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是什么时候的事?


    汲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嫉妒领主死亡前不断重复的“诅咒”。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难道只有嫉妒这一个恶魔领主,会临死前不甘的诅咒吗?


    暴食,梦魇,贪婪……其他三个恶魔领主,就那么好心放过我吗?


    汲光不这么觉得。


    所以,他更倾向于认为是有看不见的诅咒条终于累积到位,以黑红荆棘的形式在他身上呈现了。


    但有没有猜中,真相究竟是什么,他不确定,也不重要。毕竟感染上诅咒,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只用关注这个就好。


    不过非得在小腿上呈现啊?


    汲光心底嘀咕:还真会找地方。


    作为玩家的汲光,甚至忍不住猜测:这是不是该死的游戏开发商看我已经初步掌握了新技能,快要往无敌方向发展,所以故意给我添点堵了。


    毕竟精灵王城之前的地图——北努巨森、荒芜战场还有西罗,难度都很高。


    因为没有任何回血点,回档也不会补满状态,所以在推图过程,得好好分配自己的血条与体力,否则就得读档重来。而当时他手上唯一能治疗的月泉,也必须得在特定时节使用。


    看累积的高达665次的死亡次数,就足以证明之前的艰难。


    而现在?


    魔法的掌握,打破了难度平衡。


    一个大治愈术直接回满血,配上存档,加上生命诅咒不多但也不嫌弃的“自动回血”,换做别的游戏,汲光已经可以声称自己无敌了。


    尤其是魔女的护符,还初步解决了熔炉心脏的焚烧发作问题。


    ……所以汲光很难不怀疑开发商是不是因此故意给玩家增加难度。


    嘀咕了好一会,汲光决定硬顶着小腿上的不适继续赶路:为了尽快适应这一状态下的自己。


    这个诅咒,到底还是没有熔炉心脏带来的影响大,刺刺麻麻的痛感虽然连绵不绝但并不强烈,只要习惯了因此产生的些许速度与反应力降低的问题,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当然,和熔炉心脏比,这个明显要更糟糕。因为恶魔的黑红荆棘诅咒是纯负面的,不像熔炉心脏,还能给玩家带来新属性。


    硬顶着小腿的痛感一路不停歇的走回小圣树扎根的地方,面不改色和树与花以此打了招呼。不久后,踏着黄昏,去训练的喀迈拉与巴尔德也带着剑回来了。


    汲光没说自己身上出现的诅咒痕迹。


    他只是看着巴尔德,想起什么,有点担心地开口:


    “话说,巴尔德,这段时间以来……你胸口上的黑红荆棘有扩散吗?”


    巴尔德是打战场出来就感染了诅咒的,只不过抗性好,面积不大而已。


    “嗯?”巴尔德眨眨眼,回忆了一下:“没吧,如果扩散了,洗澡的时候我应该能注意到,怎么了?哎呀,是担心我吗?”


    汲光:“当然啊。”


    “放心,放心。”似乎对汲光的关心很受用,巴尔德眉眼瞬间弯成月牙:“我好着呢,我之前是不是说过?精灵别的不谈,但在对诅咒的抗性上表现的非常出色,你知道,我这个也不是最近才感染的。”


    汲光:“真的?”


    巴尔德:“真的。”


    俗话说得好,心里有鬼,看谁都是鬼。


    同理,自己试图隐瞒诅咒状况的汲光,很怀疑巴尔德有没有死鸭子嘴硬,和自己一样隐瞒事实。


    汲光:“不行,我看看。”


    巴尔德:“啊?”


    汲光:“我看看!”


    汲光一边这么认真说道,一边伸手就要去扒人家的铠甲与衣服,巴尔德愣是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一棵树,被张牙舞爪的小人类拽得稍稍弯下腰。


    巴尔德看着近在咫尺的幽邃黑眸,不知怎么一个嘴秃噜,支支吾吾:“诶,我们……是不是……进度快了一点?”


    汲光:“?”


    汲光顿了顿,脸上明显冒出了疑惑,然后下一秒,他就跟被火烫了手一样火速抽回。


    好吧,这么咄咄逼人地去扒人家衣服,好像确实有点变态,虽然都是同性,但作为一个羞赧的南方佬,汲光在被点醒瞬间,还是僵硬收回了手,并且默默拉开了三米距离,保证自己绝对没有逾越的意思。


    这下,轮到和汲光大眼瞪小眼的巴尔德呆呆半晌后,叹气。


    他在心底骂自己:……叫你多嘴……


    最终,巴尔德还是大大方方脱了上半身的铠甲和衣服,露出结实有力又布满疤痕的胸口,以及上面的黑红荆棘诅咒——的确面积不大,和汲光之前刚把他从战场捞起来时,没任何变化。


    松了口气,汲光点点头安下心,说那就好。随后伸了个懒腰,就打算生火烤个红薯当晚饭。


    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虽然也不是不能赶路,但小圣树嘀嘀咕咕非得让汲光再留一晚上,所以汲光还是决定明天再出发去港口找找船。


    而捧着热腾腾的红薯吃饱喝足,汲光悄悄捏了捏小腿,痛感已经消失了,他决定趁现在早点休息,免得半夜痛起来睡不着。


    汲光:“我先睡了啊。”


    巴尔德:“这么早?以往不都是研究老师的卷轴吗?”


    “正好明天早点起来赶路……”汲光含糊说着,把最近已经用不上的熊皮大衣当做垫子铺地上,然后自己蜷在上面。


    别的不谈,汲光入睡速度还是顶好的。


    只要放松大脑,没多久,他就能睡着,旁人的聊天都吵他不醒……


    随着夜幕渐深,皎洁的月亮开始攀爬到最高处。


    今天刚好是个满月,而且月光没被云层遮挡。在满月笼罩之下,噼里啪啦燃烧的火堆旁,喀迈拉又一次褪去狼人的皮毛。


    兽人族里的狼人,会在满月之夜会变身这种事,巴尔德当然知道。只不过喀迈拉的人形态过于诡异奇怪,哪怕已经见过几次,巴尔德也依旧不太能适应,总是忍不住稍稍绷紧身体。


    ——人形的喀迈拉,给他的恶魔感觉太强烈了。


    巴尔德盯着好似冻死的死人一般肤色冷白的喀迈拉,心底忍不住低语。


    如果最初见面时,喀迈拉就是用这幅姿态与巴尔德见面,巴尔德能不能那么轻易接纳他,就不好说了。但现在,他们毕竟已经同行了一段路,还曾并肩作战过。


    再者,魔女和汲光都选择了接受喀迈拉。


    所以,巴尔德还是没对喀迈拉生起什么排斥之心。哪怕每次看见人形的对方都会忍不住绷紧身体,但很快又会自己悄然放松。


    说起来,巴尔德也是个很理想主义的家伙。


    这位真正的奥尔兰卡大陆黄金时代的遗民,也是第一个在与喀迈拉正式会面时,会在汲光的周旋下轻易对喀迈拉伸出友好之手、接纳对方的人。


    ——哪怕已经经历过如此多的战争,失去了如此多的同伴。


    所以,巴尔德和喀迈拉关系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喀迈拉自己。


    巴尔德已经松了口,哪怕曾经因为感情上的小小修罗场而自顾自对狼人产生紧张感,但除此之外的大多时候,对喀迈拉的态度仍旧很友好。


    但喀迈拉却从不会主动接近,甚至不会主动和巴尔德聊天,依旧只围绕着汲光一个人打转,顶多是不排斥巴尔德的存在。


    因而这段友情仍旧停留在初阶。


    就像现在,也是巴尔德率先提起话题,友好主动地和人谈话:


    “喂,喀迈拉,满月时,你好像是整晚都不睡觉的吧?那要聊聊天吗?”


    “……”


    喀迈拉抬起自己银色的山羊横瞳。


    人形态的他没有犬科动物的皮毛缓和,好似雕塑般深邃的五官毫无遮掩,将平静与距离感完完整整地透露了出来,而没被衣服遮挡的额头上的黑色图纹,也为他增添了几分诡谲。


    可动作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喀迈拉盘腿坐在睡着的汲光身旁,就像家养的猎犬在看门放哨。高冷气息瞬间无影无踪。


    喀迈拉没回答巴尔德的话。


    但没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毕竟喀迈拉也不是不知道巴尔德到底有多么能唠。


    于是。


    ……这应该是这么久以来,巴尔德和喀迈拉唯一一次长谈。


    在汲光睡着的情况下。


    在巴尔德单方面唠嗑的情况下。


    巴尔德笑眯眯地,从喀迈拉是怎么和汲光相遇的,一路问到他们分开的原因。


    不知怎么,喀迈拉不是很想回答。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宝贵回忆,贫穷的狼并不想分享他仅有的东西。所以他也自然的没有回答。


    但就算这样,巴尔德也能自己和自己聊下去,最终,他终于问到他最想要说的事。


    巴尔德:“有一件事,我其实猜想很久了。”


    喀迈拉漫不经心望着月亮,“……”


    直到巴尔德说:“喀迈拉,你——真的是兽人吗?”


    人形的喀迈拉一顿,山羊横瞳盯住了精灵:“……”


    说起来,兽人里的山羊族也有横瞳,但这种眼睛放在人形上,就显得分外不对劲,有种恐怖谷的感觉,尤其喀迈拉身上的奇怪地方一个接一个。


    胆子小点的人或许已经知难而退了,但巴尔德可不会被吓到。


    他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艾莉维拉老师对你的态度有点微妙,而且她曾经说的话,也让我很在意,她说你的灵魂半黑半白,还满是拼接痕迹……”


    喀迈拉:“……”


    巴尔德:“哪怕我对灵魂没什么研究,也知道正常的奥尔兰卡人不会有这种情况,还有,小奇迹似乎一开始就对你的身世有所掩护,他其实不太擅长撒谎,虽然我也不太擅长识破谎言,不过想明白之后回忆回忆,就能发现小奇迹表现的破绽——当然,那样的小奇迹也很可爱。”


    喀迈拉:“……”


    喀迈拉还是没说话,只是身后的蛇尾有些紧张的绷紧,那好似墨玉一样的鳞片隐隐有些炸毛一样的翘起痕迹。


    巴尔德:“但你的确对我们没什么恶意,啊,虽然除了小奇迹以外,好像也对我们没什么善意。但这种时代,没有恶意其实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这话倒也没错。


    喀迈拉虽然没做什么坏事,也没刻意伤害谁,但他也的确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好人。


    在北努巨森的岁月,他从不在乎南北两侧的受难状况,简单来形容的话——他就只是个普通的,只关注自己生存状况,曾经憧憬过月亮信仰过黑夜的动物而已。


    用动物本性来概括就差不多了。


    直到他捡到了一只人类。


    属于他的……漂亮又好闻,柔软又温暖,像是黑夜本身月亮本身一样的人类。


    狼只在乎他的人。


    甚至愿意因此褪去动物本性,学习怎么成为人。


    巴尔德继续道:“所以,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猜想。”


    巴尔德:“喀迈拉,你该不会……是恶魔混血吧?”。


    现实。


    在自己的小小房间里,坐在床上,身形消瘦的玩家汲光,在让自己的角色入睡后,顺势看了眼时间。


    不早了。


    所以他选择了存档下线。


    伸了个懒腰躺在床上休息,汲光看向窗外。现在还没到晚上,但外头暗沉沉的,连带着他房间也昏暗起来。


    汲光躺了一会,撑着床坐起,然后动了动自己的腿,扶着床头柜,让苍白无色、透着发青血管的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很缓慢的站起,骨头好像在咔咔作响,腿没什么力不说,还有点不适的痛感。


    汲光忍不住嘀咕:嘿,真巧,我现在这样子,还蛮相似的。


    ——和我的游戏角色。


    汲光站起身,扶着墙去开灯,然后走到了窗台旁。


    屋外的云层厚得不得了。


    黑压压的,仿佛马上要下暴雨。汲光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果不其然,湿度不知不觉快要拉满到100%了,而且未来一个月都将会是雨天,没一天出太阳。


    最好也不过是阴天。


    “唉,倒霉哦。”


    汲光现在怕冷不怕热,尤其不喜欢雨季。


    下雨天难免会有潮气渗入,如果只是偶尔的雨天且中途掺杂着晴天还好,但如果是连续的高湿度雨季,那就麻烦了,他骨头会立竿见影的痛起来,就像一些老人家一样。


    有时候甚至不用看天气预报,只要腿传来刺刺麻麻的感觉,汲光就知道要迎来雨季,得暂时和太阳、与晴天告别了。


    汲光哀叹,并随手把窗户给锁死,避免潮气渗入房间,然后找了套比较保暖的睡衣,给自己换上。


    随后走回自己的床铺,汲光爬上去柔软的床,躲回自己的被窝——汲光一边打瞌睡,一边在心底嘟囔:噢,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游戏角色虽然腿痛,但依旧能很有精神的行走,我就不行了。


    别说像游戏角色那般顶着腿痛自己走回临时营地,他光是多站一会,就腿难受得厉害,别说走路,连站稳都是个问题。


    第112章


    阴阴沉沉的寒雨,不多时便彻底降下。


    随着划破天际的闪电,在耳边炸响的雷鸣,噼里啪啦的雨水倾盆而下,而寒意也透过窗户,一点点渗入汲光的房间。


    冷。


    抽痛的小腿仿佛在抗议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哪怕在保暖的衣物以及棉被的包裹下,也仍旧在不甘地控诉。


    可汲光也没办法。


    他只能把自己蜷起来,让被子里的温度不要跑掉。


    不知躺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汲光迷糊间似乎看见玻璃窗上泛起的白雾。


    不,不只是玻璃窗上起雾。


    而是随着暴雨转小雨,连绵不断的雨与极高的湿度,让外头起了大雾。


    冷热交替还起雾……


    现在是什么时节来着?还会来这种雨雾天气?


    是……


    汲光思绪顿了许久。


    啊……


    是▇▇。


    ▇▇时节下雨起雾,也很【正常】。


    不知道爸爸妈妈出差那边怎么样。


    希望他们注意安全,如果也起大雾的话,还是不要自己开车,坐地铁出行比较好。


    话说,他们出差的城市有地铁吗?


    在哪出差来着?


    汲光不情不愿探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拿到自己手机后,就想要给父母发短信。


    ……等等哦。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啊?


    床头灯没关,我都没发觉……八点,应该下班了吧?我可以打电话啦?


    汲光垂着自己幽邃的黑眸,看着手机屏幕,心情突然期盼了起来。


    他好久好久都没听过父母的声音了。


    之前为什么不打来着?


    ……噢。


    因为,时间恰好错开了?


    ……自己醒来的时候,爸爸妈妈正在上班,不好打扰。


    是这样吧?


    但是。


    【真就一点空都抽不出来吗?只是一个电话的时间?】


    【明明以现在的科技,视频通话那么简单。】


    质疑在脑海里闪过,但很快就沉没了下去。


    汲光在联系人里选中了母亲的号码,点了拨通。


    嘟……嘟……


    嘟……嘟……


    咔嚓。


    拨通许久后自动挂断,汲光懵了。


    咦?


    汲光犹豫着歪头,转而拨通父亲的号码。


    嘟……嘟……


    嘟……嘟……


    持续了许久,也仍旧是无人接听……


    小雨依旧连绵不绝,雾气一点点吞没了窗外的风景。


    哪怕持续了一天一夜,也依旧不散……


    带着不安心情吃完晚饭、入睡的汲光,在次日一睁眼,又发现床头出现了保温饭盒。


    是父母出差找的保姆阿姨送的饭……那位阿姨到底来的多早啊,怎么每次都看不见。


    思索着,汲光再度拿起手机,失望的发现今天没有爸妈的短信。看了眼时间,这个时候,已经是他们上班的时候了,汲光抿抿嘴,决定难得任性一次,在父母上班时候联系他们。


    大不了挨一顿训嘛。


    心想着,他按下拨通键。


    嘟……嘟……


    嘟……嘟……


    在电话忙音里扶着墙,迈着抽痛的小腿一点点挪到卫生间洗漱,然后吃早饭,吃完后,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却一个都没打通,现在心情沉甸甸的汲光,后知后觉垂眸,注意到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无信号提示。


    欸?


    我这没信号?


    他瞪圆眼睛,啊了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怪不得打不出去电话。


    是手机欠费了?还是昨天暴雨时打雷把信号站劈宕机了?


    话说回来,我这里没有信号,打出去是没提示音的吗?


    感觉房间里的寒气依旧不断从窗外透进来,汲光歪头苦思着,本能先给自己加了件外衣。


    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


    所以汲光也没法去网上查查状况,更没法给自己解惑。


    或许等等就好了。


    如果是信号站的问题,现在应该在修理了吧……


    腿部的抽痛连绵不绝,站着都累得慌的汲光,硬撑着走到窗台坐了一会。


    抬起青白的指尖碰了碰玻璃窗,然后因为寒意火速收回手,汲光抬眼看向乌云遍布的天空,浓雾完全遮挡了一切,汲光都看不见路上的行人了。世界变得过于昏暗安静,简直就像——


    “真吓人啊,这氛围。”汲光嘟嘟囔囔,拿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个照:“简直像世界末日……或者什么鬼故事。”


    手机摄像头对准外面,却发现不知何时镜头调成了前置,汲光在手机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眼睛漆黑又幽邃,又仿佛点缀着星辰一般明亮——突然间,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


    轰隆!


    雷鸣随之炸响,汲光被吓了一跳,他手一抖,不小心按下了快门。


    于是,咔嚓一声,他拍下了一张照片。


    回神之后,汲光心有余悸地点进相册,想把那张误拍的相片删掉,却发现那张因为自己手抖而模糊的相片里,自己身后有一道极其扭曲、张牙舞爪的黑影。


    下意识眯起眼,完全不像一个未出社会的休学大学生的锐利神情,在汲光脸上浮现。


    他不知畏惧地扭头看去,然后注意到了地板。


    轰隆!


