档重试,拥有无数的试错机会。
而他身上的年少精灵铠甲——巴尔德少年时期的遗留物——材质相当特殊。换句话来说,对魔力的亲和度相当高,天生就适合附加魔力。
这无疑给汲光大大降低了难度,起码不用还研究怎么烙印的事。
在轮回的时间里反复尝试数百次,汲光终于研究出合适的魔咒。
他用魔力连通腿部护甲,带着自己身体站起来,并轻轻推开了试图搀扶自己的喀迈拉。
随后,他尝试性的行走,奔跑,闪避,跳跃。
一切正常。
除了每走一步都会刺痛,以及因为需要时时刻刻给腿甲灌输魔力,导致魔力自我恢复速度和消耗速度持平的问题。
前者暂时不谈,而后者的话……言简意赅形容:魔力条不会自我恢复了,它变成了一个固定值。
往好处想想,起码没有倒扣魔力值,导致行走也有时间限制。
至于固定的魔力条……不提汲光更喜欢近战,哪怕真的有需要用魔力的场合,以他的魔力储量,一般状况也够用了。
如果遇到困难的战斗,大不了还能开启熔炉心脏。
熔炉暴动一起,魔女的护符一触发,就再也不用担忧魔力耗竭的问题。
“▇▇?你要▇▇?”
身后,喀迈拉的声音紧随而来。
汲光腿甲带着淡淡的魔力痕迹,扭头看向喀迈拉的方向:
“我去一趟海边。”
喀迈拉:“我也▇▇去。”
汲光:“渔村还好吗?”
喀迈拉:“▇▇,希▇纳在▇▇,不需要我们担▇。”
因为精神污染缘故,虽然好转了不少,起码能够解读了,但汲光还是听得有些头大。
他一知半解片刻,最终无奈歪歪头道:“你是说要跟着一起?渔村不用担心?”
喀迈拉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好吧,这样也好。”汲光想了想,松了口。
他还不太确定海岛地图的战斗是怎么展开的……总之如果有个万一,比如自己力竭倒地,还能有个人把自己带回去。
汲光拿起自己的剑,确认了腰包的道具都还在,便迈开了脚步。
泛着魔咒微弱光辉的腿甲,带着汲光移动着。
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阵抽痛。
童话故事的小美人鱼,究竟是怎么忍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的苦痛呢?
踩在刀尖……应该比我更难受吧?
心底感慨着,汲光沿路走向大海的方向。直到喀迈拉突然上前,把他整个人托在了手臂。
喀迈拉:“你▇方向,我带你▇。”
汲光迟钝地理解了一下,随后,伸手指了指某个方向。
于是,有着幽邃眼眸的黑发青年,不再需要自己一步步前进。
有只狼人会帮他省略这段路……
天空昏昏沉沉,虽然是白天,但厚重的乌云遮挡了太阳,让天色无限接近夜幕。
汲光定定看着前方的汪洋大海。
风在咆哮,漆黑的海浪在翻滚,但来自大海的呼唤依旧持续不断,在遥远的前方。
可汲光过不去。
就在他皱眉思索着,“哗啦”一声。
海边数米处,传来了一声鱼尾鱼尾拍动水花的声响。
汲光垂眸,看见了水下的灵魂。
人身鱼尾,色彩暗淡的灵魂,无疑属于人鱼。
对方在打转,似乎还保留理智,带着询问而来。
于是不再犹豫,汲光从喀迈拉手臂上跳下,直接迈步走向水中。
从海边的浅水一路走向深水,直到海水没过自己胸口。
汲光停下脚步,水下人鱼见状,开始主动靠近汲光。
“哗啦!”
随后,他更用力扇了水面一尾巴。
……因为没有下雨,水底的人鱼无法浮上水面,而且在水面上,人鱼也无法说话。
被汲光吸引来人鱼,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疑惑,甚至还想要伸出手,把汲光拖进水里。
“你可别拽我入水。”汲光摇摇头,开口拒绝:“在水里我可没办法好好说话。”
人鱼的动作顿住了。
随后,再次掀起哗啦啦的水声。
汲光不确定这条人鱼是不是上次引诱自己坠海的那条。应该是吧?除此之外,他也不认识其他人鱼了。
思索着,汲光开口道:“你们是要找那只掀起海啸带来海难的深海异兽吧?我想我知道它在哪,准确来说,是知道大致的位置。”
海底的人鱼猛地一顿。
汲光没有犹豫继续道:“但我没有船只,无法前往大海,也无法潜入水下,逼迫那只异兽出来。”
汲光:“海底的人鱼,我需要你们帮忙。”
他这么认真说完,不久后,自己面前的海底人鱼,就从水下探出了一只手。
离开海水,触碰到空气的瞬间,人鱼的手臂开始迅速开裂。
就像是久经干旱开裂的泥土,鱼鳞,皮肤,全部都开始崩溃。
——这还只是在没太阳的阴天。
好在San值为零的汲光视野不正常。
他看不见人鱼手臂的变化,只能根据灵魂轮廓,隐隐约约知道对方朝自己伸出了手。
对方在向我讨要什么?
我身上属于大海的东西……
汲光尝试性地将漆黑的诅咒珍珠递了过去。
拿到诅咒珍珠之后,手臂回到了海水。
片刻,对方再次探出手,递来了一枚黑红的珍珠。
【物品获得:珀西瓦尔的珍珠】
【说明:
海底人鱼的现任领袖珀西瓦尔,用自己鲜血凝聚的珍珠。
人鱼是海洋之子。
过去无数岁月,寿寝正终的人鱼,都在死后化为泡沫、化为洋流。人鱼的灵魂早已融入了每一滴海水。
来自人鱼首领的珍珠,能够让大海为你开放道路。
你将步行大海。】
汲光缓缓被海水托举到水面。
随后。
啪嗒。
汲光的双脚,轻盈踩在了海面上。
步行之处,汹涌的海水都将平息如镜面,除了一圈圈自汲光脚下扩散的涟漪,再无任何波澜。
【珍珠效果:23:59:59】
第128章
“▇▇!”
