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噼里啪啦。
火焰在焚烧。
巨大的熔炉里,混沌漆黑的亡灵球们在汲光身边簇拥着,它们像是一群小猫小狗在嗅探,确认着汲光的气味。
【他约定?】
【约定。】
【他承诺?】
【承诺。】
它们窃窃私语,直到熔炉永恒不灭的扭曲火焰稍稍平息,漆黑的亡灵们回归了炉底。
于是,外界池水的冰凉感也终于透入,缓解了汲光的浑噩,给大脑带来一丝清明。
半晌,指尖蜷了蜷,眼睫也好似小鸟细长的尾翼在上下跳动。
汲光终于睁开了眼……
摇晃重叠的视野聚焦,率先入目的是高耸穹顶。
壁画,吊灯,彩窗,贤者像……打造了西罗这座梦幻之城的传奇工匠们,当初似乎将浑身技艺都在这里发挥了出来,将神圣华丽的概念,从各个角度里完美展露。
汲光发了一会呆,回神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水里。
这是个很浅的池水,高度可能也就只没过汲光的脚踝,所以哪怕仰躺着昏迷,汲光也没有呛到。
这里是……
巴尔德说的圣池?
——传说光辉神挑选主教后,给主教赐福加冕时,就是在圣池里进行的。
汲光撑着身体坐起,把头盔取下。他浑身都湿漉漉的,藏在头盔里的大半头发也被彻底打湿,正不断滴落着连串的水珠。
汲光低头看着池水。就像北努巨森的月湖那样,这里的池水也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前者是银白的光,而这里,则是像是太阳一样的金光。
并且,是池水本身在发光,而非水池内部装饰的效果。
汲光想着,抬手舀起一勺水,池水从他手指缝隙滴滴答答落下,每一滴都带着金芒。
我怎么到这来了?
不……
汲光看见池底的裂痕,还有……反射着白光的镜子碎片。
镜子,汲光记得自己击碎过一面镜子。
——在与梦魇交战的战场。
所以,这里就是之前漆黑的魔域空间,只是梦魇布下的藏身空间将圣池本身吞没、覆盖,所以汲光先前才看不见圣池的本貌。
而汲光也的确记得,在击碎地面的镜子后,当时的魔域已经开始有水涌入了。那应该就是圣池的水。
哎?不对啊。
汲光慢慢想起昏迷前的事后,后知后觉睁圆眼睛。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口依旧是火焰的声响,自己的脉搏也在跳动的同时带着火声——然后纳闷:我怎么还活着?
既然没回自动读档,那就意味着我没有死。
可我怎么没死?
当时的梦魇就算耗空了血条,最后似乎也还有一击之力,毕竟都召唤出新的幻影……
嗯?
“我好像……看见人形的喀迈拉了?”
人形的喀迈拉像是过去在森林那样,把人类圈进怀里。
汲光还记得狼当时的心跳:急促又剧烈,每一声都带着紧张和担忧的意味。
如此的真实立体。
汲光不确定地喃喃:“那真的是梦魇的幻影?还是说……”
迟疑着点开自己属性栏,汲光确定自己没升级,他现在的属性依旧是击败主教后的属性,所以肯定不是他杀死的梦魇,而且系统也没有任何击败提示。
再排除梦魇放过自己的可能性,加上模糊记忆里的细节……
答案好像只有一个。
“喀迈拉?”
汲光在安静的圣池内迟疑张张口,这么呼唤。
没人回应。
汲光再怎么环视四周,也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这反而让汲光莫名地更加确信了。
毕竟除了在“非月圆之夜”变成人形这唯一可疑奇怪的地方,这个做风其实相当喀迈拉。
……千辛万苦赶到汲光身边,匆匆扑过来咬死敌人,然后又趁汲光苏醒前躲起来。
他们初见时,那只嵌合体的狼人差不多就是这个狗狗祟祟的画风。
可他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为什么关系要重置到最初啊?
身世……身世到底能怎么样?我难道会在意这个吗?
汲光叹气,汲光恨铁不成钢,然后满肚子担心。
因为喀迈拉不擅长打架,对方跟过来必然很有难度,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至于喀迈拉能毫发无损踏入梦魇布下的【魔域空间】,完全不吃侵蚀伤害,汲光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
毕竟喀迈拉已经够特殊了,再多一个也没什么。
话说回来,梦魇呢?
那个该死的梦魇领主,又怎么样了?
因为喀迈拉出现,发现杀不死我,所以跑了?
还是——被喀迈拉收人头了?
梦魇说它没有死亡的概念,汲光也不太确定梦魇究竟是夸大其词还是确有此事,现在究竟死没死。
如果死掉,那当然是最好的,虽然没能亲手杀死得到经验很可惜,但也总比梦魇还活着要好。
如果还活着……
看着已经恢复如初的圣池,汲光心想:对方哪怕活着,现在也肯定已经逃之夭夭了。
呼出一口气,汲光找到自己的剑,从水里站起身。
他把剑收回腰间,然后在附近探索了一圈,确定什么都没有之后,才迈步往外走。
“喀迈拉,你又救了我一次吧?”
“谢谢你,不过,你也该和我报个平安,我会很担心——你受伤了吗?”
“……喀迈拉?”
没有回应。
“已经走了吗?”自语着,汲光眉头紧皱,半晌才继续迈开步伐。
他脚步带着圣池的水印,一步步走出了房间……
离开圣池,越过教廷骑士、主教们的尸首,在书库最外层的中央,巴尔德仍旧昏迷着。
汲光盖在他身上的熊皮大衣还在原位,浑身潮湿的黑发青年去探了巴尔德的气息,依旧健康,只是依旧沉眠于噩梦。
于是,汲光这次便用力摇了摇精灵,试图把他唤醒。
“巴尔德?巴尔德?”
“喂?”
“巴尔德老师——?”
被困在噩梦的精灵,在一次又一次的呼唤与摇晃中,一点点苏醒。
他睁开了自己暗淡的幽绿眼眸,呆呆看着上方救命恩人近在咫尺的脸。
“巴尔德?”汲光眼神一亮,喊道:“你醒了?你还好吗?”
“……小漂亮?”巴尔德张了张口,嗓音干涩:“我——梦到了可怕的事情。”
“是梦魇吧。”汲光放缓自己的声音:“西罗最深处藏着一个梦魇恶魔,它影响了我们。”
“梦魇?噩梦?”巴尔德喃喃着,重复着。
“嗯,主教……主教已经被我杀死了,藏在西罗里的恶魔也不在了,那是个很复杂的故事,如果你想要知道,我之后会告诉你。”汲光拍了拍巴尔德的肩,“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巴尔德重复,然后看着汲光关切担忧的脸,露出一个仿佛要哭出来,但却又一滴眼泪掉不下来的表情:“不,不是的,那不是什么噩梦,小漂亮,那是——事实。”
最可怕的梦魇,就是事实。
巴尔德:“小骑士,我什么都没有了。”
巴尔德:“同胞,家乡,神明。”
撑过了一场又一场的灾厄,拼尽全力活到现在,曾经还无比期盼过未来的征战骑士,这么颤抖说着。
然后挣扎着坐起,又抓着汲光的手臂,跪倒在汲光面前。
铠甲触地的动静响亮又沉重,精灵金发散乱的垂着头,就像是罪人对着神像忏悔:
“什么都没能守护住,我什么都……”
像是在咆哮,精灵深深垂着脑袋,他声音含混,带着浓郁的绝望。
“可你们抵挡住了恶魔的入侵,在那片可怕的战场上。”汲光看着他,忧虑地想了想,最后伸手,给了高大的精灵一个拥抱。
他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就像是汲光记忆里父母安慰他一样:
“每一个参战的战士,都是伟大的守护者,没有你们当时的抵挡,灾厄会比现在扩张得更快。”
“而且,你还守护了无数同僚的灵魂。”汲光弯起眼眉:“战场魔物化的战士,被你从那副躯壳里解放,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守护吗?”