    又一道雷电闪过。


    汲光的影子在电闪雷鸣下变得无比狰狞。


    “啊……”


    汲光毫无所觉地眨眨眼,过分锐利的表情渐渐散去,变回了原本的模样——那虽然生病,但依旧开朗乐观,清澈自然的模样。


    “影子啊……”


    他叹气:


    “唉,自己吓自己。”


    删掉手机里的照片,汲光趴回床,像是大冬天一样用棉被裹住自己,只留下一双拿手柄的手。


    单机游戏的好处就来了——哪怕断了网,他也依旧能够继续打发时间。


    “继续推图吧……”


    “我得快点推图才行。”


    “说不定推完下一个图,信号就恢复了呢?”


    自言自语着,汲光点开游戏。


    【欢迎回到《七宗诅咒》。】


    随着游戏登录画面结束,在小圣树脚下睡醒的小骑士,也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清晨的新生森林,伴随着清脆的鸟叫虫鸣。


    汲光起身后打了个哈欠,并左右看了看,随后就发现喀迈拉和巴尔德不在。


    问了问小树,得知巴尔德再次去教喀迈拉剑术了。


    “这样啊。”


    汲光了然点点头,然后起身借口去找人走远了一点,随后就避开小树小花,悄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小腿。


    ……昨天还颜色很浅的诅咒痕迹,只不过是一晚,就彻底变得无比清晰。


    黑红的荆棘张牙舞爪地扎根在白皙的皮肤上,就像是一道可怖的疤痕,虽然摸起来是平整的,但视觉上的冲击非常刺眼。


    点开人物状态栏。


    【状态:黑红荆棘缠身,焚烧。】


    常驻状态到底还是多了个诅咒缠身。


    行吧。


    把裤腿小心整理好,汲光这回真去找喀迈拉他们了,然后在路途,就撞见背着剑,带着伤回来的一精灵一狼人。


    “……哇哦。”汲光一愣:“你们今天怎么搞得那么狼狈?”


    “啊,早上好啊,小奇迹!”


    巴尔德脸上有个很深的爪痕,看起来挺可怕的,但他毫不在意地弯起眼眉笑起——然后因为痛而龇牙咧嘴,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毕竟你们要出行了,这条护卫犬在剑术上的造诣又属实太慢,一不小心就用力过猛了点,不过别担心,都只是些皮外伤。”


    真的吗?


    汲光很怀疑他看着巴尔德脸上的爪痕,感觉已经见骨了。


    他没忍住走过去,招招手示意巴尔德低头,然后给人用了个大治愈术。


    于是,巴尔德为数不多符合精灵刻板印象的俊脸,转瞬间就完好如初了。


    “谢谢呀。”巴尔德眉眼弯弯,笑得更开心了。


    汲光后知后觉想起:“……你不是也会治愈术吗?怎么不给你自己治好。”


    巴尔德:“没魔力了。”


    汲光:“啊?”


    巴尔德耸肩,“就是没魔力了啊,用不了治愈术了,已经在之前用光了。”


    汲光:……?


    汲光瞳孔地震,沉吟思考他们到底对砍了多久。


    喀迈拉没理那只精灵,只是凑到汲光身边,老老实实地站着,然后歪头,用银色的兽瞳看着汲光。


    汲光莫名就从里面看见了一点委屈。


    “喀迈拉,你呢?身上没什么伤吧?”


    喀迈拉默默伸出一只胳膊。


    汲光看见了黏在一起的皮毛,还有皮毛下的伤。


    ……喀迈拉身上的伤并不比巴尔德轻,甚至某种程度来说好像还更严重,只不过有皮毛遮挡、吸血,所以在外观上看起来没那么惨。


    仔细一看,汲光嘶得抽气了,往喀迈拉头上连续丢了两个大治愈术。


    然后汲光很严肃:“你们吵架了?”


    喀迈拉摇摇头。


    巴尔德:“没啊。”


    汲光:“真的假的?”


    巴尔德:“好吧,我的确是故意惹毛了一下他,但我只是想激发激发他潜能,确定一下……他个人状况,毕竟你也知道,喀迈拉还是改不了挥爪子的习惯,他剑术属实进步太慢了——不过,现在已经和好了。”


    汲光很怀疑:“真的吗?”


    巴尔德点点头,喀迈拉虽然没吭声,但也没反驳。


    汲光还是很不放心,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对着两人絮絮叨叨,直到他们当着汲光的面握了握手,汲光才姑且不再揪着这事问个不停。


    毕竟,也到时间出发了……


    森林的边界临海,精灵和妖精们曾经一同在这里建立了一个港口小镇,因为主要由精灵维护,所以名义归属精灵族。只不过随着灾厄降临,人手不足,港口里定居的居民早已撤回各自的王城一同抵抗敌人,如今的港口小镇也早已沦为一片废墟。


    巴尔德熟门熟路地寻找船场,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艘幸存的小船。


    “这个还是完好的。”到船上检查了一边,巴尔德呼出一口气说:“好像是上面的魔法防护还在,所以没坏,对了,小奇迹,你们有谁会开船吗?”


    “……”汲光顿了顿,他看向喀迈拉。


    喀迈拉盯着船的眼神很戒备,见汲光看来,还有点不情不愿地问:“我们真的要坐这个东西到海上吗?”


    一副陆地生物抗拒海洋的模样。


    汲光:“好吧,喀迈拉就不用指望了,我的话……我可以学?以前倒是和朋友租过小型快艇出海钓过鱼。”


    “这可不能说‘应该’,出海也是有风险的……”


    巴尔德好像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他挠挠脸,有点苦恼:


    “不过我记得主外交出行,不需要送货的小船,是有魔法石驱动的,如果记忆航线还在,那倒是不需要自己操控,这艘船好像就是那种类型。”


    汲光:“你是说自动巡航?”


    巴尔德:“嗯?啊……这个词形容的话,倒也对。”


    汲光惊奇:虽然这个世界的科技不发达,但是魔法明显弥补了这方面的问题。


    当然,按照巴尔德的解释:这一功能的出现,主要是因为海面不是时时刻刻顺风的,有时候不得不自己想办法提供动力,才能驱使船前往想要的地方——传统的几十人划桨,属实有点不太优雅。


    因此,擅长魔法的精灵们,就自行开发了一套出航专用的魔法石。


    巴尔德去检查那艘唯一完好的小船,确保魔法石还能用,就招呼汲光过来,教他怎么用魔法驱动船前行,以及怎么改变航线。


    汲光:“你明明不懂魔法,但对船上的这个还挺了解的?”


    巴尔德:“因为年轻时候偷溜……不是,出门积累阅历的时候,也搭过好几次船,去矮人族和龙族的地盘,坐船会比较方便,当时的陆路虽然还没堵死,有办法走,但难走不说,还容易被家里长辈抓回去,所以那时候,我就自己开船跑路。”


    汲光:……


    最开始说漏嘴还知道改,后半句就完全不遮掩自己“离家出走”的事实了啊!


    汲光哭笑不得,然后认认真真听巴尔德讲解怎么用船:


    “记忆航线还能用,一般来说,确定目标就不用改了,只是那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航线路途有没有什么变化,万一有障碍物,你就手动绕过去,再重新启动魔法石自动航行……很简单的,我当年什么都不懂,也是直接上手弄熟了!”


    “不过,保护船的魔法屏障好像快坏了,但你应该没问题,你只要像给小圣树布下结界一样,给船也布上一层新的保护膜,就不用担心船身的安全问题。”


    巴尔德絮絮叨叨说了好久,汲光一字不落的全部记住了,然后带上并不多的行李——主要是好几桶的水,和一些来自森林能在船上种植作物的肥沃泥土——与竖着飞机耳盯着海面的喀迈拉一起登上了船。


    船不算很大,但也有二三十米长,像是一些比较大的渔船。两层半结构,内部有好几个房间和仓库,仓库甚至还有不知道多久以前堆积的木材杂物。清理就懒得清理了,汲光直接忽略不计。


    目的地是矮人的山国。


    上船后,汲光第一件事就是原地存档,以防万一。毕竟对于活到现在出海屈指可数的人来说,海洋还是相当值得敬畏。


    汲光:“那么,我们要出发了哦?”


    靠着船边和巴尔德挥手道别,巴尔德回以灿烂的微笑。


    巴尔德:“好,一路小心。”


    汲光:“记得照顾好你自己,还有小圣树与小花芽。”


    巴尔德:“好。”


    汲光:“那我们下次见啦。”


    “好。”巴尔德笑着,认真点头:“说好了,下次见。”


    一定会再见面吧。


    第113章


    目送着小船离去,周围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巴尔德在海边静静站了许久,最后挠挠脑袋,启程开始返回。


    小奇迹离开的第一天,他就有点受不了了。


    ……真安静。


    不,也不是说安静,附近还是有那么点鸟叫虫鸣声的,只是,没有人说话了。


    只剩自己的脚步,只剩自己的呼吸,只剩自己的心跳。


    巴尔德苦笑:明明在荒芜战场上早已习惯一个人,但只不过是短短数个月的陪伴,就让他产生依赖症一样,已经无法适应孤独的岁月,脑海总是不断回忆过去的场景。


    “糟糕,我该不会也老了吧。”


    “就像是大长老……


    “哎呀……那可不行,总不能小奇迹回来之后,只看见一个老气横秋的我吧,不行不行。”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但脚步却很诚实,本想回到小圣树那的,结果却自己走到了魔女的高塔……


    汲光曾经在魔女高塔属于巴尔德的房间里,留下过一套残破旧甲。


    那套旧甲还在,被巴尔德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


    ……相对巴尔德的体格来说,那真是很小的一套铠甲,足以说明前主人体型的纤细,而且也很脆很薄,很难想象对方是怎么穿着这一套脆弱的旧甲,经历一场又一场可怕的战斗的。


    摸了摸铠甲胸口上被熔出来的洞,还有各处明显材料不一致的修补痕迹,巴尔德心底突然有点不安。


    魔女高塔这边的结界,已经随着魔女亡灵的消散而没有了——虽然森林现在还没有别的生物,但万一呢?万一有什么路人发现森林已经恢复生机,胆大包天的溜进来搜刮财宝呢?


    别的一切都好说,被拿走就被拿走了吧,但小奇迹的铠甲绝对不行……


    虽然高塔那么多珍贵的魔法产物,这副铠甲并不起眼,但巴尔德不想赌那哪怕一点的可能,于是,他把铠甲打包带走了。


    回程还没忘去拜访老师与王的坟墓,巴尔德蹲在墓前碎碎念:


    “艾莉维拉老师,巴塞洛缪王,如果你们已经魂归英灵殿,还有余力垂眸看向奥尔兰卡,就拜托你们指引小奇迹安全回来吧……”


    “顺带保佑保佑我?贤明伟大的王啊,老师那么难追,你最后都追到了,也让我也得愿以偿吧。”


    “拜托拜托!拜托啦!”


    嘀嘀咕咕,碎碎叨叨了老久,巴尔德才动身返回小圣树身边。


    巴尔德将带回来的旧甲放在树脚下。


    小圣树摇晃着叶片:


    【咦?】


    【熟悉的气息……】


    【小太阳!小太阳!】


    【小太阳的铠甲……】


    最近又长大了一点,能探出一些藤蔓的小树,试图把汲光的旧甲给卷起来藏进自己的树叶里。


    然后就被巴尔德被一手拍开了树藤:“不行,这可是我的。”


    【……】小圣树抗议:【明明是小太阳的!】


    “但他给我了。”巴尔德张口就来:“那就是我的!”


    【……!】


    “我只是带回来放在这,蹭一下结界保护而已,你不能偷摸藏起来,偷东西可不是好行为。”


    小圣树发出了不甘心的哼哧声。


    “当然,我们达成协议的话,我倒是可以把铠甲放在你树脚下……”


    【好!】


    圣树当机立断的答应了。


    直到小花芽也细细小小地开口,说想要让铠甲放在它花叶旁。


    小花芽没有能力藏起铠甲,巴尔德当然无所谓地说好,小圣树也偏爱着妖精之花,所以也说没问题。


    于是汲光离开的当天,年幼的树与花倒是没有太难过——准确来说,是妖精之花没有太难过,小圣树仍旧能够开朗耐心的等待,黏人的花芽则是在铠甲的熟悉气息,还有好像星空一样的结界保护下,一点点地舒缓了情绪。


    “嗨,你们俩小家伙。”


    巴尔德盘腿坐在树与花的中间,闲的没事,眉眼弯弯地问:


    “你们想要听睡前故事吗?”


    小花芽:【故事?故事!】


    小圣树也兴致勃勃,它在回家路途没少听巴尔德讲故事,知道对方很擅长这个:【关于什么?】


    巴尔德展现了充足的耐心,毕竟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就好像个家庭主夫留守在家带小孩,有着漂亮金发的高大精灵语气轻快:


    “我想想啊,你们想听什么?更多的黄金时代趣事?我在战场上的英勇?”


    “还是——和小奇迹相关的往事?”


    “嗯?好吧,我就知道你们会选最后一个,那就和你们讲讲我和小奇迹的相遇,那是在一个荒芜的战场上……”。


    许久之后。


    在整整一个四季更迭的某天。


    来回在几个仅存的据点奔波的旅商,再度路过了这片森林。


    对方无比惊奇地发现精灵们的遗址开始复苏。


    这片死寂沉沉,过去被旅商视为禁地,成为死寂森林的可怖存在,不知何时变得满是绿意。曾经明显的枯树枯枝,已经被新生的植物逐渐取代。植物的生命力极其顽强,短短一个四季,枯树枯枝就都成为了新生植物的养分。


    犹豫再三,旅商鼓起勇气,踏入了精灵们的遗址。


    ……


    随后,旅商便开始经常来访森林。


    巴尔德白天会在森林里巡逻,偶尔也会撞见访客,一般来说,他会很友好地招待他们,并不介意路人在森林里落脚,尤其是旅商——巴尔德还会用王城遗留的财宝作为引诱,请求旅商下次过来时顺路带一些动物。


    松鼠,小鹿,熊崽子,狐狸,兔子,鱼……什么都可以。


    用动物换精灵的财宝,旅商当然愿意接这简单的委托。


    至于灾厄年代为什么要换这种不能吃不能喝的财宝……对真正懂货识货的旅商而言,这些可就是换取保命资源的物资。


    精灵的财宝可不是普通的财宝,那大多都是很好的魔法媒介,比如说宝石,又比如说秘银。


    这些东西,能在幸存的法师那换来很好的药剂。退一万步,哪怕真的是些成分不好的普通宝石,那也能在唯一还存在城市文明的人族城邦当硬通货。


    真正的旅商,可不是猫人杷恰那只兴趣使然,做生意跟玩一样的小猫咪。他们精明的很。


    当然。


    旅商反复的来访,也把森林资源的消息传了出去,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森林时不时出现闻讯而来的强盗。


    精灵王城遗留的财宝的确不少,但巴尔德也不能让强盗随随便便就搜刮走,尤其这些没道德的强盗还会把注意打在尸体上,甚至踩坏了他的向日葵花田。


    ……天知道要养活那些向日葵花了他多少心思。


    巴尔德被激怒了,他甚至许久没有这么生气过。强盗来一个杀一个,然后统统丢到森林边沿作为警告,后来为了一劳永逸,巴尔德忙碌了好一阵,才把森林有个凶残强大的精灵守卫的消息传出去。


    随后日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许久。


    久到四季再度更迭,森林越发郁郁葱葱。


    永恒森林又有新旅商来访了。


    这次是个巴尔德的熟人。


    说是熟人也有点不对,其实也就见过一次而已。


    ——猫人旅商杷恰。


    这只小猫还是没什么变化,依旧一身打理得干净整洁的毛茸茸奶牛色皮毛,背着大大的背包,睁着圆圆的猫眼。


    他当时和汲光分开后,往西罗去了,然后迷路,又歪歪绕绕转了一大圈,回到了精灵的遗址。偏偏这只小猫还没认出这片森林是哪,还以为自己到了个新地方,见着森林生机勃勃,猫人便直接走了进来,好好吃饱喝足休息一番,然后就撞见了巡逻的巴尔德。


    巴尔德一开始还没看见杷恰,只是从杷恰留下的烤鱼火堆意识到又有人闯了进来。这只小猫是真的擅长躲猫猫,如果不是杷恰自己偷瞄时认出了巴尔德,自己犹豫着钻出来,巴尔德都要直接走了。


    然后,巴尔德就得知了杷恰的迷路过程。


    ……从上次分开后往西罗走去,路途走歪了,好运撞见几个据点,躲过一些魔物的追击,发现西罗死气沉沉没有半个活人,在搜刮商品时被尸体吓得跳起,忍住没跑继续搜刮,撞见教堂门口的惨状,尖叫,这次小猫逃跑了,然后又迷路,又遇见几个幸存者据点,卖卖商品,没卖掉,继续走,再接着——


    就回到了精灵们的永恒森林。


    巴尔德:“……”


    巴尔德:“……那你还真迷路绕了一圈啊。”


    西罗和永恒森林,可是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除了绕圈,也没法解释杷恰回到原地的理由了。


    杷恰舔舔爪子洗脸,然后四处张望:“巴尔德先生,救主阁下呢?你是和他一起旅行的吧?”


    巴尔德语气平静:“我有我的使命,他有他的使命,虽然很不愿意,但我们已经暂时分开了。”


    杷恰有点失望:“这样啊,我还想问问他关于海上坠星的故事呢。”


    巴尔德:“海上……坠星?”


