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好久不见……老师。”
巴尔德仰着头,看着魔女高悬的尸骸,苦笑了一声:
“当年我出征时,你还满脸冷漠说我死定了,因为没和你学好魔法,结果,现在似乎是我活了下来。”
“……我倒是很想再听你骂骂我,直到现在,我才觉得你和长老,还有王他们曾经的对我的碎碎念,是如此让我怀念。”
只剩下孤独一个的精灵,开始怀念起年少时无忧无虑的自己。
虽然当时有无数对他耳提面命,让他烦不胜烦的长辈,但也正因为有长辈的存在,那时候的巴尔德才觉得什么都不用担心。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
现在,高个的长辈都已经陷入永恒的沉眠……
【选项:
1.破坏荆棘,击落遗体。
2.询问巴尔德意见。
3.什么都不做。】
汲光看看巴尔德,又看看尸体,半晌轻声问:“巴尔德,需不需要把你老师的遗体……取下来?”
“不,不用。”巴尔德摇摇头,他看了看魔女脚下的法阵:“她……她应该有自己的打算,如果她是被杀死的,那么高塔,还有这附近的痕迹,就不会那么平静——她是个很强、很可怕的魔女,活了一千多年,几乎什么魔法都会。”
汲光一愣,有点惊愕地看着遗体:“所以,这是她……”
“她以她自己作为阵法核心,布下了什么魔法吧。”巴尔德说:“老师虽然性格比较冷,但她一直都很爱自己的故乡,敬仰着维比娅。”
所以巴尔德之前才会想:如果王城已经变成那个样子,就无法对魔女还活着抱有什么太大的期待。
他还是太了解自己老家的朋友与老师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巴尔德沉吟着喃喃:“王城也是,虽然很多建筑都沦为废墟,但不像是被大规模入侵的样子。”
巴尔德有百分百的自信可以肯定,精灵族的状况绝对和西罗不一样。
他们的王与长老,绝不会做出和西罗第三任主教类似的事。精灵们是宁死也不会放下骄傲、背叛同胞的种族。
因此,到底是为什么?
母树的枯萎,精灵们的消亡……
巴尔德想不通。
他长叹一口气,勉强打起精神,然后看向汲光:“总之,小太阳,跟我来,我带你去拿我以前留下的铠甲,老师应该还没丢出去。”。
魔女的高塔里存在很多个房间,大多数房间都布上了结界,哪怕巴尔德也进不去。但巴尔德曾经来学习时暂居的房间倒是还在,只不过明显很多年都没人造访与打扫,在推门进去的刹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就掀起了一阵灰。
汲光顿时和喀迈拉默契地一同打了个喷嚏。汲光是因为正巧被灰尘扑脸呛到,喀迈拉则是鼻子太好。他们不约而同揉揉鼻尖,然后眨巴眼看着室内。
法师塔高耸但细瘦的构造,就注定这里的房间不会多大,汲光目测也就七八平方米而已,只不过天花板够高,所以能包容精灵们普遍高挑的个头,提供垂直的储物空间。
这里也的确有着五花八门的东西:书桌上展开但空空如也、没写几个字的笔记,在最远处角落堆叠的书籍,墙面挂着的几件不同尺寸的法师袍,和就放在床边不远处的铠甲以及一些保养用的工具等等……
从物品距离床铺的远近程度,充分展现出了这个房间的住户的喜好。
每一个细节都书写着往昔,哪怕现在遍布蜘蛛网,已经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岁月,也好似能看见当年恨铁不成钢的老师与问题学生的相互对峙。
“啊,找到了找到了,就在床边,果然还在啊。”巴尔德走进屋内,将床边的铠甲拿起来拍了拍,然后拿起胸甲在汲光身上比划,“你应该能穿,来,小太阳,试试看?”
【年少精灵铠甲】
【说明:
征战骑士巴尔德在少年时期穿戴的轻甲。
因为学不会运转魔力,因而被魔女与精灵长老们联合关在高塔中,并被迫卸甲、换上法师袍。
在终于会运转魔力、重新夺回自由后,巴尔德的个头已经长到穿不上轻甲的程度,这幅铠甲也遗留在魔女高塔。】
巴尔德年少时期的铠甲,的确正正好符合汲光现在的体型。
汲光拿过来看了看:物理抗性比哈尔什骑士套的差一点,魔力抗性也比汲光已经损坏的旧甲要差一点。
虽然两边都不够顶尖,但这幅年少精灵铠甲,毕竟同时具备物理抗性与魔力抗性,而且非常轻便,耐久度奇高。
在只能穿一副铠甲,没法随时替换的情况下,精灵铠甲的性价比就脱颖而出了。
锁子甲打底,然后戴上一块又一块银色并绘有树纹装饰的金属护具,再把腰带挂腰上,直剑,长弓与箭囊都依次挂好,最后毛绒的熊皮大衣披风一样固定在肩头。
汲光抱着头盔,尝试性动了动手脚:基本吻合,能用,甚至感觉浑身都轻了一个度。
负重低了之后,反应速度都快了不少。
“哇哦。”巴尔德忍不住微笑,幽绿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汲光:“现在,把耳朵遮起来,你就像个年轻的少年精灵了。”
汲光:“没有我这种长相的精灵吧?”
“来自异邦的年少精灵。”巴尔德面不改色的随口打补丁,“并且看上去就是个矫健好似雄鹿的优秀精灵。”
汲光有点哭笑不得,但也没给苦中作乐的巴尔德泼冷水。他整理好自己,然后看着换下来的旧甲,思索这个要怎么处理。
带上?
不太方便。
毕竟汲光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包,里面不存在异次元空间。
就像之前在北努巨森捡到的哈尔什骑士套,好用是好用,并且难得符合自己体型,但沉且大件。汲光没法穿一具、带一具。暂时带着还行,但长期徒步旅行,那就没办法了。
哈尔什铠甲好像最终是遗留在喀迈拉家里了。毕竟对汲光来说,比起物理抗性,还是魔力抗性更关键一点。
前者可以靠躲避弥补,而后者?那些神乎其神的魔法防不胜防,至少汲光根本反应不过来。
“这个旧甲,要不就留在这里吧。”巴尔德看出了汲光的为难,主动提议:“老师的高塔一直有结界,既然高塔能持续到现在都完好无损,那么东西放在这也很安全。”
“也行。”汲光说:“我虽然没有没有恋旧和囤积的毛病,但这套护甲毕竟陪我度过了好多战斗呢。”
汲光看着这套胸口已经被融化出大洞的旧甲,将其举起,眉眼微弯:“等我老啦,这就是我这一生精彩时刻的记录——也不用和谁炫耀,只要给我自己看,我一定会觉得,我这辈子不虚此行。”
巴尔德一顿,想起了人类与精灵相比显得无比短暂的寿命,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
但很快,他又打起精神:“……神眷的寿命会长很多呢,而且也有不少延长寿命的魔药。”
“这样吗?”汲光歪歪头:“吃药就不用了,但如果能自然长寿,那也挺好的。”
汲光可不会嫌弃自己活得长。当然,指的是正常寿命。
换好的护甲,安全提高了那么些许,汲光走出巴尔德魔法学徒时代的房间,然后问:
“接下来呢?我们该回到王城,去寻找潜入城堡的小路了吗?哦——不对。”
汲光若有所思,目光最后停留在灯盏上:
“你刚刚说过,高塔很安全对吧?那我们或许可以给小树苗换个花盆,然后把它暂时留在这。”
巴尔德:“……好主意,魔女喜欢在她的草药室里种植原料,你应该会有肥沃且富有魔力的合适土壤,以及花盆。”
精灵想了想,又道:“她的坩埚、药柜也在那,因此还可能会有她以前炼制的药水,老师的药水都是顶尖的,比如她熬制的血药,能把重伤的人一瞬间救回来,还有处理杂草与害虫的药……说不定就有能处理掉挡路荆棘的呢?”
于是说走就走,巴尔德在前边带路,很快就抵达了草药室——那就在魔女房间的楼下。
推开门走进去瞬间,巴尔德就开始叮嘱了:
“不要碰柜门,那个是假的,是障眼法,碰了就会被石化一小时,得从侧边的机关打开。”
“也别碰那边的抽屉,那个抽屉一打开就会有催眠的药粉喷出来。”
“更别点油灯,老师不爱点火,夜间采光都用星光魔法,所以那个油灯就是陷阱,谁要大半夜摸黑过来,一点燃就会爆,威力不大但能炸人一身黑,嫌房间里暗沉就去开阳台的门吧,就是那个摇椅旁边那扇门,打开外头是阳台,能有一点光。”
汲光听着听着,感觉到处都是陷阱,他最后还是去拉开阳台门,并开口确认花盆与花泥没有问题,才和喀迈拉一起给小树苗换盆。
喀迈拉找来一个比树苗大一圈的盆,汲光把已经干透的花泥一点点抓松,然后填进盆里。
“你怎么那么有经验?”汲光一边忙碌一边问:“倒是给我一种这里的陷阱你都踩过的既视感了。”
“哈哈……”巴尔德一顿,干笑:“咳,不愧是小太阳,真聪明,我以前的确经常偷摸来翻草药室,毕竟虽然不喜欢魔法,但老师的研究成果的确很有趣。说起来,这里最开始是没陷阱的,现在之所以这样,有亿点点原因,好像就是因为我……?”
说着,巴尔德戳了一下某个柜子。
轰得一声,柜门里飞出一块石砖。
巴尔德:“看来警惕点没错,陷阱真的还在。”
汲光:“……”
黑发黑眼的青年嘴角一抽,有种看见班主任被问题学生气得PTSD的错觉。
……你真罪大恶极啊,巴尔德。
金发的精灵嘀嘀咕咕,埋着脑袋去挑选正确打开的柜子里遗留下来的魔药。
他面带笑意,垂下的眼睫遮挡了幽绿眼眸里的怀念,嘴里还在低语:“有本事老师就自己来骂我,不然的话,我当然是不听话的,大长老都管不住我呢。”
汲光看了巴尔德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忙碌自己手头的事:他把泥仔仔细细给树苗铺好,而喀迈拉找了一圈没找到水源,最后取出自己身上的水囊。
里头装的是月光潭水,很稀罕,但小树苗更珍贵。汲光肯定不会吝啬,而喀迈拉还念着树苗曾经喊他的一声父亲,自然也不会犹豫。
在潭水的浇灌下,树苗在肥沃又富含魔力的土壤里舒坦的伸展根系,像吃太饱之后犯困一样,树苗幸福的摇晃叶子。
毫无征兆的。
“吱呀——吱呀——”
靠近阳台的那把摇椅,忽然无风自动,摇摇晃晃起来。
汲光愣住了,他缓缓抬头看向摇椅,一时间头皮发麻,抱着花盆缩到喀迈拉身旁。
汲光:“……什么鬼?”
外表狰狞的恶魔与魔物,甚至是干瘪可怕的尸骸,汲光都不害怕,某种程度来说,他胆子肥的很。
但汲光也不是没有畏惧的东西。
……他就很恐惧这种没什么直接伤害,但就是微妙、让人觉得违和的灵异事件。
……什么自己动起来的摇椅,什么无人操控自己运行的玩具车,什么深夜响起但无人说话的来电等等。
为什么摇椅自己动了!
汲光一手抱着花盆,一手抱着喀迈拉结实光滑的蛇尾,快要尖叫了。
喀迈拉脑袋宕机,注意力全在自己尾巴。
巴尔德闻声扭头:“怎么了?咦……”
除了喀迈拉之外,汲光和巴尔德的目光都停留在摇椅上。
在“吱呀——吱呀——”的动静下,一道散发着淡淡白色光辉的透明灵魂,悄然浮现。
女性亡灵的身影正坐在摇椅上面,她浑然不在意草药室的其他人,只是一直看向阳台外头。
那正好能看见精灵族的巨大母树残骸。
巴尔德:“……”
巴尔德瞳孔地震,大惊失色。
他嗓音拔高,几乎要跳脚:“艾莉维拉老师!?”
在精灵震惊的喊声中,摇椅上的亡灵缓缓扭头,看了过来。
……她留有一头浓密的长发,穿着一身密不透风的黑色长裙,巨大的深色尖顶帽遮挡了她大半张脸,直到灵魂主动稍稍抬起头,露出没有瞳仁,只剩下眼白的双目,汲光才正式看清对方的五官。
这是个看着很冷漠,但也漂亮到惊人的成年女性。
汲光不认识这张脸,但是——
摇椅亡灵的打扮,塔顶房间那高高吊起的魔女遗体,一模一样……
手里拿着魔女生前熬制的药水,巴尔德一副名画《呐喊》的表情。
半晌,他意识到什么,僵硬地把药水塞回柜子里,一副自己什么都没做,自欺欺人的反应。
汲光见到亡灵之后,却反而不怕了。他的恐惧感很微妙:比起看见亡灵,他更怕什么都没有的摇椅自己动。现在瞧见让摇椅动起来的源头,他乱跳的神经又安稳了下来。
松开抱着喀迈拉尾巴的手,汲光呼出一口气,然后——巴尔德反而猛地躲在了汲光身后。
虽然以他们俩的体型,汲光根本遮不住巴尔德的块头。
亡灵只剩下眼白的双目停留在三人身上,最后她看着巴尔德,清冷又疏远的声音空灵地响起,带着些许困惑:
【你是谁?】
【你这精灵……看起来有点眼熟。】
【嗯……算了,总之,你来我的高塔做什么?】
【是巴塞洛缪让你来转告我什么事吗?】
亡灵这么淡淡询问。
没有记忆中的责骂,巴尔德试探着冒头,有点惊讶。
汲光压低嗓音:“巴塞洛缪是谁?”
“是精灵王的名讳。”巴尔德也学着汲光说悄悄话:“我们的王和老师是同龄人,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关系很好,所以一向都这么直呼对方姓名,不需要加额外的敬称。”
“话说老师不记得我了……”巴尔德思索:“那我应该不会被骂了吧?”
“这是重点吗!?”汲光一呆,表情夸张,他嘴型一张一合,似乎很声嘶力竭地说悄悄话:“我们面前可是出现了亡灵啊!”
“嗯……关于这个的话,我想起了一点事。”巴尔德迟钝地从脑子里揪出为数不多的魔法常识,他嘀嘀咕咕:“毕竟老师是魔女啊,她会被称为魔女的原因,好像就是因为她的研究课题,那是什么课题来着?啊,我想起来了!”。
魔法师当中,女性的占比非常高,但不管男女,外人提起他们,称呼的都是“法师”。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被冠上“魔女”的称号。
能被称之为魔女,必然是做了什么禁忌的事情。
而森林魔女艾莉维拉,正是因为不在乎任何评价、任何人的阻拦,执意研究灵魂上千年,才会被外人敬畏地称作“魔女”。
虽然如此,这个称号是诞生自古老的过去——在那如同乌托邦一样的黄金时代,魔女犯下的“罪行”,放在现在来看,也实在是小打小闹。
艾莉维拉说是研究灵魂,但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顶多是拿自己的灵魂碎片做材料。
只不过这样的研究课题,在黄金时代太过离经叛道。她冒犯了当时“灵魂应该归属神明,任何人不得越界”的普遍信仰,才因此得到魔女的称呼。
可那点小小的冒犯,在现在根本不值一提。
而或许也正因为精通灵魂的奥秘,所以魔女才在死后留下了灵魂。
这不是什么寻常的事。
哪怕是存在神明与魔法的奥尔兰卡大陆,亡灵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在尘世留下的东西。
强行留下灵魂,只会导致扭曲。
可艾莉维拉?
精灵族最强大的法师,活了上千年的魔女,那优雅冷淡坐在摇椅上的魂魄,一如生前那般洁白清澈。
第92章
无论如何,巴尔德都是高兴的。
虽然在心虚害怕,见着老师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但巴尔德眼底却一直带着笑。
哪怕只是亡灵也好。
至少……至少还有一位长辈留了下来。
或许是上涌的情绪带来了勇气,巴尔德从汲光身后走出来,动容喊道:“艾莉维拉老师……”
魔女:【……你是谁?】
巴尔德:“我是巴尔德,精灵王巴塞洛缪陛下亲自授勋的骑士……”
魔女:【……噢,所以巴塞洛缪让你来转告我什么事?】
高挑美丽的魔女态度疏离又高冷,只剩眼白的双目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见,总之只是面无表情盯着巴尔德。
巴尔德心情复杂:“……”真就对我没一点点印象啊。
随后又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鼓起勇气问:“艾莉维拉老师,你知不知道精灵族……我们的家园发生了什么?”
【什么?】魔女歪歪头,冷淡问:【精灵族最近有什么庆典吗?我不参加,你就是来说这个?】
“我……”
【我对除了魔法以外的事情,没有兴趣。】
魔女的亡灵双手自然交叠着,亡灵状态下的她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饰品,连指甲都没有多长。
实际上,魔女也的确不热衷于装扮,在巴尔德都会给自己编小辫的情况下,魔女就显得很朴素了:
【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个,那么,你该走了。】
说完,魔女重新转移目光。
在摇椅吱呀吱呀的晃动声中,她看向阳台外头的景色,看着远处枯萎的母树残骸,然后继续浑浑噩噩发呆。
事到如今,巴尔德也该明白,虽然他老师的灵魂留了下来,但却没有保留太多的记忆,其中可能还包括精灵族覆灭的记忆。甚至都不太能思考。
也对。
如果能正常思考,有着完整记忆,哪怕只剩下亡灵,老师也不会这么安静吧。
毕竟,母树的残骸就在眼前啊。
巴尔德神不守舍。
汲光看了看他们,迈步上前。
【选项:
1.打招呼。
2.问荆棘的事。
3.问死亡的事。
4.问圣树幼苗的事。
5.问巴尔德的事。
……】
“你好,艾莉维拉阁下。”汲光轻声打招呼,然后道:“我能向你询问一些事吗?”