踩在海水上,汲光听见了身后焦急的呼喊。
扭头看去,喀迈拉也冲到了海水里,只是高大的狼人无法和他一样步行大海,腥咸的海水打湿了他厚实的皮毛。
但他依旧执拗前行,直到停在汲光跟前。
站在海面的汲光,头一次以这种视角看底下的喀迈拉——他甚至有点可惜,San值为零的精神污染状况下,他看不清喀迈拉原本的模样,只看见一大团黑漆漆,以及属于喀迈拉的独特灵魂。
“▇▇去哪?”喀迈拉惶惶不安,“我▇▇▇,你▇丢下▇吗?”
汲光努力完词填空,大概猜测喀迈拉之后的路没法跟着自己,有点慌了。
这倒也是。
汲光曾经思考过这场战斗究竟是会在海边进行,还是会以其他形式在海面进行。现在看来,是后者取胜。
这就导致他的同伴帮不上忙。喀迈拉是实打实的陆地生物,讨厌水,也没法在水里只有行动——任谁穿了一堆毛茸茸大皮袄,也不可能在水里轻松起来。
汲光不可能再带他。
歪了歪头,抱着自己头盔的汲光沉思许久,最后蹲下来,对喀迈拉招招手。
“你过来一点,嗯嗯,碰到了。”
“呃……这是什么部位?我五感还有点模糊,这是角吗?还是哪里?”
“算啦,你凑合一下下。”
汲光嘀咕着,随后指尖凝聚起魔力,熟练的戳在喀迈拉不知道哪里。
然后画了颗四芒星。
汲光看着标准的四芒星,满意点点头,然后歪着脑袋,带着笑意说:
“嗯……感觉好像有点进步,这次的星星画得真标准。”
四芒星挺难画标准的,至少对于画渣的汲光来说,他经常会把每个角画得一大一小、一长一短。只有这次,每个角都几乎一模一样。
汲光:“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画歪?应该画到角上了吧?”
喀迈拉呆呆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汲光的星星画到他皮毛上了,喀迈拉一模,脑袋的狼毛就沾了水,变得一缕一缕还乱翘,整个乱掉了。在毛发上的标准四芒星也顿时变得破碎。
汲光开始哄骗家养大狗:
“我曾经听说四芒星有指引方向的含义。”
“喏,我给你一颗星星,你乖乖呆在这,这样我就不会在海上迷路,等解决完一切,就能顺着星星的指引找回来了。”
喀迈拉睁圆眼睛,身体猛地一僵,手忙脚乱地把自己额头的毛顺齐。生怕星星乱掉,汲光就找不到回来的路。
完全没注意自己已经被狡猾的人类兜圈子兜了进去——默认得留在海岛,等汲光回来。
喀迈拉捂着自己脑门,狼耳塌下:“你▇回▇▇?”
汲光完形填空:“当然会回来了,我总不能把你丢下吧?你厚实的皮毛根本不适应海岛的环境,我既然把你带出来了,就要负责把你带走啦,就算哪一天你想要厌倦了,不打算和我一起旅行了,我也起码得给你找一片合适的森林定居。”
汲光说着往后看了看海域:“再者,我也不能就这么走着跨越大海吧?”
步行海洋的时限才24小时。
打个BOSS应该是绰绰有余……但跨越大海就肯定不够了。
“那么!”汲光把自己的头盔戴上,然后招招手:“我出发了,喀迈拉。”
【是否覆盖存档?】
【是。】
存了档,告了别,腿甲的魔纹微微闪耀,汲光头也不回地坚定朝海上走去。
“哗啦!”
汲光附近的海水,再度传来浪花声。
水下的海底人鱼追随汲光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只要你不赶我走……”
喀迈拉看着汲光的身影喃喃:
“……我就不会选择离开。”
可是。
喀迈拉慢吞吞回到岸边,盘腿坐在湿漉漉的沙子上,银色的兽瞳眨也不眨看向汲光的背影。
他和汲光的距离越来越大。
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还包括……某种其他领域。
人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直到背影消失在视野边界,空留一片汪洋大海。
喀迈拉甩了甩自己湿漉漉的皮毛,除了小心捋了捋额头外,没有打理其他地方皮毛的心思。
他粗壮的蛇尾烦躁地在沙子上左右滑动,呆呆回忆起了过去。
曾经在北努巨森还会被魔物、被熊打到重伤,因此被喀迈拉接连捡回去的脆弱人类,渐渐变得不再脆弱。
明明才过了没多久而已……
人类的变化,是那么快的吗?
狼耳紧紧贴着头皮,喀迈拉开始走神。
但我还是有用的吧?
就像是人类说的……
喀迈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还可以当他回来的坐标,也可以当他虚弱时的保护伞。
但是。
……好想要变得更强一点。
如果能够更强一点的话,就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只能望着对方的背影了吧。
喀迈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利爪,走神地久久盯着。
直到他的利爪悄然褪去皮毛,变成了人手的模样,野兽的竖瞳也变为了山羊的横瞳——就像是月圆之夜降临,狼人开始转变为人形。
喀迈拉猛地一顿,随后惊醒。
再眨了眨眼,褪去皮毛的人手,重新变回了兽人的利爪。
喀迈拉:“……”
我刚刚是……
但明明不是月圆之夜……
喀迈拉有点不安。
他并不想要这种额外的变化。
因为深知自己身体留有一半属于恶魔的血,所有的不同寻常,都必然有那一半血的影响。
越知晓恶魔的存在,喀迈拉就越排斥恶魔的血。
毕竟。
汲光是在与恶魔为敌的道路。
……他并不想让自己另一半污秽的血液带来的异常,压过兽人的血统。
狼人也没什么不好。
喀迈拉宁可永远当一只属于汲光的狼……
步行大海的汲光,紧盯着远处深海某个庞大浑浊的灵魂。
那是一段很长的路。
因为黑影沉眠在很深的海域。
珍珠赋予的24小时步行海面的能力,汲光愣是不眠不休走了21小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而越靠近,那个灵魂就越超乎想象的庞大。最终站在灵魂的正上方,汲光的视野甚至被海底那庞大又浑浊的灵魂全部占据。
很难想象浑浊灵魂的本体究竟会有多大。
只是很古怪的——那一路指引汲光的呼唤,也同样来源于那个灵魂。
是汲光想要铲除的异兽本身,在呼唤汲光。
……哪怕它本身还在躲藏,行为完全与呼唤相反。
为什么呢?