“你保护了很多东西,巴尔德。”
只是这个世界的灾厄,远超一个人能守护的极限而已。
可这并不代表过去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没有过去的牺牲,汲光就无法踩着白骨搭建的台阶,越过重重沟壑,去面对灾厄的源头。
对和错,善和恶,希望与绝望,都会在灾厄的绝望世界被搅成一团分不清你我的乱麻。
所谓的“无能”与“守护”也一样。
你没能守护住。
……但你也守护住了。
精灵缓缓睁圆眼睛。
他感受着怀里的拥抱,好像听见了火焰的焚烧声。
火焰。
植物应该和火焰保持距离。
可在灾厄的末世,没什么比火焰更好了。
燃烧,燃烧。
把所有的污秽烧掉,把它们、甚至是我一起作为燃料,助你成为一个小太阳。
……然后驱逐掉乌云,重新把阴霾照亮。
精灵缓缓抬手,回抱温暖的人类。
汲光体格本来就比他小得多,这下次反而不像是汲光在安慰崩溃的精灵,而是精灵把仅存的挂念藏在怀里。
……植物会被火焰烧毁,但植物总会向阳生长。
【巴尔德好感度上升。】
“我该保护你。”巴尔德喃喃着重复:“我该保护你,小太阳。”
“我要偿还你的救命恩情,我要帮你完成你的使命。”
“我……如果还能成为骑士的话,就该成为你的骑士。”
一无所有的精灵,已经找不到求生欲的精灵,被一根摇摇欲坠的蛛丝重新吊住。
汲光一愣:……他可不觉得巴尔德把自己视作救命稻草,会是什么好事。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未来肯定还会磕磕绊绊死伤无数次。
如果说每一次自己出事,都会给巴尔德带来“无法守护”的打击,那我就不是对方救赎的蛛丝,而是对方摇摇欲坠的灵魂与意识的漫长折磨。
……这真的好吗?
就当汲光思考该怎么委婉地说服钻牛角尖的精灵时,一丝细细弱弱的声音,在汲光脑海里回响。
【故土……】
汲光一愣,抬起头,左右张望。
什么声音?
没找到声音的来源,直到汲光忽然心领神会的低头,推开钻牛角尖的精灵,并摸向自己的腰包。
他从里面摸出了一个重新散发着淡淡光辉的……干瘪核桃?
汲光看着“核桃”,“核桃”的光辉一闪而过,重新变得平平无奇,可刚刚的声音和异常显然不是错觉。
满脸惊奇举起来看了看,汲光心底无声喃喃:是你在呼唤?
【土壤……】
【精灵……】
【父亲、母亲……】
【要发芽……】
细细弱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汲光看向了巴尔德。
精灵,他面前就只有一个精灵。
系统跳出了选择:
【选项:
1.交出树种。
2.不交出树种。】
树种?
这个干瘪的东西?
汲光想了想,递过去。
巴尔德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汲光茫然地想:“不知道,之前在教堂里捡的,之前一直没反应,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它好像是活的,可能和你有关系?我听见它的声音了。”
“和我有关系?”巴尔德茫然地接过。
干瘪核桃落到精灵的手中。
接触一瞬间产生的共鸣,足以让巴尔德猛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绷紧身体。
“这个……这个是……”
捧着生命气息微弱的种子,巴尔德声音都放缓了许多,只是颤抖的指尖证明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这是,母树的种子?”
汲光:“母树?”
“精灵母树。”巴尔德低声道:“维比娅王冠树叶的化身,我们精灵诞生的地方,只是世界上只能有一棵母树,所以它的树种一向都是死种。”
“只有这个不一样……虽然外表干瘪变形到认不出来,但它是活的。”
一棵树倒下,一棵树生长。
虽然稚嫩又虚弱,但这枚种子里的确存在生命力。
……存在着希望。
母树。
只要还有母树,未来就还会有新的精灵从树上诞生。
而有新的精灵,那么精灵们的故乡就还能重建,不,就算搬家也无所谓,只要有同胞,哪里都是故乡。
峰回路转,巴尔德又哭又笑,他收拢自己的手心,将种子包拢起来。
【巴尔德好感度上升。】
汲光听着巴尔德的话,立即想起找到这个干瘪核桃的地方,然后恍然:教堂的隐蔽病房里,曾经有一张炼金记录的羊皮纸。
上面的材料需求里,的确写着“▇▇▇▇树种”,只不过当时前半部分的墨迹被晕开了,看不清而已。
树种,原来是精灵母树的种子么?
这个藏在炼金材料室里的种子,是因为主教的炼金结束了,所以才逃过一劫?
原来这个道具是用在这里的。
汲光看着巴尔德,看着对方重新亮起的眼睛,心底缓缓松了口气。
果然,比起死气沉沉又患得患失的巴尔德,还是原来话痨又开朗的样子更适合他。
第82章
树种的出现,似乎给巴尔德返回故乡的勇气。他从忽如其来的强烈喜悦中脱身,低头看了看树种,又看了看似乎因为他打起精神而松了口气,露出漂亮笑容的小太阳,心跳悄悄加速,幽绿的眼眸目不转睛。
巴尔德张张口:“小太阳,小黄金,你接下来……接下来打算去哪?”
“不知道。”汲光想了想,发现自己暂时没方向了。
在边缘墓场,他因为艾伯塔而得知西罗的存在,所以来到西罗。
现在呢?