汲光的主动搭话,让魔女再次转过头。
魔女安静凝视着汲光,只剩眼白的双目看着有点渗人。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汲光感受到了一股视线在打量自己。汲光猜测她的眼睛可能还是有点问题,所以才会这么久久凝视。
半晌后:
【啊……身负两位光辉神祝福,史无前例的小神眷。】
艾莉维拉缓慢地做出反应,巨大尖顶帽下被阴影覆盖了不少的脸,也产生了些许表情变化。
她稍稍提起了一些好奇心——明明汲光已经站在这很久了,但她似乎刚刚才真正瞧见汲光。
魔女低语道,清冷空灵的嗓音在塔内回荡:
【你这有着洁白灵魂人族小家伙,打哪惹上了一堆怨灵?】
【那些扭曲的怨灵死死缠绕在你的灵魂上,把你灵魂都完全覆盖了,你就不会难受吗?】
魔女开口,就抛下一枚重弹。
巴尔德猛然回神,而喀迈拉抖抖耳朵,凑到汲光身后,忧虑地低头嗅探着汲光的气息。
“我没事,喀迈拉。”汲光抬头看了看狼,晃晃脑袋躲避喀迈拉的鼻息,并这么低声回答。
然后又看向魔女,抬手摸了摸自己心口位置:“我没什么感觉,它们……那些怨灵,应该没有伤害我?”
【这样吗?】
魔女凝神又看了一会:
【一般来说,怨灵会无意识蚕食正常的灵魂,哪怕它们不想这么做,也会或多或少产生这样的影响,但你没有感觉……啊,你的心脏,罪恶又精妙的炼金产物,真是不可思议,那像一个熔炉,不,或许就是熔炉。那枚炼金产物帮你阻隔了怨灵的影响,如果怨灵们足够安分,就不会伤害到你。】
【但怨灵可不会一直那么安分。】研究灵魂禁忌的魔女笃定道:【怨灵成为怨灵后,就会被负面的一切所侵占所谓思考,它们迟早会再次躁动,到时候你会……很痛,非常非常的痛。】
汲光下意识看向自己状态栏里永久附带的“焚烧”debuff。
千年魔女不愧是魔女,的确眼光狠辣。
喀迈拉忍不住了,他张开满是獠牙的嘴,狼耳贴着头皮:“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怨灵不要伤害人类?”
而魔女的视线,也顺着喀迈拉的声音移到他身上。
同样是久久的凝视,之后,艾莉维拉皱起眉,稍稍后仰:
【……哦,我的天哪,多可悲又不祥的混血兽人,你那满是拼接痕迹的畸形魂魄,那黑与白被旋涡般卷入扭曲的色彩,几乎要刺痛我的眼睛。】
【但奇特的是,拼接你灵魂的,那连我都要仔仔细细观察才能看见的物质,皎洁好似月光,那无疑是来自神明的馈赠,是黑夜神吗?可那位阁下,怎么会创造出你这样的存在?】
……这是什么人形自走灵魂鉴别器?
汲光都要惊叹了。
巴尔德都没空关注魔女爆出来的关于喀迈拉的重磅消息——或许也不怎么在意,喀迈拉诞生自黑夜神,这一情报,就能让虔诚的征战骑士无视其他问题——他只顾着焦躁地追问:
“艾莉维拉老师,你先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小太阳……就是你面前那位人类,帮他从这种定期的怨灵爆发造成的苦痛解脱?就比如……把那枚熔炉心脏解决掉?”
魔女看向巴尔德,停顿:【……你是谁?】
巴尔德:“……”
巴尔德震惊,巴尔德不解,巴尔德面无表情:
“总感觉气氛一下子就被破坏了,所以说……为什么到我这老师你就那么冷漠啊?老师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巴尔德冷漠的表情渐渐变得忿忿不平:“这才过了多久啊!又问我是谁,你就这么想把我逐出门户吗?死了不记得以前的事了,都本能这么反应!?”
穿着征战铠甲,背着大剑的精灵,气呼呼地宣布:
“就算你不承认,我也是你学生,这是全精灵族都知道的事!老师老师老师,艾莉维拉老师——我就这么喊!”
魔女眉头皱得比看见喀迈拉还紧,表情也有点嫌弃的皱起:
【……】
【我的……学生?】
【……你?】
反反复复的提及,好像终于触发了关键词。魔女混乱的记忆开始拼凑,半晌,她提起自己的长长黑裙,露出自己朴素的平跟皮鞋,从摇椅上优雅起身。
……然后汲光就发现她好高。
至少有一米八了吧。
还是,没是没穿增高的……
在这个小小房间里瞬间成为身高洼地的汲光,表情一言难尽。
高挑的,带着巨大尖顶帽的魔女气势惊人。
她微微低头,帽檐遮挡了她大半张脸,仅露出来的一只眼睛仅有眼白,但也丝毫不掩魔女的不满。
【神眷,怎么能不会魔法?】
魔女对巴尔德道:
【你是神眷,但魔力脉络的光芒简直比星星还弱,我想我知道你来干什么的了,是巴塞洛缪让你来找我学习的吧?】
【……还有那个同为神眷的人族小家伙,你的脉络甚至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点亮,你也该和我学习魔法。】
咚——
咚——
透明的亡灵魔女抬抬自己的指尖,草药室的大门以及阳台门都依次轰然合并。
室外的阳光瞬间被遮挡得七七八八,让室内一下子就昏暗了起来,加上亡灵魔女透明的身体,一时间,耳边仿佛响起了恐怖游戏追逐战的音乐。
汲光:……?
巴尔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随后,高大的精灵战士脸色发青,想起当年被长老强行要求和魔女学习的日子。
嘶!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你还是把我逐出门户吧!
我错了,真的错了,刚刚不该这么说的!
巴尔德一把拎起汲光,他圈着汲光的腰把人夹在胳膊下,就扭头砰砰砰撞门,恨不得现在就夺门而出。
但不幸的是,哪怕只剩下个魂魄,实力十不存一,森林魔女依旧有庞大到让某个魔法蠢蛋望之不及的魔力。
哪怕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征战骑士,一时半会也绝对没法逃离,除非用破魔的大剑物理突破这扇被庞大魔力封印的木门。但那反而可能激怒艾莉维拉,被魔女没收武器,并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吊起来打——巴尔德总不可能对着长辈挥舞自己的剑。
巴尔德苦着脸:虽然艾莉维拉老师的亡灵还在很好,但为什么死了还得对“神眷必须会魔法”的理论那么坚持啊!
巴尔德是绝对不会怀念过去学魔法的日子的。
……绝对不会!
相较起来,汲光到觉得这是个送上门的好机会。
被夹着腰的他挣扎了一下,从巴尔德手里逃脱,并残酷地背叛了对方。
【选项:
1.认艾莉维拉为魔法老师。
2.跟着巴尔德婉拒。】
“真的可以和你学习魔法吗?”汲光期待地看着魔女,这么询问:“我从来都没接触过,但如果我能和你学习,我一定会努力的。”
实际上,汲光心底依旧存着近战猛男的梦,并不是很想玩近战法师。
但是谁说学了一定就要用呢?
我就不能学了压箱底吗?
当然,汲光这么积极的主要目的,其实还是“治愈术”而已。
……学会了的话,战斗就有容错率了。
被无情背刺的巴尔德看看汲光,又看看吓人的魔女,最后流下悲壮的眼泪。他有气无力的耷拉脑袋,总算想起汲光曾经一度执着的想要学治愈术的事。
巴尔德能怎么办?
他只能苦中作乐,努力往好处想:起码从此以后,我和小太阳就是师兄弟了,小太阳得喊我一声哥呢。
不过在此之前。
巴尔德摁住汲光的肩膀,抓回重点。他对着魔女喊:“老师,收学生前,先帮忙解决一下小太阳的心脏问题啊!”
魔女歪歪头,沉吟片刻:
【他原本的心脏已经没了,这个熔炉虽然不祥,但的确发挥了心脏的作用,所以无法替换,毕竟没了心脏,还怎么活?】
这一消息让巴尔德和喀迈拉心头都沉了沉。
但魔女继续道:
【可世间一切都具有两面性,这个怨灵缠绕的精妙炼金产物,并非没有价值,就像善人握着刀也不会去刻意伤害,工具会造成什么后果,最终还得看使用的人。】
【只要掌握这枚炼金产物,便能调用那几乎源源不断的巨大魔力……尽管那魔力混沌、漆黑又可悲,也没什么关系。工具只要好用就行了。】
“……那会不会对熔炉心脏里的亡灵有什么伤害?”汲光停顿了许久,神情认真的率先寻问:“如果我……调用里面的魔力,会不会反过来伤害到那些亡灵?”
魔女有点惊奇,她仔仔细细看着汲光,清冷的眉目似乎温和了一些:
【我不了解、熟悉炼金术,但我精通魔法和灵魂,能够确定你那熔炉之心的魔力并非来源于里头那些怨灵。】
【我不知道是谁犯下如此可怕的血罪,炼造了这么个东西,但绝不会是小家伙你,你洁白无瑕的灵魂向我述说了事实:那和你无关。】
【所以,怨灵们憎恨的对象不是你,在我眼中,它们看上去甚至反而在向你索要慰藉,期待你为他们完成什么遗愿,因而大多时候才会表现得如此安静——如果这枚心脏在凶手身上,恐怕就得承受源源不断的焚烧苦痛了吧。】
【除此之外,那枚心脏实际也已经为你打开了一扇门、给你提供了部分魔力,既然已经这么做了,怨灵们应该不会介意你完全掌握心脏。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能力,能让怨灵们臣服、为你所用。】
汲光若有所思,然后问:“我能学会魔法吗?”
魔女回答:【至少比你旁边那只精灵要有天赋,虽然还远比不上我,但也算是中上水平。】
的确。
在被镶嵌了这枚心脏之后,汲光的魔力属性就直接飙升到20点。
看似不起眼,但以力量24点就算力气出众作为参考的话,魔力20点已经很有天赋了。
【如果你能驯服那枚熔炉之心。】魔女观察着补充:【天赋或许还能更进一步……嗯,你可能会是个能继承我衣钵的好学生。】
提到教学与魔法就神志清明不少的魔女,忽然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透明的双手。
【说起来,我好像是——死了?】
魔女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状况。
但艾莉维拉依旧优雅冷静。
她观察,她思考,并低语:
【死亡是一种重创,我忘记了很多事,包括使命——我应该有什么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使命,所以才会以这副模样留存下来。】
【可我不记得了,而且,我无法离开高塔。】
【真让人苦恼,但——学生。】
魔女若有所思看着高塔的访客们:
【你们的到来,是我生前布置的吗?不,应该算是一场豪赌?赌有人能抵达我的跟前……】
【……然后,让无法离开高塔的我,通过与访客交涉,来完成使命。】
清冷的魔女定定沉默了许久,最后,向汲光提出了交易:
【人族的小家伙,我教导你魔法的话,你会愿意帮我完成使命吗?完成那个……我自己也不记得的使命。】
“如果不是什么恶行。”汲光看着魔女,回忆着精灵王城的现状,隐约能猜测魔女遗忘的使命与什么相关。
所以他毫不犹豫开口,黑眸温润闪耀地继续道:“那么,我会的——我甚至愿意向你立下誓言。”
第93章
魔女和汲光达成了约定。
【森林魔女·艾莉维拉好感度上升。】
于是,魔女重新抬抬指尖,打开了草药室的门,并向她的新学生开放了高塔的权限。
至于喀迈拉的话……
【你让我感到不安,却又让我犹豫,这种感觉,就像我当初触摸禁忌一样。】
魔女这么平静低语:
【我并不觉得“禁忌”是什么必须远离的坏事,所以我也不驱逐你,但我希望你不要一个人在我高塔里行动,至少时刻跟着我其中一个学生——小拉图斯,或者巴尔德。】
喀迈拉:“我不会离开人类,我会……守护他身后。”
【噢。】
魔女歪头看了看喀迈拉和汲光:
【狼人和黑夜神眷,很有说服力,这我就安心多了。】。
汲光、喀迈拉和巴尔德三人就这么暂时在高塔里住下了。
只是魔女的高塔里,内部房间并不多。
底层三分之二都是盘旋的楼梯,真正的生活空间,只有上方的三层。而再细化一下:真正能称得上卧室的房间,也只有那么两间。
一间是魔女自己休息的地方,也是她遗体所在的地方;另一间就是巴尔德当年学习时临时腾出来的仓库,后来被改造成卧室的地方。
由此可见,独居的魔女生前的确没想招待任何来访的客人,如果不是因为巴尔德当年表现得太过差劲,被迫拘留,这里可能连额外的卧室都没有了。
魔女说:【巴尔德睡自己的旧房间,小拉图斯可以睡我的卧室,那只狼人——我记得狼人一族并不爱睡床铺,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选择和谁住一间房,或者——可以在我草药室里休息,我记得有备用的被褥,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个无法离开的亡灵在一旁。】
亡灵魔女无法离开高塔,准确来说,无法离开她的草药室。
就算在高塔内部,她也暂时只能在小小的草药室里徘徊,坐在“吱呀吱呀”作响的摇椅上小憩。
喀迈拉不假思索:“我和人类一起。”
汲光欲言又止:“虽然不介意喀迈拉和我一起睡,但艾莉维拉老师你……不记得了吗?”
魔女:【什么?】
“你的遗体……”汲光干巴巴道。
魔女看着他的神情,若有所思,并猜测:【我的遗体,难不成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汲光点头如捣蒜。
而魔女浑不在意:
【会有异味吗?我应该死了很久了吧?如果没有异味,不管它也没事,我灵魂在这呢,尸体又不会跳起来咬你。】
“……应该是‘跳下来’。”巴尔德咬文嚼字:“你尸体悬空着呢,说起来,老师,要把你尸体放下来吗?”
【不用。】魔女嗓音淡淡,即不好奇,也不芥蒂,【我既然死在自己的高塔里……那就保持原状吧。】
……可能在活了千年的魔女看来,尸体的确不是什么需要害怕的东西。
但汲光无法理解,他完全无法接受和尸体睡一间房。
最后,他还是选择和喀迈拉在草药室里打地铺。
反正在野外也是这么休息,睡不睡床已经不是必要的了。人的适应力总是如此强大,从最开始睡默林木板床都有点不适应的汲光,现在已经可以随地大小睡也不会骨头酸痛了。
只有巴尔德很有意见。
他表情扭曲,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要、要不,让喀迈拉打地铺,小太阳你和我一起睡房间……”
汲光:“不了吧,你房间那张床那么小,躺你自己一个就满满当当了。”
巴尔德:“那、那我和你们一块来这打地铺……”
汲光看了看草药室的大小,纳闷:“有房间,干嘛来和我们打地铺?而且你和喀迈拉两个长手长脚的大块头,草药室哪有那么多位置让你们躺?”
巴尔德憋了一会,半晌,他手指着喀迈拉,震声道:“那让他睡我房间!我和你打地铺!毕竟我们才是要一起学魔法的师兄弟!”
这大概是巴尔德这辈子对魔法表现得最积极的时候。
可惜。
“不要。”喀迈拉警觉地竖起耳朵,并毫不犹豫龇了龇牙。而在汲光看过来时,高大的狼又露出紧张的样子,银色的兽瞳里写满了不安,仿佛每一根毛都在问:你不会真的让我自己离开吧?
汲光:……
汲光恍恍惚惚:这什么狼狗与金毛的争宠既视感?
明明没有养宠物,却已经提前体验到了多宠家庭的心酸了。
魔女的亡灵坐在摇椅上看着这一幕,挑眉,她主要是盯着一点都不“精灵”的巴尔德,然后语气凉凉补充:
【……我刚刚应该已经说过,希望这只兽人不要单独在我的高塔里行动吧?】
你还让他自己住你房间?
未免也太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吧?
巴尔德一僵,在森林魔女冰冷冷的目光下,精神萎靡不振……
……然后死不悔改。
老师还能打死我不成!?
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念头,巴尔德在魔女给汲光讲述魔法入门理论的时候,非常积极且鬼祟地把魔女草药室的坩埚给推到了阳台。
“这样就有位置再躺我一个了!”
巴尔德兴致勃勃对汲光展示他清空出来的空位,然后征求许可。
汲光:“……”力气真大,搬那么重的坩埚都没发出声音。
汲光:“我其实是无所谓啦……”
这么说着,汲光悄悄去瞧魔女。
宝贝坩埚被搬到了阳台,魔女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起来。巴尔德明显有这个自觉,所以后脑勺对着魔女,完全不敢回头哪怕一下。
并且在汲光开口的第一时间,就跟被松开了绳子的大狗一样,双腿狂奔离开了草药室——准备去搬他那份被褥。
魔女冷笑一声,抬抬手,魔力在她半透明的指尖跃动。她把草药门砰得关上,明显想要把某个家伙拒之门外。
随后又想动用魔力,把她的宝贝坩埚重新搬回原位。但还没这么做,汲光就局促的张张口,替巴尔德讲话:
“艾莉维拉老师,不如,就让巴尔德一起来打地铺吧?坩埚……坩埚暂时放在外头,应该也没关系?我帮你找块布暂时封存起来?”