San值空空的汲光猜不透,也没有精力去猜。
毕竟漫长的徒步,让疲倦的负面debuff牢牢嵌在了状态栏。
步行海洋的时限剩余不到三小时。汲光不可能找个地方休整好再开战。
他只能顶着负面状态半蹲下来,对水下跟了自己整整一路的人鱼低语:“那个巨大异兽,就在我们正下方。”
汲光:“你们能把它赶上海面吗?”
海底人鱼沉默了片刻,缓缓转了个圈。
随后——他发出了哪怕汲光在水面都能听见的,无比刺耳且响亮的尖啸……
人鱼首领珀西瓦尔的呼唤,响彻了整个大海。
附近所有残存的人鱼,都开始自发向这边聚集。
应战!应战!
哪怕失去理性,被困于恐惧与虚幻,也依旧不曾屈服,依旧用意志牢记本能,追随首领的命令,朝他们的敌人伸出利爪。
……为了他们的大海……
人鱼在海底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如果不是汲光自己走不快,这二十一个小时的路程,人鱼顶多数分钟就能抵达。
随着海底人鱼的聚集,除了汲光脚下唯一一片宁静的水域,其他地方的海水都开始汹涌起来。
巨大的旋涡开始浮现。
一声声属于不同人鱼的尖啸,穿透海水,此起彼伏。
垂眸的汲光,看见了无数人鱼的灵魂。
到底有多少人鱼呢?
十几?二十几?五十几?还是……已经过百了?
总之,这无疑是汲光来到奥尔兰卡大陆后,见过的最大规模的群落。
无数的人鱼开始下潜。
好似一枚枚鱼雷,迅速地冲破流水,直直刺下深海处潜藏的巨大异兽。
几乎是转瞬间天地变色。大海剧烈翻腾,甚至汲光脚下那片净土都开始泛起波涛、不得已地弯下身体保持平衡。在上下浮动中,汲光敏锐察觉到附近一大片海水都开始迅速上涨——而这种变化,直指唯一的可能。
……海啸。
汲光被迫跟着海面一起攀升,并跟着海面迅速坠落。他努力判断落脚点——并在这短暂的跳跃躲避节目里,意识到自己腿甲魔纹的另一个好处。
……魔力带着双腿强行迈步,所以哪怕有疲倦的负面debuff,他的速度与反应力也不会下降。
只要脑子够快,操控够快,躯体的迟钝就可以被抹去。
因而,汲光精确无误的踩着那接二连三、接连不断的波涛稳住身形,并且还能抽空垂眸,看着下方的变故。
巨大无比庞大异兽的浑浊灵魂,开始躁动起来。
“吼——”
嘶哑的咆哮与海啸混杂在一起。
深海中,同样尖啸着的海底人鱼,义无反顾的冲向了异兽。
不断撕扯着,哪怕被异兽击飞,人鱼也会立即冲回来。附近的黑色的海水瞬间泛起了大量的蓝。那是血液,海底生物的独特蓝血,漆黑的海水让蓝血变得显眼,而那些蓝血之多,也让汹涌的大海都无法迅速将其稀释。
陆地的人鱼有多么脆弱,海底的人鱼就有多么凶残。
海水里的人鱼,一向没有天敌。
所以海底异兽长期以来才会一直隐藏着自己。
甚至不惜留下海岛的渔村,给有能力隐藏它的人鱼祭司艾德里安几分薄面。
直到异兽在艾德里安的呼唤祈祷中,借着对方的双眼,看见了汲光的存在。
……变故产生了。
残留的▇▇绕过异兽的意志,杀死了艾德里安。
并呼唤了命定的神眷,同时暴露了异兽的位置。
沉眠中猝不及防被凶残的人鱼们撕裂身体的海底异兽,最终在反击中暴怒起来。
它还没能消化所有力量,对人鱼束手无策。
于是……它盯上了水面的人类。
巨大无比的异兽开始迅速上浮。
惊人体格上浮带来的冲击,掀起了大量水流。海水颠簸着,硬生生把汲光抛到了高空数十米。
于是——
汲光看见了自深海浮上来的“异兽”本貌。
那是一只……
章鱼?
汲光不能确定,San值为零,视野一切被扭曲的他,只能勉强看见异兽的轮廓——可那在海面挥舞,类似触手的玩意,汲光下意识就觉得那是只章鱼。
但不管怎样。
有一件事汲光可以认定。
——太庞大了。
——庞大到了离谱。
汲光甚至还没有异兽触手的一个吸盘大。
更糟糕的是,今天没有下雨。
海底的人鱼追随而来,可他们一旦跃出水面试图再度攻击,他们的身体就会因为暴露在空气里而迅速干枯开裂,利爪也会变得无比脆弱。
异兽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为了应对海水中极其危险的人鱼群,异兽咕噜噜地挪动着身体器官,把它唯一的要害心脏——移动到了水面上的头颅内部。
咚咚……咚咚……
异兽水面上的头部皮层,隐隐能看见三颗跳动的巨大心脏——那甚至在闪烁着暗红的光。
依赖海水的人鱼,无法触及那个部位。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依旧不断围攻着异兽的躯体。
但是没有用。
要害被转移,水底的部分哪怕再怎么被撕裂,异兽也能转瞬重生。
腾空的汲光在摔落过程,迅速判断出了状况。
他盯上了异兽的头颅,抽出了自己的剑。
靠着坠落冲击,他精准无误落到异兽头部,并将剑牢牢贯穿皮层。
噗嗤——
剑整个没入了异兽,汲光也因为坠落冲击掉了一段血条。
迅速给自己治疗的汲光随机发现:没有用。
异兽太过庞大了。
就像是蚂蚁咬大象一口似的,一把剑完全刺穿进去,皮层、肌肉、脂肪,都碰不到底——异兽比当初月湖的贪婪领主还要大个无数倍,厚实个无数倍。
甚至还可以无限自愈,汲光劈开异兽皮肉的速度,远赶不上对方愈合的速度。
最糟糕的是——汲光的剑被异兽的肌肉牢牢夹住,抽不出来。
在汲光脸色一变,不等他再度尝试拔剑,一条巨大无比的触手就凶狠挥来!汲光不得已放弃了自己的剑,专注躲闪。他踩在异兽的头部,在异兽剧烈的甩动中,甚至难以保持平衡。
隐约间,汲光感觉自己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听见了好似深海回响的低语。
【神眷……】
【背负足足四位神祇力量的神眷……】
【只要能够……吞噬。】
【获得更多……更多……】
巨大无比的粗壮触手,再次朝汲光挥来。
第129章
【BOSS·深海异兽】血量:▇▇▇▇▇▇
……在人类没有掌握工具之前,体型差的压制,永远是自然界的硬道理。
都说蚁多咬死象 ,但要多少数量的蚂蚁,才能算多?