    久居森林的巴尔德,并不清楚外头,尤其是奥尔兰卡最后的文明——人类的几座城邦里,关于“命定救主传说”的新版本。


    于是,巴尔德用自己的故事,和杷恰交换了关于小奇迹的传说。


    他安静的倾听着。


    听那耀眼的辰星撕破一个又一个混沌黑雾,听他如何点燃奥尔兰卡的希望之火……


    时间回到最初。


    刚出海的汲光,在船上好奇的探索了一圈后,很快便兴致缺缺起来。


    毕竟船就那么大,逛两圈就摸索清楚了。汲光不知道要航行多久,所以发了会呆后,他决定先把食物问题搞定。


    他招呼喀迈拉一块,把森林打包的泥土给填进花盆里——船上的花盆,大多就是一些破碎木桶之类的容器,因为还有很多木板剩,所以喀迈拉还找了钉子把它们组装起来。汲光用魔力给它们做了一层防水,这样也不用担心浇水的时候导致木头发霉。


    然后汲光就开始催生蔬菜植物。


    蔬果种类很多,包含南瓜红薯土豆之类只要保持干脆就能耐很久的。而一次催生采摘下来的蔬果,并不够他和喀迈拉吃多少天,但因为不打算天天吃蔬菜,所以汲光也没把植物当一次性用——不然也不会准备花盆了。


    他就这么种着它们,等它们自然结果,这也算是打发航线的时间。


    而在新的蔬果长大成熟之前,他就和喀迈拉一起钓钓鱼,吃吃蔬果存货。


    今天也一样。


    哼加勒比海盗的小调,汲光拎着从船里找出来的鱼竿,用几枚果子当鱼饵来钓鱼。鱼获不错的时候,他能钓一天,但如果鱼不怎么上钩,汲光就会把鱼竿放一边,让喀迈拉钓,而他自己则是开始研究魔女的卷轴,捉摸新魔法。


    汲光率先看的就是水元素魔法,甚至已经可以凭空凝结水球了——纯净水,不含盐分,能喝那种——这也是他敢现在就种菜的原因,反正水管够。


    而在学会了水魔法后,汲光就把元素魔法卷轴给收回去了,主打一个什么需要才学什么。然后拿出了更具攻击性,能明显在战斗上帮到忙的卷轴。


    灵魂魔法卷轴与星辰魔法卷轴。


    【每个人魔力,都具有不同的特性与色泽。】


    【同样的魔法,在不同的法师手里,也会有不同的表现。】


    在刚入门的时候,魔女艾莉维拉在解析魔法原理时,提及过这一点。


    【真正的魔法大师,不是学一点别人研究出来的法术就能够成为的。】


    【就像妖精偏爱荆棘魔法,我偏爱灵魂魔法。】


    【小拉图斯,你也得找到最适合你的魔法——当然,在你成长到能够从零开始研究的程度前,模仿与学习他人现成的成果,并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生命最初的本能就是模仿,通过模仿得到长辈的传承,然后在其中挑选最适合自己的路深研,这无疑能节省很多时间,提高很多效率。】


    【你的灵魂魔法的适应性还不错,但似乎不是最好的,我希望你能接过我的衣钵——哪怕你找到最适合你的魔法。】


    【毕竟,没人规定法师只能擅长一种魔法……喔,也不必感到紧张,我只是希望而已,哪怕你做不到也没事,只是作为魔法研究者,我总要提一嘴,毕竟哪怕是我,也不想我上千年的研究成果就这么打水漂、断了传承……】


    研究魔女深奥的灵魂卷轴,是因为魔女的期望。


    而拿走在犄角旮旯里的星辰卷轴,则是汲光自己内心隐隐驱使的决定。


    ——哪怕这个卷轴看起来很短很薄,里面记载的内容也寥寥无几,顶多只是一些观星技巧,辨别星辰的方法,和简单的只能用于装饰的星星魔法。


    显而易见,星辰方面的知识,魔女自己也不曾过多钻研,所以她从没教过汲光星星方面的事。


    汲光只能自己想办法了解。


    ……不管是魔女,喀迈拉,巴尔德,还是小圣树们,都觉得汲光的魔力像星云一样漂亮。


    而越对魔力有所了解,越对魔力深入掌握,汲光就越能感应到那来自夜空的共鸣。


    ——他生来具备对星辰的亲和力。


    第114章


    夜晚降临。


    海面上的夜空一览无遗,缀满了星星。


    这个世界的星空,和汲光所处的现代不一样。这里没有知名的十二星座,更没有北极星、北斗星。陌生的星空想要观摩,无疑得从零开始学起。


    入门是件难事,因为不止从何入手,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方位,也就难以把星空和卷轴描述的星星对应在一起。


    大胆坐在船沿上,汲光漫不经心摇晃着双腿,他双手捧着自己凝聚出来的魔力球,看着里头转悠的星辰,试图复刻今晚星空的方位。


    “这颗星星亮一点,啊,旁边还有个小点的光点,然后是另一颗……”


    汲光手中的魔力球开始变化为另一个星空。


    他生涩的模仿着,努力操控自己魔力力天生附带的璀璨星光,试图让它们回归到自己的位置。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姑且算是汲光白天看了半天卷轴也入门无果,在航海过程闲得无聊,心血来潮打发时间的想法。


    汲光在模仿着自然星空。


    靠着黑夜之眼的洞察力,他一颗不落的把视野中的所有星星都点了一遍,然后将其复刻到自己手中的魔力球。


    当最后一颗星辰归位,不需要汲光自己去引导,他魔力里特有的星点也彼此产生了联系,它们开始按照宇宙规律运转,哪怕挥手打散再重新凝聚,魔力里的星辰也不会变回原本混乱的模样。


    就好像——


    汲光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宇宙似的。


    但还没完……


    汲光再次看了看星空。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见的星星,还远不是全部。


    星空每一天都会发生变化。


    汲光心底嘀咕:尽可能把一年四季所有星辰都刻入自己的魔力,会发生什么呢?


    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可能……


    汲光垂眸沉思:也可能与星空产生联系?


    虽然没什么依据,却意外有这么一种感觉。


    就像是现在,一部分星辰在魔力球里归位后,汲光就隐隐约约能知道那些归位的星辰在天空里的位置。


    汲光思索着抬起双手,将手里捧着的小小魔力球托起,魔力球开始像孔明灯一样缓缓腾空,散播着星云一样的光彩。


    汲光放出来散散心的使魔灯虫当即被吸引,并努力扇动自己小小的幽蓝色蝴蝶翅膀,围绕着魔力球打转。


    直到魔力球在高空一定位置被汲光抬手挥散,在突然迸发的光辉下,化作更大的一片比极光更加梦幻多彩的星云。


    于是,小小的灯虫淹没在了星云的色彩里,或者说,灯虫用自己蓝色的光辉,给星云增添了又一份色彩。


    等到星云散去,灯虫才飞回汲光肩头。


    ……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还挺漂亮的。


    汲光坐在船沿晃悠着腿,乐呵地看着星云散去,就当放了个烟火。


    忽然间,他听到后头船舱口传来脚步声。


    “啊,喀迈拉?”汲光扭头,抬手笑吟吟招呼:“我刚刚弄出了个很漂亮的魔法,你要不要来看看烟花?”


    “烟花?”喀迈拉抖抖狼耳,银色的兽瞳在黑夜里有点渗得慌,尤其今晚月亮不明显。


    俗话说“月明星稀”——明亮的月光会淹没星辰的光辉,所以相反,在星辰闪烁的时候,月亮就不可能明显,四周也会暗淡许多。


    但对喀迈拉而言,他的月亮依旧闪耀,什么星光也吞没不了。


    肩头停着一只灯虫的黑发人类,是狼目光的中心。


    喀迈拉一时间都忘了他从船舱上来干嘛,只是本能不反驳汲光的话,就这么乖乖走过去,等待汲光给他表演所谓的“烟花”。


    喀迈拉没见过烟花。


    毕竟他出生在灾厄年代,出生在黑夜女神与其眷属都濒死时候。那个时候,奥尔兰卡大陆各地早已秩序失控,也早就没有类似的闲情逸致用烟火庆祝各类节日了。


    又一个小魔力球从汲光手里诞生,缓缓浮到高空。


    抬手挥散魔力球,璀璨的星云即刻爆发,那绚丽到了极致的色彩几乎占据全部视野。


    汲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嘴里喊:“快看,漂亮吧?哎呀,我都没想到那么简单,如果能附带一点威力的话,那就太完美了。”


    “……嗯。”喀迈拉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人类的侧脸,含糊应道。


    直到星云再度散去,汲光高高兴兴地扭头,和喀迈拉对上视线。


    汲光:“说起来,你上来是有事找我吗?”


    因为海面潮气大,吹来的风也都仿佛带着盐分,让喀迈拉总觉得身上的皮毛湿漉漉的,很不舒服,所以喀迈拉上船后就很不爱到甲板。


    难得上来一次,汲光可不觉得对方是专门来透透气。


    “噢。”喀迈拉后知后觉:“我烤好了鱼,照你说的炖了鱼汤,还烤了土豆,可以吃饭了。”


    “啊,麻烦你了!”


    汲光立即期盼起来。喀迈拉烤鱼的水平很不错,总能烤得外脆里嫩,只撒一把盐都很好吃,而且海鱼一般都比河鱼鲜美,不管烤着吃还是炖汤都很棒。


    加上他用魔法催出来的姜葱蒜……


    终于过上美食好日子的汲光迫不及待了。


    他扭身,打算从船沿上跳回甲板,随后猝不及防听见暗沉的海面传来一声浪花。


    “哗啦——”


    像是什么大鱼的鱼尾打碎了波浪。


    汲光下意识看去,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轮廓在海中淡去。


    “鱼吗?好大一条鱼!”


    汲光没看见黑影的模样,只是隐隐看见鱼尾后头的鱼鳍,然后发出一声感兴趣的惊呼。


    什么鱼?


    嗯……汲光思考了一秒就放弃了。反正十有八九是不认识的鱼。


    不过,这鱼的影子好像有点太大了,明显不是鱼竿能钓起来的,而且也不知道是什么习性,为什么会在船附近出没……汲光撑在船沿往外头看了许久,最终决定再巩固一下船的结界。


    随后返回船舱,吃饱喝足,汲光拿出梳子,招呼喀迈拉过来。


    汲光:“我帮你把打结的毛梳开。”


    海上的潮气不适合习惯了山林的狼,喀迈拉已经悄悄扯下自己好几处在睡觉时不自觉盘打结的毛发了。汲光注意到之后,开始定期给对方打理,主要是帮忙打理喀迈拉摸不到的后背。


    “不过,海上真有那么潮湿吗?”在灯虫的照耀下,汲光一边给狼理毛,一边嘀咕:“还是说你的毛发太吸收了?这个触感,跟回南天挂窗外的毛毯一样……”


    喀迈拉眯着眼,喉咙呼噜呼噜。


    汲光操心道:“待会把壁炉的火再生起来烤烤吧,有点担心这么湿漉漉下去你会不会得皮肤病了,不过,我们的柴火还够吗?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到目的地……干脆什么时候把火魔法技能也点亮好了。”


    虽然胸口有熔炉,但熔炉之火危险不说,而且汲光也尚且不能自由调用。


    还是得学一学新的。


    之后数日,汲光果然开始琢磨起火焰魔法,等他顺利能够用火球取代柴火、省下大量木材后,他又开始研究起其他。


    星辰和灵魂魔法。


    白天研究魔女深奥的灵魂魔法,晚上玩星星拼图游戏。这么一来二去,时间如流水般度过。


    直到某一天,在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日,喀迈拉新钓上的鱼打破了难得的平静。


    汲光:“怎么了?”


    “……鱼有点怪。”喀迈拉蹲在刚钓上来的鱼旁,皱着眉嘀咕,见汲光过来了,还稍稍让了让位置。


    于是,甲板那条疯狂扑腾的畸形鱼,完完整整展露在汲光眼前。


    相当奇怪丑陋的鱼:皮肤麻麻赖赖,眼球混黑凸起,鱼头部位膨胀了一圈,看起来头大身子小。


    “这什么?深海鱼?”汲光不太确定,但长得那么渗人又奇怪的,他印象中也就只有在漆黑海底生活的鱼类。


    他还在网上看过类似调侃:海底那么黑,谁都看不见谁,随便长长怎么了。


    喀迈拉:“其实有点像我们之前吃过的鱼……”


    汲光大为震惊:“啊?我们吃过这种东西吗?”


    “也不是。”喀迈拉用自己的爪子戳了戳畸形鱼,指着它身上一些花纹:“准确来说,就是花纹一模一样,还有一些鱼鳍上的细节。”


    说着顿了顿,喀迈拉动了动鼻尖,从鱼腥味里嗅到内部的腐烂:“但透着一股魔物的味道。”


    汲光:“所以你是说……这是魔物化后的鱼?”


    喀迈拉:“好像是。”


    说着,喀迈拉还把自己的手挪到鱼的尖牙旁。不会被魔物攻击的喀迈拉,这次依旧没有被攻击。


    “魔物啊……精灵与妖精的森林没有活物,这么一算,好像也好久没见过魔物了。”汲光嘟囔:“我都忘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诅咒,魔物也……”


    魔物也到处都是。


    哪怕是海洋,也逃不开恶魔诅咒的污染。


    “话说回来,附近的海域好像变浑浊了不少。”汲光走向船边,望了望后方:“昨天似乎还是蓝海,睡了一觉,就驶入黑海了。”


    黑海——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黑海。


    附近的海水不知何时变得浑浊,颜色也褪了好几个度,原本汲光还以为是光线的问题,毕竟天空开始积累的乌云正无声宣告着即将到来的风雨。大海的蓝是清澈的水加上阳光戏法的结果,而在天空被遮挡,阳光被吞没的当下,大海也自然会失去美丽的色彩。


    但现在看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海水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光线才变得暗沉。


    ……不管怎么说,汲光是不会吃魔物的。


    喀迈拉接连钓了好几条鱼都是畸变的魔物鱼,汲光不得不接受未来一段路可能要和荤菜说“拜拜”的现实。


    好在还有蔬菜可以吃,葱姜蒜加之前提取出来的海盐,口舌总不会再面临味觉凌迟,甚至还能活得很滋润。


    不过比起吃食问题,天气更让汲光有点忧虑。


    出航那么久了,一直都是天晴,现在终于遇到了个糟糕天气:这个乌云厚度,想必不太可能是普通的小雨。


    也不是没想过绕开乌云,但乌云一直遍布视野尽头,躲肯定是躲不开了,汲光只能暂时寄希望于这艘船的牢固。


    ……并给船多加一层结界。


    暴风雨的确在不久之后来临了。


    越发咸腥的海风掀起一道又一道的波澜,冰冷狂暴的海底暗流开始涌动,不多时,在雷霆与风暴中,大雨倾盆而下,而飓风掀起的海啸也让与大海相比显得如蝼蚁般小巧的船开始颠簸。


    结界发挥了作用,不管海浪怎么颠簸扑打,卷起多少礁石,都不曾击垮这艘小船。更不曾将其掀翻,就好像有特殊的魔法构造牢牢稳固着上下。


    汲光估摸着船的状况,觉得如果天气不再加剧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而暴雨的确不曾再加剧。


    那仿佛世界末日般的狂风暴雨景象,也在随着时间缓缓平息。


    汲光透过船窗看着外头,缓缓呼出一口气,心底安定了不少——他花费了接近三分之二的魔力去加固船,也属实是被这种天灾场景吓了一跳。


    “别担心,喀迈拉,雨差不多要过去了……”


    汲光说着,抬眼看向身后。


    被剧烈颠簸的船和外头的风暴惊到坐立不安的狼,已经寸步不离追在汲光身后许久了。


    汲光:“看起来这艘船还算靠谱,不愧是精灵制造,或者说,我的结界水平也有所提高?”


    他语气轻快地安抚着同伴。


    但好似有什么东西看不惯他的轻松。


    “咚”的一声,船底忽然传来异常的声响,和一阵不规律的颠簸。


    汲光一把扶住了墙,皱着眉看向下方,突然产生不妙的预感。


    ……那不像是海浪击打到船上的动静。


    更像是什么……


    生物?


    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一整个用地震山摇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动静猛然爆发。


    ——汲光整艘船被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力道彻底掀翻,直接上下颠倒,随后,是船上结界被什么生物强行捏碎的断裂声。


    咔咔……


    咔咔……


    船体的龙骨接二连三断裂,失去保护的整艘船都被冰冷浑浊的海水吞没,世界天旋地转,视野也急速失色,可怖的海水扼住了汲光的喉咙,窒息感也随之张牙舞爪的攀上神经,剥夺吞噬着体力。


    不行……得快点到水面上。


    汲光尝试用驱水的魔法,有那么几十秒起到了效果,汲光拉着喀迈拉顺利从船舱艰难逃离,但他的所剩无几的魔力到底还是没法和真正的波涛海啸对抗,仅仅只是逃离船舱,就耗费了汲光所有的力气。


    好巧不巧的,汲光的小腿也在冰冷海水的包裹下抽痛起来,那该死的诅咒在最糟糕的时候雪上加霜。


    仍旧汹涌的波涛,让汲光没能抓住喀迈拉的手。他被暗流硬生生的卷走了。


    而身着一身轻甲的汲光,也在无法避免的沉入海底——再怎么轻也依旧是金属,浮力根本抵消不了重力,更何况,他的小腿还倒霉的诅咒发作,连强行游动上浮的可能都没有。


    系统:【你已坠入诅咒之海。】


    系统:【检测到……滋……黑红荆棘诅咒……滋……San值提示……】


    汲光好像看见什么庞大的东西,从他们被破坏的船的正下方,缓缓潜入海底。


    看见的瞬间,汲光脑袋抽痛的厉害,视野也开始出现了重影和幻觉。


    还有……还有……


    还有一条条外表畸形的,挥舞着利爪的人鱼,嘶鸣着无差别攻击着彼此。


    有些追着巨大身影潜入更黑的海底,有些则是在互相残杀。


    他们咬下彼此的鱼鳍,攻击对方的身体。


    直到其中一条被撞到汲光身边,厚实有力但鳞片脱落的斑驳鱼尾,一整个朝汲光打来!


    ……巨大鱼类的鱼尾,重量可怕。


    就像是虎鲸一尾巴扇过去,能直接把猎物扇飞水面十几二十米,直接扇得猎物内脏破裂、瞬间死亡那样。


    汲光心知不妙,但没有力气躲避。


    他最后的记忆,是一条快速缠在自己腰上的熟悉蛇尾,和一声强行在水下爆发的咆哮。


    ……被海浪强行与人类分开的喀迈拉,靠大剑的重量快速下沉,抓住了下坠的汲光。


    用大剑驱散了水底的怪鱼,之后不再追击,强烈的窒息感和昏厥过去的汲光,让不善水的狼更迫切想要带着人类回到海面。


    喀迈拉丢下大剑,努力上浮——但是游不动。


    大海内部汹涌的暗流,正不断将他们往海底卷去。


    偏偏喀迈拉也死活不愿意丢下人类。最终,巨大的狼人也渐渐失去意识,他本能圈着人类,与之一同下沉。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耳边捕捉到风声,捕捉到连绵不断的海浪声,汲光睁开了眼。


    在视野一点点亮起,身体的疲倦感席卷每一根神经前,系统率先跳出了信息。


    【图鉴解锁:无名海岛】


    位于深海内的一处孤岛,已经与与世隔绝很多年。


    这里曾经也是个热闹的小渔村,直到蔚蓝无边的大海变得漆黑浑浊……


    第115章


    哗啦……哗啦……


    海浪一下下冲刷着海滩,发出人畜无害的声响。清晨的太阳挂在蔚蓝的天穹,驱散了一点潮湿带来的寒冷。


    汲光在柔软的细沙上呆滞了许久,才缓缓撑起身体,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似乎是一座岛,他正躺在一片海滩,左边是看不到边际的黑海,右边是一片树林,和一条潮湿泥泞的黄泥路。


    不远处,汲光的同伴——喀迈拉和他的大剑也躺在了海滩上,大约距离汲光只有那么三四米。


    “喀迈拉?喀迈拉!”