【我好像隐隐约约想起关于巴尔德的事了。】魔女冷漠道:【那是我作为魔法师一生的耻辱。】
汲光:……这么严重?
魔女斩钉截铁:【有些蠢蛋,不仅自己学不进去,还喜欢闹腾找事添乱,不对他狠一点,他就只会得寸进尺!】
汲光干笑两声,随后歪歪头,垂着圆润明亮的黑眸,并苦兮兮地替人告饶:
“但今天就算了吧……?”
【小家伙,你有一个很柔软的灵魂,但也不能因此那么宽容。】
“这也不是宽不宽容的问题。”汲光支吾着:“毕竟我、喀迈拉,甚至包括小树苗,以及老师你的亡灵,全部都打算在草药室休息,只有巴尔德一个人去别的房间住,我猜他约莫是觉得有点……”
汲光斟酌着用词:“……恐惧?”
魔女:【一个成年的大精灵,被巴塞洛缪亲自授勋的骑士,还会怕自己睡?】
“毕竟……”汲光看向阳台外。
远处,枯竭的母树映入眼帘。
汲光:“老师你失去了很多记忆,但神志应该清晰了不少吧?哪怕记不起来,也应该多少能察觉到,精灵族……不太好。”
【……】
魔女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问的,但……小家伙,永恒之森还有多少精灵活着?】
汲光:“我们来高塔前,曾经去过王城,但我没看见除巴尔德以外任何一个还活着的精灵——如果不算变成亡灵的老师你的话。”
魔女顿了顿,没有瞳仁的苍白双目骤然睁圆,随后,她沉默不语地扭头,看向远处枯竭的母树。
【我死了之后,眼睛有点问题,不能看得太远,比起事物本身,我会更优先看见事物本身的灵魂。】
【所以,我本以为我看不见母树遮天蔽日的伟大灵魂,只是因为我太虚弱了,但或许只是我潜意识在自欺欺人。】
但……也对。
魔女在心底道:以我生前的能力,总不会无缘无故死在自己的房间。
汲光:“所以我觉得,巴尔德不想一个人呆着也可以理解。”
巴尔德失去了所有族人,亲眼目睹了故乡的惨状。
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就很容易胡思乱想。
比如想起过去不小心犯下的糗事,比如想起曾经一时不慎与成功擦肩而过的惋惜,比如想起各种让人气呼呼或者懊恼的点滴。
又比如想起自己作为最后一个精灵的事实。
精灵优秀的记忆力,会让他们不断回忆过去,而孤独一人的房间,会加剧这种“最后一人”的折磨。
魔女沉默不语。
忽然,魔女看向不远处的小花盆:【你们带回来的幼苗,是什么?它稚嫩灵魂有着非常亲切的气息。】
“是二代小母树,不久前刚发了芽,现在还是个小幼苗。”提到小苗,汲光就打起精神:“它平时是能说话的,不过刚刚换了土,现在好像睡着了。”
【噢,二代的母树。】魔女神情愣愣,随后柔和下来:【很好,这很好。】
【至于沉睡……我这里的土壤,因为长年浇灌魔药,有着充沛的魔力,那足以提供它初阶成长所需要的营养,幼苗多休息是好事,沉睡有利于它们吸收魔力。】
说着,魔女再次看向远处的母树残骸:【所以,没关系……】
【小母树已经诞生,并且回到了故乡,那么精灵们的未来就还在。】
【虽然是不成器的学生,但那小子既然已经撑过了最痛苦的低谷,那就必然会继续往上走。】
千岁的魔女语气淡淡。
但她到底还是把草药室的门重新打开了,也没有把坩埚移回原位……
巴尔德逃过一劫,还顺利拥有和大家一块打地铺的权利。
并因为魔法天赋太过惨不忍睹,在教学过程渐渐回忆起些许和巴尔德相关往事的魔女,在教导汲光的时候,直接把他给放生了。
巴尔德:芜湖!
不用学魔法,还能继续凑在小太阳身边,这是什么好日子?
征战骑士心头安定,然后在次日主动出门打猎——汲光学习魔法需要时间,而人类是需要吃饭的。
魔女这里倒是还是营养剂,那种小小一支,根据不同浓度能提供一周甚至是一个月饱腹感的魔药。魔女生前沉迷自己的研究,经常没空吃饭——不是所有精灵都和巴尔德那样能光合作用的——所以就特地研究了这种东西。
存量很足,放在刻有空间魔法的柜子里,保质期约等于无限。
虽然很难喝……不,是巨难喝。
深知这玩意杀伤力的巴尔德拒绝给小太阳喝这个。
所以他借走了汲光的弓。反正也不学魔法,树苗又还在沉睡,巴尔德就打起精神,想要用蹩脚的打猎技术,去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
然后。
巴尔德与喀迈拉都铩羽而归。
喀迈拉第一次打不着猎物,他很沮丧:“没有动物。”
“连老师的高塔附近也……我甚至没看到哪怕一只蝴蝶。”巴尔德失魂落魄:“怎么会呢?”
“有很多蘑菇。”喀迈拉抖抖耳朵,“但是有毒。”
死寂森林……真就整座森林没有哪怕一处幸存。
汲光这才知道这么严峻的食物危机:他身上的干粮估计也就够三人吃一天。
魔女到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就喝营养剂。】
高塔魔女的仓库当中,营养剂管够。
汲光喝了一次营养剂,差点呕了:……食物危机!
虽然这真的很方便,很适合出行随身携带,在过度的饱腹感中,他甚至都想和魔女要个配方了。
但汲光还是得说:食物危机!。
【听课中……魔法基础理论学习10%】
【听课中……魔法基础理论学习23%】
【听课中……魔法基础理论学习59%】
……
魔法的技能条一点点增加。
三天后,没什么波折的,汲光顺利点亮了身体的脉络,进入了下一阶段。
那种感觉很微妙,所谓的魔力在指尖跳跃,看起来星光点点,与汲光幽邃宛如宇宙的魔性眼眸相互映衬——但也仅此而已了。
汲光只能凝聚一点点毫无杀伤力的纯魔力,这还远称不上魔法。
【你的魔力很漂亮,像是星辰。】
魔女评价:
【每个人的魔力气息都是不一样的,不同气息也往往意味着魔力对不同领域魔法的亲和程度,比如巴尔德的魔力像是一棵大树,所以他唯独能学会治愈术,而你……你或许会很适合学习星星的魔法。】
【总之,今天下午就休息吧,学习不能一蹴而就,你得适应一下新觉醒的魔力。】
汲光倒是还想继续学,但魔女放假的态度不容拒绝,他也只好暂时听从。手头暂时没了课,汲光便去看了看那沉睡的小树苗——幼苗还在打盹,不过叶片越发翠绿,短短三天又长高了一截,看起来进度喜人。
“说起来,艾莉维拉老师……”
汲光再次和魔女说起了王城精灵们的遗体被铠甲上的咒文操控,仍旧不断战斗的事。
实际上来到高塔的当天,他和巴尔德就已经问过了。但亡灵魔女什么都不记得,不管是精灵族遭遇的事还是一代母树枯死的事,包括解决遗体们被操控着战斗的办法。
【你只是言语形容,我也不清楚他们铠甲上刻着的是什么咒文,又该怎么解决。】艾莉维拉当时这么回答。
“我记得咒文的样子,我可以画给你看,呃……咦?”汲光和巴尔德刚想要画出来,就齐齐默契地顿住了。
【画不出来的。】魔女摇摇头:【魔力咒文不是记住就能画出来的东西,哪怕是单纯的图案——小拉图斯就算了,巴尔德,这种基本知识你都不记得了?】
嗯……当时询问的结果,以巴尔德被魔女赶去背魔法理论知识结束。
而这次汲光重新提起这件事,就是打算趁着休息去做点什么:
“艾莉维拉老师,既然放假的话,我就再去王城里转转吧?我看看……能不能带回来一件护甲。”
既然无法把铠甲上的咒文复写出来给魔女看,汲光便想着带一具回来。
【随你。】
千岁的魔女看着人类,并不阻拦。她对汲光的态度非常温和,可能是因为汲光甚至都没她个子高,也可能是二十岁的人类在她看来简直和小宝宝没什么区别。
但最关键的肯定是汲光愿意好好学习,还天赋不错,并且与她还有约定。
年长的魔女语气淡淡,带着浅浅地关切:
【但要小心,然后记得早点回来学习。】
第94章
“我知道了!那我出发啦?”
汲光挥挥手:
“对了老师,小树苗就拜托你多照看一下了。”
说完,汲光重新把护甲穿戴好,并拿起自己的剑,跑去找巴尔德与喀迈拉。解释完自己的打算,他们三人就又跑了一趟精灵王城。
这次,除了带回一个刻有咒文的头盔外,他们还顺带去探索了一下四周的各种小路,侦查王城的状况:果然没有任何一条路能进入城堡内部,每一处入口、缝隙都被巨大无比的荆棘所堵住,也基本有精灵的尸体留在附近——或者说,守在那。
而墙面?
……本就高耸的城墙,被荆棘增高了近乎一倍高度,但墙面也分布了很多牢固的荆棘,看起来似乎能落脚。
汲光顿时起了主意,他想靠金属铠甲的防御力强行攀爬墙面上的荆棘翻过去——但王城里的荆棘,似乎和森林里的还不太一样。那不是普通的荆棘,它们的刺明显附带着魔力,虽然扎不透铠甲,却能够直接刺痛灵魂。
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让人频频抽气,哪怕是巴尔德魔抗、物抗双双拉满的征战铠甲,都无法阻挡荆棘对灵魂的刺痛。
但那个痛也不是不能忍。
至少比“焚烧”发作带来的苦痛要轻多了。
并且还不掉血。
不掉血还怕什么?
于是原地存了个档,汲光说自己忍忍刺痛感,强行爬上去看看。
巴尔德觉得不太好,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太好,只能道:“痛就是不正常,虽然没有伤口,但谁知道会不会有暗伤?”
“没事,如果不行,我就直接跳下来——你们别跟,全出事了就没法带我回去治疗了,所以你们就在下面接着我。”汲光说着,不等回复,就行动力超强的踩上了城墙墙面的荆棘藤。他动作敏捷矫健,像是飞檐走壁的岩羊。
铠甲与荆棘触碰,刺痛感开始连绵不绝的积累,最初还在汲光的忍耐范围内,但很快,他的视野开始不正常的泛黑。
【状态:灵魂穿刺,焚烧。】
看见状态条的瞬间,汲光就一顿,毫不犹豫的松手,从高处往下落。落下的瞬间,汲光视野注意到了什么,当即伸手探去,捞走了某个干瘪的东西。
喀迈拉和巴尔德赶忙去接坠落的人类。
——论敏捷度,穿着征战铠甲的巴尔德当然比不上一身轻的狼。实际上喀迈拉去接汲光,也比巴尔德去接更好。
起码不用铠甲撞铠甲,铁皮撞铁皮,并嗡得把俩人都共振撞得一头懵——砰铠甲还不如让汲光摔地上算了,起码这附近裸露出来的泥土,还能多少有点缓冲力。
喀迈拉就不同了,有着厚厚皮毛、脂肪以及肌肉的狼,很好的缓冲了汲光下落的冲击。
高大有力的狼,甚至都没受到汲光体重与坠落积累的重力势能的影响。对他来说,汲光太轻了,换了巴尔德年少时的轻甲后,整个人就更没什么重量了,哪怕摔下来也一样。
当然,那只是对喀迈拉而言——以人类的标准,汲光的体重绝对是达标,甚至有着出色的体脂率。
巴尔德焦虑地凑上来四处检查,恨不得立刻拆了汲光的臂甲与腿甲看看情况:
“小太阳,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喀迈拉也竖着耳朵,到处嗅嗅探探,寻找伤口在哪。
“还行……?”汲光缓了一会,眨巴眼说:“感觉不对的瞬间就跳下来了,脑袋有点晕——现在好起来了。”
【状态:焚烧。】
看起来就很不妙的“灵魂穿刺”的状态也已经消失。
“都说别爬了。”巴尔德叹气:“总之,老师要的东西已经拿到手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然后不放心的看着汲光嘀咕:“还是让老师检查一下你的情况。”
“我真的没事。”汲光摇头,挣扎着让喀迈拉把自己放下,然后转了转手脚:“不过你说得对,还是别爬比较好。”
虽然“灵魂穿刺”的debuff消失了,但毕竟是出现过。汲光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效果、有没有后遗症。虽然他现在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好。
“说起来。”汲光伸出一直握着的手,在同伴面前展开:“我刚刚在荆棘上跳下来时,看见了这个。”
汲光手里抓着的,是细细小小的奇怪人形。
像是一截人形的枯木,身体都呈现枯枝的颜色,就像是……小型的蜷缩干尸。
“这是什么?”汲光问,“它们串在了荆棘刺上,还不少,我爬上去时完全没注意,直到跳下来才在荆棘缝隙里看见,就顺手拿了一个下来。”
“……是妖精的尸体。”巴尔德睁大眼睛,嗓音干涩地回答。
都不到巴掌大小的小小尸体,像是被伯劳鸟串在荆棘刺上的昆虫。又因为被茂盛的荆棘覆盖,身体也呈现枯枝色,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巴尔德:“上面很多?”
“很多。”汲光说:“一个缝隙可能有四五位。”
“……”巴尔德哑口无言。
妖精们的尸体倒不像精灵那样,被魔法咒文操控而攻击他们,他们死去的非常彻底。但妖精死在荆棘上,就显得非常不对劲了。
“妖精们的确擅长荆棘魔法,但我没想过这里的荆棘和妖精有关。”巴尔德喃喃道:“而且妖精为什么会……”
与精灵族亲密得像是一家人,像是一棵树、一根枝干上两片叶子似的妖精一族,怎么会用荆棘把精灵王城封锁起来,甚至自己都死在荆棘刺里?
话说回来,魔女的尸体,也是被荆棘贯穿……
巴尔德感觉谜题越来越多了。
知道自己手里的就是所谓的妖精后,汲光便小心翼翼将那巴掌不到的尸体拢住,并很自然地提出猜想:
“会不会是在封印什么?”
“……封印?”巴尔德闻言,虎躯一震。
他猛然被点醒:对啊!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精灵与妖精亲密无间,又是无比纯粹的种族。
既然不可能是他们出了问题,就说明他们死后也拼命阻挡他人靠近的地方有问题。
正如汲光所猜测:有什么封印在了城堡里。
比如说……
灾厄的本源?
这对汲光而言,这是很好猜的答案。
毕竟这只是个游戏,按照每张地图必然会有最终BOSS推进剧情的逻辑,精灵们的城堡里,或者说母树内部,也十有八九有恶魔作祟。
可这对于巴尔德来说,就不是那么好想到的事了。
毕竟汲光不了解精灵的战斗力,但巴尔德清楚。
——精灵王城,甚至森林本身被破坏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而哪怕是恶魔领主,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绕过层层守卫与军队,直击城邦与母树。
巴尔德完全可以这么笃定地保证,而现场就是证据。
他也很难想象活了上千年的精灵王,全奥尔兰卡大陆最强大的魔女,同样千岁以上无比强大的长老们,以及无数比巴尔德更擅长战斗,甚至剑术与魔法样样精通的魔剑士们齐心合力,却只能封印恶魔领主。
恶魔再强大,哪怕是领主亲至,也做不到如此轻易摧毁精灵族的地步。
在恶魔刚刚入侵那段时间,精灵们就已经抵挡了无数次恶魔的侵袭,甚至还杀死过一个大恶魔,将森林与母树守护得密不透风。
在森林里,精灵们几乎是无敌的:母树庞大的魔力结界阻拦了恶魔诅咒的扩散,哪怕有少数外出的精灵感染了恶魔们的诅咒回来,母树的枝叶——维比娅赐下的最大恩惠,也能帮忙清除诅咒。
哪怕不清除,几十年内也不会出事,因为精灵们对恶魔诅咒的抗性都出奇的表现统一:非常良好。
就像巴尔德,他的诅咒其实感染很多年了,但几乎没怎么扩散,也没怎么影响生活。
所以基本见不着变成魔物的精灵,也很正常。
而在森林、在母树结界里,恶魔诅咒无法传播,也就意味着不会有魔物出现。
没有魔物化强行改变认知与意识,精灵内部就不会背刺彼此,内部不会出事,母树也不会出事。
而母树不会出事,精灵们也不会出事。
这是个互相支撑的良好循环。
所以巴尔德很难以想象会有“内部崩溃”的情况。
甚至他可以自信地放下狂言:想要摧毁精灵族,起码得由恶魔领主亲自带上数倍的军队强行突破才行。
但在抵御战争结束,交战的地区沦为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生机的荒芜战场后,恶魔们所居住的“魔域”也被堵住了。
只有很少量实力过关的恶魔还能穿过“魔域”抵达“奥尔兰卡大陆”。而那个数量,哪怕加上当年战争后残留下来的恶魔幸存者,也不够恶魔领主们再组织一支军队,对奥尔兰卡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入侵。
因此怎么想,精灵族都不该沦落到无一人生还的地步。
——可现实却表现得截然相反。
明明王城与森林的状况不像是遭遇了战争的样子,但精灵与妖精们还是覆灭了。
就像……
就像巴尔德原本笃定的、那本不该发生的内部灾厄,瓦解了精灵与妖精们的反抗。
这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精灵们基本不可能魔物化,也不可能背叛、投靠恶魔、背刺自己人。
那到底是什么内部意外,能够打破精灵与母树之间牢不可破的良性循环?