如果只有一只蚂蚁背负了重任,它要怎么背负同胞的期待,咬死巨大无比的象?
又比如移山的愚公,若没有天帝感其诚,他又要怎么在古老落后的年代,凭双手与稿子挖穿一座巨山?
诚然,这些俗语和故事,只是为讲述一些道理。
但当这种巨大体型差体重差的战斗真正降临,而汲光手头又没有能逆转自然界体型差压制的硬武器时,他几乎找不到处理深海异兽的办法。
虽然不是没有打过大型怪物,但只有这只怪物,是庞大到不讲理的。
皮又厚又硬,从表层鼓动的痕迹来看,对方起码有三颗心脏,很大可能要破坏三颗心脏才能结束战斗。而剑刺不到心脏不说,破坏也赶不上异兽的自我修复速度,更别提汲光的武器已经被卷走。
虽说还有法术可以应急……
不,汲光现在很怀疑这就是需要法术通关的BOSS。
但是……
汲光在不停晃动的异兽头颅上,躲避与保持平衡的同时,挥出了一个法术球。
深海异兽的体型过于庞大,加上海底人鱼的纠缠,他完全无法躲避。
但对方也不需要躲避。
【BOSS·深海异兽】血量:▇▇▇▇
【BOSS·深海异兽】血量:▇▇▇▇▇▇
BOSS的血量在反反复复上下蹦迪,大约是平均五秒自动回一次血,而因为要害被保护了起来,所以哪怕汲光用魔法轰得再狠,水下的海底人鱼再怎么不要命的扑上来,异兽的血量也最多下降到三分之二。
然后直接锁血。
……锁血怪怎么打!?
提示已经糊汲光脸上了,直白却又棘手:不一次性破坏心脏,就杀不死异兽。
汲光破不开异兽的皮肤。
有着锋锐利爪,在海中无敌的人鱼,又触碰不到被异兽转移到海面部位的心脏。
在震撼和茫然中,汲光到底没能站稳。当他失去平衡,被异兽的触手卷起来之后,他的第一次挑战以失败告终。
咔嚓——
【总死亡次数:666】
肌肉发达的巨大触手,能无视铠甲的防御,轻松绞杀脆弱的人类。
【已死亡。】
【自动读档中……】。
回档到开战前,汲光陷入了沉思。
他站在海面上一动不动,水底的人鱼困惑地围着他转了个圈。
哗啦!
人鱼宽大的鱼尾掀起了浪花,汲光下意识撇了撇脑袋,但还是被海水打中了护甲。
“等一下啦,让我思考思考。”
汲光随意拍了拍身上的海水,反正待会还会被海水糊一脸,到也没多在意。只是嗓音含糊地对水下的人鱼说着。
他足足在原地定了五分钟。
水底的人鱼都快忍不住再泼他一脸水了——汲光才终于重新动弹起来。
然后伸手取出腰包的魔女怨灵药剂,并佩戴上魔女的护符。
……先用魔法再尝试一遍,这次不拖延时间,等那只大家伙浮上水面,就全力轰它。不能犹豫,时间拖延太长对我绝对没好处,毕竟那个BOSS个头太大,上浮后整个海面都晃动到站不稳,对方脑袋顶就更是如此了,而我又不会飞。
延长战斗,简直和在地震中跑步,在蹦床上跳舞一样,充满了额外的干扰。
说起来,早知道就不穿铠甲了。
反正被触手抓到都是一招死,不穿铠甲似乎反而更轻盈敏捷——啊,也不是这么回事,起码腿甲还得留下,他得靠上面的魔咒行走。
在心底认真计划着,不久又走神嘀咕。汲光喝下一口怨灵药剂。
【物品:魔女的怨灵药剂。】
【说明:
由魔女一丝灵魂为材料制作的怨灵药剂,充斥着怨灵们厌恶的气息,饮用后会导致怨灵们暴动。
(剩余使用次数:3)】
之后,等自动触发魔女护符的力量。
【物品:魔女的护符。】
【说明:
精通灵魂的魔女艾莉维拉,赠与她年幼学徒的礼物。
我那背负沉重使命的亲爱学徒啊,愿你的灵魂光芒不散。
(痛觉屏蔽次数:3)(常驻特性:魔力+5)】
【状态:黑红荆棘缠身,炙热发作。】
再次激发熔炉心脏,汲光的身体被熔炉之火盘踞。因为已经有足够的经验,看着身上冒出火星,汲光倒也表现得很平静。
直到……
愣了愣,迟疑着举起一只手,汲光稍稍睁大眼睛,盯着自己身上的火星。
错觉吗?