    汲光爬起身,有点头重脚轻,抽痛的小腿更是带着余痛。跌跌撞撞走过去,推了推昏迷的狼人,见对方没反应,黑发的青年紧张探了探狼的鼻息,听了听对方胸口的心跳。


    ——还活着!


    汲光猛地松了口气。


    根据恢复的魔力量和天色,汲光估计他们昏迷了一整晚,先给喀迈拉用上一个大治愈术,随后汲光才低头,检查自己的状况。


    他浑身湿漉漉的,大概是因为熔炉心脏的缘故,还有夏季高温的帮助,冷倒是不冷。而身上的铠甲还在,剑……他的剑和弓都在不远处,甚至腰包与箭囊都还在。血条空了一小节,可能是哪里有点皮外伤。


    给自己血条补满,汲光甩甩脑袋,感觉身上很难受。


    ……因为浑身吸饱了海水的缘故,汲光现在动一动,比如说刚刚的甩头,他身上被太阳晒干的地方与头发,就会有许多盐粒噼里啪啦掉落。


    盐粒沾着,也怪不得会不舒服。


    除此之外,汲光还有一定程度的脱水与疲劳问题。可能呛了太多海水,摄取了过多的盐分,他现在口干舌燥的厉害。


    【状态:干渴,疲劳,黑红荆棘缠身,焚烧。】


    用魔力在双手凝聚起一个小水球,先漱漱口,然后在咕噜咕噜补充水分缓解干渴,接着汲光努力把喀迈拉叫醒。


    “……呜?”


    “……唔!”


    喀迈拉迷迷糊糊苏醒的一瞬间,就猛然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抬手把人类圈住,就低头嗅嗅探探个不停。


    阿嚏——好腥,海水味,yue!


    但是海水味下面就是人味。


    人味……人味!


    活着的!健康的!没有血腥味的!


    还有人类胸口熟悉的噼里啪啦的火苗声,听起来也一如既往的炙热又危险——却又让被蛊惑的野兽频繁飞蛾扑火。


    喀迈拉舔了舔汲光的脸,试图用自己的味道覆盖掉海水的腥味。


    “好了好了好了!”汲光一把攥住他的嘴筒子,“不许舔!我身上都是海水,我们掉进去的那片海可不算干净。”


    汲光说着,然后认真问:“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给你用了一个治愈术,如果不够,我再给你用一个。”


    喀迈拉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没觉得哪里痛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就是渴,还有浑身又沉又黏糊。


    ……因为一身厚实的皮毛,喀迈拉只会比汲光更不舒服。


    一时没忍住,喀迈拉甩了甩身体,就像洗完澡的狗甩毛一样,残留的海水和晒干后皮毛上的盐粒直接哗啦撒了一地,也撒了汲光一身。


    汲光:“……”


    汲光:“喂……!”


    喀迈拉猛地顿住,表情有点茫然无辜,半晌后,带上了一点心虚,耳朵也塌了下来。


    抹了一把脸,汲光叹气:“算了,你渴了吗?喝点水,我们去四处转转看看情况,最好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


    说完,汲光双手再次凝聚出小水球,喀迈拉明显也渴了,他低头,嘴筒子凑近汲光双手,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分钟水。


    补充完关键的水分,汲光起身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并感谢道:


    “说起来,喀迈拉,是你把我救上岸的吧?谢谢你。”


    喀迈拉迟疑了一下,老实摇摇头。


    汲光诧异了。


    他昏迷的太早,而且脑袋浑浑噩噩,现在甚至都有点回忆不起来当时的情况,还以为肯定是喀迈拉救的场:“不是你吗?”


    不同于汲光,喀迈拉明显还记得昏迷前的事——他并没有成功带着汲光脱离深海暗流的拉拽,最后只不过是和人类一同沉入海底。


    老实说,喀迈拉还以为他们死定了。


    汲光不由开始沉思,目光也悄然移向他和喀迈拉的武器。


    汲光:“那就奇怪了,如果我们俩是好运被海水冲上来的,那剑和武器这些,不太可能……呃,就算有一些好运一块被冲上来,一个都没丢,是不是也太过不合理了?”


    汲光盘点了一下包里的东西,连卷轴都还在。


    这科学吗?


    汲光清楚记得自己坠海时武器不在手边,喀迈拉的大剑就更是了——狼并没有一直背着,哪怕逃生时,也只是顺手拿上。要是昏迷了,那么重且沉的大剑,本能就该脱手,一路往水底里去。


    不,这么分析的话,穿着一身金属的自己,如果没人带他浮上水面的话,也该和剑一起沉底才对。


    现在……


    现在,除了没了船,没了一些船上的物资,他们赖以生存的事物都还在。


    “啊!”


    汲光低头,注意到自己唯一弄丢的随身物品。


    灯盏没了。


    “我的灯虫……”


    汲光喃喃。


    他的灯虫使魔不见了。


    也不知道是死在海里了,还是走丢了。


    汲光有点担心——按理来说,作为法师的他,应该能够感应使魔的位置,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灯虫太过弱小,他一直对灯虫的感应不是很清晰。


    比如说现在,哪怕隐隐能分辨灯虫在海的那边,汲光也不知道是哪只灯虫:是自己带出的那只?还是说留给小圣树小花芽它们的那两只灯虫的气息?


    汲光觉得自己那只已经死掉的概率好像比较大。


    因为当时暴雨,他担心灯虫乱飞,被摇晃颠簸的船上某些掉落的重物砸到,所以就给它放在灯盏里了。而之后的翻船……哪怕逃命他有顺手把灯盏挂腰上,但自己都沉海了,那只脆弱的,哪怕最最普通的人都能伤害的小蝴蝶,怕不是也沉了海。


    蝴蝶,能在水底活多久?


    抓了抓头发,又叹了口气,汲光不死心的在附近再找了一圈,确定没有灯盏,才不得不抱着最糟糕的打算,暂时把灯虫的事放下,然后和喀迈拉一块往海岛深处走。


    地面有黄泥路,上面甚至还有崭新的脚印。


    按理来说,岛上应该是有人居住的。


    沿着小路,或许就能找到可以岛上的居民……


    汲光这么想,也这么一路前进,为了防备岛上的魔物或野兽,他手中的剑也一直出鞘,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忽然,地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一道光。


    汲光步子一顿,弯腰捡起。


    这是……


    汲光:“鳞片?”


    非常晶莹剔透的鳞片,摸起来很硬,倒不会发光,刚刚闪过的亮点,应该只是鳞片反射了阳光。


    这是什么鳞片?


    那么大一块,本体应该更大只吧……


    难道是,鱼鳞?


    汲光灵光一闪,浑噩的脑袋艰难运转,他勉强回忆起坠海时的画面。


    ……昏迷前,我好像看见了一大批人鱼?


    不确定地询问喀迈拉,喀迈拉回忆了一下,点点头,表示水底好像确实有人鱼。


    汲光:“难道是人鱼救了我们?”


    “……它们?但我记得,也是他们攻击了你。”喀迈拉皱着眉,不太相信。


    被这么提醒,汲光也想起了更多。


    他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的确是一条人鱼全力挥向自己的巨大鱼尾。


    汲光偏向于他们不是故意的。因为那些人鱼,不管外表还是一举一动,好像都不太正常的样子,不仅在互相攻击,还在痛苦嘶鸣。


    魔物化了?


    但魔物是不会无缘无故互相伤害彼此的,就像是边缘墓场的兽潮——不同的野兽在魔物化后,都会不约而同撇去生前的习性,默契忽略身边的同类,一同盯上墓场内的平民。


    而那些人鱼……


    又是什么情况?


    汲光思来想去,还是倾向认为是人鱼救了他们。毕竟当时的情况,在那可怖的海啸、骇人的风暴中,除了海洋的居民,还有谁能帮助他们?


    不过汲光也没和喀迈拉继续讨论这个,他只是沉吟片刻后,就把捡来的鱼鳞放进腰包,然后迈步继续前进。


    沿着黄泥路走了大约半个钟,不仅没遇上什么敌人,也仍旧没看见村庄之类的据点。而死里逃生的汲光与喀迈拉的肚子,都已经发出饥饿的咕咕声。


    就在他们讨论要不要先找个地方生火烤点蔬菜填饱肚子,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体力时,喀迈拉远远瞧见了另一旁若隐若现的废墟。


    “那里好像有个建筑!”


    喀迈拉抬手指了指,汲光立即看过去。


    然后,他们当即加快脚步往那边赶。


    遗憾的是——那并不是什么岛上居民的住所,而是一个小教堂废墟。


    石砖搭建的小教堂,墙壁也已经坍塌,屋顶也穿了洞,迈步走进去,汲光意外发现教堂中央的神像还是完好的。


    走过去,抬头观望了一会,汲光姑且确定了这神像的主人。


    ——光辉九柱神中的第六位,海洋之神欧西恩。


    【……第六枚果子,果壳重得压碎了大地。


    果子内走出来的健美身影将果壳抛入裂渊,化作无边无际的洋流,将碎裂的土地重新连在了一起。那就是第六位光辉神,掌管海洋的欧西恩。】


    吟游诗人口中的创世神话,描述了海神诞生时带来洋流的事迹。


    而这位手持三叉戟,高大健硕的男性神像,外表就很符合汲光印象中的海神——更别提这神像还是在海上的孤岛,神像脚底还围绕着工匠专门雕刻出来的浪花。


    这是除了曙光之主拉拜外,汲光唯一见到还算完整的其余神明的神像。


    在神像面前停了许久,汲光抬手摸向自己的腰包。


    他之前催生出来的铃兰香还在。


    虽然遭遇了海难,但这洁白的铃兰香依旧毫发无损,稍稍甩掉上面积累的水滴,铃兰香的花瓣便重新支棱起来。如果汲光不说,外人估计还会以为这是刚采摘下来的鲜花。


    【选择:


    1.奉上铃兰香。


    2.什么都不做。】


    汲光将铃兰香供奉在神像根脚后,系统一如往常跳出了提示。


    【您的愿望是:______】


    汲光看着海神的神像,思索后,填了四个字:愿您安息……


    随后,汲光和喀迈拉暂时在教堂里落脚了。因为不知道距离最近的居民点有多远,他们还是打算等体力完全恢复后再继续前进。


    熟练的用火魔法把木柴烧成碳,再把汲光用魔力催生出来的红薯埋进去焖。等待红薯焖熟的过程,汲光把自己身上的铠甲全卸下来了,然后召唤出水球洗了洗,又给自己从头到脚冲了冲。


    摸了摸后脑勺的低马尾,巴尔德送的发绳还在,汲光也不拆了,简单把额发捋到脑海,就扭头看向喀迈拉:


    “喀迈拉,你要不要也冲一下?”


    喀迈拉默默点头,然后闭着眼屏息,让汲光用水球一下下冲刷自己的皮毛。


    二三十分钟后,狗洗干净了,红薯也熟了。


    只穿着被清水冲洗过一遍的简单衬衣的汲光当即拨开碳灰,把红薯都翻出来。


    随后再度生火,他和喀迈拉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火烘干自己,一边开始解决饥饿问题。


    喀迈拉一口咬下,一边吃,一边含糊问:“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岛上的居民?”


    “因为船翻了啊。”汲光嗓音含糊着回答:“我们得找找新的船,本地人那或许就有。”


    喀迈拉:“……我们可以自己造一艘,这岛上有很多树木。”


    “但我们不知道方向啊。”


    汲光眨眨眼,歪头:


    “而且,自己造的船,可没有精灵们的魔法石和固定航线,就算出了海,也只能和无头苍蝇那样乱跑,虽说有魔法在,应该饿不死渴不死,但迷路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万一又遇到类似的风暴海啸就糟糕了,我可不觉得我们造的小船能比精灵们的船更牢固。”


    说完,汲光顿了顿补充:“当然,本地人的船……可能也没有自动巡航功能,但或许会有地图和指南针?”


    不确定的说着,汲光快速把手里的红薯吃完,然后掀了掀自己仍旧湿漉漉的领口,又给火堆旁的卷轴翻了个面。


    他在同时烘干他的魔法卷轴。


    魔女记载魔法的卷轴材质特殊,也有魔法保护,所以虽然湿透了,但总归是没坏,字迹也还清楚,远远放在火堆旁烤干,就能完好无损的收起来。


    就是不知道多久能烘干。


    “要不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魔法……”


    汲光自言自语的去翻元素魔法卷轴,试图找到有烘干机功能的火魔法。


    “应该有吧?艾莉维拉老师生前也肯定要洗漱吧?老师对魔法之外的东西都很敷衍,比如说吃饭,吃都那么敷衍了,这些清洁方面的,也应该会想到用魔法解决吧?”


    汲光嘟嘟囔囔,一字不落的在卷轴上翻来覆去的找。


    不等他找到,教堂废墟外,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喀迈拉第一时间龇牙,而汲光也眯起眼,把卷轴收回腰间,然后抽出了自己的剑。


    【确定覆盖存档吗?】


    【→确定。】


    汲光盯着声音的方向:“什么人?”


    这个脚步声,明显是穿戴了铠甲的动静。


    而能穿铠甲的……十有八九不是平民。


    作者有话说:


    汲光的存档栏:


    1.精灵港口(出海前)。


    2.海神教堂废墟。


    3.睡觉下线。


    4.是否留在边缘墓场。


    第116章


    脚步声消失了。


    随后,响起了同样戒备、属于年轻人的嗓音。


    “你又是谁?我在沿路看见了两对陌生脚印,是你……不,是你们的吧?”


    汲光和喀迈拉对视了一眼。


    喀迈拉眼底明显还写着戒备,不太乐意去和陌生人接触,但汲光却觉得,既然是能交流,是能说话的正常人,那对方未必是他们的敌人。


    而且这年头,能遇上个可以交流的正常人,多不容易啊。


    再说,反正有存档在。


    “我和我的朋友是在海上遇到暴风雨和不明袭击,翻船后被……好运冲上岸的。”汲光稍稍提高声音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在这里休息。”


    来人没有立即回话,只是重新迈开脚步,从荒废教堂的入口走进来。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来者缓缓出现在汲光眼前。


    ……一位全副武装的骑士。


    带着头盔,看不清长相,但手头拿着一把沾染了血一样粘稠深色污渍的长戟,穿着一身没比汲光早已替换、留在魔女高塔的原始护甲崭新多少的装备。


    只是护甲虽然陈旧,但来人身上的披风倒还带着清晰可见的徽纹——是一只咆哮的雄狮,背后还有着太阳的图案。


    当然,对汲光来说,他并不认识奥尔兰卡大陆的多少徽纹,也认不出着雄狮徽纹的意义。


    来人走进来瞬间,步子顿了顿。


    他的目光似乎率先停留在了汲光身上——哪怕汲光块头不大,但却非常的显眼,至少,比本能收敛气息,靠一身漆黑皮毛融入阴影的喀迈拉显眼得多。


    “你……”骑士语气似乎有点呆愣,声音听上去也放缓了几个度。


    直到他终于看见汲光身后影子里的大块头。


    嵌合体的怪异兽人,在毫无征兆的前提下出现在其他人面前,总会给他人带来直接的惊吓。


    就像是这位骑士。


    原本已经放松了下来,但瞬间又提起了戒备,甚至双手握着长戟,冒出了血条……


    “等……”


    汲光话音未落,见到攻击瞬间本能的压低重心挥剑招架,以完全不符合外表的力气挑开了长戟。


    铿锵!


    刀尖碰撞,好似有火星跳出一般。


    骑士似乎惊住了,但很快就后退几步,调整了姿态。


    他最开始的攻击对象并不是汲光。


    ……而是喀迈拉。


    汲光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想起这里并不是永恒森林。


    不是所有人都是巴尔德。


    哪怕是巴尔德,当初也是有汲光提前铺垫,才会正常接纳了喀迈拉的入队。


    如果没有这些前提条件……在旅途遇上其他人的结果,就是这个。


    ——喀迈拉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模样,就被当做敌人攻击、驱赶。


    当然,汲光也能够理解本地人这种“应激”。


    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一片又一片的废墟和枯骨,恶魔带来的伤害太大,无数鲜血淋漓的记载,已经在漫长的时光中刻入本地人的血肉。


    以至于形成了一个无解,冷漠,却又谁都没错的死循环。


    艰难活下来的人,已经没有额外的善意,能支撑他们去赌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汲光牢牢挡在喀迈拉面前,更不可能让步。


    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那个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排斥的倒霉蛋:你没有错。


    也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别人:那个小倒霉蛋并不是坏家伙。


    那有用吗?