汲光其实不知道这片大陆还有什么地区,换句话来说,没开地图。
“可能就随便找个方向走走吧。”不过在此之前得找找喀迈拉。
汲光歪歪头自语,说着一顿,忽然想到什么。
他看着面前的精灵,思考了半晌:“或者……”
巴尔德心缓缓提到嗓子眼。
汲光犹豫道:“你要回你的故乡,种下这棵树种吗?你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刚遭遇大悲大喜——但总体来说应该还是悲大于喜——巴尔德情绪不太稳定,并对自己表现出了强烈的依赖。
虽然现在有了树种这另一精神寄托,但考虑到精灵上个时间线自尽的行为,就这么把巴尔德丢下,汲光多少有点不太安心。
于是汲光这么询问。
反正他也没有新的计划,去哪都行。
然后,巴尔德就猛然提高嗓音,生怕汲光后悔一样脱口而出:“好!我是说……我带你去永恒森林。”
巴尔德说完,屏住呼吸憋了一会,然后和汲光对视,缓缓继续道:“我们精灵的故乡,是整个奥尔兰卡大陆最美的地方,我们的王城,也是除了西罗之外最美的王城,哪怕现在沦落了……但或许还有一些地方仍旧保留着原样,只要还有一处,哪怕一处净土,你应该会喜欢吧。”
“嗯。”汲光看着渐渐再度有些神不守舍的精灵,立即扯开话题,不让对方再落入沉重的思绪:“那我们就去看看吧,然后,一起找个合适的种树的地方。”
巴尔德呆呆看着汲光,随后扬起笑容……
事实上,巴尔德早就做好打算,如果汲光有其他计划、另有想去的地方,他就找个花盆,把树种给埋进去,然后找个包塞里面,就这样跟着汲光一起走——偶尔把花盆拿出来晒晒太阳就好了。
反正树生长得很慢,母树这种非常规的魔性树种就更是如此。
对于时间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精灵而言,巴尔德完全可以先协助汲光完成他的使命,然后再等树苗足够强壮时带着它返回故乡,并把它转移到合适扎根的土壤。
最后回到战场,继续完成自己的承诺。
但事情比想象中的更好。
汲光没有什么打算,所以愿意陪巴尔德先去一趟精灵之乡。
……
两人开始结伴离开教堂,并原路返回往下走。
沿路,汲光看见了一些他们之前没碰见的神职人员——他们以人的模样自尽,面带笑容靠在墙角死去。
怪不得喀迈拉最后跟上来了,汲光思索:原来是路上的阻碍消失了。
……并不怎么擅长打架的狼在沿路追寻汲光脚步的过程,过得磕磕绊绊。
喀迈拉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看着汲光。
否则在之前,比如战场里,当汲光遭遇生命危险时,那只狼肯定会急得冲出来。
所以,喀迈拉只是靠着气味追寻汲光,并在偶尔看一眼后重新躲起来。
毕竟不擅长打架的狼,不可能一个敌人都遇不上。
在离开对喀迈拉而言无比安全的北努巨森后,恶魔会攻击他,教堂的人也会攻击他,为了不让战斗暴露自己,喀迈拉必然是四处周旋,等甩掉或者解决掉尾巴,舔掉皮毛上的伤口与血,再继续追寻汲光的气味和脚步。
与梦魇的最终一战,应该是喀迈拉第一次及时赶到,也是最关键的一次。
汲光现在差不多猜到了这一点了——明明没有藏身的地方,却怎么都找不到喀迈拉,在加上犬科对气味的敏感程度以及在搜寻追踪方面的天赋,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汲光已经在嘀嘀咕咕思考:得想个办法把他骗出来……
巴尔德路途忽然询问:“小晨星,你胸口那个破洞……?”
“哦,这个啊。”汲光回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甲:“和主教战斗时弄得,话说回来,护甲坏了要怎么办好呢,这个程度还能不能修啊,总之还是去找个……呃,算了,晚点再说吧。”
巴尔德提到护甲,汲光才想起自己护甲破损的事。
他下意识思考得去找个铁匠维修,而提起铁匠,就不免想到传说中擅长锻造的矮人——之前主教给它看的幻境里,在矮人王国的废墟中,就还有一位铁匠孤独锻造的身影。
然后汲光就又想起自己已经答应巴尔德先去精灵们的故乡了,所以找工匠的事情就得先往后推。
“等去到我的故乡,我可以给你找找替换的护甲,再怎么废墟,里面的东西应该还在。”巴尔德说:“我们精灵工匠打造的护甲美观轻巧又结实,实用性很高,你一定会喜欢。”
汲光:“你们精灵有我这个体型的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也穿不上啊。”
“精灵族也有幼儿与少年呀。”巴尔德说着,比划了一下汲光的体型:“比如我小时候的护甲……如果还在的话,你应该能穿?”
汲光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吐槽自己居然只能穿精灵未成年的护甲。
该死的体格差,你们这些幻想种族的平均身高未免也太夸张了。
“不过,你心口那个破洞,究竟是怎么来的?我昏迷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巴尔德担忧问:“那个破损口的位置……真让人不安。”
于是汲光一边走,一边和巴尔德说起之后的事。
包括主教的选择与所作所为,熔炉心脏的作用,教廷骑士的自尽,以及与梦魇领主的交战。
“我就说刚刚怎么在你身上听见了火苗声……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巴尔德安静听着,然后沉默,半晌轻声道:“对不起。”
“嗯?”
“没能帮上忙。”巴尔德苦笑:“结果最后,我也只是被梦魇所困,让你独自去面对最艰难的时刻。”
“这又不是你的错。”汲光歪头:“只要结局是好的就行了。”
巴尔德不这么认为。
如果自己能打起精神,坚强点撑过去,被主教强行安置熔炉心脏的,可能就不是汲光了。
精灵神情复杂地看着身旁岁数不到自己零头的小小人类,很难想象那样单薄的肩膀上是如何抗住那种程度的重担。
巴尔德喃喃:“真讨厌啊,第三任主教。”真讨厌啊,无能的我自己。
汲光:“嗯?你讨厌他吗?”
巴尔德垂着眼睛:“当然,虽然我不知道他不这么做的话,事情会不会变得更糟,但同样,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转机。”
巴尔德:“毕竟,在主教做出选择之后,就已经斩断了其他可能性,就像是一棵树斩断了其他的树枝,只留一棵主干,所以你永远都不会再知道,那被斩断的树枝,究竟会不会长出更硕大完美的果实。”
巴尔德:“于是,我只能看见当下——无辜者的牺牲,与西罗的灭亡,以及……小太阳你身上被他人强行施加的重担。”
巴尔德停下脚步,他定定看着汲光,他看着对方胸口处的破损,精灵心头交织的情绪刺痛了他自己:
“那不是来自王、来自神明的荣誉使命,而是一个漆黑罪孽的扭曲熔炉,这任主教甚至没有给你选择的余地……不,或许我根本不用想太多,我在乎你,而主教伤害了你,以及我心中神圣的西罗,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讨厌他。”
或许在灾厄平息,这颗熔炉之心发挥了关键作用后,主教的行为会在日后被重新讨论。
但在当下——在现在艰难生活的奥尔兰卡人眼里,他无疑是一个疯子。
哪怕是从心脏里得到部分主教记忆的汲光,在听完巴尔德的话语后,也只能沉默半晌无奈感叹一句:
“也是啊。”
不能开口说原谅、理解。
因为受害者不是我,那在隐蔽病房无声哀鸣的尸骸不是我。
而憎恨与厌恶?
汲光摸了摸心口。
虽然有那么一点,毕竟那种惨状实在超出了汲光的接受范围,但汲光又同时无法否认:他需要这颗心脏。
——能让他继续自己使命,让他站在恶魔领主跟前,彻底终结这场灾厄的心脏。
“……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我现在不能过多思考,那会干扰我的意志。”
汲光呼出一口气,目光平静又坚定地说道:
“至少现在,对我来说,我只要接受现实,背负使命,然后继续前进、抗争就足够了。”
前进,前进,不要停下脚步,这样才能追上灾厄扩张的速度。
而抗争,才能不让又一个死城西罗出现……
和自己不一样。
巴尔德想。
在小太阳的眼里,似乎永远都有无比清晰明确的目标。
所以对方不迷茫也不沉沦当下,再多的苦难,悲伤,沉痛,也不会阻挡他的脚步。
……所以那个犯下罪行的主教选了小太阳,而非我。
巴尔德有种奇妙的预感。
那种预感是如此的强烈,在他心头牢牢扎根。
他已经猜到了汲光的使命,那可怕又荣誉的使命——可巴尔德觉得他的小太阳能够完成那样的使命。
随后,让这个世界好转起来。
……和我不一样。
巴尔德心底一遍遍低语:和我不一样,拉图斯,以极光为名的小奇迹,会带来真正的希望。
【我要保护你、追随你。】
如果说保护树种是精灵本能里的职责,那么保护汲光就是巴尔德自己做出的选择。
哪怕得到树种,巴尔德也未曾放弃他先前的决意。
【我……】
【要守护这最后的天晴。】。
征战骑士巴尔德,拥有看不见尽头的寿命、未来二代精灵们的新王,将会是耀眼晨星的追随者……
不过在那之前。
……离开死城西罗,踏上新的旅行之后,巴尔德开始对手中的干瘪树种愁眉苦脸。
巴尔德:“母树……要怎么种呢?”