不,好像不是。
这次熔炉心脏爆发后,火焰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更加热烈,也更加听话了。
试探性地抬手,在指尖凝聚起魔力球,星辰般的魔力,依然泛起了熔岩的金红色彩。
可熔岩不再吞没辰星。
曾经的熔炉心脏,在爆发后会侵略性十足的把汲光的魔力彻底变为熔岩。
比如把汲光凝聚出来的好似宇宙般蕴含无数星光魔力球变成一个巨大的燃烧恒星——太阳当然很好很强,可汲光的魔力本该是更广阔无垠又神秘莫测的星海。
但这次不同。
汲光的魔力还是群星的模样。只是里头的点点辰星都吸收了熔炉的力量,染上了火焰的光辉,就连好似星云般的光晕也变成金红。
可那仍旧像个小宇宙。
不同色彩的……金红色的小小宇宙。
汲光倏然想起了之前看见的熔炉怨灵们。
San值为零的前置条件,让他和熔炉怨灵有了第一次正式交谈。看来那的确不是幻觉,而是货真价实发生过的事件。
怨灵真的向汲光进一步开启了熔炉的大门。
所以状态栏当中的长期存在的“焚烧”debuff,下降成了“炙热”。
会带来剧痛的“焚烧发作”,也变成了更缓和的“炙热发作”。
虽然魔女护符的效果已经启动,他也不知道缓和后的“炙热发作”带来的痛楚还有没有前者那么夸张,但至少这次的熔炉加成比之前至少翻了一倍。
而火焰,永远是碳基生命的天敌。
尤其是熔炉之火——汲光蹲下,用魔法点了个火焰,随后将点燃的火焰探到水里——哪怕在海水当中,熔炉之火也不会轻易熄灭。它依旧顽强的燃烧着,甚至硬生生泛起了蒸气,好半晌才褪去。
心底升起些许信心,汲光呼出一口气,和海里的人鱼说明了异兽的位置,再度开启了新一轮的挑战。
同样的人鱼尖啸,同样的海族聚集。
伴随着海面的惊涛巨浪,深海怪物独特的蓝血在海水中扩散,并在无数人鱼的追杀下,如上一个时间线那般,浮上了水面。
汲光第一时间轻盈跃上异兽的头部,并在异兽将三颗心脏都转移到海上之后,第一时间降下了火球。
熔炉之火,轻易烧毁了异兽结实的皮层。
巨大的深海怪物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嘶吼,无数的触手疯狂挥舞。
深海怪物哪怕不懂火焰的存在,也知晓高温的威胁——海底岩浆其实相当多,正常海洋生物难以接近高温水域也很多,或许是曾经经历过高温洗礼,深海异兽的反应相当大,挣扎得也格外剧烈。
……但还是不够。
熔炉的火焰,固然能够烧毁深海异兽的大部分皮层,无限接近心脏,汲光甚至也的确趁机一剑穿透了伤口,一剑穿透灼伤处,顺利刺进了异兽的一颗心。
可异兽的锁血,依旧没有解除。
很多人都认为心脏很脆弱。当然,这也的确是事实,可某种程度上,心脏也没有那么脆弱。
心脏是肌肉组成的,而体型庞大到惊人的异兽,心脏也庞大惊人的过分。那巨大的心脏也对应着更强更结实的活力——汲光的剑刺下去,等多等于给异兽心脏穿了个小孔。心脏穿孔并不等于直接玩完,哪怕是普通人都还有抢救机会。
那不是气球,一剑刺下去就会爆炸。
尤其是汲光和深海异兽这个体型差距。
哪怕汲光有趁机近距离再糊一个火球——只要还有其他两枚心脏,异兽的自我修复能力依旧还在,甚至能把那颗被损坏的心也能一并恢复。
所以……
汲光:“这是要我一次性同时毁掉三颗心才能赢!?”
什么玩意!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汲光震惊得瞪圆了眼睛,随后就在异兽的嘶吼与挣扎中,一个不慎蹭到了异兽的触手,被重重击飞十几米。
闷哼一声,脑袋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作痛起来,接着浑身就被一股冰凉咸腥感席卷包裹——汲光直接坠落了大海。
他步行海洋的关键道具【珀西瓦尔的珍珠】,在方才不慎从腰包里滚落。
毕竟圆滚滚又没有孔的珍珠,属实不太好携带,汲光腰包里头也没有拉链和小口袋,大概也没想过自己会被击飞那么高却还没死,空中的翻转坠落,到底把珍珠给颠簸了出来。
没了珍珠,便无法在海面行走——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汲光才没因为高空坠落直接死亡。
虽然冲击力也不小,但海水的缓冲毕竟还是有用的,至少能让汲光在坠海后勉强还保留意识。
……哦,或许还是没用。
落水并侥幸被洋流迅速卷到远方的汲光,在不断下沉。
他估摸自己应该骨折了。
反正游是游不动,一身铁皮也浮不上去。哪怕脱离了战区,没在水下被卷入海底人鱼的自杀式围攻,汲光也依旧没多久好活。
诚然,汲光能用魔法治好自己,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浮不起来,肺部氧气也所剩无几。除非舍弃身上的铠甲,但舍弃铠甲后,汲光就捡不回来了——在应战的过程,铠甲估计能被海流冲出几公里。
而未来的路还那么长呢。
过了海岛这关,汲光总不能真就一身布衣去战斗。
至少,收益远不如读档重来。
没关系。
只是又失败一次。
……不会放弃的。
……还会重来的。
汲光在海水的刺激中强行睁开眼,在胸口响亮的熔炉燃烧声中,他直视着上方。
深海的异兽埋没在水面下的躯体,还在不断被人鱼们攻击。
汲光看见了。
——无数属于人鱼的灵魂,在消散。
汲光听见了。
——无数属于人鱼的尖啸,充满了悲哀与愤怒。
深陷恐惧与幻象中的人鱼,在不断低语。
所有人鱼细碎的低语混杂在一起,就仿佛在歌唱。
【同胞啊。】
【为了我们的大海……】
【不要屈从于恐惧,不要畏惧死亡……】
【同胞啊。】
【不要畏惧在幻象中伤害到彼此,我们不会责怪。】
【去屠杀窃夺神权的异兽,去夺回大海的纯净。】
【为此哪怕褪去鱼鳞,流干鲜血,在死亡中化为泡沫,也在所不惜……】
【同胞啊……别迟疑。】
【哪怕身亡,我们依旧会在海水中重逢。】
【我们是海洋的孩子。】
【我们即是海洋本身。】
一个又一个人鱼的灵魂,像是转瞬即逝的烟火般,化作泡沫熄灭。