    那有用的。


    起码,对于站在黑白交界线,对于哪边都不属于、作为异类般承受了双重恶意的喀迈拉来说,那是能让他面对世界一切恶意的港湾……


    汲光让喀迈拉别插手,他自己和这位年轻骑士交战了起来。


    汲光没有下死手。


    因为年轻骑士也没有。


    汲光没穿护甲,甚至没穿鞋。他骨节分明的白皙脚掌踩在教堂荒废的石质地面,敏捷归敏捷,但还未干透贴着身体的单衣,让他身形看起来更加纤细单薄——尽管从力量上来看,汲光绝对和单薄扯不上关系。


    可能是人种差异带来的年龄判断困难,在遍地白种人的奥尔兰卡也依旧存在。至少在年轻骑士看来,汲光的体型和异邦的柔和长相,让他看起来像个未成年。


    虽说这些年来,未成年成为骑士去战斗也很常见了——哪怕是年轻骑士自己,也不过是刚成年不久。


    总而言之。


    年轻骑士无法说服自己对一个没穿护甲的“少年”下死手。


    尤其“少年”本身也没有真正伤害他,基本只是一味招架,并且一直试图说服自己放下武器、好好谈谈。


    对“恶魔”的应激感渐渐褪去——毕竟那只奇怪的兽人焦急归焦急,獠牙呲了又呲,但的确被面前的少年一句话给定在了原地,真的没插手做什么。


    老实的不像话。


    当然,最终让谈话正常进行下去的,是汲光终于消失的耐心。


    不想再和骑士继续僵持,于是汲光尝试性的抬起指尖,星辰的魔力滑过——被维比娅与维塔祝福过的神眷在初步学习了植物的魔法后,轻易让藤蔓听从了他的调令。


    从石质地面的缝隙猛然生长,张牙舞爪缠绕住骑士的藤蔓外表光滑,但极具韧性。


    起码在快速缠住了骑士的身体,又被汲光直接一个缴械夺走了武器后,披着太阳狮子图徽披风的年轻骑士就这样被简单困住了。


    汲光观察了一会,确保骑士挣脱不掉,才呼出一口气,垂下自己的剑尖:


    “可以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了吗?”


    骑士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藤蔓,也没再挣扎。


    于是,汲光扭头示意喀迈拉继续别动,然后赤着脚,迈步走到骑士跟前,弯腰蹲下。


    汲光睁着幽邃又平静的魔性黑眸,认真凝视着骑士的头盔——透过头盔视野窗,和里面那双坚毅又警惕的蓝眼睛对视。


    汲光:“你好,我是拉图斯,一位旅行者,那位是喀迈拉,我信赖的同伴,喀迈拉不是坏人,只是外表有点不同寻常。”


    骑士凝视着汲光,不知道想起什么,反复打量了汲光好几回。


    沉默了许久,他转动视线,又看向了喀迈拉。


    渐渐地,骑士紧皱的眉头忽然松缓。


    但他还是率先低声质疑:“我没见过这样的兽人,而按我知道的常识,兽人不会——”


    “这种年代……”汲光打断了骑士的话语,神情平和,但语气认真:“常识已经需要更新很久了。”


    喀迈拉是真正的混血,某种程度来说,被警惕还算情有可原,但阿纳托利的白化病也曾经被当做异类的证明。


    由此可见,这个世界的所谓常识也并不可靠,汲光顶多作为参考。


    毕竟灾厄的长期入侵,让他们的文化不进反退,也滋生了更多的偏见。就像中世纪的放血治疗论、女巫论。他们所谓的“常识”,在现在看来简直是荒谬。


    年轻骑士顿了顿,没有说话。


    半晌,出乎意料地:“确实如此。”


    他竟然赞同了汲光的观点。


    汲光眼睛睁圆了一点,幽邃的黑眸带着意外。他本以为还要花费很多时间说服,却没想到会那么简单。


    骑士看着他,凝视了半晌:


    “神眷……你是神眷吧?”


    他开口低语,冷静之后,曾经听闻过的传说,开始从他记忆深处宣扬存在感:


    “有着异邦容貌的神眷……还有着一对被黑夜赐福的双眼,身边甚至还跟着传闻里有着嵌合体外表,长得像个恶魔化身的奇怪狼人。”


    “你就是那位在黑夜女神的注视下,讨伐了北努巨森的恶魔的异邦骑士?”


    “那位在我……在人类城邦里被传颂,在传教士们口中被称神明选中参与试验的使徒,能够拯救奥尔兰卡的……命定救主?”


    年轻骑士喃喃:“这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只是个故事……”


    汲光呆住了。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个描述,有点耳熟。


    哎呀,当然耳熟。


    那只小小的猫人旅商杷恰,就曾经和他说过这个故事。


    【被命运选中的神眷,来自异邦的年轻骑士。】


    【背负着救世重担的神选之人,顺利讨伐了北努巨森的恶魔领主,因而被黑夜女神赐福,拥有一对幽邃纯黑魔性之眼的青年。】


    【闻所未闻的被双神同时赐福的神眷者。】


    ——命定救主传说。


    哦,对了。


    这位骑士知道的版本,已经落后了。


    汲光现在是被四神同时赐福的神眷。


    只是在这种情况被人这么严肃的重复了一遍,汲光一时间有种忍不住蜷缩脚趾的尴尬感。


    “……那不全是我的功劳。”


    汲光硬着头皮道:


    “暴食领主……北努巨森的恶魔,是在无数先烈的帮助下,我才顺利的——”


    年轻骑士:“但你一定是最后的关键,最后的拼图。”


    在确认汲光的身份后,年轻骑士的目光与语气开始变化:


    “就像是棋盘上站在对方王棋面前的骑士,没有那终结对局的最后一剑,前面死去的棋也就没有了意义。”


    那不是你一人的功绩,却也是你的功绩……


    虽然脚趾抓地,但汲光还是换到与这位“海岛居民”平静交谈的机会——当然,汲光也并不意外:面前的骑士,实际也不是海岛居民。


    ……


    在喀迈拉的哼哧声下,汲光邀请骑士一起休息,并坐到火堆旁,把烤红薯分给了对方。


    年轻骑士先是认真道了谢,然后才抬手摘下自己的头盔,露出金棕色的短寸发和一对蔚蓝的眼睛,以及一些不可避免长出来的胡茬,伸手接过了还冒着热气的红薯。


    他看上去年纪的确不算很大,以白种人普遍比较早熟的规律来看,他顶多也就和汲光差不多岁数。


    虽然还是有点戒备喀迈拉,但“命定救主传说”里,喀迈拉的存在与黑夜女神的使徒划上了等号。


    ……人类城邦还给喀迈拉的异常外貌做出了各种解释。


    年轻骑士勉勉强强放下了喀迈拉的异常——准确来说,他还是没忍住问了汲光几句关于喀迈拉的事,但被汲光打哈哈敷衍了过去。


    又是一个因为命定救主传说接纳了喀迈拉的人啊……和小杷恰一样。


    汲光不由感慨,并再次好奇默林他们在自己离开后,到底往外宣传了些什么。


    不过传闻这种东西,本就和谣言一样,具备越传越离谱的特性。


    所以汲光还是决定不要深思,也不把这个传言源头直接和默林画上等号。毕竟这也不符合默林的性格。


    蓝眼睛的年轻骑士明显肚子也饿了,他尝试性咬了一口红薯,顿时震惊地瞪圆眼睛。


    甜味在灾厄世界是非常奢侈的东西,尤其红薯还很果腹。


    年轻骑士惊叹:“这是什么?这个岛上有这种食物吗?”


    “是我故乡的特产,我用魔法催生出来的。”汲光抬抬手,用魔力开了一朵小花:“你还要吗?我们烤了很多。”


    年轻骑士三两下吃完了自己那个红薯,然后脸颊微红的摇摇头:“够了,谢谢你分我食物——我没想到你还是个很优秀的魔法师。”


    骑士说着,看了看四周,目光停留在了教堂海神像跟前的铃兰香。


    骑士:“那个铃兰香……也是你奉上的吗?你许了愿?”


    “也不算吧。”汲光说:“只是手里刚好有,就放上去了,我也没什么需要神明实现的愿望,我会自己去完成。”


    “这样啊。”骑士喃喃:“那样很好,我们向神明祈求的太多了,所以才……”


    汲光下意识看了看骑士的侧脸,总觉得对方的话语好像有什么深意。


    思考无果,汲光幽邃的黑眸又落到骑士披风上的徽纹,片刻,他问:


    “这位阁下,你是人类吧?如果不小心冒犯了你,我先道个歉,我来自异邦,不太认识你们这边的状况,这个披风上的徽纹……你是什么贵族吗?”


    骑士顿了顿,不着痕迹把自己的披风往身后捋了捋,然后局促地支吾着:


    “嗯,和你一样的人类,我是……你就叫我希瓦纳吧,我也算不上什么贵族,早就已经没落多年了。”


    “希瓦纳。”汲光重复了一遍,然后露出笑容:“很高兴认识你。”


    希瓦纳看着异邦青年的笑容,似乎更局促了。他嗯了一声,回了句客套话。


    看出对方似乎无意谈及家世,汲光便没有探究希瓦纳的身份,而是问起海岛的状况。


    然后就得知,希瓦纳也不过是比他早来这一个多月。


    希瓦纳:“真巧,我们也是想要出海,前往矮人的山国,不幸遇到暴风雨和海啸翻了船,我是好运被海水冲上了沙滩,但我的骑士团……我的战友们……没能成为幸运儿。”


    年轻的贵族骑士抿抿嘴,和汲光分享已知的情报,但却又情不自禁陷入自己的情绪,被懊恼吞没,直到缓了半晌,他才继续道:


    “不过现在我已经确定,那似乎并不是意外。”


    “海底的人鱼族出现了问题,深海出现了危险的异兽,风暴和海啸似乎和异兽脱不开关系,至于那是恶魔还是魔物,我不知道。”


    “可能是恶魔,也可能是魔物,毕竟这片海已经离对岸大陆很近了,而那片大陆,就是最初的灾厄陨石坠落,「魔域裂谷」诞生的地点,也是整个奥尔兰卡感染最严重的地方。”


    “哪怕是临近的海域,也都被污染得漆黑……”


    汲光猛然抓住重点:“魔域裂谷?”


    第117章


    在汲光最初进入游戏所看到的过场动画里,曾经有关于灾厄来源的描述。


    ……终结了奥尔兰卡大陆黄金时代的罪魁祸首,是一枚来自浩瀚星宇中坠落的陨石。


    陨石砸裂了大地,形成了裂谷,不祥的气息从陨石的碎片扩散,然后在裂谷中增生。


    随后,名为「魔域」的异空间,连接了裂谷。


    恶魔自「魔域」而来。


    西罗的梦魇领主用来保护自己的“魔域空间”,就是他故土的一部分,包含他故土的特性——西罗第三任主教因而意识到恶魔们的世界究竟有多么险恶,常人甚至无法正常行走于那片罪恶之地。


    ……于是。


    熔炉心脏诞生了……


    汲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熔炉的焚烧接连不断。


    说起来,自从枯竭母树内部与两位恶魔领主一战后,熔炉就再也没有爆发过,一直平静到数个月后的现在。


    汲光看着希瓦纳,询问:“魔域的入口……原来在矮人们的山国附近吗?”


    希瓦纳一愣,摇摇头:“当然不是,陨石降落行程的裂谷,那个「魔域」的入口,在龙族的广阔大地上。”


    汲光:“龙族的地盘也在海对岸?”


    汲光下意识问道,然后挠挠脸:


    “我是不是问了很愚蠢的问题?不好意思,我没见过奥尔兰卡的地图,对世界各地也了解不多 。”


    “……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毕竟也年纪不大。”


    希瓦纳看着汲光青涩柔和的长相,叹气,神情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虽然都说我们人族是奥尔兰卡最后遗留的文明……但事实是那点文明也早已摇摇欲坠,一个个黄金时代的荣耀家族牺牲、消散,而接任各地城邦的新领主、新世家,根本毫无品德可言。”


    “他们叛乱,宣布独立,最终导致国家灭亡,只剩下三两城邦在漫长的岁月里苟且偷生,明明还有恶魔与魔物威胁子民,他们却宁可互相伤害,发起城邦之间的新战争……”


    希瓦纳絮絮叨叨,然后焦躁地撑着脸:


    “灭亡的苏萨城,死了近乎三分之二子民的新马泽城,这算什么最后的文明?还有……唉!孤儿越来越多,断绝的传承也越来越多,我甚至还见过不知道奥尔兰卡有七大种族的年轻人……”


    “啊,抱歉!”


    希瓦纳沉声自语完,恍然回神,看向汲光微微歪着头认真倾听的模样,有些歉意:


    “对不住,我不该……不该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给你,我只是控制不住。”


    说着,希瓦纳终于言归正传,耐心给汲光解释了「魔域」入口的状况。


    海对岸大陆,上岸后穿过一片沼地,便能到最近的山脉,那全是矮人山国的范围,而以无穷山脉为界限,往后的一大片平原,就是巨龙们的家乡。


    而在龙之乡深处的某处,便是当初灾厄的源头——不祥的陨石砸出的深渊裂谷所在的地区。


    希瓦纳:“龙族的土地很辽阔,毕竟你知道,他们块头都很大,具体来说的话,矮人们的山国和龙之乡其实隔了很远一段距离,中间甚至还有好几座高山阻拦……但那也并不影响魔域的巨大污染。”


    希瓦纳说着,仔细看了汲光许久,半晌,才呼出一口气,略带严肃道:


    “如果你是命定的救主,那你应该……应该接受能力会比大多数人都要强吧?那我就简明扼要。”


    “龙是奥尔兰卡第一个灭绝的智慧种族,奥尔兰卡已经没有龙了。”


    “而他们也是第一个在疾风之神——最初的巨龙米尔忒的带领下,对恶魔发起驱逐战争的种族。”


    希瓦纳低声道:


    “只是结果显然不尽人意,我们其实不太清楚龙落败的原因,龙很强大,算是全奥尔兰卡最强的种族,哪怕一辈子生来就不锻炼,也能靠身体素质与生来就有的天赋站在食物链顶端,可他们的确在那之后再无声息,连米尔忒阁下——甚至都没有撑到支援抵达。”


    希瓦纳停下了声音,又踌躇着看了汲光一眼,仿佛在确定什么。


    汲光也终于从希瓦纳连续好几次停顿和犹豫不定的注视下,意识到这个人类的不同之处。


    “米尔忒阁下已经逝去了,对吗?”汲光睁着幽邃的黑眸,思索片刻,试探性说道:“就像除了拉拜阁下以外的所有神明……”


    “……!”希瓦纳呆了呆,随后缓缓松了口气。


    他喃喃自语:“你知道……啊,你当然会知道。”


    希瓦纳:“毕竟,你是得到了死去神明遗泽的‘最后的神眷’啊。”


    希瓦纳自语完,明显更心定了一点:


    “那么,我就不用再拐弯抹角、支支吾吾的说了,总之,我父……我父亲怀疑,在「魔域」入口刚打开时,诸恶的统治者曾经亲自踏上过奥尔兰卡的土地,只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疾风之神米尔忒阁下甚至无法撑到他兄弟姐妹们抵达。”


    希瓦纳:“神明已死,只剩下伟大的曙光还健在。”


    希瓦纳:“但……没有时间了。”


    垂着蔚蓝的眼睛,紧紧交握着双手的希瓦纳焦虑道:“再拖延下去,拉拜阁下也一定会……我们得守护最后的神明,神还在,凝聚力就还在,人心就还在,那样,逝去的黄金美德,就未必不能再回来。”


    “所以我需要矮人们传说的秘宝……锻造之神伊恩的……”希瓦纳喃喃,然后看向汲光:“不是我也可以,总之,必须得有一个人……”


    半晌,希瓦纳盯着汲光,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期盼地伸出手,郑重道:


    “我想,我们或许可以暂时合作、一同处理眼下的事,我是希瓦纳,请原谅我暂时无法对你述说身世,但我愿意向你起誓,以我身上的太阳狮子家徽,以我的骑士身份起誓,只要你仍旧走在与恶魔敌对的道路,我会永远成为你的同伴。”


    汲光看着他伸来的手,愣了愣,之后没什么犹豫地扬起笑容,回握对方坚硬的手甲——个子比汲光高的年轻骑士,手也比他大一圈,更别提还有护甲的加持。


    但汲光却并不因此显得脆弱,希瓦纳甚至能感受到那看似纤细的手掌紧握时传递过来的厚重力道。


    那是令人安心的、包含力量感的细节。


    汲光:“谢谢你愿意相信,还愿意帮助我们,我……你那话怎么说来着?”


    不知道为什么,希瓦纳说话有时候感觉文绉绉的。


    因为是贵族吗?


    汲光看着眼前那诚挚的蔚蓝双眼,有点文盲见着学者的不安——正统骑士的宣誓用语,还有奥尔兰卡通用语的敬词,汲光显然不太懂。


    他只能磕磕绊绊地照葫芦画瓢:“我也……向你起誓,以我的……嗯,一切,只要你不曾走在敌对的道路,我也会永远成为你的同伴。”


    “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这些话。”汲光老实巴交:“但我也是很认真的。”


    希瓦纳凝视那双幽邃又澄澈的黑夜双眼,忍不住笑了:“我相信你。”。


    遥远的矮人山国与龙之乡的往事,毕竟还太遥远。


    目前更加迫切需要解决的事情,无疑是这座海岛……


    穿上烘干水分的护甲,汲光俩人跟着希瓦纳,前往了海岛唯一一处据点。


    一个……


    小小的渔村……


    喀迈拉没有跟着一块进入渔村,因为希瓦纳希望他能够暂时留在村外的树林里。


    “由于深海的污染,渔村的子民也受到了影响,他们精神不是很稳定。”


    希瓦纳看着喀迈拉,虽然语气平静,但眼底还带着一点戒备:


    “我无意用言语伤害你,但他们接受不了额外的惊吓,而你也的确有点像是恶魔化身。”


    喀迈拉和希瓦纳对视了片刻。


    汲光为难起来,他不喜欢这种话,只是,如果渔村的人的确精神不稳定的话……


    喀迈拉看见了汲光纠结的模样,抖了抖耳朵,微微弯腰用鼻尖蹭了蹭人类的脸:“没关系,我本来就更习惯住在树林。”


    汲光看过去,张张口:“但——”


    “但你要注意安全。”喀迈拉接过话语,然后继续道:“我会在附近呆着的,如果发生了什么,或者嗅到糟糕的气息,我都会直接冲进来,不管其他人会不会害怕。”


    说着,喀迈拉嗓音呼噜,低头把羊角凑过去:“人类,小月亮——要魔力印记。”


    汲光一时间哭笑不得。


    “好好好……印记就印记。”抬手在喀迈拉的羊角上戳了戳,简单画出一个弯弯的新月,然后汲光认真道:“你就在外头等等我,我问完话,了解完情况,就出来找你。”


    喀迈拉眨巴眼,耳朵一跳,高高竖起:出来找我?。


    汲光跟着希瓦纳走进了渔村。


    踏入的瞬间,汲光鼻尖就一直弥散着一股鱼腥味。


    ……毕竟是渔村?