虽然是精灵,但巴尔德对植物完全一窍不通。更何况,也没有精灵种过母树,整个精灵族都不会有记录。
而汲光?
他虽然没种过树,但他种过花啊!
都是从种子开始种,树种和花种应该差不太多吧。
“应该是要先催芽?”汲光思考,这么提议。因为之前树种说话时,来来回回喊了好几句【要发芽】,现在想想,那听起来有点着急,可能再不发芽就来不及了。
然后巴尔德就发出了诚恳的询问:“什么是催芽?植物难道不是埋进土里,随着时间流逝自己就会发芽吗?为什么要催?”
“……呃。”汲光迟疑道:“也不是吧?”
天生地养固然没什么毛病,但要不要考虑一下这是精灵族最后的希望,唯一的树种?
埋进土里就不管的话,万一发芽前被细菌真菌感染,死掉了怎么办?又万一被土里生活的虫子,又或者专门吃树种的小动物发现挖出来啃了怎么办?野外树木繁衍靠天生地养的前提条件,是种子数量足够多,足够经得起损耗。
这精灵树种看起来就不太健康啊!
万一自主发芽失败,就这么憋死了,精灵的火种就没了!
可汲光又不敢打太大的包票:其实催芽失败,种子死亡概率也不小,而且这是幻想世界的神奇树种,也不好完全用正常种子的育苗办法来处理。
于是两人就这么严肃地就着怎么种树讨论了许久,之后两人才达成共识:还是催芽吧。
毕竟树种在巴尔德手里曾经也冒过一次光,巴尔德也说他听见种子在喊要发芽。
但在巴尔德说出直接把种子埋土里就不管的理论后,种子就再也没和精灵说过话。可能是察觉到这个一代精灵的不靠谱,于是,后来就只有汲光自己一个人听见树种越来越微弱,有气无力的祈求:
【发芽……发芽……】
【要发芽……】
【父亲……母亲……】
汲光脑袋放空,思考了很久这个“父亲母亲”到底是在喊谁。这种子都喊了两次了。
……总不能是在喊我吧?不能吧?
这感觉有点微妙。
虽然养小猫小狗可以因为感情而把对方当做小孩或者兄弟姐妹,但养植物也这么干,汲光就闻所未闻了。
而且为什么同时喊爹妈?
啊,说起来,按照同一植株上是否同时具有雌花雄花的标准,树的确也有雌雄同株和雌雄异株之分。
前者比如有柳杉、马尾松,后者比如银杏、垂柳。当然,雌雄同株的树里,还能根据花朵的不同继续细分,这就姑且不谈。
而精灵树种,按道理来说,就是雌雄同株的树,毕竟全世界只能同时存在一棵。
嗯……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加上求生欲旺盛,但分不清人类男女区别,所以爹妈乱喊求救?毕竟对雌雄同株的树来说,性别好像没什么意义。
汲光很迷茫:“不过现在是冬天,催芽没问题吗?”
巴尔德更迷茫:“不知道啊,但它不是十分钟催我们一次吗?好像再不发芽就要死了。”
种子之间的区别还是蛮大的,汲光根本不知道母树需要什么温度环境,究竟是喜冷还是喜热。
可种子的催促越来越急,两人只能硬着头皮找了块布,先往里头装了点泥,然后把种子埋在里面,喷水,把布包扎好,由汲光带着。
催芽期不需要什么阳光,只要时不时喷点水,就这么在湿热环境闷着,并时刻关注就好。
一周后,种子没发芽。
【饿……】
【没力气……】
【没办法发芽……】
声音也越来越小,远不如之前活泼,好似距离嘎掉只有一步之遥。
汲光:……完蛋!
汲光手足无措,表情僵硬,疯狂思考该怎么办,巴尔德给种子拼命用治愈术吊命,但还是远远不够。
“它太干瘪了。”巴尔德忧心忡忡:“可能为了活着耗尽了原本的养料,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它发芽了。”
所以,是因为没有营养?
没听说种子发芽期需要施肥的,但……
汲光想起了什么,鬼使神差从腰包里摸出了艾伯塔的灵药。
——那由几株维比娅的恩惠熬成一大锅,被稀释了几十倍的小小药剂,说是有驱散初级诅咒的能力,但连阿纳托利那点诅咒都驱散不掉,让汲光觉得鸡肋,于是到现在都没用的药水。
最初的精灵母树是维比娅王冠上的树叶化身,而这个药水也是维比娅的恩惠所熬制的……某种程度来说,应该算是同源的力量吧?
而且足够稀薄,对于种子来说应该也不会刺激过度。
思考着,汲光尝试把瓶口打开,并把灵药凑到种子旁。
好似感知到维比娅的气息,奄奄一息的树种垂死病中惊坐起,努力发出最后暗淡的光。
【发芽!发芽!】
于是汲光把稀薄的灵药小心滴到树种上。
第83章
巴尔德看着汲光倒的药水,没阻止,只是看着问:“这是什么?”
汲光:“以前遇到的神父给我的东西,用几株维比娅的恩惠稀释了几十倍分装出来的药水……呃,如果这也能称之为药水的话,说是能驱散一点诅咒啦,当初本来想给你的,你身上也有诅咒荆棘吧,结果我忘了。”
巴尔德沉默了片刻,“稀释几十倍,已经不能算是药水,就是单纯的水了吧?那给我喝也没用呀。”
汲光没法反驳:“确实,这个稀释度连我朋友脸上比你小得多的诅咒痕迹都驱散不掉,是真没什么用,所以我不小心就忘记了。”
巴尔德看着那点药水,有点心疼那被浪费的恩惠:“虽然维比娅很仁慈慷慨,但这也太浪费了,还不如正常熬制,起码能解一个人的诅咒也好,谁啊,哪个神父这么干?”
这么奢侈没常识?
汲光歪歪头,忍不住给艾伯塔辩解:“当时的情况和环境有点复杂,其实,这也算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艾伯塔这么做,原因大概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诅咒本来就容易影响情绪影响心智,如果把药都集中给一个人的话,那么边缘墓场的平稳与那个人在墓场的生活,就肯定会受到巨大影响。
远不如平分之后,让每个得到稀释药水的民众重新打起精神,得到足够的心理安慰,和被平分的细微治疗。
汲光:“总之,虽然喝下去没用,但树种好像挺喜欢的样子,我刚刚把药水打开放它旁边,它又支棱起来,超大声喊要发芽了。”
说着汲光担心的收回药水瓶。他大概倒了三分之一的药水给树种。
而干瘪的树种贪婪地把每一滴药水都吸收了进去,之后——
汲光和巴尔德盘腿坐在一块,屏住呼吸看着干瘪树种。
树种一动不动。
汲光有点担心:“……它不说话。”
巴尔德忍不住想要抬手戳一戳它,也真的动手这么做了。
不巧,“咔嚓”一声——
种子裂了一条缝。
巴尔德的脸瞬间僵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树种,来回数次,大惊失色:不会是我戳裂的吧!?
维比娅在上!我葬送了精灵的未来?
好像有灵魂从巴尔德嘴里飘出来了。
“快看!”
汲光忽然猛地抬手往巴尔德身上一拍,把魂拍回精灵身体里。
巴尔德回神,胆战心惊的低头,他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很是恐惧地瞄向树种。
……一棵带着两瓣叶子的细弱小绿苗,从干瘪种子里颤颤巍巍,很努力地冒了出来。
相浓郁的绿色,但也是相当漂亮的绿色。
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小翡翠。
汲光脸上扬起了喜悦又灿烂的笑容,漆黑的眼眸星光点点,他随即对巴尔德催促道:“花盆!快,巴尔德,花盆!”