可偏偏他们的奋不顾身如同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BOSS·深海异兽】血量:▇▇
【BOSS·深海异兽】血量:▇▇▇▇▇▇
自我修复的怪物,血条又一次绝望的回满。
数量不够多的“蚂蚁”,到底杀不了“大象”。
汲光不知道人鱼们清不清楚自己在做无用功。
不断沉入深海的他,只能靠灵魂辨别人鱼的他,久久没有眨眼。
这里没有童话故事中安宁到可以追求精神美好事物的小美人鱼。
奥尔兰卡残存的人鱼,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年老还是年幼,都展露了猎食者的凶相。
他们尖啸着,歌唱着,然后悄然陨落。
沉入海底的汲光调出了存档。
【确定回档吗?】
【是△,否X】
不等汲光选择,身后突然传来的一股推力,让汲光愣了神。
沉海的异邦骑士扭头看去,看见了一位熟悉的雄性人鱼。
现任人鱼领袖珀西瓦尔,不知何时迅速追了下来,不仅将坠海的神眷推上了水面,还把汲光掉落的珍珠塞回了汲光手中。
【神眷……】
人鱼领袖张了张口,眼神依旧难以聚焦。
而深受幻象影响的他,神情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完全不在乎汲光的失败,只是低声道:
【请你……击败它……】
【我们会协助你。】
【直到最后一位人鱼死亡为止。】
“……好。”
汲光张了张口,只是声音在海水中被模糊,甚至被吹起的泡泡咕噜声覆盖:
“不过,不需要你们剩余的人鱼全部赴死。”
我会处理的——
在无限的轮回中——。
【确定回档吗?】
【是。】。
时间线重置瞬间,汲光把包里容易掉落的珍珠取了出来,含在了舌下。
吞下去也不是不行,只要不会拉肚子——珍珠磨粉本来也是中药的一种,倒也不至于不能吃。但这枚珍珠毕竟不太正常,汲光还是不太想真的吃下去。
只要不会掉就行了。
随后是熟悉的流程——服用怨灵药剂,触发熔炉,开启战斗。
熔炉提供的魔力源源不断。
十枚火球不够,就二十枚。
二十枚不够,就三十枚。
总会有办法应对异兽那夸张的自我修复能力,摧毁对方的三颗心。
战斗不可避免被延迟,如今汲光最大的苦恼,变成了要怎么在战斗开始后,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站位。
根本就没有合适的落脚点。
异兽身上太难把握平衡,而站在海面的话,距离心脏又太远了。
汲光只能反反复复总结经验。
……并在无数次时间回溯下,一点点精进魔法。
和剑术之类依赖身体基本机能的招式不一样,魔法,是唯一能够在无数的时空回溯下,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事物。
毕竟魔法本身就是一种对万物感应、对自身感悟的特殊能力。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物,能够随着法师本人的知识储备量与记忆经验,而不断堆叠。
汲光有足足30点基础魔力点数,再加上熔炉心脏提供的无限魔力,他本该成为魔法领域的强者。
只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
直到现在——
无限的轮回,强行弥补了汲光在魔法上的空白……
奥尔兰卡的魔法,相当于现代社会的热兵器。
对汲光而言,必须要使用魔法才能解决的BOSS,让他头一次在无限读档中,跨过了魔法的又一道门槛。
十枚火球不够,就二十枚。
二十枚不够,就三十枚。
三十枚也不够呢?
那就千千万万。
只要魔力不竭,就施法不断。
千千万万枚火球,像极了群星陨落。
啊……
那为什么不真的降下群星呢?。
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汲光好像听见了遥远天际星星的回应……
……你的灵魂孕育辰星。
……你曾高举魔力,让散乱的群星归位,与真正的浩瀚宇宙一一对应。
汲光幽邃的黑眸越发明亮,他蕴含着星宇的灵魂,也在不知觉中一点点扩散。
渐渐的,深海异兽的头顶出现了一大片金红色的星云。
而汲光曾经在船上对着星空一点点安置的星辰,也与他共鸣,回应了他的召唤。
“喂!人鱼们。”
汲光落到海面上,对海底的人鱼大喊:
“你们能把我抛到高空吗?越高越好!然后你们躲远点!”
话语刚落,人鱼首领立即掀起了大片的海水。
群星拥护的神眷被海水席卷到了高空。
金红色的星云中,曾经在汲光魔力球里缓缓打转的小小星辰,也盘绕着熊熊燃烧的熔炉之火,凝聚成了实影。
人鱼首领发出了撤退的尖啸。
随着好似鱼雷般散去的海底人鱼们,海面爆发了震耳欲聋的可怖轰鸣。就连空气都被撕裂、带上了火焰的味道,世间一切声音都即刻静止,只残留些许嗡鸣。
——星星坠落了。
第130章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奥尔兰卡的旅行商人,大概是为数不多仅有一点三脚猫功夫,就敢在这种年代继续满世界奔波的人群了。
尤其是乔布。
当四十来岁的旅行商人乔布决定出海,跨过无尽汪洋前往对岸污染最严重的土地时,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但他仍旧要去。
所谓商人,就是能够为足够的利益,付出哪怕一百倍风险也在所不惜的人群。
当然。
对身患肺疾,没多少年好活且消息灵通的乔布来说,他有他不得不冒险的理由。
——“矮人的秘宝”。
乔布是人族哈尔什城邦的子民。
作为哈尔什城邦相当有名的旅商——主要表现在每次出远门都能顺利带着珍贵的物品回来——他是少见能接触到贵族的平民。
也是在和贵族打交道时,乔布偶然得知了前王室留下的隐蔽消息。
“矮人的秘宝……”
“锻造之神最后一次出现时,赐予矮人们的东西……”
“我听说那是恶魔的克星,如果是魔物,光是感受到秘宝的气息都会不敢靠近。”
“真好啊!”
“如果我们也能拥有的话,或许就能彻底高枕无忧了……”
“可矮人族不也没得差不多了吗?如果那个秘宝真的有用,矮人又怎么会落到那个地步?”