    思索着,汲光目光看向四周。


    基本都是木屋,木屋在海边可不算太好维护,一不小心就容易发霉,事实也的确如此,很多木屋看起来都长满了青苔,甚至已经半腐烂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渔村格外的潮湿,因为昨天下了暴雨吗?可能有这个原因,毕竟凹凸不平的地面形成了不少的水坑,汲光刚洗干净的护甲,就一会路的功夫,沾染上了不少的泥泞痕迹。


    但这肯定不是主要原因——木屋的青苔与腐烂痕迹,绝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在暴雨前,渔村就已经和潮湿为伴了。


    这种疑惑,在汲光看见渔村的居民时,稍稍得到了解答。


    最初出现的人,的确是正常的人类。


    顶多有点消瘦,面色枯黄,神情看上去也的确不太稳定,有种神神叨叨的恍惚感。


    而后来出现的,就不同了。


    后来出现的居民,虽然也有着一对细长的腿,但脸上、腿上等各处裸露的皮肤,都长着一些灰扑扑的鳞片。


    最明显的肯定是耳朵——半透明鱼鳍。


    “希瓦纳,这是……”


    “啊。”希瓦纳一愣,恍然:“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这个渔村,是人和人鱼一起定居的村落。”


    “人鱼?”汲光呆了呆,看向附近一直盯着他们的本地人:“但他们没有鱼尾巴啊?”


    “人鱼本身就能自由转化鱼尾。”希瓦纳解释:“毕竟他们是半人半鱼,既然有人的成分,自然不会是无缘无故演化出来的形象。”


    为什么人鱼有一半是人?明明那一半形态并不怎么适合海底生活。


    ……因为他们本来就能上岸。


    汲光感觉大脑开始重组,片刻,恍然:哦,原来不是迪O尼和安徒生童话里想要上岸只能找海巫女换腿的小美人鱼,而是类似《加O比海盗》里离开海水就自然能变鱼尾为腿的人鱼啊。


    汲光:“我们现在要去哪?”


    希瓦纳:“见渔村的祭司,也是这里的管理者。”


    海岛渔村的祭司,也是一条上岸的人鱼。


    这个海岛,最初是属于人类的海岛,只是在海水污染后,一部分人鱼选择了上岸,被渔村收留,自此就这么混居在一起。人鱼是海洋的霸主,也是海神的眷族,和人鱼共居,对于靠海为生的渔民们来说,也是一种帮助。


    至少,人鱼可以帮他们捕获少数没被污染的鱼,解决一些食物问题。


    而曾经属于人类的渔村,现在的管理者,又为什么会是一条上岸的人鱼?


    希瓦纳解释:据说是上一任村长病死前亲自选择的继任者。


    【海水被污染,深海又有试图杀死我们的奥尔兰卡叛徒。】


    【我们需要一个能应对海洋危机的新领袖……】


    前任村长死前是这么说的。


    所以一条上岸的人鱼,就这么成为了渔村的新领导人。


    人鱼祭司艾德里安,虽然有着年轻俊美的五官,却肤色蜡黄,头发灰白。


    他很友好地接纳了汲光,并倾听了汲光的话语。


    在得知汲光是被昨天的暴风雨掀翻船,侥幸抵达海岛后,人鱼祭司向他表达了慰问和关心。


    人鱼艾德里安:“我明白了,你和这位希瓦纳阁下一样,是想寻求其他出海的船,对吗?那么,我很抱歉的告诉你,我们帮不上忙。”


    汲光:“我听希瓦纳说过,海底的人鱼族出现了问题,深海的危险异兽,用风暴和海啸困住了这座岛。”


    人鱼祭司点点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用多说,的确,我们无法出海,只要出海,风暴与海啸就会吞没一切船只。”


    汲光:“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我无论如何,都要前往对岸的大陆。”


    人鱼祭司看着他,思考后:“那么,我能向委托希瓦纳阁下一样,委托你吗?委托你……帮我们解决海底的叛徒。”


    汲光:“海底的叛徒?”


    人鱼祭司缓缓道:“是的,叛徒……如果你想要出海,就必须得解决掉海底的那些人鱼!”


    汲光呆住了,半晌诧异道:“海底的……人鱼?那不是你的同胞吗?还是说,他们果然魔物化了?不,如果是这样,就不会用叛徒两个字来形容。”


    汲光喃喃:“难道说,他们投奔了恶魔?那个掀翻我的船,带来风暴海啸的异兽,果然是恶魔吗?人鱼跟随它而来?但不对呀……我坠海的时候,隐隐约约好像看见人鱼在追杀……”


    人鱼祭司忽然死死盯住汲光,用相当具备存在感的声线开口:“我无法告诉你们更多,除非你们能向我证明你的实力。”


    汲光被吸引了注意力,见状,人鱼祭司呼出一口气,温和地缓声道:


    “否则,还是一无所知,老老实实在渔村里定居比较好,虽然无法出海,但岛上还算安全,这位旅人,我会给你安排住所,至少,先在渔村里休整一段时间吧。”


    汲光皱起眉,看向希瓦纳。


    而希瓦纳耸耸肩,表示他自己得到的待遇也差不多。


    不然之前和汲光提及海岛的事,他说得也不会这么不清不楚。


    希瓦纳补充道:“下雨的时候,一部分海底里的人鱼,会上岸袭击活人,这位人鱼祭司到时候会用他的幻法保护渔村不被靠近,他说的证明,就是指这个,只要我们能带来海底人鱼的头颅,他就愿意相信我们。”


    希瓦纳:“而昨天下了雨,我就是出去狩猎上岸的海底人鱼的,只不过我没找到。”


    祭司:“毕竟人鱼大多擅长幻法,与海面的大雾同行,我是这样,他们也是这样,只不过我比他们更强一点,所以他们找不到渔村,至于你们……没点技巧,也的确很难抓住做足了准备的人鱼。”


    希瓦纳苦笑:“那还真是糟糕,我可不能真在海岛住一辈子,我来到海岛有一段时间了,总共就遇上了五次雨天,但一条人鱼都没找到,每次都只能看见他们上岸时留下的脚印,与些许脱落的鳞片。”


    鳞片?


    汲光想到了自己捡到的那枚鳞片。


    但很快,他敏锐抓住了矛盾点:“你说人鱼上岸,是为了袭击活人,那他们为什么不袭击希瓦纳?”


    祭司:“因为人鱼虽然能上岸,但离开海水的他们相当脆弱,所以,他们会尽量避开一些危险的对手,比如说这位看起来就身经百战的希瓦纳阁下。”


    希瓦纳叹气:“我有想过脱掉铠甲,装成平民……但好像也不是很成功。”


    毕竟脱掉铠甲,希瓦纳也有一身腱子肉,与象征着强大的疤痕。


    希瓦纳挫败的说着,忽然看向了汲光。


    具体来说,是汲光单薄的体型。


    汲光:“……”


    汲光:“……?”。


    不久后。


    黄昏降临,远处漆黑的海面,哪怕污染再重,也闪起了粼粼波光。


    渔村外。


    喀迈拉找了棵足够高的树盘腿坐着。


    他远远盯着渔村的方向,维持着一个动作,许久都没动弹。


    忽然,喀迈拉竖起了狼耳,蛇尾也随着翘起。


    他兽瞳睁得大大的,半晌“咚”地从树上跳下,树叶也随之发出窸窣的声响。


    “人类!”喀迈拉喊着,快速朝前方小跑过去。


    顺着喀迈拉山羊角上魔力印记的气息找来的汲光,就这么被毛茸茸的大块头抱了个满怀。


    狼在低头嗅探,汲光则是弯起了眼眉:“啊,你在这啊,喀迈拉,找到你了。”


    他说着,并拍了拍高大狼人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见到主人下班回家后过度亢奋的大狗:


    “对不住,让你久等了,肚子饿了吗?”


    喀迈拉:“你怎么……怎么出来了?”


    “因为我问完话,了解完状况了啊。”汲光仰着头,理所当然回答道:“所以就来和你汇合。”


    喀迈拉:“你不在村子里休息吗?”


    “当然不。”汲光摇摇头,“如果你不能进去,那我就和你一块住野外,反正我现在哪里都能睡着。”


    第118章


    喀迈拉很高兴,耳朵蛇尾都高高翘起,生怕人类反悔——噢,他的人类才不会食言、反悔。


    应该说,是生怕有什么突发状况,再次带跑他的人类。


    比如说那个叫希瓦纳的。


    喀迈拉当即抱着人类火速离开。


    他很有经验的找到一处还算干燥舒适的土地,麻利打扫收拾出一块临时住所,然后勤勤恳恳帮忙收集柴火,回来帮汲光用清理干净的木棍串他带过来的鱼肉。


    喀迈拉:“鱼?能吃?”


    “应该可以吧。”汲光说:“我是看渔村的人现宰的,那条鱼看起来很正常,而且肉质看上去也很新鲜?”


    喀迈拉哦了一声,低头串着肉,半晌停住,然后皱眉,低头嗅了嗅。


    不确定,再嗅嗅。


    “yue……”


    喀迈拉没忍住,发出不适的声音,并猛地狂甩头,试图把鼻尖的气味驱散:“有点腥。”


    “腥?”汲光眨巴眼。


    喀迈拉思来想去,还是悄悄把汲光手里的那部分鱼肉都拿走:“腥!”


    狼人斩钉截铁道,然后和汲光商量:“不吃这个,好不好?你想吃肉,我去给你抓别的猎物。”


    也不是不行,汲光不挑。


    但他很纳闷,甚至没忍住凑到喀迈拉手边也嗅了嗅鱼肉:“这个和海上我们自己抓的鱼——我是说健康正常那种鱼,不是差不多吗?”


    “不一样。”喀迈拉思考了一下,说:“那个腥的不难受,没熟也会引起我的食欲,而这个……这个是打肉里传出来的腥味,很恶心的味道。”


    “这样啊。”汲光若有所思,决定相信喀迈拉:“那还是不吃了。”


    喀迈拉当即点点头,说把肉扔远点,然后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附近打打猎。”


    “噢!好。”汲光点点头:“早去早回,我在这看个火,顺便弄点其他吃的——对了,红薯和土豆,今天你想吃哪个?”


    喀迈拉毫不犹豫再次选了红薯。


    “几个?”


    “二十。”


    “……你好像吃的有点太甜了,喀迈拉。”


    红薯吃那么多没问题吗?


    嗯……如果身体对糖分分解、吸收正常的话,大多情况是没什么问题的,还对肠胃好。


    而且想想喀迈拉那个大块头的体型,好像营养不均衡问题更需要担心——最近肉的确吃的太少了。


    喀迈拉抖抖耳朵,对汲光的问话有点犹豫:“我吃太甜了吗?这个……不太好?那、那都可以,只要是你准备的,我都吃。”


    “那就一半一半来好了。”汲光说:“你不是要去打猎吗?红薯不适合配菜一起吃,加一半土豆就合适了。”


    喀迈拉点点头,摇晃着蛇尾准备出发。


    “打猎顺利,早点回来!”汲光抬手挥了挥,招呼完,便开始忙活他的事。


    汲光熟练的在指尖凝聚起魔力,催生出红薯与土豆,然后把它们从泥里拔出来,把根茎都取下,水球冲冲洗洗,便把它们焖在烧完烧尽的木炭里。


    随后又生了一把火,汲光盘腿坐着等喀迈拉回来时,忽然想吃青菜。


    问题是没锅。


    “唉,可惜。”汲光嘀咕着,目光悄悄飘向自己的头盔。


    ……如果不是头盔有透气孔根本兜不住水,他可能真的会干一点让这套护甲的原主人巴尔德一言难尽的事。


    打了个哈欠,汲光坐在原地等喀迈拉回来,等得无聊了,就拿出魔法卷轴打发一下时间。


    随手抽出来的卷轴,是魔女的灵魂魔法卷轴。


    这也是汲光带出来的最深奥的卷轴。


    灵魂魔法。


    灵魂的奥秘。


    ……这种神乎其神的东西,不像是“水土木”之类有现实参照物、非常容易理解的元素魔法,所以汲光的研读进展非常缓慢。


    当初他也是在魔女教导下苦兮兮努力了很久,才勉勉强强能看见魔女口中所谓的“灵魂”,还得全神贯注才能注意到,甚至只能看见一些小花小草种子一类无智慧生物的灵魂模样。


    远不像魔女,能轻易看见其他智慧生物的灵魂。


    说起来,汲光其实有点好奇喀迈拉的灵魂。魔女亲自盖章说的“与众不同、满是拼接痕迹”的灵魂……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呢?


    汲光垂着细长的眼睫沉思,然后片刻撇开杂乱的思绪,认认真真研读起灵魂卷轴。


    【领悟灵魂的存在,是入门灵魂魔法的基础。】


    【而能调取自己的灵魂,是真正使用灵魂魔法的基础……】


    调取自己的灵魂。


    说起来,我的灵魂又是什么样的呢?


    艾莉维拉老师好像说过?


    说……是白色的。


    那应该算是正常健康的样子吧?


    灵魂、灵魂……


    汲光试图感应自己灵魂的存在,并试图抓出一小团自己的灵魂。


    但是——唉!怎么又凝聚出一个星空魔力球。


    汲光双手托着那个魔力球,一时间哑口无言,而从聚精会神的状况脱离出来后,汲光后知后觉发现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了下来。


    金红的黄昏舞曲已经进入最后的尾声,在远处连绵不断的哗啦海浪声中,来自黑夜的暗沉开始一点点攀附。


    之后,是属于黑夜的篇章。


    “……嗯?”


    汲光忽然停止了身体,隐隐约约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也缓缓从正前方一点点调转到正后方。


    那个位置,已经完全与精灵们的永恒之森错开。


    汲光感应到了他的使魔——那只他自己亲手孵化出来的小灯虫的薄弱气息。


    “那边?那边可不是我们海难的地点。”汲光喃喃自语:“那只小蝴蝶没死?”


    汲光立即挥散了手里的魔力球,急匆匆起身,试图召唤它。


    可还不等他这么做,那若有若无的灯虫气息又消失了。


    “咦?”


    汲光皱起了眉,有点诧异。


    怎么又……消失了?


    他苦思不解,直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才回神看过去。


    “人类?”喀迈拉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瘦巴巴的野鸡,注意到汲光的走神,于是问:“怎么了?”


    “我刚刚……好像感应到灯虫的位置了。”汲光歪歪头:“就是我们丢失的那只灯虫,在那边。”


    指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汲光有点不解:“但突然气息又消失了,我应该没产生幻觉吧?”


    “或许你可以放出点魔力?”喀迈拉看了看那个方向,“跑那么远……应该状况还行?它会自己顺着气息找回来吧。”


    “希望这样吧。”汲光嘀咕着,让一枚带着光辉的魔力球漂浮到上空。


    它像一枚闪烁耀眼的星辰,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着星云般的色彩。


    那即是光源,也是给灯虫的信号。


    暂时把二度感应不到的灯虫的事情放在一边,汲光看向喀迈拉打回来的猎物,并略带惊讶地歪歪头。


    喀迈拉抓着野鸡的手缩了缩,很愧疚看着汲光:


    “对不起,海岛的动物不太多,而且多多少少闻着不太……健康?我只抓到两只还可以的野鸡。”


    因为没能顺利打够充足的猎物回家投喂人类,狼人耳朵都要贴没了。


    他丧里丧气,每一根毛都透露出蔫蔫的气息:


    “这些你吃吧,我不饿,然后明天……明天我到更远的地方转转。”


    那两只野鸡很瘦,看着也没什么肉。汲光一检查,发现还正巧是一公一母两只鸡。


    “还是不吃了吧……”汲光挠挠脸:“你打猎水平肯定没问题,所以只能是岛上生态不好,如果岛上动物不多了,吃灭绝就不好了,这两只鸡,留着说不定能繁衍出很多小鸡,或者下点蛋也挺好的。”


    喀迈拉低头看了看两只还在惊恐咕咕叫的野鸡:“那要放掉吗?”


    “也不知道要在岛上待多久,先养起来吧。”


    汲光做了决定,然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的精致发绳:


    “把鸡脚绑一起放在一边,吃完饭我们做个木笼子把它们圈起来,至于绑鸡用的绳子,呃。”


    提到绳子,汲光就想到发绳。


    但好歹是巴尔德送的礼物……


    这好么?真的好么?


    “……”


    不知道为什么,汲光好像已经看见某个精灵不顾脸面哭唧唧大吵大闹的场景了。


    打了个寒颤,汲光还是暂时放弃了这个打算,而且万一被鸡挣扎时弄坏就不好了,发绳上的银丝,汲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记忆里的银——现代的白银很柔软,一点力就容易留下刻痕。就算奥尔兰卡的银比较独特,那发绳里还有特殊藤蔓的成分呢,藤蔓总抵不住鸡的连续尖嘴啄。


    他转而用魔法催生出一条藤蔓。


    “把腿绑上,嘴巴也要给它绑住。”


    喀迈拉绑鸡的时候,汲光一边口头指导,一边把红薯土豆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稍稍晾凉。


    随后开始吃饭,坐在火堆旁,汲光和喀迈拉说起他在渔村得到的情报,和人鱼祭司的委托。


    汲光:“……总之,不解决出海的暴风海啸问题,我们可能就得留在岛上了。”


    “……!”喀迈拉表情皱起:“那不行,得快点想办法处理。”


    汲光:“你不喜欢海岛?”


    “不喜欢。”一向觉得只要和汲光在一块,不管去哪都无所谓的喀迈拉,头一次这么认真。


    明明当初在魔女高塔被困了好几个月都没事。


    “因为讨厌海上的潮气?”