巴尔德连连应了两声,“我知道了,来了来了,马上就来!”
然后赶紧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把从教堂阳台里顺手摸来的那只有巴掌大的小花盆填满泥,然后递过去。
汲光小心翼翼给树种刨了一个小小的坑,然后把苗轻轻埋进去。土不用压得太实,这样有利于土壤疏松透气,也有利于小苗长根。
巴尔德比划了一下,回忆起一代母树的巨大体型,有点替种子心酸:“这花盆会不会太小了?只是教堂里能找到的花盆,只有这个是完好的了。”
西罗的教堂在全盛时期,阳台窗台都少不了栽培各种植物。毕竟这里供奉着九位神明,而不管是生命女神维比娅还是她掌管四季的双生姐妹维塔,都是出了名的热爱植物,而且爱的是活着的长着根的花草。
所以少不了信徒们用花盆栽种花卉作为贡品呈在神像跟前,巴尔德也找得很容易。
只是在灾厄的现在,花盆里的花卉都枯死了,大多花盆也因为无人照顾风吹雨淋而慢慢破损。不得不说,巴尔德还能在一堆碎片里找到一个完好的,就很值得庆幸了。
汲光摇头,很有经验:“不会,这个大小正适合假植,也不容易闷根,更能随时观察小树苗根系的情况。”
小树苗在它的花盆里伸展了叶子,终于发芽地喜悦让它猛然松了口气。
【父亲母亲……父亲母亲……】
【我!出生了!】
【我!生长,生长……】
【我……】
【呼……呼……】
【……】
怎么突然没声了?
汲光一呆,睁圆眼睛,他把小花盆捧起来左看右看,然后轻轻碰了碰小苗的叶片。
【物品:精灵母树幼苗】
生命:10
魔力:10
成长度:3
【说明:初代圣树的后代,未来精灵们的摇篮,带着无限的可能与勃勃生机。
只是在长大之前,幼苗相当脆弱,需要保护。】
【状态:过度饱食,沉睡。】
这是……
汲光:“吃撑了,所以睡着了?”
巴尔德:“这都能吃撑?就那个稀释了几十倍的药水?”
汲光:“不确定,我再仔细看看。”
巴尔德:“反正是发芽了,这算是能放心了吧?”
在巴尔德的观念里,植物是很聪明、很强大的。
能识别发芽的时机,能顶开巨石、钻透岩层,能扎根在任何一个犄角旮旯。只要有土,有水,那就没有植物攻占不了的地方。
所以种子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生长,并最终顺利发了芽,在巴尔德看来就算是大功告成,尘埃落定,可以松一口气了。
至于汲光说的“假植”与“防闷根”……
这种来自异邦的专业种植术语,活了几百岁只知道怎么舞大剑的莽夫流精灵听不懂,不过他也不反驳。
小太阳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看,这不就让种子发芽了吗?
巴尔德:“话说回来,树种为什么每次都是和你说话、让你转述,都不和我交流了?我只听见它一两次声音,虽然小太阳你被喜欢很正常,但好像我才是精灵啊?”
汲光:“啊?是这样吗?它不和你说话了?”
巴尔德:“对啊!”
“这还真奇怪,你要不多试试主动和它交流?”汲光提议。
巴尔德却纠结了一会,嘀咕:“可对植物说话有点奇怪……我是精灵,又不是妖精,妖精族的小家伙倒是很喜欢花草树木聊天。”
“这可是你们的母树啊,一株能说话的小苗。”汲光一言难尽,“你就不该和它打好关系?从伦理而言,它应该……算是你的兄弟姐妹?”
一代精灵和小树苗都是从初代母树上诞生的。
以人类的伦理来说,巴尔德和小苗的确算是近亲。
巴尔德摇头:“精灵们不这么算辈分……”
精灵恋人们祈求母树降下树果,然后将树果里诞生的小精灵视作孩子养育,以此为基础不断扩张的族谱,才是一代精灵族内部认可的辈分关系。除此之外的其他精灵,只能算是自己的同胞。
巴尔德:“不过,小太阳你说得对。”
他的确有责任有义务和新一代的母树打好关系。
哪怕是为了日后的二代精灵同胞。
以打好关系为由,汲光把花盆塞给了巴尔德照顾。并且因为他现在也不怕冷了,胸口的熔炉让汲光哪怕在极冬最冷的时期体温也能一直维持在一个健康又舒适的温度,因而熊皮大衣也被汲光转交给了巴尔德。
主要是为了给小树苗保温。
虽说现在还是冬天,但准确形容的话,其实已经冬末春初了。
雪开始消融,但体感温度反而更低:这也正常,北地居民有一句老话叫“下雪不冷化雪冷”,因为雪的消融需要吸收大量的热,这就导致其他生物反而会觉得更冷。
尽管树苗还没有冻伤的痕迹,但汲光仍旧很难想象会有小苗在这种时候发芽,哪怕是为了以防万一,也还是给树苗保保暖比较好。
只是巴尔德手脚没轻没重,拿惯了大剑的手难以做太精细的活,在第三次不小心把小苗给碰歪,又一次把苗刚长出来的根都从土里弄出来,吓得小苗再度梦中惊醒,惊魂未定细声大叫向汲光求助后,汲光不得不叹气,在自己包里翻来翻去。
汲光掏出了虫灯。
那是默林和阿纳托利送他的虫灯,天冷之后,里头的灯虫就寿终正寝,这盏灯也就暂时失去了作用,变成了一个单纯的有提手的玻璃罩子。整体还算牢固,并且还有透气孔——给原本安置在里面的灯虫透气以及喂食用的。
而现在,这盏玻璃虫灯被汲光拆开来改造——灯盏底部被垫了一层遮光且透气疏水的布,用来装土,其实不用垫布也能装,但是植物根系不同于叶片,它们是喜暗的,保持一个黑暗的环境反而有利于根系生长——最后把小树苗从盆里移植进去,再把盖子盖上。
这样就不担心赶路过程小苗再被压到弄折了,也方便很多,直接挂在腰上就行。并且被带有孔洞的玻璃笼罩着,也能在这个季节给树苗保暖保湿。
唉,汲光叹气:就是我的灯没了。
不过仔细想想,我现在不用灯也不太影响,黑夜赐予的眼睛有十足的夜视能力。
虽然汲光还是觉得有点光会好一些。没别的原因,单纯是因为喜欢亮堂的。
……以后再找找有没有新的灯盏吧。
汲光思索:还得记得去找灯虫的茧,默林老师说来年春天就能在水源旁找到很多虫茧,装进灯里孵化,就又是一盏能用到秋天的好灯。
【父亲母亲……父亲母亲……】
【喜欢……喜欢……感谢……感谢……】
【祝福……祝福不了……?】
【我,生长,生长……】
【我,长大,长大……】
【我,努力……】
小树苗呆在玻璃灯盏里,许久之后发出细细弱弱地声响,它快乐摇晃着叶片,试图向黑发的年轻人传递来自未来圣树的喜爱与回报。
但尚且弱小、自身难保的树苗,还不是日后能遮天蔽日的圣树,现在的它,显然还无法给出什么有用的祝福。
不过汲光也没想从它那得到什么祝福。
或者说,对汲光而言,能得到一个稚嫩生命的喜爱与感谢,就已经是最好的祝福了。
树苗身上的生机与希望,让汲光有一种努力得到了回报的满足感。
“小树苗,不舒服的话你就再出声。”汲光说,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灯盏的玻璃罩,并眨眨眼:“话说回来,我能跟你商量一件事吗?”