一定是发生了更糟糕的状况。
比战争、感染诅咒、恶魔入侵这些——对骁勇善战,在漫长寿命积累了强大力量的精灵而言,更加糟糕致命,又无法应对的事……
带上给魔女检查的、刻有魔法咒文的头盔,还顺手采了一截古怪的荆棘,汲光一行人在黄昏时开始返回高塔。
中途,他们还顺路去了一趟妖精王国,以便埋葬汲光手里的妖精遗体。
也不算绕路,毕竟——精灵和妖精们的关系极好。
到底有多么好呢?
好到妖精王国距离精灵王城,居然只有不到半小时的步行路程。
近得离谱。
而妖精们的小小王国,巴尔德曾经夸赞了无数次的梦幻花田,如今也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土壤、占据了每一寸的枯萎荆棘,与见缝插针的无数真菌。
更多妖精们的遗体出现了。
他们几乎都死在荆棘上,荆棘的利刺串着妖精们的娇小身体,少数掉下来的,也已经被真菌覆盖。
花田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
汲光捧着手里的小小妖精尸体,一时半会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埋这。
“还是放在他同胞的尸体旁吧。”巴尔德说:“整个森林都没有完好的地方,那还不如沉眠于家乡。”
哪怕家乡故土,已经变为了炼狱。
……于是汲光挖了个小坑,把带回来的妖精埋进土地里。他还顺手把把附近几个尸体也埋掉。
忙忙碌碌好几轮,巴尔德不得不打断:
“该走了,小太阳,你埋不过来的。”
“嗯……”
汲光点头,然后叹气。只是离开前,他忽然想起什么:
“话说回来,巴尔德,之前你讲故事的时候,有说过妖精们是诞生于妖精之花的吧?那个花呢?”
哪怕枯萎了,但如果能和找到精灵母树的种子那样,也找到花种……
无法挽回既定的事实,是否还能争取一下未来?
巴尔德一顿,往远处看了看。
他迈步走过去,寻找记忆中妖精地下花园的入口,然后就发现本该存在的地下入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真菌覆盖。
“在地下里,妖精之花不耐直晒。”巴尔德踩了踩真菌:“但这个样子看来……恐怕状况也不妙。”
巴尔德说的很委婉:实际上,妖精之花十有八九也枯萎了。
毕竟精灵母树都死了,比树要更加脆弱的花朵,就更不可能存活了。
至于有没有花种残留……
巴尔德不好说。
思索着,巴尔德抬起大剑,强行把堵住入口的真菌一下下劈开。他率先下去寻找妖精之花的痕迹,但密密麻麻都是真菌的地下花园,别说寻找花种,现在都已经看不出花园的模样。
大量的菌丝遍布整个地下建筑,腐烂分解的气味时刻在鼻尖徘徊。
跟着下来的汲光第一时间皱眉屏息。
他幽邃的黑夜之眼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了空气中弥漫的孢子。
汲光感觉不太妙。
真菌是一种很难处理的存在。比如真菌相关的疾病就一向都非常顽固难好、反反复复。
汲光:“巴尔德,这些真菌你认识吗?是森林原本就有的吗?”
“嗯……?我没见过,但我不好保证,毕竟我不爱吃,所以我没怎么观察过菌类。”巴尔德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清楚这些真菌是不是本土的。”
汲光:“喀迈拉呢?”
“没见过,北努巨森那边没有。”喀迈拉打了个喷嚏,“但我能嗅出来,有毒。”
喀迈拉含糊说完,揉揉鼻尖,强行把汲光捞出来塞怀里,并且不安的四处张望:“这里不太妙,不要待太久。”
汲光点点头,没有强撑。
他只是随手取了一点真菌伞盖,并在反复环顾四周,不像找到精灵树种那样看见任何会发光的事物后,开口催促巴尔德:“巴尔德,这里的空气好多孢子,吸入太多可能不太妙……我们该走了。”
“噢,好。”
巴尔德闻言,不甘地再张望一圈,确定找不到哪怕一朵正常的花,才转身追着汲光离开……
踩着深夜的夜色,出行了大半天的汲光三人带着刻有魔法咒文的头盔、一截荆棘和一小块真菌残骸,齐齐整整回到了魔女的高塔。
高塔顶层,魔力点亮的柔和星光顺着阳台漂浮出来,为深夜归来的学徒们照亮回家的路。
汲光爬上塔顶的第一时间就草药室赶。他敲了敲门,走进去,嗓音轻快地开朗呼喊:
“艾莉维拉老师,我们回来了,我们觉得奇怪的东西也带回来给你看了!”
【嗯。】
草药室阳台边沿的摇椅,坐在上面“吱呀吱呀”晃动的亡灵双手交握,姿态优雅。
她垂着眼眸,只剩眼白的双目停留在三人身上,并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缓缓应声:
【欢迎回来。】
第95章
汲光把带回来的东西都陈列在魔女面前,一边放还一边说:
“老师,这个就是我们说的咒文,我们就带了一个头盔回来,图案不太全,你能看出什么吗?”
“还有这个荆棘……是王城城堡围墙上的,好像有点不一样,我就拿剑裁了一节带回来。”
“这个也是,我们顺路去了妖精们的王国,他们那……几乎都被真菌覆盖了,就是这种菌,巴尔德说的地下……地下什么?花园?那里也密密麻麻都是菌丝,我们想找妖精之花,哪怕是种子,但也找不着。我们从外面进入森林,也多少看过这种真菌,只是没有妖精们那里夸张……老师你认识吗?”
亡灵魔女提着裙摆站起身,走向汲光。她没有第一时间去观察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只是皱着眉抬抬手,一股魔力从她指尖跃出。
汲光感到一股淡淡的力把自己的手臂抬起,又感觉又一股力把自己整个人都拎起来,原地转了个身。
汲光呆呆愣了许久,张张口:“老师?”
【你的灵魂怎么穿了那么多孔?你们砰什么了?】
“……!”巴尔德悬起一颗心,“果然受伤了?”
【什么情况?】魔女挑起眉,收回魔力,把汲光原地放下,然后就冷淡追问细节。
问清楚缘由,魔女就用魔力把那节荆棘托起到自己半透明的手心:
【是妖精的死亡荆棘……】
【妖精的荆棘,是所有荆棘魔法里最独特的,不同的荆棘有不同的效果,而这个……是以妖精的生命为代价召唤的死亡荆棘,最为危险的那种,能最大程度刺伤灵魂。】
【灵魂受伤可是很危险的事……小家伙,你还真胆大,不知道是什么就敢去碰、去爬。】
“可我感觉没什么异常啊……”
汲光讪讪地挠了挠脸颊,并再次转了转自己的手脚:
“虽然刚开始确实有点密密麻麻的痛,还有点头晕,但从荆棘上下来后,就没事了。”
【因为你身上的亡灵暂时填补了你灵魂上的孔洞——它们情绪稳定的时候,还真挺喜欢你的。】
魔女淡淡道,又看向巴尔德与喀迈拉:
【得亏你们没爬,你们可没小拉图斯那么特殊,要是灵魂被扎伤,比如说刺伤了手脚,就能体验到哪怕没有外伤没有流血,手脚也刺痛不断,甚至彻底废掉似的完全动弹不得的感觉了。】
巴尔德:“那有没有办法能让小太阳的灵魂好起来啊?亡灵填补灵魂上的孔洞……听上去好像不太可靠。”
【确实,虽然现在没事,但如果亡灵突然躁动、爆发,会痛得更加难以忍受。】
魔女说着飘向自己的魔药柜,用魔力把抽屉打开,挑出了一瓶黑漆漆的药,然后丢给汲光:
【一般来说,灵魂也有自己的修复能力,但被妖精的死亡荆棘刺伤的话,愈合要很久,比如小拉图斯你这种程度,嗯……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十几年,你应该不会想被折磨那么久吧?】
【所以,把这个喝了,别一次喝完,分三天,然后就没事了。】
汲光:“哦……哦。”
巴尔德一愣:“……这么简单?”
魔女:【不然呢?】
巴尔德:“你刚刚说的那么严重,我还以为很难治呢。”
【如果你们的老师不是我,当然难治,那可是妖精用命换来的荆棘。】
魔女神情冰冷冷,她扯扯嘴角,扬起下巴:
【可我毕竟是全奥尔兰卡唯一精通灵魂的法师,你以为我是有名无实之徒吗?嘁——你个没脑子,尽知道问些蠢问题的倒霉学生。】
巴尔德被训得悻悻扭头。
而汲光已经打开那小瓶子药,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
“yue……”汲光铆足劲才没把嘴里黏糊糊的药水吐掉,表情都快揪成一团了。
“这里的药都好难吃……因为都是草药熬制吗……”汲光苦着脸,有气无力。
魔女:【难道还有药不苦的吗?】
汲光:……有!
汲光在现代社会生病时,更偏爱靠西药治病是有原因的。和中西医之间的争吵无关,对他个人而言,99%的原因,只是因为西药大多能顺水直接吞,不苦。
……如果中药也不苦,汲光根本不在意用什么办法治病,反正能治好病的就是好药。
可惜。
在奥尔兰卡,一个普遍还喜欢用草药熬药的世界,不存在胶囊这种东西。
想到这药还得连续喝两次,汲光魂都快吐出来了。愁容满面地把药水收进包里,汲光叹气,扯回话题:
“那么,这个咒文呢?”汲光指了指头盔:“被咒文操控的精灵战士,身上也有荆棘,那些荆棘会拼凑他们脱落的遗体……那也是妖精们做的吗?”
【……】
魔女垂眸看向那个头盔,她缓缓飘去,用透明无形的手轻轻触碰——但指尖只是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森林魔女平静地解读着上面的古老咒文,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熟悉魔力气息。
一时间,魔女神情恍惚,脑袋也炸裂般的抽痛,那破碎的生前记忆、开始缓缓拼凑。
【不。】许久后,魔女回答:【是我的魔法,我留下的咒文,战士们身上的荆棘……用于拼凑身体的荆棘,也是我召唤的,毕竟在五百三十二年前,我曾经向妖精的法师学习过荆棘魔法,自己也有研究,这不是妖精独有的天赋。】
【咒文上,也清晰书写了这个混合灵魂与荆棘两大类魔法的运行逻辑,】
“什……?”巴尔德一顿,“这是老师你……但是为什么?”
【我……】
【我不记得了。】
魔女扭头看了看他们,沉默片刻,略带迷茫道。
而话语落地后,魔女就肉眼可见的再次变得浑浑噩噩。
她垂着脑袋,摇晃着后退,甚至抬起自己双手,看了看自己的五指。
艾莉维拉没有瞳仁的双目,反复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徘徊——哪怕灵体状态的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
【我和……的。】
【……约定。】
【维比娅……维塔……真相……】
【啊……啊啊……】
破碎不堪的低语,从魔女的唇间破碎的跳出,魔女美丽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苦痛。
“老师,你在说什么?什么约定和维比娅?”巴尔德追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魔女没有抬头。
她定定站了许久,忽然就魂不守舍地飘回摇椅,并重新坐上去。在吱呀吱呀的动静下,魔女再次凝视其阳台外,不再对四周做出任何反应。
也变得无法交流。
汲光:“老师?老师?艾莉维拉老师?”
不管学徒怎么呼喊,魔女也不曾回头……
汲光:“结果,老师还是没看这个真菌,没说它的来历。”
喀迈拉很讨厌这个真菌,所以第一时间在草药室找了个玻璃罐递过来。汲光把那块菌盖放在里头,拧紧罐口封死,然后苦恼地嘀咕:
“暂时放着吧,等老师好一点之后再问问……不过,艾莉维拉老师到底怎么了?突然就没有反应、不说话了。”
草药室,巴尔德仍旧不死心试图和艾莉维拉搭话,但无数次失败后,他不得不丧气地走出来。
蹲在汲光身边,巴尔德叹气:“毕竟那个咒文……操控同胞死后也不断战斗的咒文,是她自己刻下的,那一定让她回想起了什么。”
汲光歪头:“那不好吗?这样我们距离真相就又进了一步。”
“你和老师相处时间不长,不清楚她性格。”
巴尔德抬抬手,挠乱了自己一头金毛:
“如果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城堡里真的封印了什么,那不趁艾莉维拉老师意识模糊时问出点什么的话——在她判断我们够格之前,十有八九就不会再说了!”
“啊?”汲光一时半会没明白。
什么叫判断我们“够格”?
是按照实力来评价吗?
那我们应该不算弱吧?
汲光琢磨着含义,思考这又是个什么发展。
两天后。
漆黑无光的深夜,在没有鸟叫虫鸣,只有呜呜好似在恸哭的夜风中,在魔女高塔草药室休息的汲光,细长黝黑的眼睫忽然跳动。
莫名其妙夜醒的汲光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呆呆躺了一会,打了个哈欠,并缩了缩身体,扭头就想要重新睡回去。
……然后余光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隐约看见一道飘过的鬼影。
鬼影?
汲光心头一跳,立即睁大眼睛。
他撑起半边身体,幽邃好似点缀星辰的眼眸朝魂魄方向看去——魔女艾莉维拉的亡灵整整两天都毫无动静,连汲光的魔法课都被搁置到现在。终于,在深夜的当下,亡灵再次清醒,并轻飘飘地越过汲光身边,开始朝门口移动。
“艾莉维拉老师?”汲光当即张张嘴,低声呼喊。
却发现魔女依旧毫无回应,甚至原本无法离开草药室的她,在抬手触碰大门后,草药室的门悄然打开。
而魔女也第一回踏出房门,飘向了外头走廊。
……!
汲光立即起身,并避开身旁左右两边躺着的巴尔德与喀迈拉,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追着亡灵的身影前进,汲光没注意到的后方,高大的狼人竖起的狼耳跳了跳。
“呜?”
不久后,喀迈拉鼻尖嗅嗅探探,也睁开了眼。
狼人那银色的兽瞳,在黑暗中好似两个小手电筒。“小手电筒”扫过自己身旁,发现了空空如也的床铺,然后猛然睁圆……
魔女的亡灵明明能够肆意穿墙,但她仍旧行走在走廊上。像是还活着一样,顺着塔梯,按照正常路径一步步走向楼上。
汲光轻手轻脚的跟着。
他睡觉自然不会穿铠甲,只剩下打底单衣、又没穿鞋的他,走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尽管如此,汲光却觉得魔女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只是没有阻止自己尾随。
这个方向……
汲光思索:楼上就是塔顶,而塔顶似乎只有一个房间。
——魔女的房间。
也是魔女尸体所在的位置。
透明的亡灵裙摆随着走动向后飘扬。走上塔顶后,在吱呀声中,魔女房间那摇摇欲坠的木门自动展开,向它的主人露出通道。
魔女房间内部,依旧和汲光之前来到一样。
灰尘满满,蜘蛛网堆积在角落——却没有蜘蛛在上面停留。乱糟糟的书籍、羊皮纸、卷轴打斗散落在各处,木质的书桌、床铺也已经出现腐朽的迹象。
所有东西都堆积在角落,只为了给中央的魔法阵腾出空间。
用古老文字书写的法阵上方,被荆棘贯穿、吊起的尸体,依旧保持着原样。
尸体枯槁、丑陋,曾经白皙的皮肤在蜡质化后,紧紧包裹着内部的骨头,曾经朴素但优雅的气质长裙也破旧不堪。
可以说,尸体已经看不出生前的半点美貌。
——尤其是亡灵就站在尸体旁,产生了强烈的对比。
可艾莉维拉并不在乎。
她没有看自己遗体那丑陋的模样,只是用仅存眼白的双目凝视着自己尸体手上的戒指。
半透明的亡灵仰头,伸手,她用自己半透明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遗体的左手,与那带着皇室徽纹的戒指重叠。
【约定……唉。】
这么自语着,又长叹一口气,随后,艾莉维拉优雅地转身回头——她漆黑的长裙翻转起了浪花,巨大尖顶帽的帽檐则是盖住了魔女的半张脸。
魔女静静看着跟随自己到来的小学徒,看着那哪怕被无数怨灵覆盖,也依旧闪烁柔和好似新阳般光辉的洁白灵魂。
汲光眨眨眼,“艾莉维拉老师……?”
艾莉维拉抬手,把自己的尖顶帽往下拉了拉。
于是,帽檐几乎盖住了她所有神情。
【我的学徒啊,被神明选中的命定之人。】魔女平静地、冷淡地说道:【我想起我的使命是什么了。】
“你说?”汲光歪歪头,回答:“我其实有猜测,你是不是想要我处理掉……精灵族城堡里,或者说,母树里封印的灾厄?”
【……】魔女叹了口气:【你很聪明,不,或者说,我的使命,正正好就是你的使命中的一部分。】
“所以,我会完成的。”汲光不明白魔女想要问什么,只能按自己理解再次承诺:“我不会反悔。”
魔女沉默半晌:【可我改变主意了。】
“……咦?”
汲光愣住了,就这么站着,和魔女面对面。
许久后。
站在自己高悬尸体脚下的亡灵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有着姣好形状的薄唇抿成一条线,并抬抬指尖,巨大的魔力冲击以她为中心朝四周扩散。
汲光下意识闭眼,感觉到一股魔力穿过自己扩张到远处,但又好像……没什么影响?