    汲光看向喀迈拉的皮毛。可能是因为和人鱼相关,这座海岛真的潮湿得过分,甚至有种越来越浓郁的感觉,仿佛呼吸都能喝饱水分。


    这就让汲光频频联想到回南天,那种开着窗一整晚,整个室内就都能变得和浴室一样湿漉漉的可怖潮气——唉!噩梦。


    按生存环境来说,这种过度潮湿,非常容易导致皮肤病。


    尤其是皮毛厚实的生物。


    “也不是因为这个……虽然的确很不舒服。”喀迈拉鼻尖四处嗅探,然后打个喷嚏,“我只是觉得这里到处都臭臭的,而且给我感觉很不好。”


    “但说不出来什么不好。”喀迈拉低语着,身后的蛇尾在焦躁的摇动。


    “这样啊……放心,我们肯定是会离开这里的。”汲光安抚道,然后手指搭在下颚沉思:“不过,到底要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雨天,人鱼会从海底爬上岸,袭击渔村的村民。


    ——这是人鱼祭司的话。


    人鱼祭司希望汲光他们能够杀死上岸的人鱼,以此作为证明。只有这样,祭司才会告诉汲光关于深海、关于那只掀起风暴海啸异兽的情报。


    ……海底的人鱼,被祭司称为“叛徒”。


    但具体是做了什么被称为“叛徒”的事,祭司没说。


    汲光对谜语人每一个隐藏的内容,都会加以关注——那总不会是无缘无故隐藏的。


    喀迈拉不假思索:“那就去狩猎那些上岸的海底人鱼,看天色,最近应该还会下雨,我会根据气味找到他们……”


    “这可不行,喀迈拉,人鱼也是智慧生物,不能随随便便因为别人的话,就轻易拿起武器去杀害他们。”汲光摇头:“而且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对汲光来说,奥尔兰卡的七大智慧种族——和人是一样的。


    随便杀戮智慧种族,就像是杀人一样。


    ……是决不能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理由”就很重要了——汲光倒也没迂腐到觉得坏人也不能杀。在失去秩序的灾厄世界,不杀为非作歹的恶人,就是放任他们和魔物一起残杀无辜。


    而海底的人鱼,到底是哪一类呢?


    汲光:“喀迈拉,你能分辨魔物和正常生物吧?当时坠海,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喀迈拉犹豫了,他思索,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在海水里,喀迈拉的鼻子可不太好用。


    而且,他当时满心满眼只有昏迷的汲光,只想着把人类推上水面。


    喀迈拉甚至没看见汲光所目睹的某个巨大异兽的身影。


    “好吧!”汲光放弃漫无止境的猜想,“那姑且先等一个雨天,找找上岸的人鱼,当面问问他们,如果能交流的话。”。


    汲光到底还是把发绳暂时取下了。发绳松开的瞬间,他已经及肩的柔软黑发立即垂下,甩了甩脑袋,汲光感觉头都轻了一点。


    发绳取得很容易,毕竟在船上那么久,汲光早就把巴尔德编得复杂款式给拆了。之后的低马尾,都是按照巴尔德曾经仔仔细细教他的办法——省略那么99%的复杂步骤——勉勉强强绑紧就完事。


    取下发绳,汲光伸了个懒腰。


    “毕竟是到了一个新地方,看着还不太和平。”汲光对喀迈拉说道:“我们轮流守夜吧,你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我可以守一晚上。”喀迈拉,“你睡吧。”


    “很好,我守上半夜,下半夜交给你了。”汲光点头,装作没听见,就这么干脆利落分配好工作,然后督促喀迈拉赶紧休息。


    喀迈拉一开始还睡不着,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人类,最后被汲光抬手捂着眼睛,凶巴巴威胁再不老实睡觉就让你“物理入眠”后,终于乖乖贴在人类身边闭上了眼。


    倾听人类的呼吸、胸口的燃烧声。


    嗅着人类略带海水潮气的好闻气味。


    狼一点点舒缓了下来。


    汲光确定喀迈拉呼吸平稳后,下意识想要去摸自己的熊皮大衣,然后摸了个空。


    啊,对了。


    阿纳托利的熊皮大衣已经在海难里弄丢了。


    毕竟有熔炉在,而且夏天也到了,根本不再怕冷的汲光,也很少穿那件熊皮大衣。在西罗之后的很长一段路,那件大衣都只被汲光用作床垫——别的不谈,睡起来其实还挺舒服。


    但也正因为如此,在遇到海难时,那件大衣留在了房间里,汲光根本没机会去拿,之后……大衣也没和汲光一块被冲上岸。


    没了垫着睡的大衣,汲光呆了许久,然后长叹一口气。


    虽然说现在也不挑了,哪里都能睡着,但有东西垫垫,总是比直接睡地上强一些。


    没想到生活质量还能下降。


    叹完气,汲光重新打起精神,拿起灵魂卷轴就开始研究。


    大概过了三分之一个夜晚,还远不到喊醒喀迈拉换班的时候,汲光的身体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


    腿又在抽痛了。


    ……又是那个该死的黑红荆棘诅咒?


    熔炉心脏安分了,这双腿又开始不停歇。还偏偏是在晚上……这简直比青春期漫长的生长痛更加磨人。


    汲光眉头紧皱着,但呼吸没乱,也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只是趁喀迈拉睡着了,挽起裤腿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荆棘的蔓延痕迹好像加重了。


    不,不是错觉。


    汲光坐直了身体,不死心地用手搓了搓,确定地心念:……的确蔓延了,已经蔓延到了膝盖。


    为什么?


    汲光不解,却怎么都想不出原因,甚至脑袋都因为小腿的痛——大概是因为腿痛吧——也开始一抽一抽起来。


    也不知道蔓延到什么程度,能被喀迈拉嗅出异常……


    汲光捏了捏自己眉间,努力打起精神,并姑且还抱着乐观心态:都已经同行那么长时间了,喀迈拉还没发现,那就说明我的状况还不算差吧?


    如果能被狼嗅出来不对,那才是真正的糟糕:怕不是诅咒深入骨髓,病入膏肓。


    严重的诅咒感染者,有概率会变为魔物……


    汲光放空双眼看着远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触碰自己的小腿,脑海浮现出魔物那腐烂可怖的模样。


    呼吸情不自禁的顿了顿。


    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恐惧,缓缓袭上了汲光心头——明明过去从来没有过。


    而随着夜色加深,过于潮湿的海岛也泛起了白雾,在雾气中,汲光脑袋抽痛得更厉害了。


    迷迷糊糊间,汲光再次看向自己的小腿。


    他忽然理解了边缘墓场部分被咒者的恐惧与不安。


    这的确是个很折磨的事。


    意识到黑红荆棘诅咒蔓延后——汲光产生了自己正活生生地、缓慢腐烂的认知。


    第119章


    毕竟,这是连神明都能吞没、连神明都无法躲避的诅咒。


    命运女神唯一一次出场画面——苍白的身体就遍布着诅咒痕迹,就像是陶瓷上密密麻麻的裂纹,枯树身上摇摇欲坠的裂口。


    随后如灰烬般消散。


    汲光再度甩甩脑袋,试图把这些负面的情绪从脑袋里甩掉。


    并突然有点口干舌燥,想要喝水。


    抬手凝聚的水球,喝了一口,忍不住眉头紧皱,觉得这水并不解渴。


    可水怎么会不解渴?明明之前就好好的。


    我想要……更想要……


    嗯?


    汲光一顿,想起一件事。


    ——他在渔村,曾经喝了一杯祭司给的水。


    只是一杯招待客人的水而已。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味,汲光当时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以为是杯子没洗干净。


    但现在回味过去,他却觉得那杯水带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系统:【检测……&#@&……】


    汲光没注意到系统。


    可能是今天的晚饭没吃渔村给的鱼肉,汲光脑袋恍恍惚惚的同时,又清晰地、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出了问题。


    雾越发浓郁,鼻尖的腥味也越重,他好像听见了海底深处什么庞然大物挪动的动静,本该产生的敌意却快要被尊敬和向往取代。


    倏然,汲光看向了身旁,瞪圆了眼睛。就像是被坏家伙在身后放了根黄瓜,一不留神瞧见,直接吓得起飞的猫,汲光呼吸一顿,整个人一个翻身半蹲着拉开距离,手也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什么时候靠近的……


    那扭曲,软趴趴的、带着潮湿腥味的黑影。


    看不见模样,分不清头尾,只是存在着就不断散发危险。


    杀意在汲光心底产生。


    【选项:


    1.用剑攻击,刺入对方头颅。


    2.用剑攻击,刺入对方心脏。


    3.用剑攻击,刺入对方脖子。


    4.用魔法攻击,轰碎对方身体。


    5……】


    汲光没动。


    他只是在浑噩的世界里,也本能追寻自己的同伴。


    喀迈拉……喀迈拉呢?


    不见了。


    但他不会自己离开,所以不见的是我。


    幻觉?幻境?


    还是被拖入了异空间?


    亦或者说——


    汲光握着剑柄的手松开又收紧,身体的魔力也在蓄势待发的状态。


    在他犹豫挣扎的时候,不远处那软趴趴带着潮湿腥味的黑影,突然动了起来。


    从地面一点点抬高,身上睁开了数对眼眸,它们齐齐盯住了汲光。


    【@#%…………?】


    【……?】


    【#¥……】


    黑影发出了刺耳的噪音,无法分析的声音如一通乱码强行塞进汲光脑子里,引起阵阵不适。腿在痛,头在痛,思维也在打架,汲光抿着嘴,就这样一动不动,瞳孔扩到极限。


    汲光就和黑影僵持了一会。


    随后,黑影朝他缓缓涌来。


    黏糊吱呀的挪动声让人头皮发麻,汲光心底的排斥感越发强烈。


    【选项:


    1.用剑攻击,刺入对方头颅。


    2.用剑攻击,刺入对方心脏。


    3.用剑攻击,刺入对方脖子。


    4.用魔法攻击,轰碎对方身体。


    5……】


    选项再一次跳出。


    心底好在在和什么打架,汲光挣扎着,最终松开了自己握着剑柄的手,以及凝聚的魔力。


    算了。


    大不了死一次……


    万一这是……


    潮湿的黑影朝汲光扑来。


    汲光闭上眼,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


    “人类?”


    熟悉的湿漉漉的鼻头,在自己脖子附近嗅探。


    耳边的噪音,也变成了汲光能够理解的话语。


    难闻的腥味褪去,寒意也退散,取而代之的,是狼被火堆烘干后,带着温暖体温的皮毛。


    汲光眼睫微颤,然后一点点再度睁开。他的视野恢复正常,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柔软皮毛。


    他迟疑着:“喀迈拉?”


    “是我。”喀迈拉嗅探完毕,有点懵,因为没发现伤口。但汲光脸上的冷汗和急促的呼吸,都明确说明着人类的不对。


    所以狼焦虑地把人类按住检查,嘴上还在问:“你怎么了?出了好多冷汗。”


    “没……”汲光还有点恍惚,直到喀迈拉差点碰到他小腿。


    汲光一个激灵,条件反射按住对方的毛爪子。


    但他这反射性行为,反而让喀迈拉睁圆眼睛,竖起耳朵。


    ……然后强行掀起了他一侧裤腿。


    于是,人类小腿皮肤上的黑红荆棘痕迹直接露出了大半。


    也一把暂停了时间,让沉默与寂静充溢在每一个角落。


    汲光默默把裤腿拽回去,干巴巴开口:“刚刚……呃……”


    “什么时候的事?”喀迈拉张张嘴,表情有点呆滞。


    下一秒,他身上柔软的皮毛都根根分明的炸起。


    ……炸得好圆。


    ……好大一只狼球球。


    ……特别是脖子那圈狮子鬃毛一样茂盛的毛领。


    汲光一边走神,一边懊恼,然后下意识抬手,捋了捋喀迈拉的毛……


    给快灭掉的火堆加了一把柴,汲光坐在火边烤烤火,然后和喀迈拉简单说起刚刚的事。


    与此同时,汲光也瞧见了系统最初跳出来的提示。


    系统:【检测到San值下降。】


    系统:【San值:50/100】


    系统:【San值一次性下降50%,触发特殊事件。】


    ……


    系统:【San值回复中……】


    系统:【San值:90/100】


    ……


    果然是平时看不见的San值设定。


    而这个san值问题,是恶魔的黑红荆棘诅咒带来的状况吗?下降和恢复都还挺突然。


    汲光摸了摸自己的小腿,思索。


    曾经在边缘墓场,为初乍到来的他解释黑红荆棘诅咒含义的猎人父子,就提及过感染者的一些表现。


    感染者普遍会出现敏感、幻觉幻听、精神不稳定等状况。


    用数值化去描述形容的话,这应该就是San值过低的体现。


    但也不是所有感染者都会这样——比如说巴尔德,除了在西罗因为梦魇与真相而失控崩溃之外,大多数时候都很冷静。又比如阿纳托利,只有一丁点感染迹象的猎人,也从未有过任何不适,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墓场的顶梁柱之一。


    除了不同人有不同的San值上限外,应该也和诅咒感染程度有关。


    San值低的时候,会产生幻觉,甚至可能……


    ……把同伴当做怪物而发动攻击。


    汲光很庆幸地看了眼喀迈拉。


    得亏他脑袋当时没浑噩到底,还能想起喀迈拉,想起有只狼睡在自己不远处。


    ——喀迈拉不会在这种环境下一声不吭消失,那就只能是自己出了问题。


    但汲光还是很担心,万一下次没能察觉到怎么办?


    比起直白的危险对手,幻觉似乎更可怕一些,那自大脑深处产生的异常画面,连黑夜之眼都无法分辨出来。


    汲光已经开始捉摸怎么和喀迈拉打个暗号——比如说下次自己再认不出喀迈拉,喀迈拉就做点特定的动作来给他提供暗示,比如原地转圈圈,或者爬高,又或者蹦跳几下什么的。自己幻觉里的“怪物”,起码动作似乎与本人同步。


    “你觉得怎么样?”汲光问。


    喀迈拉魂不守舍听着汲光的话,目光一直盯着汲光的腿,被这么问话,也只是缓慢“嗯”了一声。


    汲光:“喀迈拉?”


    喀迈拉:“哦……嗯,都可以。”


    “……”汲光歪歪头,叹气,走过去揉了揉狼人那过于丰厚的毛领子:“好啦,没事的,只不过是一点点诅咒,你看巴尔德感染那么多年了不也没事吗?”


    喀迈拉低语:“……北努巨森那边,也有感染不到一年就死掉的人。”


    汲光煞有其事:“但我不是普通人啊!我很厉害。”


    “嗯……”喀迈拉点点头重复,很想要相信:“你很厉害。”


    然后喀迈拉看着汲光的幽邃黑眸:“你不会……不会死掉吧?”


    “在使命完成之前。”汲光弯起眼睛,露出灿烂的笑容:“当然不会啦!而我的目标可是寿终正寝。”


    喀迈拉抖抖耳朵,声音还是很低沉:“嗯……”


    “话说回来,喀迈拉。”既然已经暴露了,汲光也不再遮掩,他直白问:“我这个诅咒感染程度,算严重吗?按你的感觉来的话。”


    喀迈拉凑过去嗅了嗅,犹豫了一下:“应该还好,我闻不出来。”


    “果然。”汲光若有所思摸了摸自己下颚,这么自语。


    他感染诅咒也不是这两天的事,而是出海前就有的,所以——哪怕感染诅咒后有San值问题困扰,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幻觉?


    汲光不觉得是自己突然心灵脆弱了起来。


    所以……


    是被什么激化了感染么?


    比如说。


    汲光环视四周:他记得不久前,附近明明起了雾的,现在又没了。


    问喀迈拉,喀迈拉不知道。他似乎是在雾散之后苏醒的。


    于是苦恼地歪头沉思半晌,汲光做了决定:“喀迈拉,岛上的水和食物,我们都别碰了,那两只抓来的野鸡也是,放了吧,这段时间,还是只吃我魔法弄出来的东西。”


    喀迈拉:“噢,好,不过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来了,我在渔村喝过一点水,带着腥味。”


    汲光思考道:


    “既然我身上的诅咒不算严重,精神状况也不算差,那我不觉得我会突然脆弱到产生幻觉……可能有外部因素在干扰。”


    比如说,在海洋被污染,岛上明显食物短缺的情况,渔村却愿意让汲光带走一大块鱼肉。


    虽然能用“好人”来解释——汲光也愿意相信好意和善意,所以最初并没有怀疑。毕竟渔民们也是当着汲光面现宰现杀的新鲜鱼,希瓦纳当时也已经正常去暂住的家庭里用餐了。


    可一旦出了问题,再联系海岛各种蛛丝马迹,汲光很难不怀疑渔村,不怀疑那位谜语人祭司。


    ……不得不承认,边缘墓场对外人格外冷淡的老人艾伯塔,在灾厄的年代里才更加常见,更加可信。


    正因为他对外人冷漠理性,才能更好的保护好墓场里的脆弱居民。


    而海岛的人鱼祭司……不一样。


    友好吗?


    友好。


    是好人吗?


    不一定。


    谜语人只有两种:要么是艾伯塔那类因为一些原因没法说出来的,要么就是希望用这种行为达成自己某些目的……


    次日,当曙光从天际划破夜幕,汲光再次前往了渔村。


    喀迈拉依旧在村子外附近等——汲光花了老长心思才说服他安静留下,不过他必须得在一小时内出来。


    无名海岛上的小渔村依旧遍地潮湿,地面的水坑也东一个西一个,没比昨天好上多少。


    某个木屋内,有着一头金棕色短寸发和一双温柔蔚蓝色眼睛的希瓦纳,正一手抱着自己的头盔,一手拎着一个装满了食物的包,然后半蹲在借宿的木屋门口,和一个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人鱼小孩说话:


    “谢谢你和你爷爷给我准备的食物,那么,我出发了。”


    皮肤发灰,有着浅绿色耳鳍的人鱼小孩仰头看他:“不出门不可以吗?我好喜欢你,你能留下来吗?海岛很安全的,有祭司在,我们也不缺食物,也不用担心海底的人鱼上来伤害我们。”


    “那可不行。”希瓦纳温和摇头,“我……想要努力一下,让更多人能够过上安全的日子。”


    人鱼小孩:“为什么呢?你只剩一个人了,一个人很难做到的。”


    “可能概率很低吧,但没有人去做的话,就一点概率都没有了,我有责任去和恶魔对抗,不管是我自己的心还是我背负的荣耀,都不允许我退缩。”


    希瓦纳嗓音轻快:


    “而且,我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伴了,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命定救主传说吗?那居然不是传教士编出来的故事,这么一来,拯救奥尔兰卡或许并非不可能……”


    希瓦纳说着,笑容更深:“到时候,你们渔村的人鱼也不用再被困在海岛,人鱼应该还是更喜欢大海吧?等灾厄过去了,海水的污染被净化,你们说不定也可以回到深海里。”


    “……哦。”人鱼小孩呆呆应道。


    忽然,他睁着一对覆盖着一层水生薄膜的眼睛,看向不远处走来的汲光。


    人鱼小孩顿了顿,犹豫着抬手指去:“希瓦纳先生,你说的那位同伴,就是那个人?”