“没办法!他们地理位置太差了,矮人的山国和当初灾厄陨石降落的地点——龙的故乡在同一片陆地,你们也知道吧?魔域的入口就在龙之乡!”
提到魔域入口,所有贵族都闭上了嘴,露出了畏惧神情。
然后全部人都不觉得持有“秘宝”的矮人最终还是灭亡这事有哪里奇怪了。
“如果矮人都没了,他们凭什么还留着秘宝呢。”
“是啊,就该让出来,给更需要的人才对,而现在整个奥尔兰卡,哪里还比我们哈尔什更繁荣?有更多居民?”
贵族们向往又嫉妒地窃窃私语,话语说得越来越难听。
乔布也因此得知了“矮人秘宝”的存在。
中年旅商对自己城邦的贵族们的嘴脸,表现的无动于衷。
他早已习惯,也无力去当那个讨伐蛀虫贵族的英雄。光是保护他自己一家,乔布就已经竭尽全力。
人族,是全奥尔兰卡数量最多的种族。
数量一多,品行差距也会越大。不是没有光辉的英雄,只是漫长的岁月,有着黄金精神的人类早已葬送在战场,只剩下贪生怕死之徒趁火打劫,他们在前王室焦头烂额保护国民时,背刺了曾经的君主,并爬上了权利的宝座。
因而诞生了一大群蛀虫贵族。
哈尔什的底层平民多么落魄,高层就有多么辉煌。就好像后者的世界从没有过灾难一样。
无心评价,也无力嫉妒。乔布只是平静接受现实,然后带着自己打探到的新消息,盯上了传说中的“矮人秘宝”。
可能是对自己躲藏的身手还有点自信。也可能是各个种族的国家彼此间断联许久,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大海人鱼国度的异变。
总之,乔布的确心动了。
如果那个秘宝,真的有驱散魔物的能力……
低语着,乔布背起自己的背包,花钱买来了一艘能自动航行的小货船,然后告别妻子孩子,独自出航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很谨慎。
不追求速度,只追求安全。带着足够一年的干粮,拿着一张上百年前的海图和高倍单筒望远镜,乔布兜兜转转,顺利走了大约一半路程。
然后被困在一片区域,不知道该不该靠近——那边狂风暴雨的气息太过浓郁。旅商长年积累的本能求生欲,让他迟疑了许久。
而这也救了他的命。
……当人鱼的尖啸刺痛他的耳膜,整片大海也无端汹涌起来,乔布下意识拿起高倍单筒望远镜四处观察,随后,瞧见了那庞大到让人胆战心惊的深海异兽。
乔布脸色发青。
远处掀起的波浪,甚至让他这边的船都颠簸不已。而这海浪马上就要演变为海啸,可哪怕和海啸抗争,也好过船驶向那巨大深海怪物触手挥舞范围好。
掉头!绕路!
乔布手忙脚乱去开船、扬帆,拼了命的想要远离。
在那瞬间,他脑子冒出了妻子孩子的脸,然后是自己无可救药的肺疾,以及他依旧不死心的矮人秘宝——
绕开……能绕开那个怪物吗?能从边上转一个大圈,再去矮人的山国吗?
不管怎么样,我必须、一定得拿到……
那个传说中能驱散魔物的秘宝。
胡子拉碴的乔布满是红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执拗。
而肾上腺素飙升与急速跳动的心脏,让乔布迅速稳住了内心的惊恐。
他脑袋有条不絮地运转着,在拼命逃离的过程,还能观察每一个细节。
所以,当身后突然冒出了金红的光辉以及火焰燃烧的剧烈动静后,他还是能冷静抽空撇一眼。
随即整个人顿住了。
他所有的冷静自制,也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哪怕不需要高倍单筒望远镜,他能瞧见远处的场景。
因为当初坠落在龙之乡,带来魔域与恶魔的灾厄陨石的缘故,奥尔兰卡人对流星一类的事物都非常的不喜。
但这次不一样。
席卷了火焰的陨星光辉又耀眼,无边的金红星云,带来了好似黄昏的盛景。
人类信仰着拉拜,信仰着太阳与曙光。
没什么画面,能比眼前的一切更能让一位奥尔兰卡土生土长的人类,更加感到震撼。
……就如同已经消逝许久的神迹,重新降临奥尔兰卡。
……就好似悄无声息的神明,终于给灾厄降下神罚。
不。
四十来岁的乔布,出生在神明消逝的时代。
对乔布来说,这就是神迹本身。
不知不觉松开了船舵,拿着单筒望远镜拼命张望的乔布,看见了一位站在水面上的银甲身影。
——身体盘绕着火光,群星听他召令。
哪怕面前站着庞大无比的怪物,他也依旧不曾后退半步。
乔布忽然就想起了哈尔什流传的故事,那被疯疯癫癫的传教士们反复吟诵的传说。
……关于会终结这漫长灾厄时代,带来新生的命定救主……
坠星震耳欲聋的声响,夹杂着深海怪物凄厉的嘶吼,大海因此掀起了更可怖的滔天骇浪。
过于凶猛的海啸,转瞬上涨,乔布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不慎掉落海中,而他整个人也一个失衡摔倒。
等他爬起来,他那小小货船便已经彻底被笼罩在海啸的阴影下,眼瞧着就要彻底被吞没。
乔布心底一凉,却又吐出一口气,平静了下来。
到此为了……吗?
比起恐惧,本就身患疾病的乔布更多的是遗憾。
脑海里浮现出家人的模样,他用力闭上了眼。
哗啦!
乔布浑身都被海水打湿了,他的船剧烈颠簸,随后……
咦?