刚刚是什么?
汲光茫然着,也这么询问。
魔女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清冷道:
【学徒啊,你想要完成使命,就得进入城堡、踏入母树内部,而想要抵达那,就必须解除封印——拦路的死亡荆棘,一整支被我刻下咒文的军队身上的魔法,这两个都是你必须面对的阻碍。】
汲光迟疑着:“但老师你应该有办法解开魔法吧?”
魔女:【确实可以,但我不会这么做。】
汲光:“为什么?”
魔女:【如果你连那种阻碍都无法应对,那我不会让你去送死。】
魔女:【……我不会帮你解除魔法,但你可以尝试自己去破解,我会原原本本把知识教授给你,但不会帮你。】
汲光傻了。
他理解了魔女的意思,当即张张口:“我能问一下,我要抵达什么水平,才能解开老师你布下的……魔法?”
【魔法大师吧。】魔女轻飘飘道:【可以偏科一点,但得精通所有魔法理论和魔力使用,大概就是全奥尔兰卡仅次于我的水平,或者哪怕达不到大师水平,某个领域的表现让我满意也可以。】
汲光:“……”
汲光思考了一下自己魔法技能的点亮速度,觉得可能大概八成有那么亿点悬。
汲光尖锐爆鸣:“你可是活了千年魔女!我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学到那种水平啊!?”
【你永远赶不上我的,只有魔力,我领先你千年岁月积累的魔力量,是你永远不可能触及的。】魔女说:【但天赋与心性,是另一回事。】
魔女缓缓拎起自己一侧裙摆,向汲光行了一个优雅的宫廷礼。
随后,四周的环境忽然开始改变:狭小的塔内空间,转瞬变成宽敞的森林空地。
【学徒啊,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拔苗助长。】
【我们也曾想为年幼的子代撑起一片天,让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成长——可我们做不到,时代变化的太快,危机太过苦痛。】
【所以,我只能一遍遍打断你们的脊骨,一遍遍让你们遍体鳞伤,让你们在不断愈合中变得更加强大,以便……让你们去应对远比我可怕的灾厄。】
四周的树藤开始凝聚,形成一支长着绿叶的法杖,魔女单手握着法杖,将其对着汲光:
哗啦啦……
随着法杖形成,有叶片围绕着魔女身边落下,发出窸窣的声响。
【我亲爱的小拉图斯,禁闭生活开始了,现在是基础考核。】
【出师前,你们将无法踏出高塔范围哪怕一步,我的结界将会把你们困在塔的附近。】
【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变强、通过考核,要么在这里度过余生。】
【至于小母树……如果有必要,我会封印它。】
【直到灾厄褪去,有足够安全的环境能让它扎根。】。
系统:检测到魔法考核事件(失败无惩罚,可重复触发挑战)。
【BOSS:森林魔女·艾莉维拉】
【血量:???】
只不过是深夜突然醒了,然后跟着魔女出来,身上什么装备都没穿的汲光:……!?
等等,我没带剑啊。
就算临时考试,也给我个准备文具的机会啊!?
没笔要怎么答题!
第96章
不带笔当然也能考试。
比如说考体育。
不带剑同理,毕竟这是考魔法。
虽然对汲光来说,他只刚刚学会调动魔力,一个法术都还使不出来。但作为老师,森林魔女还是够格够尽职的,起码她深知汲光进度。
所以,也肯定不会和默林那样,说了一小时理论,就直接让人上手实操。
既然魔女选择这个时候进行考核,考核的内容,自然是汲光有可能做到的。
【你要用魔力,去保护自己的身体、灵魂。】
【如果无法察觉到灵魂的概念,就先将魔力覆盖在自己的躯体上,就像穿一件魔力制造的衣服……】
魔女空灵清冷的嗓音在四周盘旋,就像是山谷间的回声,又像是鬼魂一样在左右声道飘忽不定。
总体而言,魔女的陈述是温柔耐心的。
只是和她的实际行动表现相反——魔女淡淡地抬起法杖,巨大的魔力冲击波直接把汲光掀飞了五米。
“唔!”
皮肤感到一股森森寒意,随即就是与土壤接触的摔落感。闷哼一声,哪怕这个不知道怎么出现的特殊森林空间里还原得极好的湿润的土壤,给汲光的摔落提供了不少缓冲,他也依然感到骨头与肌肉在抽痛。
脑袋也嗡嗡的。
【再来。】
魔女温和的重复,并给汲光爬起来的时间,并继续她的魔法实践小课堂:
【铠甲对魔法的抗性,也是一样的原理,可能是特殊的富含魔力的金属,也可能是后天有法师给其覆盖了一层魔力膜,总之,都是用一层魔力去对抗另一层魔力。】
【……只要你的魔力防御足够浓郁、结实,并且反应及时,甚至可以完全规避敌人的魔力伤害。】
【我攻击你的魔力,和你的魔力量是完全对等的,只要成功调动,你是可以抵抗住的。来吧,我亲爱的小学徒,你有这样的天赋。】
轰!
汲光又被掀飞了。
这么重复了十来次,感觉自己像个足球被踢来踢去的汲光,最终颤颤巍巍躺在地上装死。
“我不行了……”
脑袋越来越晕,身体也摔来摔去感觉掉了不止一层皮,汲光有气无力的呻吟:
“完全调动不了魔力,连星光那种程度都不行……”
“可能是没有法杖的原因?”
【不,法杖并不是施展魔法必须的物品,你应该见过我空手使用法术——只不过法杖会提高一些魔法、魔力的释放精,比如说,你太弱小了,在魔法界简直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宝宝,身上还没有护甲,所以,我必须得尽可能小心,才能不让我过于庞大的魔力把你吞没。】
【就像我们得尽可能注意脚下,才不会踩到爬过的小蚂蚁。】
“小蚂蚁”汲光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他扯扯嘴角,扑腾了一下,无果,选择继续倒地。
【小学徒,站起来。】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老师,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了。”汲光放弃挣扎:“我和沙滩上搁浅的死鱼之间,只有它比我咸一点的区别。”
“而且好晕啊……我是不是被摔出脑震荡了。”
【嗯?噢……!】
在空中漂浮的亡灵魔女收回自己的法杖,并歪头看了看小学徒,然后轻盈落地。
她走到汲光面前,垂眸观察有气无力的学生:
【吃了太多魔力冲击,灵魂也会稍稍受到影响,你一次都没有成功抵挡,看起来被震到灵魂有点不稳。】
【毕竟我的魔力对灵魂的冲击比较大。】
【嗯……没办法,既然如此,今天的考核就到此结束——你不合格,下次再继续。】
【说起来,你上次的药吃完了吧?我再给你加一瓶,缓解一下今天受到的冲击,不用喝太多,一小口就行,剩下的……补考失败你再继续喝好了。】
刚喝完那巨难喝药水的汲光:……!
汲光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这还有天理吗!?
一股莫名的力从四肢百骸涌出,汲光当即就想要爬起来证明自己没事。
但仿佛失去重力、视野满是天旋地转的脑袋,与乏力酸软到动弹不得的身体,终结了汲光的垂死挣扎。
那丁点力气,也像是回光返照似的转瞬即逝。
森林魔女主动结束了考核,于是系统也开始总结:
【挑战失败。】
【重新挑战:是△(不可选),否X】
因为汲光身体状况不佳,系统自动屏蔽了重试的选项,因此汲光只能苦兮兮点X。
他有点后悔:我怎么就大晚上的突然醒了,然后跟上来了呢?
唉。
魔女手中的法杖化作无数翠绿的树叶消散,随即,她抬抬指尖,想要把这片生机勃勃的虚幻森林——她遥远记忆中的精灵永恒之森——给挥散。
滋啦……
就在魔女即将解开她的森林地界,回到塔顶的房间时,一只漆黑覆盖着皮毛的利爪,就同步的挥下,硬生生撕裂了魔女结界。
……那看起来倒很像是魔女自己解除的。
但唯独魔女自己清楚事实。
魔女只剩眼白的双目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她满脸意外地盯着喀迈拉,姣好的唇动了动:【你……】
话音未落,森林魔女无形的身躯,就在一声好似惊雷地咆哮中,狠狠挨了一爪子。
……实际上,爪子并没有挠到魔女。
千年魔女哪怕只剩一个灵魂,也不是一只最近几个月才离开舒适安全的树洞小窝、刚刚开始学习正面去战斗的狼能伤害到的。
魔女的身躯如一阵风般消散,又在另一处聚集。
突然闯入的狼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竖着飞机耳与獠牙,浑身毛发炸起,并用自己庞大的身体把倒地的人类挡得严严实实。
“啊!喀迈拉,你来的正好。”汲光软趴趴成一团,但晕乎的视野看见了喀迈拉的身影。
当然,也有可能是没穿铠甲的身体先一步感受到了嵌合体兽人那好似兔子般柔软的柔软皮毛。
喀迈拉的一身皮毛,真是汲光感受过的最舒服的毛毛,还带着像在太阳底自然干燥的稻草那般的清新气息,几乎没有大型犬类比较明显的体味。所以几乎不存在认错的可能。
汲光含糊道:“背我一下呗?我感觉我已经脱力了,别说走回房间,脑袋都要抬不起来了。”
“呜!?”
伴随一声焦虑的呜咽,汲光被捞起来圈在了怀里。
汲光:“……行吧,又是横抱,横滨也行,反正我也没力气挑剔,不过,你怎么了?心脏跳得那么快,咦,喀迈拉,你怎么那么紧张?”
“你不见了!”
喀迈拉粗重的呼吸与收不回的獠牙都透着不安,他声音低沉,夹杂着去不掉的低吼声:
“明明味道就在这里,但是怎么都找不着。”
最后,在强烈的不安中,喀迈拉凭借直觉,对空气挥下了自己的利爪。
狼漆黑的利爪撕破了某些无实体的东西,兽类的竖瞳曾在某个时刻转变为了诡异的山羊横瞳——在非月圆之夜,喀迈拉也仍旧保留着兽人模样的情况下。
……然后,找到了他弄丢的人。
汲光浑然不知,只在听完后恍然,并开口解释:“哦哦,艾莉维拉老师拉我去考了个试,就是换了个方式学习魔法,简单来说就是魔法实践?然后因为这里空间不够,老师用了什么空间类的魔法?”
“魔法真难学啊,感觉我脑袋现在还是嗡嗡的。”汲光有气无力,“不过,喀迈拉,你怎么醒了?是我起床的时候不小心吵到你了吗?”
“……因为味道变淡了,也听不见你的呼吸声,以及胸口的火焰燃烧的动静了。”喀迈拉圈着人类,嗅嗅探探之后又看了看远处的魔女亡灵,炸起的毛稍稍平缓:“所以我就醒了。”
咦……
汲光眨眨眼。
感情你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注意我的声音吗?
气味且不谈,但呼吸和心跳……好吧,是熔炉燃烧声。
汲光的“喀迈拉养猫论”又悄然于脑海冒出。
是的,有些不介意猫咪掉毛,愿意让猫咪上床趴着的养宠人,就是喜欢听着小猫小小的呼噜声,感受猫规律的呼吸声睡觉。
在这类人耳中,猫小小规律的呼噜声就像白噪音,本质和下雨天听着雨水睡觉会更香是同一个道理。
唉,怎么又把自己当猫。
汲光吐槽自己。
……可能是喀迈拉曾经的“养人宣言”过于震撼且让自己记忆深刻?
也可能是当一只家猫听起来就很舒服的样子——在过于挫败且劳累的时候,幻想当一只有温柔人类照顾,只需要吃饱喝足晒晒太阳的猫也蛮治愈的。
比如汲光现在。
魔法考核大获全败。
浑身酸软到像一条软趴趴任人摆布的麻绳。
还被告知得继续喝那巨巨巨难喝的药水。
甚至还被关禁闭,在出师前不能离开高塔……
等等,关禁闭?
那如果考核迟迟不成功,一直被关禁闭……
那吃饭的问题,也迫在眉睫啊!?
魔女的营养剂也巨难喝!
汲光感觉自己对未来的生活又绝望了那么一点,并试图放空大脑,或者干脆抛弃大脑。
……挫败过头,暂时产生一种想当草履虫的丧气想法也不奇怪。没谁规定非得时时刻刻乐观,再积极乐观的人也会遇到挫折。
当然,当草履虫还是有点太丧了。
还是幻想变成家猫比较好。毕竟汲光喜欢猫,而且猫比较毛茸茸。
做人要热爱自己,再颓丧也要把自己想得可爱一点。
丧也要可爱的丧啊!
放空大脑的汲光,在喀迈拉怀里安详地闭上眼……
次日,巴尔德也得知了禁闭的噩耗。
他不可置信,并亲自跑出塔外试图往远处走,然后砰地撞到透明墙上了。
巴尔德露出和汲光不相上下的绝望表情:“哦不。”
显然,某只精灵回忆起了过去被迫学习魔法时的禁闭生活。当时自己被关了多少年来着?
汲光表示不想知道巴尔德当初被关了多少年:在知道是以“年”为单位计算时,对一个平均寿命不过百的人类来说,就已经足够绝望了。
尤其汲光还有点闲不下来的活泼,最大移动范围只有以塔为中心的五米,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的。
比如说在现实里坐牢,还起码有正常的饭菜吃。
又喝一支营养剂,yue出来的汲光:……我现在就要去重新挑战,我要变强,我要化悲愤和对食物的不满为动力!
汲光带上了剑,穿上了铠甲,去重新挑战魔女。
……然后魔女扒了他的剑和铠甲。
魔法考试,怎么能依赖近战?
艾莉维拉率先把“作弊器”掏空,再把汲光拽进森林世界吊打一通丢出来。
【挑战失败。】
【重新挑战:是△(不可选),否X】。
魔女艾莉维拉在回忆起生前后,态度非常冷酷顽固,并不打算收回自己的决定。
她给的毕业条件很清晰:变强,或者在她的庇护下永远留下,平安度过一生。
而对灵魂有着深入研究,并且本身就是个亡灵的艾莉维拉,魔力天然对灵魂有着一定冲击,哪怕再怎么削弱也免不了这一特性。
所以汲光挑战失败,灵魂就会受伤,灵魂受伤,就得喝艾莉维拉难喝到爆炸的魔药。
尽管一直在开题考试,汲光一边挨打一边被指导,但他仍旧保持着稳定的0胜率——学会在战斗中使用魔力、用魔力覆盖身体,就得学会长时间覆盖。学会长时间覆盖,就得为了减少魔力消耗,而选择性的覆盖。
比如不是AOE大范围攻击,只是单纯的小型魔力波,在避不开的情况,哪里要挨打就在哪里加强防御。
汲光目前就卡在这步。可等他学会,也仍旧不是终点,这只能说明汲光已经日渐熟悉了的魔力的存在,并已经能够灵活且及时的调用——那学习魔法本身,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又一次在魔法笨蛋——听说了魔女的毕业要求,立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成功的巴尔德的鼓励下去挑战,并在十分钟后变成死鱼丢出来的汲光,在慢吞吞喝下魔药休养片刻后,双目放空地喃喃:
“……事已至此,先种个田,改善伙食吧。”
看不到尽头的挑战之后再想想办法。
现在最需要解决的,绝对是食物问题。
难喝,真难喝。
干粮耗尽后,只能靠营养剂补充需求的汲光终于爆发了。
天杀的,我都哐哐掉秤起码五斤了!
——不,其实并没有。
魔女的营养剂效果非常全面,包括维持体重。
这只是一个对食物有着追求的倒霉人类,在长期的味觉凌迟下产生的错觉。
总而言之,汲光说做就做。
他记得曾经去草药室领魔药的时候,在抽屉里见过一些被油纸包裹起来,书写着什么什么种子的东西。数量很多,毕竟魔女生前也经常种东西,不然草药室也不会有那么多花盆与土壤。
汲光清理了一下高塔里的苗圃,然后满怀期待地跑去找魔女:
“艾莉维拉老师,你这里有什么种子啊?抽屉那些种子种出来的东西能吃吗?哪些比较好吃?话说回来,有没有小青菜啊?”
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青菜简直是呼吸都在生长。
正常来说,在气温日渐适宜的当下,顶多一个月,青菜就能长得又高又大——要是馋一点,不等青菜长到最大,提前摘也不是不行。也不用摘根,就摘叶片,这样吃一顿,过一段时间让它再长长,就又能摘一堆叶子弄着吃了。
考虑到魔女家苗圃土壤的特殊性,汲光可能不需要一个月就能吃上脆生生的新鲜蔬菜。
……虽然更想吃肉,但没有肉的情况,小白菜也好啊!
只要是个味道正常的,哪怕是吃白灼青菜,汲光都能感动到哭出来。
第97章
【种子?】
在书房里翻阅魔法卷轴的亡灵抬抬眼:
【说起来,我那似乎的确有剩一些种子,你要种?】
“想。”汲光点头,满脸期待:“可以吗?”