【……?】
汲光无奈地歪头:“可不可以别叫我父亲母亲了?要是不知道叫我什么,就叫我拉图斯好不好?”
树苗一愣,呆滞了好久。
对树来说,它其实不太理解父亲母亲这两个词的含义。
但可能是求生欲作祟:有灵魂、有意识的树种,在隐蔽病房目睹了曾经的惨状。
当时不止它一个母树种子被送到西罗,但其他种子都被作为原料带走了,只剩下变得干瘪,连精灵都认不出来的它自己——死里逃生的树种明显有惊人的求生本能与学习能力,比如说知道什么时候该吱声,什么时候该闭嘴不浪费力气。
就好像汲光刚刚从炼金材料室捡到它,树种就意识到这个有着让它安心气息的人类暂时没空让它发芽,所以安安静静待在人类的包里。
又像是现在,知道人类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事,树种就开始努力表达自己的期望。
【父亲母亲。】
这个词是树种从旁人那学来的。
它看见有年幼的人类孩子这么大喊,然后就会有大人扑过来保护他。
虽然最终没什么效果,但却给树种留下了这么喊能够求助的意思。
汲光是个人类。
所以它也这么呼唤对方,还夹在一起喊。
这两个词喊得都是汲光,树苗也顺利得到了照顾。
于是树种——现在的树苗,喊得更勤快了。在本该更值得信赖的精灵不太靠谱的情况下,树苗努力不让人类抛弃自己。
可现在,人类自己提出了要求。
小苗小心翼翼:
【你,讨厌我?】
【我,做错事?】
【对不起,不要丢下。】
【我,道歉,道歉……】
汲光:“……”
汲光缓缓后仰,一阵揪心——虽然没有心脏了,胸口只有熔炉。
总之汲光干脆利落地踹掉了底线:“没事了,是我的问题,你随便喊吧,什么都可以!”
巴尔德听不见树苗的声音,只能单方面听汲光的话语。
他看向汲光,又看向树苗,忍不住问:“什么父亲母亲?”
汲光叹了口气,简单解释,随即,巴尔德露出了和之前小树苗同款呆滞的反应。
巴尔德:“啊……哦……嗯……?”
汲光:“怎么了?”
“……”巴尔德看向那对点缀着星辰的眼睛,反射性拔高嗓音:“没什么!”。
可能是有所反省,巴尔德以比过去更加认真的态度小心翼翼照顾树苗,并和汲光一起往遥远的精灵故乡赶。
确定巴尔德不会再搞出什么麻烦事,并且小树苗也已经正常且稳定生长后,汲光便收回注意力,开始思考另一件更迫在眉睫的事。
——要怎么把喀迈拉骗出来?
自闭的狼不肯出来见人,汲光不得不做点非常手段:主要是为了避免那只不擅长打架的狼人死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
但要怎么做?
假装自己遇险能把他钓出来吗?
可要怎么假装遇险?汲光不擅长演戏,而且以他现在的实力,一时半会也很难找到合适的演戏对象。猛兽现在几乎都是汲光狩猎的对象,哪怕是棕熊汲光现在都不会怕了。
对手不行,那就地形杀?
找个合适的地点假装自己受困,逼喀迈拉出来?
这好像可以。不过这附近一马平川的,哪有合适的地形?
作者有话说:
【可公布情报五】
许久后,精灵族遮天蔽日,有着强大魔力的圣树,出现了与生命神维比娅时代的母树从未有过的特征:它的绿叶在黑夜里会泛起淡淡的星光,就像是在与漫天星辰共鸣,每晚都不例外。
二代精灵们的王说,它在为它最初的救主——星辰的象征送去迟到的祝福,并久久等待着回应。
第84章
临时搭建的小小营地。
在火堆旁,沐浴着月光,巴尔德轻声讲述着他们一族的故事:
“以母树扎根的地方为核心,我们精灵的王城——阿玛斯塔夏,是与各式各样的植物、动物伴生的王城,虽然也有浅色石砖搭建的房子,但更多精灵喜欢住在木屋里,他们会在树上或者城内搭建木屋,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就特地花了三十年的时间从种子开始养了一棵心仪的树,然后把它连根移栽到王城,再到上面建房子……”
汲光:“……听上去他很会种树。”还很耐心,居然能为了住树屋,从树开始养。
巴尔德点头:“是这样的,很多精灵都这样,我就没这个天赋——我住的是石房子,不容易被我的武器扎穿,当然!”
巴尔德看了看被汲光抱在怀里一起听故事的小树苗,认真道:“我现在在学了,会学会种树的。”
树苗没搭腔,看上去不是很相信。
不过它也没反驳,只是催促:
【故事……故事……】
这次,小树苗是在和巴尔德说话。
在精灵的不懈努力下,他们一族重要的圣树,终于愿意重新和他交流。
听着树苗细细小小的嗓音,又看着汲光期盼又好奇的眼眸,巴尔德心头情绪炙热又高昂,然后嘴巴一张一合,就不断噼里啪啦说出各种他从未忘记的往事:
“……说到坐骑,我们大多不骑马,更喜欢和我们那一种温顺勇敢的鹿达成契约——白尾鹿,因为它们虽然有着一身浅棕的皮毛,但唯独尾巴是白色的,非常可爱。”
“它们比马要更加适应森林的地形,而且敏捷勇敢,哪怕离开森林,也依旧能够承担坐骑的工作,我在刚成年那天,就和一只白尾鹿达成契约,那是个雄性,很高大,比我要高得多,是一只健硕又勇敢的鹿,他陪我一起去了战场,曾经用角顶穿了敌人的身体……”
“提到精灵,就不能不提到妖精,维比娅和维塔是双生神,我们和妖精也亲如一家:在我们精灵领土边沿,有一片花海,花海就是妖精族的小小王国。”
“妖精们带着透明翅膀,会飞,体型只有不到巴掌大,它们的家就是一些比较硕大的花苞——所以没事不要去摘花海的花朵,你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住着一只妖精,别看他们体型虽然小,但天生就懂魔法,他们生来就会治愈术,也能使得一手很好的荆棘魔法,所以惹毛它们,妖精们的荆棘能痛进骨头里。”
“当然,他们用的是真正的、正常的荆棘——唉,在恶魔们的诅咒以黑红荆棘图案出现后,擅长荆棘魔法的妖精也受到了非议,可那又不是他们的错。妖精召唤出来的荆棘是非常漂亮的带着花朵的绿色荆棘,和恶魔们不祥的黑红荆棘才不一样……”
“总之,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好,真的很好,几乎可以等同于一家人,精灵一般不会选择非精灵的配偶——当然!”
巴尔德猛然拔高嗓音,又在之后谈及的【例外】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也不是没有【例外】,毕竟精灵那么多,经常和外族接触的喜欢上外族有什么奇怪的呢?就像精灵里也会有我这样喜欢用大剑的精灵一样。”
“总之,就我知道的同胞里,就有几个选择和人类相伴的……”
“不过在和外族结伴的精灵里,选择了妖精的会更多一点,毕竟我们领土接壤又互相开放,文化也很相近……”
汲光很喜欢听巴尔德讲的故事,比起单纯的话痨,这给他一种在听童话的温馨感。
然后就猝不及防,听说了妖精族和精灵族之间小小八卦。
……等等,精灵和妖精?
这是什么可怕体型差?