    希瓦纳扭头看去,惊喜地站起:“啊,他来了,那么,柯里,我出发了。”


    人鱼小孩歪头,抬手——他手上带着好似细纱一样的蹼——就这么挥了挥。


    “早点回来!”人鱼小孩说……


    “早上好,拉图斯。”


    希瓦纳无视了地面的水坑,就这么快步走向汲光,热烈地和纤细的异邦骑士打招呼,还行了个礼。


    汲光看着他,眨巴眼。自打来到这个幻想大陆,他脑袋就能自动翻译奥尔兰卡的通用语,包括一些语言中的细微差异。


    比如说“how do you do”和“Hello”都可以翻译成“你好”。但前者太过正式,只流行于六七十年代,现在除了一些古老英伦贵族背景的电影,几乎没人用了,在日常这么喊难免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而后者更加日常一点。


    希瓦纳的某些用词用语,就存在类似这方面的小问题——看似没问题,但某些时候着实太过“老派”。


    “早安。”汲光还是按自己的语言习惯回了一句,然后看了眼渔村四周,发现村民们似乎总是不经意间瞟向自己。


    沐浴在这些躲闪的视线下,汲光也没在这时候就问出什么敏感的事,只是看了一眼希瓦纳手里拿着的包裹:


    “你是要出远门吗?”


    “对。”


    希瓦纳点点头,举起手里的包:


    “夏天的雨季似乎快到了,这段时间是深海人鱼和异兽最活跃的时机,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我问了一位人鱼,他说今天也会下雨,人鱼对雨水的变化很敏感,从来都不会出错,所以,我得提前去海岛外围蹲守上岸的深海人鱼了。”


    说着,希瓦纳关切看向汲光:


    “我本来想出去后直接找你,约你一块去的,没想到比你我更快一步找到我——话说回来,你昨天有好好休息吗?食物够不够吃?现在饿吗?你这个年纪都饿得快,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先吃点东西。”


    说着希瓦纳就想要把自己的包打开。


    “不用!”汲光摇头,“我不会缺吃的,你知道的。”


    “哦!”希瓦纳恍然,“也对,你还是个法师,能用植物类的魔法。”


    说着说着,希瓦纳又皱眉,认真道:“但你只能变出素食吧?对于战士而言,不吃肉可不好。”


    “没关系,我更喜欢素的。”汲光礼貌地笑笑,并不接受。


    希瓦纳似乎也没察觉到什么,只是闻言打量了一下汲光的体型,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能是等级高了,汲光也更耳尖了,他听见了希瓦纳那句嘀咕:“怪不得体型小小的……”


    汲光:“……”


    好吧,该死的大块头们。


    汲光已经对这个评价彻底免疫了,比起这些,汲光更关注另一个问题。


    他睁着幽邃的黑眸观察着希瓦纳,直到把这位出身贵族的年轻人类骑士看到满脸迷茫。


    希瓦纳:“怎么了吗?”


    汲光压低嗓音,故作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你之前说,你是一个多月前来到这座海岛的,是吗?这段时间,你都在渔村吗?”


    “是啊。”希瓦纳点点头,叹气:“我除了一身铠甲和武器,什么都没剩,同伴也……得亏渔村愿意收留我那么长时间,还给我提供衣食住行。”


    第120章


    希瓦纳比汲光早一个多月抵达海岛,平日大多都在渔村里吃喝。


    汲光看着神情自然,举止正常的年轻骑士,困惑起来。


    希瓦纳……什么异常都没有吗?


    虽然不能排除对方和渔村是一伙的可能,但汲光思来想去,还是不认为希瓦纳在撒谎。


    之前在海神教堂废墟,希瓦纳说起自己也在海上遇到风暴海啸,自己的同伴与战友都死于海难,唯独自己侥幸存活飘到海岛的悲伤和沉重,不像是假的。


    哪怕失去了同伴战友,他也要背负牺牲继续前进的执着和坚毅,也不像假的。


    还有言行举止的习惯,也和渔村格格不入,包括知道“命定救主传说”这点,也基本能肯定,希瓦纳无疑是从外界、从北努巨森南面人类聚集点处过来的。


    ——他绝不是渔村本地人。


    所以汲光觉得,希瓦纳留在渔村、和渔村一同谋划的概率不高,对方应该和自己一样,只是一个对海岛一无所知的海难幸存者。


    那么……


    希瓦纳为什么没和自己昨晚一样,受到不明影响变得异常呢?


    难道渔村的食物与水是无辜的?


    亦或者……


    汲光看向希瓦纳铠甲上的披风,太阳狮子的徽纹看起来极其威严。


    如果是奥尔兰卡的古老贵族,或许有他们自己独特的自保办法吧?


    思来想去,汲光决定之后再试探——等和希瓦纳一起离开渔村后。


    汲光望了眼天空。


    正如希瓦纳所说,天际隐隐再度积累起乌云。


    按照乌云积累的速度,不多时,暴雨将袭。


    而下雨的时候,海底的一部分人鱼,将会上岸。


    既然渔村里的人鱼祭司要当谜语人,那汲光就只能尝试从海底人鱼那探寻答案了——如果他们能交流的话……


    “你们要出发了吗?”


    在汲光和希瓦纳结伴走到渔村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平和地询问声。


    汲光身体一顿,随后神情自然地转身,回答道:


    “是啊,不是你说下雨天的时候,海底人鱼会上岸吗?”


    喊住他们的,是人鱼祭司。


    ——有着灰白头发,蜡黄肤色,和一对浅蓝耳鳍的渔村话语人。


    人鱼祭司:“你决定帮我们击杀叛徒了啊。”


    人鱼祭司语气不变,只是看向汲光的神情柔和了一点:


    “那是件很困难的事,希瓦纳先生没有改变想法的打算,你也是这样吗?这位小先生?你其实还有别的选择,可以留在渔村里被我保护,下雨之后,我会用幻术封闭渔村,海底的叛徒是找不到我们的,这里很安全。可你们要是出去了,雨停之前,就无法再回来了,我不会为你们开启入口——人鱼上岸后固然会变得脆弱,但也不是没有任何攻击力,他们很擅长一击必杀,是天生的刺客。”


    “还是不了,我有一定自保能力,你不用担心这点。”汲光摇摇头:“而且,如果海底的人鱼和围困海岛的风暴海啸有关,我也只能去找他们了,只有彻底解决掉大海的问题,我才能重新出航。”


    汲光和人鱼祭司对视着。


    他这次没戴头盔,于是那对幽邃、带着魔性魅力的黑眸,便无比清晰地展露出来。


    汲光开口,一字一顿:“我有自己的使命,不能在这里止步。”


    人鱼祭司晃了晃神:“……”


    他看着汲光的双眸,呆了呆,覆着膜的特殊眼眸一点点睁大:“等等,你、你的眼睛……你难道,是一位神眷?”


    汲光一愣:“嗯?我确实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人鱼祭司语气忽然激动:


    “神眷?你是神眷啊……那你应该是很忠诚可靠的‘光辉神’信徒吧?”


    人鱼祭司:“啊!当然,我知道的,人类似乎普遍信仰曙光……嗯?但你好像是个例外,你那双眼睛,分明充满了黑夜的恩赐。”


    人鱼祭司:“但那没关系,毕竟光辉神彼此一向团结友爱,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弟姐妹,是彼此关切的家人,所以某个神明的神眷,也往往不会拒绝其他神明的神谕,以及求助。”


    “你呢?”人鱼祭司期盼地问:“你对海洋的神明——欧西恩阁下,怎么想?”


    能怎么想?


    汲光犹豫片刻道:“我尊敬每一位光辉神,我知道他们为了保护子民付出了一切,无疑是真正值得我们憧憬信仰的人物,是……相当伟大的存在。”


    不管是什么种族,不管是什么地方。


    能够不顾自身生死去庇护、去拯救、去维护正义的英雄,都值得尊敬。


    对汲光而言,如果世界上存在神明,像奥尔兰卡大陆的光辉神一样的存在,才能真正称之为“神”——值得信仰的、真正干实事的“神”。


    而不是像希腊神话那类过于具备私欲,不仅长年沉迷纵情声色,还反过来挑起灾厄,导致千万无辜者牺牲的“神”。


    “是的,是的!”


    人鱼祭司露出了热切的笑,汲光的话语像是正好戳中他的心扉。


    他甚至情不自禁上前了一步,双手交握着赞叹:


    “我们的神明,是如此伟大又仁慈,他们总想着要保护我们,保护每一位子民,所以——我们本不该背叛神明,也不该给神明添乱。”


    “我们应当竭尽所能不让神明操心,乖乖的呆着,不让任何人、任何事干扰神明的脚步,我们的神总会努力击败一切灾厄,可惜有些叛徒就是不懂这点,甚至被蛊惑,背弃了昔日的信仰……”


    汲光眉头不着痕迹皱起。


    但汲光也没有直接反驳人鱼祭司。如果能让这个谜语人多说一点,也不必急着去反驳。


    汲光只是反问:“原来你看不见我身上的福光吗?我还以为作为祭司的你,早就知道我是神眷这件事了。”


    巴尔德说过,神父、修女和实力足够强大的法师,都能看见神眷身上的福光。


    而面前的人鱼祭司,却看不见。


    “因为我是人鱼啊。”


    人鱼祭司遗憾道:


    “我说过的,人鱼离开大海,到了岸上,就会变得弱小,其中就包括五感……而我已经在岸上很多年,很久没回到大海了。”


    “当然,就算我还在大海,也可能看不见,毕竟我祭司的身份,只是渔村居民私下这么称呼的,本质没有经过任何正常的任职仪式,所以,也就自然不具备真正神父、修女、祭司等神职人员的天赋,而作为法师……我其实也不够强。”


    人鱼祭司将手放在自己心口,语气很诚恳真挚:


    “我只是——单纯擅长隐藏。”


    “隐藏自己,隐藏渔村,隐藏别的我想要保护的事物,仅此而已。”


    ……那倒是。


    汲光腹诽:你的确很擅长隐藏。


    比如隐藏真相,非得让我们做点什么,才愿意挤牙膏一样给点线索。


    人鱼祭司:“不过我相信,有朝一日,海神一定会看见我的努力,正式任命我为大海的祭司,到时候,我也能够看见神眷身上那光辉璀璨的祝福痕迹……那一定很美丽。”


    灰白发的消瘦人鱼这么期盼地喃喃完,就朝汲光和希瓦纳两人欠了欠身。


    “噢,我好像话太多了,总之,既然你们已经做好决定,那我也不再阻拦。”


    人鱼祭司艾德里安,这么面带敬意地温和说道:


    “希望你们能顺利击败深海的叛徒,雨过之后,可以毫发无损的凯旋。”。


    汲光和希瓦纳终于踏出了渔村的大门。


    汲光看了看身旁的骑士,问:“我们现在去哪?”


    希瓦纳:“争取在下雨前到海岛边沿吧。”


    毕竟海底人鱼是雨后上岸,如果他们步伐够快,说不定能正好堵个巧,在沙滩遇见刚上岸的鱼。


    汲光没意见,但开口说他得先去找喀迈拉。


    希瓦纳不着痕迹皱皱眉,但还是开口应了一声,也跟着汲光走。


    喀迈拉正蹲在一棵树底下数数。


    他一秒一秒数得尤其精准,一副约定时间过了汲光还没回来,就冲进渔村找人的模样。


    “喀迈拉!”


    汲光刚开口一喊,喀迈拉的狼耳就猛地竖起来。


    他当即小跑到汲光身边,熟练的站在汲光的侧后方,将人完完全全笼罩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位置,随后才戒备地扫了一眼希瓦纳。


    希瓦纳朝他露出礼貌的笑容,问了声好,喀迈拉含糊应了一声。随后,三人按照计划往海岸方向走。


    赶路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是交流的好机会。


    汲光:“说起来,希瓦纳,你好像不是神眷?”


    希瓦纳:“嗯?我确实不是。”


    他这么回答,似乎有点遗憾,但并不隐瞒:


    “我倒是很想要成为曙光的神眷,为拉拜阁下效力,但很不幸,我出生的时候,光辉神们已经自身难保——你应该也知道吧?只有第一批征战骑士是全员神眷,可等他们大量战死后,后续继任的征战骑士,很多都不再受神明祝福,不是神明不愿意给,而是神明已经没有余力了。”


    “不过,就算不是神眷,也有我们能做的事情……二代、三代以及往后的征战骑士们,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不是神眷,却也依旧能够击败恶魔,我……希望能成为像他们一样的战士。”


    希瓦纳这么说着,神情清明。


    他蔚蓝的双眼直视着前方,仿佛不会因为任何苦难而动摇。


    汲光呆了呆,手下意识摸向自己身上的“征战骑士护符”,回想起了北努巨森庞大月湖底下的无数空空如也的铠甲。


    世间哪有那么多英雄呢?


    世间到处都是英雄。


    他们或许没能撑到雨过天晴的那天,没能亲眼看到乌云散去的天空,但他们用自己的尸骨,铺垫了通往希望的路。


    “还有……拉图斯,谢谢你刚刚没有反驳艾德里安祭司的话。”


    希瓦纳想起什么,低头看着身旁体格纤细的异邦骑士,神情感激:


    “渔村的大家,仍旧相信海神活着,相信海神在保护他们,你没有揭穿真相,真的太好了。”


    汲光想了想:“我只是觉得,不是所有的真相都需要揭穿的。”


    希瓦纳很赞同:“是的,对与神明同行了千年历史的奥尔兰卡人来说,神是他们在如此苦难的世界继续活下去的支柱,信仰越纯粹的地方,就越是如此……就像是渔村。”


    汲光重复一遍:“就像是渔村?”


    希瓦纳感叹:“是啊,他们对海神的信仰,纯粹到了不容他人质疑的程度,连我都不由敬佩。这也不奇怪,毕竟这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孤岛,越是偏僻,思想就越是顽固。”


    汲光一顿,脑海好似抓住了什么蛛丝马迹,但那消散得太快,让他没来得及看清。


    而希瓦纳说完,下意识望了望天空,随后脸色一变,话题一转:


    “糟糕,拉图斯,我们得走快点了,看!乌云越来越厚,雨水随时都可能降临……唉,希望今天能有所进展吧,我已经被困在海岛太久了。”


    说着,希瓦纳匆匆加快了脚步,汲光见状,也跟了上去。


    中途他还没忘记继续闲聊:


    “话说回来,希瓦纳,你之前说过,你和你同伴出海的目的地,也是矮人的山国——和我一样,但我只是漫无目的地远行,正巧选了矮人们的领地作为下一站,你们的话……应该不是吧?”


    希瓦纳闻言,表情有点意外:“咦?你不知道吗?矮人的秘宝。”


    汲光:“什么?”


    希瓦纳:“想要杀死恶魔的统治者,彻底终结灾厄,自然需要一把合适的武器……矮人精通锻造,而他们信仰的锻造之神伊恩阁下,就曾经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原材料,锻造了一把能够杀死魔域之主的剑。”


    希瓦纳毫不遮掩地分享情报,神情认真:“我想要杀死魔域的统治者,所以——我需要那把传说的剑。”


    “啊,当然了。”


    希瓦纳看了一眼汲光:


    “我没想过‘命定救主’居然会真的存在……你也很强,你的剑也是一把好剑,只是太旧了,所以,在你说你的目的地和我一样,都是矮人的山国时,我下意识以为,你也是去取传说之剑的——没想到你完全不知情。”


    汲光眨巴眼。


    他的确不知道什么“传说之剑”。选择矮人的地盘作为下一站的目的地,只是因为汲光曾在西罗主教的梦魇幻境里得知还有一位矮人工匠活着,所以打算按照那若有若无的指示,去找对方升级武器而已——提到矮人工匠,按照一般的游戏套路,都会觉得是武器升级点吧?虽然好像有点太后期了。


    ……结果,居然是去替换武器吗?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直剑——希瓦纳说它很旧,汲光心底也有数。


    最初,默林教过他保养武器的办法,路途汲光也的确有抽空保养,直到猎人赠送的保养油用完。


    之后?


    之后就一直没怎么维护了。


    毕竟没材料了。


    但也不怎么碍事。命运女神给的武器耐久度很高,经历了那么多挑战,耐久度也还剩一半多,应该可以支撑他抵达矮人的山国。


    希瓦纳说完,又想起什么。


    他看着汲光,自语道:


    “对了,命定救主的故事里有说,你还同时是命运女神缇娜的神眷——掌管命运的缇娜阁下,光辉神里最神秘神祇,连我家族厚重的史书里都没什么记载。”


    “那神秘的命运在消散前,可能留下了一点力量,暗中指引你前进,所以,哪怕你对‘传说之剑’一无所知,缥缈的命运,也会指引你前往矮人的王国……”


    “虽说如此,如果我能活着抵达矮人的山国,也一样会和你竞争。”


    希瓦纳说着,神情平静: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说的直白,但我总要努力一把——我身上也背负着不少人的期待,我不能因为遇见你、得知你的事迹,就轻易卸下重担。”


    汲光表示理解:“没事啊,这也很合理,毕竟杀死魔域的统治者这事,听起来就很困难,自然是强者居先。”


    希瓦纳堪称知无不言,连传说之剑这种事,都能一五一十告诉汲光。


    ——明明汲光不知道,他完全可以把这事隐瞒下来,减少一个竞争对手。


    太过坦荡的年轻骑士,让汲光渐渐放下心,付出了自己的信任。


    于是,汲光终于开口问出正事:


    “希瓦纳,我其实有件事想要问问你。”


    希瓦纳:“嗯?你说。”


    汲光:“你在海岛上这段时间,有遇过什么怪事吗?”


    希瓦纳一愣:“怪事?什么怪事?”


    汲光:“比如说……一些奇怪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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