【随你,不过小青菜……指什么?】
“能吃的绿叶菜,什么都行,或者根茎菜也可以,能吃的,主要是能吃的。”
【噢。】魔女回忆了一下,【那应该都符合,都是些绿叶植物,或者根茎类植物,都能吃,不过具体都有什么……我不太确定我当年都剩了什么种子,毕竟自打恶魔入侵开始,我就再也没种过东西了,而且,我好像是混着放的?有些种子外壳很相似,我不太能分清。】
汲光:“没事,既然都能吃,那我就都种。”
说完,他就和艾莉维拉打了声招呼,兴致勃勃去找种子。
不过汲光到底没法一次性种太多,毕竟这片森林明显不太对。
土里的未知污染吞没了一切正常的生命,在塔附近开荒显然是不合理的,而魔女草药室的种植箱,也明显空间有限,因为还腾了不少泥给小树苗,所以剩下的就更少了。
不过把所有泥收拢起来,也能种上一批。吃饱就不指望了,但让三人尝尝味道还是可以的。
美滋滋的挽起袖子,汲光着手开工。
同样被关禁闭,闲得快要长毛的巴尔德与喀迈拉见状,也过来一起帮忙。喀迈拉放下了手里的书——他最近好像在学认字。巴尔德的话,原本在照顾小树苗,后来发现汲光的打算,便在帮忙时顺手把小树苗的花盆也搬了过来,放在边上旁观。
小树苗最近睡醒了。
魔女家肥沃土壤提供的大量营养让树苗一口气吃得太撑,直到现在才缓过来,并又蹿高了一大截、它根也越发强壮有力,向外生长了两倍有余,而根好了,树苗也变得更有力气,魔力也更强了些。
起码摇摇晃晃叶子和人聊天时,不再是一对一单聊。现在只要树苗愿意,它细细小小的嗓音就能让附近所有人都听得见了。
小树苗:【小种子?好多小种子!】
汲光:“嗯嗯,是种子……巴尔德!不会种就去给我戳坑,不要把种子当鸡饲料一把把的撒,一坑一种懂不懂!种子再小也不能扎堆,不然发芽、长大会抢地方,然后因为互相争夺生长空间死掉一大半的,我们就剩那么点种子,你别给我浪费了。”
小树苗看着被训了一脸,悻悻收手的金发精灵,沉默后表示全力站汲光那边:
【笨蛋巴尔德,种子……不喜欢……扎堆。】
巴尔德:“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们俩别围着我叨叨了……”
他们忙忙碌碌的松土、施种、浇水。小树苗看得不亦乐乎,它满脸期待,细细小小的声音不绝于耳:
【小太阳的……新种子?】
【兄弟姐妹?】
【朋友?】
【我,期待,期待……】
【快发芽,一起玩……】
【加油……加油……】
【发芽,朋友!】
汲光:“……”
汲光:“不不不,这不是朋友!”
小树苗一愣,摇晃的叶子都僵住了,它迷茫:【不是?】
汲光斩钉截铁:“不是!”
这是我要吃掉的东西!
你要是把它当朋友,我岂不是下不了嘴了?
小树苗懵懵懂懂,似乎有点失望,但它觉得汲光说得都对,所以给自己重复:
【哦,不是朋友!】
【唉……】
它很遗憾地叹气。
汲光:……
有种莫名的愧疚感。
但是……真奇怪。
以前在路途带回一些采摘下来的野菜,小树苗就从来不会理会。
是因为只把种子当朋友吗?
魔女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在一旁围观。她看着三人忙忙碌碌,把她过去剩的种子种好,想了想,对汲光道:
【说起来,你说过你想学治愈术对吧?】
【治愈术说到底,就是用魔力催促身体组织生长、愈合的法术,因为足够温和,也可以给种子用用,能帮它们长得更快一点。】
【你正好可以拿这些种子练一练。】。
汲光在魔法的学习上不是很顺利。
虽然调用魔力已经调用得很得心应手了,魔力像是星星一样在他指尖跳动,但就是学不会魔法。
包括他之前最想学的治愈术。
魔女也很不解,在她看来,汲光的天赋和努力都非常上乘,不该连治愈术都学不会。
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汲光无法理解魔法这种完全不科学的存在,可能过于理性的人在魔法上开窍就是比较慢,比如他完全无法想象伤口要怎么在魔力的包拢下自动愈合。
但年轻人也是最好接受新鲜事物的年纪。
二十岁,哪怕过了个年,二十一岁,也还年轻,还是最喜欢天马行空、畅想未来,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兴趣是个完美的老师。
在魔女考核里死去活来,对各种魔法卷轴一头雾水的汲光,终于在种植上领悟了魔法——虽然比较难想象凭空治人,但拔苗助长,希望种子快点发芽长大成为美餐的执念倒是非常强烈,也很有助于汲光抛弃根深蒂固的科学观。
当天晚上,在黄昏被黑夜取代的的时刻,巴尔德在塔外空地练完剑回来时,正好看见守在草药室门口的喀迈拉。
高大的狼人可能是最无所谓被关禁闭的一个了。他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视着汲光,长长的蛇尾缓缓的左右摇晃着,披着皮毛也遮挡不住的狂热神情,在一动不动的老实安静中,又显得如此强烈。
——就像信徒看着神明。
巴尔德眨眨眼,走了过去。
随后。
昏暗的草药室内,他仿佛看见了宇宙般的盛景。
……细软的黑发像是亘古不变的黑夜,四周的光点仿佛点缀夜空的星辰。伴随着阳台外投映进来的月光,小小的人类像极了伴星而来的纤细神明。
黑发的异邦“神明”半蹲在种植箱旁,白皙修长的手半包拢着,于是星辰听从他的旨意,悄然落入土壤里的种子。
仅仅一天,除了角落某个盆栽,所有种下的种子,都冒出了鲜嫩的小苗。
汲光忍不住眉眼弯起,露出灿烂的微笑。他幽邃魔性的黑眸也泛起温柔的亮光。
喀迈拉和巴尔德默默屏住呼吸,齐刷刷的愣神。
巴尔德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神史的复刻:当初维比娅从自己的树叶王冠取下叶片化作最初的母树,创造出最初的精灵,或许就是这样一副神圣的场景。
喀迈拉……喀迈拉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他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的铭记着每一个与汲光相关的故事。
“嗯?你们站门口干嘛?”
终于,汲光看见了他们,并纳闷地挑挑眉。他起身,收回了手,星辰般的魔力也随之消失。
“没,只是感觉刚刚不好……不好打扰你。”巴尔德结结巴巴:“看起来,你的魔法好像有不小的进展了。”
“是啊!”汲光再次笑起来。
他的笑容和刚刚一样——巴尔德与喀迈拉各有各的滤镜——但汲光和他们想的不同。
虽然看不见,但他总觉得自己现在笑得很像狼外婆。
“真想它们快点长大!”汲光语气盼望,他再次垂眸看着种植箱,语气都充斥着“改善伙食”的期盼。
好在,被当做美餐备选的植物们对此一无所知。
它们贪婪的吸收土壤与汲光赠与的魔力,在人类的期待中,转瞬又长多了两片脆生生绿油油的叶子……
汲光对种植箱里的种子寄以厚望,喀迈拉也就同样对种子非常上心。
几乎是每天清晨,喀迈拉就带着木桶去塔外唯一的水井打水,尽职尽责地给非正常速度长大,所以耗水量激增的幼苗们浇水。
今天也一样。准确来说,喀迈拉和巴尔德是同一个时间段起床的,只不过一个打水干活,一个练剑。
汲光会起得晚很多。
这也没办法,他每天一次的魔法考核耗光了他所有力气,每天和魔法卷轴死磕也耗费了他所有脑力,这么个双重buff,他当然醒得晚。
甚至很不想起床。起床就得学习、学习、学习,直接从早学到晚……这什么可怕的高三生活?
可不愿意也得起,阳台门被打开了,外头的阳光晃得人赖不了床。汲光慢吞吞从地铺上坐起,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先是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种植箱们。
泥还是干的。
今天喀迈拉还没浇水?
汲光嘀咕,先是含糊打了个哈欠,把睡乱的衣服整理好,然后起身准备去塔下水井打水洗漱。
随后就看见蹲在水井边上,打水的桶都没理,只顾着低头看着什么的喀迈拉。
“喀迈拉?”汲光歪歪脑袋喊道,并走了过去:“看什么呢?”
“嗯?噢……这个。”喀迈拉伸出自己巨大的手掌,覆盖着漆黑皮毛的类人爪子里头,躺着一个小小的条状硬疙瘩:“水井内的墙壁上,发现了这个。”
汲光:“这是什么?水垢搓条?”
“是灯虫的虫茧。”喀迈拉把小小的虫茧递过去:“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羽化。”
灯虫的生命力非常强大——毕竟它们是在秋天交配,诞下幼虫,并且幼虫在冬天前结茧,硬生生熬过可怖的寒冬,才在春天羽化的奇特存在。
“这个就是灯虫虫茧?”汲光听说了那么久,终于见到了:“怎么看起来灰扑扑的。”
“那个是它过冬的外壳,结茧后,灯虫为了应对寒冬,会额外在虫茧上凝结一层外壳,直到春天到来,虫茧的外壳才会退掉,露出由雪白虫丝织成的茧,这个……过冬的外壳迟迟没换。”喀迈拉解释,然后不确定道:“可能死了?”
喀迈拉说着又从水井边上拿起了两个虫茧:
“喏,都在这,总共就三个形状还完好的,都没退外壳。”
汲光也凑过去仔细打量:“孵化不了吗?真可惜啊。”
“嗯。”喀迈拉也点头:“可惜。”
好不容易结茧了呢。
“不过也没办法……呃,等一下。”汲光话音未落,犹豫着又顿住,他伸伸手,从喀迈拉手心里取过那三个虫茧,自己那在手里反复打量。
魔女说:灵魂是生命的象征。
在奥尔兰卡,世间万物的生命都有灵魂,没有灵魂的生命,只不过是一滩活着的肉而已。
擅长灵魂研究的魔女,曾经为了教会汲光治愈术,而仔仔细细教汲光如何去感受生命,毕竟只有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才能学会治愈——当时的学习的参考对象,就是巴尔德与喀迈拉,亦或者小树苗。毕竟当时附近也找不到其他活物了,也没想起有种子这回事。
如果魔女早知道种植物能让汲光进步如此之快,可能早早就安排了这一课程了吧。
言归正传。
可能是终于学会了治愈术,所以汲光原本摸不着头脑的所谓“感受生命”,也好似渐渐明白了过来。
——坚硬的虫茧里,有虚弱到不留神就会忽略的灵魂之火。
汲光思考这究竟是太阳光线的错觉,还是这虫茧外壳反光,随后,下意识像给他的储备粮小苗们灌魔力那样,也把魔力、把治愈术用在了虫茧上。
每个人的魔力都是不同的。
但汲光的魔力一定是最漂亮的一类。
就如同浩瀚星辰——
咔……
咔嚓咔嚓……
“咦?”喀迈拉的狼耳朵“唰”地竖起。
汲光掌心里的三个虫茧,先后传来了细微的碎裂声响。
死气沉沉的灯虫那用于过冬的坚硬外壳,终于开始褪去,里头雪白的丝茧,也开始颤抖着破裂。
其中一个羽化得特别快。
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小灯虫从茧里爬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立即舒展开了那幽蓝色的漂亮翅膀——和一般的蝴蝶羽化后还需要缓一会、等翅膀变硬才能飞翔不同,这个幻想世界会发光的小蝴蝶,在羽化后的第一时间,就能够自由地扇动翅膀。
它腾空飞舞起来,白天不明显的蓝光闪闪烁烁。
“哎呀!没拿灯盏!”汲光惊讶之后,紧随着就是懊恼,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神情浮现出可惜。
精灵族的小树苗已经从灯盏里搬家搬出来了,原本的灯盏自然又可以变灯盏。
汲光没料到自己只是随随便便用了点魔力,这个死气沉沉的虫茧就真的羽化了。早知道就放在灯盏里在孵了。
“这下要飞走了……欸?”汲光还没嘟囔说完,腾空飞起的小小灯虫就在盘旋一周后,自己停留在了汲光的肩头。
咔嚓咔嚓……
另外两只虫茧也终于完全裂开了。
它们和第一只出生的灯虫一样,只在羽化的第一时间欣喜地飞舞了两圈,随后也赖在了汲光身上。
一只停留在汲光的几缕头发上,另一个比较得寸进尺,直接亲昵地停在了汲光鼻尖。
汲光除了蟑螂外,什么虫子都不怕,自然也不会怕一只小蝴蝶模样的灯虫。
他只觉得受宠若惊,然后因为鼻尖痒痒的感觉太强烈,所以不得已抬手,想把上面的小灯虫挪开。
灯虫很顺从从汲光的鼻尖转移到他的指尖。
甚至被汲光好奇举着、垂眸凝视,也一动不动。
还完全不知畏惧地缓慢扇动着翅膀——那个频率根本飞不起来。与其说是为了飞翔才扇动翅膀,这只灯虫更像晒太阳时摇晃尾巴尖的家猫,一张一合的翅膀只是因为舒心与安全感才如此活跃。
第98章
三只小灯虫亦步亦趋,追着汲光不放。一开始汲光还怀疑是不是巧合,因此往远处挪了挪,但灯虫仍旧跟着,哪怕汲光刻意去躲,那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色蝴蝶也能锲而不舍的追逐。
甚至翅膀扇累了,趴在汲光指尖的时候,汲光还恍恍惚惚从一只小虫身上感觉到了“委屈”——幽蓝色的小蝴蝶身上暗淡的冷光一闪一闪,凑近看一看,蝴蝶卷曲的吸管式口器还往他皮肤探了探。
汲光身上再次停了三只灯虫,有点无措地看向喀迈拉:“虽然很漂亮,但蝴蝶应该没有印随行为吧……?”
印随行为,指一些鸟类或者哺乳动物会把出生看见的第一个生物当做自己的母亲,跟随对方行动。虫子是不会有这种特性的,毕竟它们的脑子有限,大多也没有父母的概念,基本是一出生就自力更生。
喀迈拉歪歪头,山羊角后的狼耳朵动了动,蛇尾也在微晃:“它们喜欢你,你不是想要新的灯?”
“想要是想要。”汲光说。
喀迈拉:“那就带回去吧,放进灯盏里。”
汲光犹犹豫豫思考了一下:“好吧,带还是要带走的,这可是我们步入这片森林,第一个看到的正常生物呢。”
虽然只有三只小虫。
说起来,蝴蝶也能授粉,要是自己种的那堆植物里,有像草莓一类的需要授粉的,小灯虫应该能帮忙?
心想着,汲光试图把三只灯虫暂时转移到喀迈拉身上。可惜刚放过去,蝴蝶就飞回来,像是玩巡回的小狗。不得已,汲光让喀迈拉把灯虫拢在手心里,这样灯虫就飞不出来了。
于是他安心地去洗漱刷牙。
洗漱完,三只灯虫才被解放,然后争先恐后追着汲光而去,汲光看看它们,确定它们在自己身上停好,才回到高塔,去见森林魔女。
“艾莉维拉老师,早上好!”
汲光打了个招呼,还没给她介绍自己身上的三只灯虫,摇椅上的魔女就挑起眉:
【灯虫?的确会有法师喜欢用魔力与一些动物签署契约,让它们成为使魔,帮自己做事……但你选个灯虫做什么?】
汲光:“使魔?”
【喏,那三只灯虫身上,有你的魔力印记,星辰点点的颜色,我不认为我会认错。】魔女说,【不过,你这是打哪来的灯虫?这片森林,还有正常的虫子?】
汲光:“啊,是喀迈拉在水井里找到的茧……”
他简单解释说明,魔女恍然:
【噢,是吸收了你的魔力,被你从虫茧里孵出来的?说起来,灯虫的茧确实很特殊,而且它们正好在我的水井、我的塔附近休眠,可能也是因此没被……吞没。】
最后一句话,魔女说得很轻。
汲光:“话说回来,我怎么就无缘无故留下什么魔力印记,和灯虫签订契约了?”
【想你也是无心之举。】魔女想了想,道:【它们应该只剩一口气,基本和死掉没什么区别,毕竟森林死寂了那么多年,这些虫茧也绝不是最近的产物,按理来说,哪怕还有一口气,也不可能再羽化。】
汲光:“咦?那这是……”
【看起来,你在治愈术上的天赋确实很高。】魔女神情温和下来:【你的魔力也格外富有生机。】
你希望灯虫能够羽化,无意识把自己磅礴的生命力分给小虫们一点点。
那一点点,足以让弱小的灯虫获得羽化的力量。
换句话来说。
【你用你自己的魔力,将它们快要消散的灵魂固定了起来,又给它们提供了羽化的力量。】
【这样,它们的灵魂自然会留下你的痕迹,阴差阳错就达成了契约,让它们成为你的使魔。虽然你的灯虫们灵魂上的痕迹过于灿烂,比起正常的使魔,更像……】
森林魔女顿了顿。
哎呀……
她在心底感叹,有点意外。
更像……
神明挑选神眷一样。
虽然法师们挑选使魔的契约法术,本质也是从神眷身上得到的灵感,但一般的使魔,顶多只有个浅浅的痕迹而已。
从不会像这三只灯虫的灵魂那般,被契约者的魔力笼罩,持久地散发光辉。
这已经不像是契约印记了,更像是……
“祝福”。
——比如被赐福的神眷,身上长久带着的福光。
当然,也可能是灯虫本身就会发光,而且因为太过弱小,一点点魔力就足以它们变得更亮。
但或许也的确是祝福呢?
毕竟,小拉图斯给虫茧灌输魔力的时候,只是纯粹地想着让灯虫们羽化而已。
艾莉维拉凝视着自己最小的学徒,清冷的神情带上笑意:【嗯……我果然没看出,你和我一样,都很适合去研究灵魂。】
【我想你最多只需要十几年,就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灵魂法师了吧。】
汲光:“……”
汲光陷入了沉默,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不了吧,我可不能呆十几年啊。”
魔女:【按照你目前的考核表现,我觉得我可能还算少了。】
汲光:“……”
汲光:“唉!”