乔布睁开眼。
可怖的海啸,没有吞没他的小船。
另一股洋流将船轻巧的捞走了。
中年人呆愣了许久,手忙脚乱跑到船边低头张望,然后看见了人鱼们的身影。
……以有着银蓝鱼尾的人鱼为首的海族们,在听从首领的指令撤离时,注意到了这艘小小的货船。
也算是乔布运气好。
或许是作为污染源头的深海异兽遭到了重创,困扰着人鱼的恐惧与幻象也几乎褪去,神智清明、视野清晰的海族们,便在撤离过程中随手救了这艘路过的小船。
乔布也因此顺利逃到安全的海域……
不久后,死里逃生的乔布放弃了去矮人山国的计划,他重新启航,回到了他的家乡哈尔什。
白白浪费了所有资源,空手而归的乔布,犹豫许久后敲响了家门。
他的妻子开了门。
乔布张张嘴,嗓音干涩:“对不起,安娜,我没能带回来……”
回应他的,是带着厚厚头巾的妻子满眼泪花的拥抱。
“没关系,你能回来就好了。”
“我们不需要什么秘宝,我宁可你能好好在家里养病。”
乔布回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
当天夜里,身患不治之症的中年旅商,和家人们说起海上坠星的见闻。
——因为自己没多少年好活,所以才会拼了命想在还能动弹的时候去寻找传说中的秘宝,以便给妻子孩子留下能自保的遗产的他,心底少见地升起更多的奢望。
在家人们全神贯注的倾听中,乔布探身过去,把妻子的头巾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保她没有露出脖子上的黑红荆棘诅咒。
又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对年幼的女儿反复强调不能摘下手套,露出手臂。
“或许,街上那些疯疯癫癫传教士说的话,并不是假的。”
“我看见了,我有预感。”
“世界真的要好起来了。”
“而你们……我亲爱的,你们身上的诅咒还不严重,一定,一定能够等到那一天。”
“我会努力活下去,你们也要加油啊。”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露出了笑容。
他和他珍视的家人一同享用了晚餐……
【BOSS·深海异兽】血量:▇▇▇▇▇▇
【BOSS·深海异兽】血量:▇
深海异兽的体型,对汲光来说大得惊人。
但对于无数的坠星而言,却不过如此。
尤其是异兽将心脏全部击中在水面部位的行为,也方便了坠星的连续打击,当异兽的三枚心脏都被彻底击碎后,生命力强悍到离谱的大海怪物,也终于耗空了所有血条。
精疲力尽的汲光跌坐在海面上。
系统:【浓郁的黑暗灵魂,将转换你的躯体。】
系统:【等级突破。】
系统:【自动检测中……已自动升级。】
【命运骑士】等级:24
血量:35
耐力:25
力量:26
敏捷:25
魔力:32
诅咒:50
【状态:黑红荆棘缠身,炙热发作,疲劳。】
【San值:0/100】
有经验啊……
疲倦到一根手指都提不起来,汲光脑袋嗡嗡地思考:
所以,这个庞大的深海怪物,其实还是恶魔?
感觉上次升级都是老久之前的事情了。
汲光心底嘀咕着,舌下的珍珠却忽然消散,化作一滩苦咸的海水。
猝不及防被咸到浑身一僵,汲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突然摔落到海中。
没了珍珠,就无法步行大海。可珍珠怎么突然没了?是时限到了?
汲光记不清珍珠还剩多少时间,毕竟方才的状况,也容不得他一心二用——只是他隐隐觉得,应该还没到吧?
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不管怎么说,汲光的确沉海了。
银甲的密度拽着他下沉,这回他倒是能尝试挣扎着游上水面,可没有漂浮物可以爬,汲光体力迟早会耗竭。
……我不会被淹死吧?
汲光脸色发青,沉默片刻后,试图朝四周张望一圈。
降下星星的时候,汲光有让人鱼撤退,而他也的确看见人鱼的灵魂光点们按照他的要求离去,才正式降下星辰。
现在坠星结束了,异兽也死了。
……有没有人鱼敢回来看一眼!?
顺便救救孩子。
真的,救救,快淹死了。
咕噜咕噜咕噜……
越沉越深的汲光肺部储存的氧气也即将归零,他呆呆看着水面——上方,海兽被坠星砸到破碎的尸体四处散落。所幸San值归零的汲光视野中恶心的东西多的去了,所以他接受良好,或者说,完全没注意到海兽尸体碎片遍布自己四周。
只是在沉海的过程,汲光忽然瞧见了两道暗淡的光。
……随着深海异兽的尸体完全崩散,里头包裹着的事物,也各自分离,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呆在异兽体内被窃夺力量的它们,终于能够散发出原有的色彩。
那两道光,是幽蓝与猩红的。
格外显眼,甚至哪怕San值为零的汲光,也能在浑噩的视野里清晰看见它们的存在。
那是……
汲光眯起眼,幽邃黑眸在适应海水的刺激后,清晰将它们看了个清楚。
……那竟是两个头骨。
一个是和人没什么区别的正常头骨,另一个则是大上一圈,明显属于野兽的头骨。
汲光愣住了。
头骨?
深海异兽里……怎么爆出两个头骨?
汲光惊疑不定的思索着,然后就这么走神的瞬间,带着微蓝光辉的那个头骨,就忽然缓缓加速下沉,落到了汲光面前。
汲光犹豫了一下,伸手触碰。
接触的刹那,头骨的幽蓝光辉瞬间涌入他的躯体。
系统当即跳出了提示。
【获得新诅咒烙印:海洋诅咒】
【诅咒烙印:海洋诅咒,妖精诅咒,生命诅咒,熔炉炙热,黑夜诅咒,时间诅咒。】
【San值:100/100】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消散,四周的海水也顿时失去阻力,回归的San值也让扭曲的视野回归正常。
汲光双手捧着那个头骨,立即意识到他的身份。
——这是海神欧西恩的头骨。
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深海异兽死了会爆出海神的头骨,汲光就又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等等。
另一个猩红色的兽类头骨呢?
汲光立即朝四处张望,却发现那东西早已在海水冲刷中消失不见……
许久之后。
另一边。
海岛。
羊角上停留着一只灯虫,坐在沙滩边上一动不动,好似一块巨石般望着海面等候的喀迈拉,忽然感应到了某个东西。
他皱眉瞧去,精准盯住了某个位置:一个狰狞的兽类头骨,被海水冲上了沙滩。
上面隐隐还透着猩红的不祥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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