汲光没忍住好奇询问妖精的繁衍方式:事实证明,这俩种族的确很像。精灵从母树上诞生,妖精从他们王国里的妖精之花里诞生。
这算无性繁殖吗?
总之都是从植物里诞生,体型差好像就无所谓了,大不了搞柏拉图恋爱。
话说……
汲光瞟了一眼巴尔德,没忍住好奇:“你应该是男性没错吧?”
“是啊。”巴尔德,“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就是好奇。”汲光诚恳道:“我在想如果你们是从树、从花里诞生的话,那你们还有没有性别?”
巴尔德震惊地睁圆眼睛,“我们当然有啊,花都有雄花雌花、雄蕊雌蕊,我们怎么会没有性别?哪有智慧种族没性别的!你们人类对精灵到底有什么奇怪的猜想?”
汲光:“……也是哦。”
汲光挠挠脸,搞不懂这个世界幻想种族的“常识”。
他扯开话题:“话说回来,谢谢你给我们讲故事。”
已经差不多到睡觉的时间了。
汲光看了看夜色,决定停止今晚的故事时间。
“我本来就喜欢说话。”巴尔德闻言,忍不住露出微笑,幽绿的眼眸将人类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都映入眼帘:“你愿意听,愿意了解我们精灵,我只觉得很高兴。”
“而且。”巴尔德凑上前,抬手敲了敲汲光怀里抱着的灯盏,“或许我们的小树苗,也会想要知道它家乡的历史。”
在灯盏里的小苗晃了晃叶片。
树苗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它虽然诞生于巴尔德所说的精灵王城,但是在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被送往了西罗了。
当时还是个树种的小苗不知道精灵为什么要送走它,只是在西罗里提心吊胆的生存。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块土地,会比精灵们的故乡更适合母树生长,所以哪怕对故乡没有哪怕一点点印象,小树苗也依旧无比向往。
它待在汲光怀里全神贯注听面前的精灵讲述——虽然是个天赋点歪的奇葩精灵,但巴尔德真的很擅长讲故事——至少稚嫩的树苗就被引入了过去的美好。
植物扎根的本能,让它无比期待故乡的土壤,也无比期待赶路过程,每天晚上的故事时间……
汲光而巴尔德大概赶路走了一个月。
西罗已经远去,四周的景色一变再变,从平原到山坡,从山坡到峡谷。当雪也随着时间渐渐融化,早春的绿芽便从软化的土壤里钻出,寓意着四季轮回的新始。
据巴尔德所说,等翻过前方的山脉,就能抵达南部的永恒森林了。
巴尔德:“不过想要翻过山脉也需要时间,如果我记得的近路还能走,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半个多月吧。”
半个多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再次扎营,汲光检查了一下剩余的食物,然后背上弓箭,把灯盏塞给精灵:“我去打猎补充点吃的,巴尔德,你生个火,照顾好树苗。”
“好。”巴尔德抱着灯盏,遥遥招手:“你早点回来!”
【我,等待,等待。】
小树苗也细声细气,赶路这段时间,汲光把剩下的全部药水都灌给它了,于是小苗根长了不少,叶子也从最初的两片长到了现在的七片,也因此变得更加精神:
【父亲母亲,早点回来,回来!】
汲光朝他们挥挥手,然后就看了看四周,找了个方向离开……
“小树苗,小圣树,来聊天。”
汲光出门打猎,巴尔德生完火堆,左右张望,然后低头,努力和灯盏里的幼苗谈判。
巴尔德最近一直这么喊树苗。
虽然这是二代母树,但孕育了巴尔德的母树不是它,母树这个词本来就带着呼唤生母的意思,用这个词喊二代母树,总让巴尔德觉得别扭。
所以他就发挥自己特长,改喊幼苗“小圣树”或者“小树苗”。好在二代母树也并不怎么在意,它脾气很好地摇晃叶片:
【嗯?】
“我要教你很重要一件事。”
【嗯……嗯?】
“小圣树。”巴尔德表情严肃:“父亲和母亲是两个人,你不能把两个词合在一起喊同一个人。”
树苗:【……?】
……
之前,巴尔德一直以为幼苗喊的“父亲母亲”,是指他和小太阳俩人。
巴尔德:唉,小幼苗不懂事,乱喊,但它还小,所以也不好批评纠正。
直到不久,巴尔德后知后觉意识到,幼苗口中的“父亲母亲”似乎是一个词,指汲光一个人。
巴尔德:“……”怪不得从来没听见树苗这么喊自己。
巴尔德沉默后严肃地想:小幼苗总是这么没有常识也不太好,及时纠正,也是保护者的责任。
于是趁汲光又一次出门打猎,留精灵和树苗自己扎营,巴尔德在等待过程中,便把树苗拎起来认真谈话。
巴尔德循循善诱:“……你要分开喊,父亲指一个人,母亲指另一个人。”
树苗:【不要……不要……】
树苗:【父亲母亲说……可以这样喊!】
巴尔德循环渐进:“但小太阳听不习惯啊,而且,你就不想要多一个可靠的保护者吗?”
树苗:【嗯……嗯……多一个?】
巴尔德再接再厉:“对啊,只要你分开喊……”
树苗:【分开?】
巴尔德眉眼弯弯,眼瞅着就要得逞:“对的对的,分开喊!”。
浑然不知营地发生什么事,汲光效率十足的打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一只大雁,又摘了早春刚冒芽的一些嫩芽野菜改善一下口味,没两下就收集够了食物。
然后在思索着差不多该回去时,他忽然瞧见了一处小山崖。
这个地形……
汲光悄咪咪左右看了看,然后面不改色地原地存了个档。
赶路过程,汲光尝试钓鱼执法十一次。排除其中六次喀迈拉不在附近白费功夫导致的失败,剩下五次都是在差点把狼钓出来的时候被发现,导致喀迈拉扭头就跑。
事实证明,汲光的确不太擅长演戏。
喀迈拉能被骗出来,纯属因为太过担心,但每次靠近,兽类的鼻子、耳朵与本能,就会让他察觉这是来自人类的陷阱,然后头也不回的贴着耳朵躲藏——汲光追都追不上。
气得汲光好几次想要挖个坑设个陷阱,可惜没法这么干,毕竟吭哧吭哧的原地挖坑,简直把“我图谋不轨”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汲光钓鱼执法的成功前提有两个:第一喀迈拉刚好在附近,第二喀迈拉没有察觉到这是个陷阱。
当然还有一个隐藏条件:钓鱼失败也得回档。
这是为了避免躲在暗处的狼发现自己正在被钓。
这样每次计划失败,回档后的汲光也不用担心下次重来时,喀迈拉会提前心生警觉不咬钩。
来来回回的失败,让汲光每次抛下的“诱饵”越来越重。有一回汲光想:要不干脆来个真的吧。
既然自己演不好戏,不如就仗着能回档,假戏真做的去逼一逼那只狼。
但汲光只是想想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总不好给喀迈拉留下心理阴影,那只狼最近好像有点太敏感了。
而且。
汲光无声在心底喃喃:“又不是战斗,战斗时受伤死亡就算了,日常总不能还把死亡当做什么正常的事……哪怕能回档。”
生命是可贵的。
回档不是能挥霍生命的理由,在非必要的时候也利用自己的死亡,最终只会迷失在无数的死里,忘记生命的价值——包括自己的,以及他人的。
所以汲光还是打算演戏,保证自己安全的演戏。他装作眺望远方的靠近山崖,想看看山崖构造,比如有没有落脚点,有没有可以停留自救的地方。
然后思考怎么样能把不小心坠崖演得最逼真。
那里有个凹陷处,另一边有个小平台,山崖外长着树,看起来似乎还挺牢固的,就算万一树断了,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落脚处。
汲光眯着眼琢磨着主意,直到毫无征兆的——心口噼里啪啦的火焰燃烧声越来越刺耳。
【状态:焚烧】
【状态:焚烧发作,剧痛。】
……告别西罗许久后的当下,熔炉心脏久违的二次失控。
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小腿在抽搐,脚尖都蜷起,身体好像穿了个洞的缸,让力气流水一样退去。
汲光求生本能强烈的向后倒,免得直接坠崖死掉,然后蜷缩在地面,手中打猎用的弓箭掉落,呼吸也变得若有若无,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地冒。
他死死撑着身体,争取不要乱动,免得一不小心真的翻身滚了下去,但实际上不需要努力汲光也没力气动,光是蜷缩就已经耗费了所有的气力。
忍耐,忍耐。
等这一波反噬平息之后……嘶,真的太痛了。
这个状态,汲光什么都做不了,包括调取存档,手动回档这一点。
不断冒出的冷汗,让生物体不断散发着糟糕状态的气味。
野兽的世界,名为“弱肉强食”。
因而对动物来说,它们对象征“苦痛”与“虚弱”的味道,无比敏感。
气味让它们挑选合适的猎物,也让它们识别同伴的状态。动物比想象中更关心自己身边同伴的安危。
对于有群聚性的狼而言,就更是如此了。
——真正的痛苦,哪怕汲光什么都不做,都能吸引野性十足且护主的喀迈拉。
“……呜?”