备受打击的重重叹气,汲光脚步飘忽地去拿灯盏。不过喀迈拉已经先一步找了出来,并擦干净递给他。
在思考怎么把过于小只的灯虫安全放进去时,一只凝视着汲光的喀迈拉就忽然开口:“……我也想要。”
汲光:“什么?”
喀迈拉老老实实,并抬手指了指灯虫,又指了指自己:“……你的魔力印记。”
汲光:“啊?”
兽人,而且还是混血的兽人,也可以变成使魔吗?
就算可以,我刚刚只是阴差阳错成功的,实际并不清楚要怎么留下痕迹啊!
而且这也不好吧……
喀迈拉:“为什么不好?”
汲光睁圆眼睛,认真看他:“因为我希望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使魔呀。”
“不影响。”喀迈拉直勾勾地表面自己的期待,“可以都是。”
汲光和他大眼瞪小眼,最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魔女。
魔女:【嗯?看我干什么?】
……总之。
和灯虫那样的契约,是不可能在喀迈拉身上复现的了。一是汲光不会,二是魔女说,建立契约需要有足够的灵魂强度差。
比如汲光的灵魂比灯虫强,所以可以轻易留下自己的印记,又比如神明的灵魂远比信徒庞大,所以可以赐福神眷。
喀迈拉呢?
魔女:【他的灵魂是拼凑而成的,这也导致他的灵魂本身就比正常兽人大上数倍,而且有很奇怪、我没见过的成分。】
简而言之,就是强度差不够。
……喀迈拉很失望。
那么大块头的兽人,背都耷拉了下来,耳朵也有气无力。
汲光于心不忍,最后只能和魔女嘀嘀咕咕,并好脾气又耐心地反复尝试,在指尖涌出一点点星光点点的魔力。
然后招招手让喀迈拉低头,并探出指尖戳在喀迈拉的山羊角上。
虽然不是契约,只是一团覆盖在羊角上,一戳即散,过一会也会自然消失的魔力,但起码喀迈拉的山羊角的确出现了一抹属于汲光的银色圆点。就像星星停留在上面一样。
“好啦好啦,我们这样凑合一下吧?消失了的话,我就再给你抹。”
汲光翻出一个镜子给喀迈拉照照。喀迈拉左看右看,很好满足地重新竖起耳朵。
真好哄。
看着喀迈拉羊角上的小星光,汲光忍俊不禁的同时,又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尝试着把灯虫递到喀迈拉的羊角附近。
灯虫毫无抵抗,它们顺从地被汲光引导、放置在兽人的羊角,虽然有一瞬间觉得不对,但羊角上属于汲光的魔力气息,还是让智商有限、基本只靠本能行动的灯虫们沉浸了下去。
哎呀!
汲光欣喜:这下有办法知道怎么引导灯虫们行动了。
他美滋滋地在灯盏里留下自己的魔力,试图将灯虫们吸引进来。
魔女看了看,问:【你要留着这三只灯虫吗?】
只会发光的灯虫,对法师来说,是最没用的了。
毕竟魔力本身就自带光辉,照明的魔法甚至都不用专门去研究,自己在指尖凝聚魔力团就完事了。
至少魔女就绝不会要灯虫使魔。
“它们不走的话,我就留着吧——毕竟现在的森林,好像也不适合它们生存,好不容易羽化了,总不好让它们送死。”汲光眉眼弯弯:“话说回来,灯虫好像是喜欢吃浆果的吧,我们这里有食物吗?我种的植物好像也没那么快结果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浆果类,而老师的营养剂,也不知道它们喝不喝……”
魔女:【它们算是你的使魔了,你可以拿你的魔力喂它们,或者不管,放它们出来自己从你身上吸一口魔力就行——三只灯虫能吃你多少魔力?怕不是还没有你自然恢复的多。】
汲光:“那就简单了,养着吧。”
魔女还是有点嫌弃:【有什么用?】
她的学徒,一个被两位神明同时选中的神眷,竟选灯虫作为使魔,未免也有点太掉价了。
汲光不觉得掉价:“留着给植物们授粉也不错啊!”
说着就把灯虫引进了灯盏里。
虽然不会灯虫离开汲光太远,但它们毕竟还是太小了,汲光怕一不小心没注意,就把它们给压到。而且,现在他的宝贝植物们还没开花,也没有小蝴蝶们工作的机会,所以平日有事,还是让它们留在灯里憩息比较好。
倒也不是没有放出来的时候。
比如放出来和精灵族的小圣树玩。
灯虫是采蜜的蝶类,不吃叶子,所以很得小圣树喜欢:
【亮亮的……飞来飞去……】
【有小太阳的气息……】
【喜欢……喜欢……】
或许二代精灵母树也有它自己的独特亲和力。
虽然没有汲光魔力作为牵引,但灯虫们被放出来玩时,也喜欢停留在圣树幼苗的叶片上。
小树苗:【我,叶子,有蝴蝶!】
小树苗:【我,好看!】
小树苗开开心心,这下魔女也不好说什么。哪怕灯虫在她看来再怎么普通廉价,但小圣树喜欢,作为精灵的她,也不能说什么不好。这是刻入精灵里的偏爱……
大概过了一周,汲光心心念念的植物们终于快成熟了。
有一些打了花苞,还已经开了几朵。汲光不认识,不知道会不会开花结果,但总之小灯虫有了上岗的机会,它们顺从汲光的魔力指引,兢兢业业去采花授粉。
几个不打花的根茎类作物,则是已经有一截根茎冒出了土。
汲光一边在心底猜想这更像土豆还是胡萝卜,一边搬着那个花盆去找魔女,给魔女看。
他期待地问:“老师,这个是不是熟了了?能拔出来吃了吗?”
魔女:【我看看,哦……曼德拉草。】
汲光表情一顿,笑容冻结。
他干巴巴地张张口:“是那个拔出来会尖叫,然后把所有听见尖叫的人都杀死的曼德拉草?”
【为什么尖叫会杀死人?你这是打哪听到的故事?】魔女挑眉,诧异道:【虽然拔出来,曼德拉草确实会嘀嘀咕咕,但不至于杀人吧?】
魔女:【吃肯定是能吃的,毕竟这就是你喝的灵魂补药的材料之一,很珍贵少见,直接吃也可以补补灵魂,它根茎内部会结一个种子,你吃的时候记得把种子留下,以便下次继续种。】
汲光:“……”
汲光面无表情低头,盯着怀里小盆栽的目光都变得险恶起来。
——就你是灵魂药剂的材料啊?
那么难吃!?
【不难吃。】好像看出汲光表情的意思,魔女想了想,说道:【有点像鱼的味道。】
像鱼?
汲光半信半疑,残忍地把曼德拉草拔了出来,在极像人形的白胖根茎嘀嘀咕咕听不懂的碎碎念中,掰了一小节曼德拉草的须。
曼德拉草: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汲光一尝,表情扭曲了。
……鱼的味道?
这是“鱼腥”的味道吧?
就算喜欢吃鱼腥草的,也基本是会加点香辛料处理一下吧!水煮鱼腥草是人吃的吗?可能有人喜欢,但汲光更愿意满脸敬佩地将这种人称之为勇士,反正他不行。
汲光非常不喜欢腥味。
这个曼德拉草,猛然给汲光点醒。
他颤颤巍巍拿着其他盆栽来找魔女,然后听魔女一一点明植物的身份。
……我真蠢,真的。
一个生前长年喝营养剂解决饥饿问题的魔女的味觉评价,我居然会信。这就跟英国佬说他们英国传统美食世界第一似的,充满了滑稽的气息。
而一个喜欢炼药的魔女,抽屉里囤的能是什么种子?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当然只有魔药材料了!
……怪不得小树苗会说这是朋友。
感情都是魔法植物。
我早该知道的,唉,早该明白的。
白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的汲光悔不当初。
没了,都没了。
路过无忧无虑的小圣树,汲光一个顺手,蔫蔫地把重新栽回土里的曼德拉草搬到小树苗旁边:“喏,小树苗,你的朋友,你们聊天吧。”
曼德拉草: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小树苗一愣,欢喜:【噢,朋友!】
曼德拉草: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小树苗:【朋友,朋友……嗯?不对,是兄弟姐妹,兄弟姐妹……】
小树苗压低嗓音,和曼德拉草说悄悄话:
【我,你,母亲养大的孩子,我们,兄弟姐妹!】
的确是吸收汲光魔力长大的曼德拉草:嘀嘀咕咕……
小树苗:【兄弟姐妹,兄弟姐妹……】
第99章
大部分魔法植物都已经成熟了,只有一个花盆还迟迟没发芽。
如果不是因为看见种子里微弱的灵魂,就像当初看见虫茧里的灵魂那样,汲光都要以为这是死种了。
虽然知道十有八九也不能吃,但汲光在惨烈真相的冲击下,还是一如往常给它喂了魔力。
“起码还是个正常种子……”
汲光遗憾过后,姑且还能保持乐观:
“等巴尔德他们的故乡恢复了,就把你们栽到地里,到时候好好繁殖吧。”
正常的植物多了,就会有小动物迁徙过来。
动物多了,生机也就回来了。
看看精灵族的小圣树——它看起来似乎很高兴,毕竟多了一堆不同的魔法植物朋友。
虽然有好奇问过小树苗,得知大部分魔法植物都无法交流,曼德拉草比较特殊——但顶多只会像鹦鹉学舌一样重复别人说过的话。魔女也说它们的灵魂和路边的普通花花草草没有太大区别,顶多是稍稍大一点,而且生命力更强。
圣树这样特殊的存在,举世罕见。
但小树苗依旧很高兴。
——仅仅只是因为有同样的魔法植物存在就高兴。
好吧。
一个很喜欢热闹与陪伴的小圣树,总不能让它孤零零的栽在地里。
哪怕它再擅长等待,再有耐心也一样……
既然试图种蔬菜改善伙食的念头被戳破,汲光便只能老老实实地努力通过魔女的考核,尽早地通关这个副本,然后去别地觅食。
【魔法技能点亮·治愈术Lv2】
【魔法技能点亮·治愈术Lv3】
【魔法技能点亮……】
【魔力熟练度98/100……】
【魔力熟练度100/100……】
当调取魔力像是呼吸一样简单,能够随心所欲将自己的魔力塑造成任何形状后,汲光也算是能自称法师的存在了。
虽然会的法术很少,目前只会治愈术,以及小陨星般迅速坠向对手、带着明显汲光个人特色的魔法球,但起码这两个法术他用的非常熟练,而且也算是有了补血与远程攻击的手段。
在魔女不允许带武器与护甲的魔法考核里,也不再被单方面碾着四处逃窜,偶尔也能反击那么一两下。
当然,魔女是亡灵。
虽然偶尔能打中魔女了,而魔女的亡灵不过是原地消散,然后在另一处迅速聚集。加上魔女的血量是三个问号,完全不显示增减,汲光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对方。
他既希望能击败魔女,但又害怕魔女真的受伤。
……然后森林魔女就对汲光的担忧表示了沉默,并缓缓挑起一侧眉。
虽然没说什么,但汲光好像读懂了。
那表情,就像一只优雅的花豹听一只兔子说害怕自己踹伤她。
……不自量力的意思吧?
啊哈哈。
汲光干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傻乎乎。这和刚学加减乘除的小学生同数学教授说“我不和你比考试分数,我怕我怕赢过你伤你面子”有什么区别?
想通了这点,汲光也不再束手束脚,每天都竭尽所能去尝试击败魔女。
当第126次考核失败时,季节已经快到春末了。
从高塔往远处看,已经见不到半点堆积的白雪,因而也将森林的本貌完完全全展露了出来:如果说之前还能用寒冬冻掉了树木的叶子作为借口,那么现在,自欺欺人也终将被戳破。
……张牙舞爪的树木没有哪怕一片绿意,黑褐色毫无生机枯枝定格在朝高空生长的姿态,大大小小的荆棘盘绕着它们,在树与树,枝干与枝干之前穿行,唯一的色彩只有随着春天到来越发庞大的真菌群。红白的菌丝在土壤、死树上扩张,肥硕的菌盖大大的张开着。
汲光眯着自己幽邃的黑夜之眼,在高塔上,看见了几乎遍布整座森林上空,随着时间越发密集的孢子。
但它们无法靠近高塔。
高塔的结界,是魔女的庇护……
随着春天接近尾声,摸鱼了整个春季的巴尔德终于开始主动翻阅老师收藏的大量魔法卷轴。
可能是失去白雪掩盖的惨痛故乡给了他又一次重大打击,因此让他升起了面对魔法的勇气——虽然生涩难懂的卷轴里密密麻麻又玄乎其玄的文字让他头晕眼花,看了足足一小时,愣是没能往脑子里多塞哪怕一句咒语。
“我真是个无能的精灵……”
巴尔德丧气地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死寂环境发呆,甚至有悄悄溜出高塔,用大剑砸了砸结界。
然后就被魔女逮捕了。
“……我觉得我用剑也可以击败敌人啊,我很强的,也不怕牺牲。”
巴尔德抿抿嘴,在魔女冷淡地审问下据理力争:
“让我去试试吧!到底是什么敌人非得学魔法啊?如果连老师你还有无数长老都解决不了,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靠魔法变得有我挥舞大剑那么强大啊!不如就直接让我靠剑……”
试试?
魔女扯了扯嘴角。
试试就逝世。
【巴尔德,我知道你们都有牺牲的勇气——可这个世界,现在更需要艰难活着的英雄。】
【你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精灵,我不会阻拦你去征战,这是我们精灵的品德,但我不会让你毫无胜算地去送死。】
“……”巴尔德,“你就那么肯定我赢不了、会死啊?”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否则你十死无生。】
“那个敌人到底有多强啊,就不能和我们说说吗?老师你应该想起来了吧。”
【不……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就算说了,你们也还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魔女语气淡淡:
【所以没必要给你们灌输额外的焦虑,正如我之前所说,我的高塔仍旧可以庇护你们,封印灾厄的术法依旧牢不可破。】
“但这不公平。”巴尔德瘫倒,嗓音含糊:“你定下的考核内容,我根本就完不成。”
【说的也是。】
魔女并不否认这一点。
对于魔法来说,天赋起到的决定性作用太大了。就像哑巴成为不了歌唱家,恐高当不了飞行员,淘汰的古老显卡带不动最新的游戏。
巴尔德的魔法硬件封顶只有入门级。
魔女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还是宽容又讲理的给巴尔德专门制定了一个新标准:
【我对你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你能和小拉图斯那样,能够灵活的用魔力保护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并再学一个高阶治愈术保命。】
【这样小拉图斯通过考核了,你也可以一起通过。】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哦不……
不一言为定。
应该再和老师好好讲讲价的,巴尔德苦巴巴地想:比如,我觉得初级治愈术就够用了。
“巴尔德,你这个魔法卷轴还没看完呢!不是你让我陪你背咒语的吗?快点背,我听着。”
躲在自己房间里cos蘑菇的巴尔德,老远就听见汲光的脚步声,还有对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呼喊。
“啪”的一声,汲光一脚踹开了巴尔德的房门,手里还拎着对方这段时间必须攻克的难题。
巴尔德抱头惨叫:“不要啊——你不要过来啊——”
汲光:“这是你自己要求的吧!?而且,说好你是我师兄呢?哪有不和我一起学的师兄啊,快点出来!”
巴尔德:“我喊你哥好不好!你是我师兄,别抓我了!让我缓缓……”
汲光:“好,你喊吧。”
巴尔德:“???”
汲光补充:“喊完我就走。”一副很懒得再和巴尔德唠叨,决定占个便宜就走的表情。
巴尔德反而不愿意了。
你怎么不哄我了!
金发的倒霉精灵到底不想喊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小人类兄长,因此死气沉沉地挪动到汲光身旁,不情不愿地接过卷轴,并垂着脑袋,跟着远比自己小只的人类往草药室走,并老老实实坐一块学习。
刚刚他不过是学崩溃了,仗着人类脾气好耍耍赖,舒缓舒缓情绪。但人类要是不理他了,巴尔德还是会老老实实继续和魔法较劲。
毕竟他们俩都想要快点通过魔女的考核、离开高塔。
“小太阳,你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了?”巴尔德看着依旧晦涩的文字,头疼得厉害,最后一个后仰躺地上,闭上眼休息,并同时说道:“哪怕我学会了这些,也得在你通过考核之后才能跟着一块出去。”
汲光:“我不知道啊,反正考核还是那样,虽然能撑个十几二十分钟了,但只躲闪防御应该不能说服老师吧。”
不过游戏总不能真的在这卡关吧?
魔女的高塔,看起来应该只是给玩家点魔法技能的地方,被关禁闭了,应该也不是缺乏什么必要条件。
我总归有通关的可能吧?只是还没抓住核心?
汲光垂眸,一手搭在自己下颚,安静沉思着。
而他身旁,还放着小圣树的花盆与一个空花盆。
巴尔德躺够了,伸手把小圣树抱怀里,然后又看看空花盆:“这个你还留着啊?真的不是死种吗?春天都要过去了。”
空花盆就是唯一播种到现在,都仍旧没发芽的魔法植物,魔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种子。
【我这的种子,都是很久以前,精灵与妖精定时送来的,作为……换取魔药的报酬?有时候会送些新颖的种子过来,因为我说我喜欢未知的东西。】
魔女是这么回答的。
所以汲光也只好继续种着,面对巴尔德的询问,他拿起空花盆再次看了看:“没呢,我看的见,它还有灵魂,可能这个种子发芽要求比较高?”
比如可能是热带种,需要更高温度才发芽等等诸如此类?
“小圣树,你怎么看?”汲光戳戳巴尔德怀里小树苗的叶子。
【兄弟姐妹……兄弟姐妹……】
【它沉睡……沉睡……】
【它,不够力量、不够营养。】
小树苗声音细细小小地喊。
“力量和营养不够啊……”汲光思考道,莫名想起小圣树发芽前的状况。
怎么都无法发芽的精灵母树树种,最后是用维比娅的恩惠熬制的稀薄药水给补上最后一丝条件的。
这个不知名的花种,是不是也差点什么呢?
可惜,手头已经没有维比娅的恩惠了。
再次喂了空花盆一点魔力,汲光便把它放回地面。
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好吧,学累了,我再去找老师考一次试吧。”
魔女应该在顶层的房间里。
自从可以离开草药室,魔女就大多时候在自己遗体旁休息了。可能是嫌弃草药室挤了太多人。
巴尔德打起精神,给汲光打气:“加油加油,小太阳加油!”
小圣树:【小太阳加油!】
“好好好,行行行。”汲光神情安详,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斗志:“我这次争取站着走出来。”。
沿着走廊前进,走向魔女的高塔,汲光刚看见门,忽然之间身体一震。
噼里啪啦……
耳边响起了火星不断跳起迸裂的动静,响起了火焰失控的摇曳哗啦声。
熟悉的剧痛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脑袋一黑,汲光闷哼一声,很艰难的在摔倒前后仰,背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状态:焚烧发作。】
熔炉之心再一次失控了。
但因为汲光已经能够自由使用魔力,并在第一时间本能的用星辰般的魔力包裹了自己的灵魂与躯体,因此这次虽然仍旧很痛,痛得几乎站不起来,但他姑且还能缓慢移动一下手臂。
汲光急促地喘息着,把腰包里的止痛药艰难地拖出来。
他近段时间都没穿铠甲,但一直带着腰包,里头塞着魔女给的灵魂补剂,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魔女的攻击随着汲光的进步越来越不留情面,真就和魔女所说的那样:她将会打断学徒们的脊骨,让他们在愈合中变强。
但没想到反而是里头的止痛剂派上了重要用场。
手和面条一样颤颤巍巍,使不上劲,但幸亏还有魔力能帮忙。汲光喝了一口止痛药,又喝了一口,效果立竿见影——虽然状态条里还挂着“焚烧发作”,但痛觉却像潮水一般褪去。
汲光撑着墙站起,先是动了动手脚,又原地蹦了蹦。
体力恢复,魔力动用,身体反应速度……
一切正常。
咦,这止痛药效果这么好的吗?
而且没喝完,只喝了两口。
如果撇去痛觉就没有影响,那熔炉心脏的副作用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但焚烧发作状态,就真的和日常完全任何区别吗?
汲光反反复复摸索着自己,最后鬼使神差,在自己指尖聚集了一团魔力。
……他星辰一般闪烁的魔力,不知何时染上了熔岩般的金红火光。
就像是在燃烧一样。
汲光一顿,莫名就回想起这枚熔炉之心的前宿主——西罗的第三任主教。
和主教交战时,二阶段的对方……魔力也和一阶段时不一样。
汲光还记得当时的情形:主教身上、法杖以及魔力,都燃起了熔岩的色彩。
作者有话说:
公布一点新情报。
每个篇章其实都有一个主题,目前可公布的三个→
【不畏牺牲的勇气】(月湖)
【背负罪孽的觉悟】(西罗)
【勘破表象的敏锐】(母树)
【???】(还未抵达下一个地图,暂不公布)
第100章
主教二阶段的攻击的确是变强了。
那么……
我呢?
有加强魔法攻击力吗?或者加强魔法防御力?
虽然在BOSS身上的装备换到玩家身上,威力效果都打折扣,是游戏界公认的条例,但多少也得有那么点效果吧?
汲光看着自己指尖跳动的熔岩色的魔力团:随着时间流逝,金红色泽越发吞没、覆盖原本的晨星光泽,那侵略性极强的熔岩色彩一点点加重后,小小的魔力团立即变得像个燃烧的太阳。
耳边还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应景……虽然汲光觉得这应该是躁动的熔炉心脏发出的动静,与指尖的魔力团无关。
总之。
汲光试图寻找这种变化不只是个“好看皮肤”的证据,比如一场实战就非常能证明这一点。这么想着,不再受剧痛干扰的汲光立即兴致勃勃敲响魔女的房门。
汲光:“艾莉维拉老师!我来考试了。”
他决定验证一下焚烧发作状态下的自己,在战斗时有什么不同。
塔顶的房间内。
站在法阵上,抬头凝视着自己遗体的魔女闻声,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门没锁,汲光推门进来就看见这一幕。十次来找魔女,魔女总有七八次在凝视自己的遗体,目光带着复杂,汲光一时半会也看不透。
是……为了自己的死亡感到悲伤吗?
还是……在哀悼着什么?
汲光有想过要不要安慰一下年长的魔女,但魔女却并不需要任何安慰。
【我生前从未后悔,我一生每个决定,都是当时的我慎重考虑过的,不管得与失都没必要懊恼,而死后也一样。】
【虽然死亡与失去很悲伤,但我知道,我们都已经竭尽所能。】
年长的魔女有着匹配岁数的心境。
她可能会怀念,但怀念过后,从不会困在记忆力。她总能转瞬恢复一如既往的优雅平静,仿佛不管看见、听见什么灾厄都不会有太多情绪波动。像一座不管刮风下雨打雷都巍峨不动的大山。
这次也一样。
【上午好,我亲爱的小学徒。】魔女缓缓转身,行了一个宫廷礼:【让我们开始今天的学习、今天的训练吧。】
说着她抬起手,就要展开森林的结界。
然后忽然顿住。
魔女:【你……】
汲光眨眨眼,看见魔女指尖冒出又消散的魔力,不解道:“怎么了?”
魔女欲言又止:【你身上的亡灵,在躁动,可怖的火光覆盖了你的灵魂,汹涌地让我心惊,你怎么还能好端端的站着,没事吗?】
“没事啊。”
汲光想了想,先是存了个档以防万一,然后隐瞒自己喝了止痛药的事,并扬起笑容:
“我好着呢,至于熔炉心脏……它确实在躁动。”
汲光说着,再次凝出了一团魔力球,并道:
“你看,我魔力有点变,看着挺漂亮的,我想试试看有什么不同。”
【……】魔女复杂地看着那团魔力,看着那被带出来的丝丝不祥怨气,【这可不是有点变化而已啊。】
不过……
【我也的确希望你能尽快驯服、掌握你那枚心脏。】魔女低语:【世界万物总是存在两面,禁忌也有可能通向好的结果。】
魔女还是抬起手,展开了结界。
只存在于魔女记忆中的永恒森林,再次生机勃勃地包围了他们……
时间跨度长达几乎一整个春季,至今为止累积的第127次挑战,已经让汲光敏锐掌握了魔女的大部分习惯。
奥尔兰卡的法师普遍有一个毛病:因为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习惯远程,所以很少会和近战的骑士们那样,为了不被人识破自己的招数而刻意练习一些假动作,所以他们的抬手都非常明显。
而森林魔女艾莉维拉,比起战场法师,还是个更偏于理论类法师的存在。虽然活了一千多年,但艾莉维拉实际的战斗经验并不多。这就导致她每一个魔法的抬手,在汲光眼里都清晰可见。
哪怕后来发现了,开始下意识有所遮掩,但这种习惯并非一朝一夕能轻易改正,哪怕魔女试图用魔法遮挡自己身影,汲光的特殊的双眸也能给他提供大量信息。
比如现在——魔女每次开战,都喜欢抢夺先机、先发制人。
而她总是喜欢率先放一个AOE法术,目前只出现过三种,魔力冲击,地面旋涡状盘旋扩张的荆棘,还有被风暴席卷而来的无数如刀片般锐利树叶。
面对AOE法术,及时用魔力覆盖自己身体,给自己塑造一层防御外壳,就能轻易躲过。
但考虑战斗持续的时常,无法用剑的汲光就必须要计算魔力消耗,免得因为魔力耗空而早早落败。
因此不同的AOE,他也要用不同的应对方式。
比如说前者,威力不大,所以防御用的魔力外壳不需要太厚;其次的漩涡荆棘,基本是贴着地面扩张,因此可以加强腿部的防御,舍去上半身的魔力,直接踩着荆棘跳到高空闪避;最后的树叶风暴,出现了就没法省魔力了,必须得覆盖全身,且尽可能的加厚,因为无数的叶片避无可避,一不小心防御失败,叶片就会直接割出一条深可见骨,并波及灵魂的口子。
这次魔女很不给面,直接用了最麻烦的树叶风暴。
在汹涌的风声与无数哗啦啦的锋锐叶子逼近下,汲光熟练的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包括每一根发丝。
来势汹汹的风暴将汲光的黑发捋向后方,汲光细长的眼睫微颤,哪怕有魔力保护脆弱的眼球,眼睛本身并不受风的刺激,但还是本能地眯了眯。
他感受着风暴穿过自己、锋锐叶片噼里啪啦打在他浑身上下各处的动静,算着AOE术法结束的时间,然后就听见轰的一声!
哗啦啦……
猝不及防,汲光眼前闪过一道火光。
是树叶。
燃烧的树叶。
并且不止一片,所有试图击破汲光魔力防御的树叶,都在接触瞬间被彻底点燃。
叶子顺着风的轨迹盘旋,也把火焰传递给了风暴。霎时间,燃烧声扩张,仿佛龙卷风变成了火卷风,可怖的熔炉之火顺着AOE术法,将魔女结界内的森林都给点燃了。
魔女一愣,汲光也一愣。
它们双方都顿住,各自都没再有动作。
尤其是汲光。
他脑袋甚至空白了一瞬,都没注意魔女有没有发动下一次攻击。他下意识低头,幽邃的黑眸呆呆扫过自己的双手与身体。
焚烧发作,熔炉心脏躁动的当下,汲光覆盖在自己身上用来防御的魔力层……
也带着汹涌的火光。
就像是方才在指尖凝聚的魔力团。
虽然他没整个人都变成人形的行走火人,但他的皮肤都泛起了点点火光,是有规律的——都是比较明显的血管的位置。
就好像他的血管、血液都被岩浆与火焰取代了一样。
森林魔女沉默了一下,抬抬法杖,招来了暴雨。
可火没有熄灭。
【嗯……有趣。】魔女沉吟着这么说道,随后冷静认真地发动一下个魔法。
汲光也回了神,条件反射开始四处躲避,并抬手反过来攻击。
轰!
魔力与魔力发生碰撞。
不祥的火光取代了昔日纯粹闪耀的晨星之光。
……
火。
到处都是火声,连绵不断的火声。
魔力好像用不尽,只会一个攻击术法的汲光,不断将席卷了火焰的魔力球迅速挥向魔女。那像是坠落的带着烈火的陨石,每一发都气势逼人,并且速度还越来越快,最终——
艾莉维拉被击中了。
这并不是汲光第一次击中魔女。
但绝对是第一次伤到魔女。
以往魔力球击中艾莉维拉,那透明的亡灵也只是淡淡消散,又在另一处凝聚。
可这一次?
被火焰穿过透明身体的魔女一顿,喉咙发出了痛苦的嘶鸣,亡灵重重叠叠的回音一把惊醒了汲光。
汲光:“老师!?”
亡灵一把漂浮到高空。
她弓着身体,明显在颤抖。
【BOSS·森林魔女】血量:▇▇▇▇▇▇
而属于森林魔女的血条,也终于第一次展现……
系统跳出了提示:【森林魔女·艾莉维拉好感度上升。】
明明被灼伤了。
明明似乎很痛的样子。
但是魔女却反而笑了起来。
她垂着只剩眼白的双目,抬起自己的法杖,使出她原以为没那么快用的特殊魔法——
寄生性的黑暗魔法。
活了千年的魔女,拥有神乎其神的研究力与破解力、她创造了大量的魔法,书写了大量的魔法卷轴,她是许多魔法的创始人,是魔法巅峰的代表。
所以只要她想,只要有一定时间,她总能用魔法复刻某些效果。
……包括恶魔们生来就有的可怖天赋。
哪怕有明显的强度区别,但作用效果绝对是八九不离十。
——寄生荆棘。
黑红色是,和诅咒痕迹相似的荆棘藤掀开了土壤。
好似一条狰狞的巨蟒,与和庞大外观截然不符的灵活度朝汲光扑去。汲光反应很快,可耐不住他跑不出荆棘藤的作用范围,下意识想要重建魔力防御,但这次的攻击强度,却超出了汲光的预计。
想要成功防御,就必须外壳的魔力厚度与受到的攻击强度至少持平。
换句话来说,总是在放水的魔女加大了法术的伤害。
于是,荆棘刺破了汲光的皮肤。
伤倒是不重,可这个巨蟒一样的荆棘藤蔓具备寄生性,被它的刺给刺伤,无数细小如发丝的小藤蔓,就会通过伤口不断入侵宿主身体。
【状态:焚烧发作,寄生藤蔓。】
汲光身体一顿,一时间居然不太能操控自己的手脚,他大脑下达的每一个指令,身体都会慢半拍才执行,甚至还会自顾自转向其他方向。就仿佛他的身体变成了傀儡一样。
而魔女乘胜追击。
她挥舞法杖,空气中开始冒出无数荧绿的孢子。
——寄生真菌。
菌丝开始蔓延。
它们吸收、分解所有的活物,踩在土壤上的汲光避无可避,而寄生在他体内的藤蔓阻碍了他的行动,连魔力都没能及时聚集起来,菌丝就顺着他的衣物缝隙,堂而皇之钻进了他的皮肤。
真菌病最明显的病症,就是皮肤表层开始泛起红斑和碎屑。
像是活生生的腐烂,那真菌分解印迹一步步加剧后,便是由痒到痛的转变。
【状态:焚烧发作,寄生藤蔓,寄生真菌。】
咔咔……咔咔……
皮肤上血肉里的寄生物,在肆无忌惮的移动。它们试图占据这个繁衍的新家园,而首先就得将它们猎物的反抗能力剥夺掉。
寄生物直击汲光的心脏。
然后——直面撞上了熊熊燃烧,处于暴动期的熔炉。
火焰,永远是碳基生物的天敌。
尤其是植物与真菌,没有能够在可怖的高温烈焰中毫发无损的可能。
火焰,能洗涤一切。
焚烧、焚烧、焚烧……!
火焰一层层卷起又落下,连绵不绝地焚烧!
【状态:焚烧发作,寄生藤蔓。】
【状态:焚烧发作。】
……直到,把所有外来的污秽东西全部烧掉!
随后。
暴动期的熔炉心脏魔力完全盛开。
熔炉之火成为汲光的武器,而由无数怨灵炼成的熔炉之火,本身就能够灼伤灵魂。
汲光抬起手。
磅礴的火焰自他指尖失控地迸发。
……纯法师的血条似乎都很脆,总是与高攻低仿、玻璃大炮画上等号。
就像西罗的第三任主教能被一刀砍掉一大截血一样,只要找到伤害魔女的办法,魔女的血条也掉得很快。
比如转瞬间,没能避开熔炉之火的森林魔女,就在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声后,血条只剩下三分之一。
汲光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足无措,幽邃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果他和喀迈拉一样有一身柔软的皮毛,现在肯定已经炸成了毛球。
身上所有的火焰都被汲光压回心口。他不仅不敢攻击了,甚至还猛地跑过去,担忧地大喊:
“老、老师!?你没事吧?还好吗?对不起对不起!我——”
【BOSS·森林魔女】血量:▇▇
【BOSS·森林魔女】血量:▇▇▇▇▇▇
魔女被灼伤的灵魂,原地消散后再度凝聚的瞬间,给自己用了一个治愈术。
她轻而易举治好了自己的伤势,甚至没花多少力气,而她刚掉下去的血条,也自然又回满了。
然后。
漂浮的魔女垂眸。
……宛如深海海底般的庞大的魔力压,将汲光完全笼罩。
汲光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一块巨石砸住了身体,他咚地扑倒在地,隐隐间好像听见了自己骨头不堪负重、濒临极限的咔咔声,而笼罩自己包括每一根发丝的巨大压力,甚至让他无法呼吸。
但很快。
魔力压消失了。
与此同时,四周用于考核的结界,那个已经快被熔炉火焰吞没的森林幻影,也随之一同破碎。
汲光回到了高塔顶层。
毫无变化地魔女房间,只有浑身狼狈的汲光,和自我治愈完后看不出任何受伤痕迹的艾莉维拉。
系统:【森林魔女·艾莉维拉好感度上升。】
魔女笑了起来。
大概是汲光认识她以后,在她脸上见到的最灿烂的笑容。
而灿烂的同时,又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和忧虑。
魔女张张口,声音干涩:
【理性的命运,会指引你走向最合适的路……】
【你得到这颗心脏,是否有命运的安排呢?你和巴尔德带着小母树回归,是否也是命运对我们的怜悯,降临给我们的希望与奇迹?】
【可是,唉……】
【我从没想过会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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