伴随着一声忧虑又焦躁的呜咽,浑身发冷的汲光被圈进了毛茸茸又温暖的怀抱,汲光好像感觉到又什么动物用湿漉漉的吻部轻轻触碰自己满是冷汗的脸。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只是忍耐焚烧的苦痛,倾听亡灵爆发的悲鸣。
第85章
当喀迈拉又一次顺着气味追上人类时,远远就嗅到了名为苦痛与虚弱的信息素。
他耳朵猛地竖起,危机感直接大爆发,随后带着焦虑、急躁、不安的情绪,重心向前压低就全速追踪过去。
然后就捡到了一只蜷缩起来,因此看上去更小更纤细的人类。
汲光这个样子,喀迈拉很熟悉。
——当时在西罗教堂顶层,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方,他的人类就是这样虚弱无力最后昏厥过去的模样。
可这里明明没有敌人……
喀迈拉小心翼翼抱起汲光,然后嗅嗅探探,又用自己的毛蹭掉汲光脸上的冷汗。喀迈拉耳朵紧紧贴着头皮,蛇尾急得快要打结。
人类身上也没有血的味道,无疑没有受伤。
所以这究竟是为什么……
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只能团吧团吧把人圈着,像上次那样,用柔软厚实的皮毛给人保温,并把脑袋轻轻搭在人类的头上,用喉咙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安抚声,并反反复复、上上下下捏捏、摸摸人类的手脚,确保人类真的没有伤口。
喀迈拉敏锐的听觉,捕捉到火焰剧烈燃烧的动静。
其实上次在梦魇的漆黑空间里也有,只是当时的喀迈拉注意力被梦魇与愤怒牵着走,没有关注到,而等梦魇消散,汲光也已经平复了呼吸,不再难受,甚至眼睫跳动,马上就要醒来——所以喀迈拉急急忙忙的逃走了。
而现在……
巨大的狼人迟疑着歪头,狼耳弹起,他凝神倾听,最终确认那火苗声就是从他的人类胸膛里传出来的。
野兽不喜欢火焰。
虽然曾经为了养人类、给习惯吃熟食的人类烤食物,而天天和火打交道,但喀迈拉依旧不适应,觉得火是危险的需要保持距离的东西。
现在,这无疑加深了野兽对火的畏惧与排斥——我的人类因此而痛苦,火焰灼痛了我小小的人类。
喀迈拉喉咙的呼噜声加重,有一瞬间变成了低吼,但很快他又将其强行压制下来,继续放缓声线去轻声安抚。
并舔了舔人类的脸,然后在自己身上摸索。
他——掏出了一水囊的月泉。
……喀迈拉抛下自己在北努巨森的温暖树洞,第一次出远门时,也带上了满满一水囊的低配月泉。
而在过了这么久之后,这水囊依旧是满的。
他一口没喝。
哪怕当初跟随汲光穿过危险的荒芜战场,被那里徘徊的魔物骑士与恶魔追杀导致受伤,喀迈拉都靠自己出色的自愈能力解决了。
喀迈拉想要把这个留给他的人类。
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他踌躇徘徊,一直没能顺利交出去——但汲光自己带走的那部分也还没喝完,所以也没什么大碍。
直到现在。
喀迈拉看了看虚弱的人,打开了水囊的口子。
野兽简单的逻辑:水能熄灭火。
因为火焰而痛苦的人,该多喝一点水。
虽然不是月圆之夜,水囊里的潭水没法变成神奇的月泉,但潭水特有的提神醒脑功能,也不是完全没有功能。
阴差阳错的,被喂了一点潭水的汲光,在撕裂般的剧痛中,迷迷糊糊抓回了一丝意识。
这让他不至于太过难熬——焚烧发作时物极必反,一向浑身暖呼呼甚至不再怕寒冬的汲光反而会发冷。喀迈拉的皮毛与体温提供了汲光欠缺的温度,再加上潭水清明意识的普通功效,等焚烧平息,耳边属于亡灵的哀鸣也回归平静后,汲光总算没和第一回发作时那般直接晕倒。
他大口大口喘息,视野渐渐回归,虽然头还有点抽痛,但起码还能思考。
于是,在疼痛消失之后,回神意识到自己状况的汲光,就用自己刚刚恢复一点点的力气,用力抓住了喀迈拉脖子上茂密的毛领。
狼好像发出了一声抽气。
可能拽痛他了。
但汲光不理,手还是紧紧拽着,等他呼吸完全平复,大脑也彻底清明后,一对点缀着星光的魔性黑眸,就写满了“终于逮住你”的不善神情停留在喀迈拉脸上。
喀迈拉的蛇尾瞬间紧张盘住了他自己的腿。
在巨大的狼人思考要不要牺牲自己被人类抓住的毛毛,直接扯掉逃跑时,汲光就先一步堵死了他的路:
“你——得背我回去。”汲光这么理直气壮的要求,“天气开始转暖了,会有刚刚冬眠结束的野兽饥肠辘辘地出来觅食,你把我丢下自己走,我会被野兽攻击死掉,我还没力气,就算你在附近看着,我也会冻死!我穿的少,还不舒服,怕冷!”
事实截然相反,焚烧debuff平息后,汲光振作的速度很快,几乎就着一会的功夫,他就变回强大的命运骑士,体温也重新回归正常,汲光现在甚至可以立刻拿着剑去干掉一头老虎。
但汲光聪明的选择装虚弱,以此死死扒拉着狼,不让对方逃走。
开玩笑,好不容易抓住的——虽然是意料之外的成果,但谁会拒绝自己送上门的猎物呢?
喀迈拉:“……!”
嵌合体的兽人果不其然浑身一震,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并稍稍收拢了自己的手臂,用还没换掉的厚实冬毛给人类保暖。
但喀迈拉虽然因为汲光的话没再逃跑,却也同时因为忧虑与畏惧而露出一股害怕以及心如死灰的神情。
一副大难临头、听天由命的丧气样。
但汲光并不客气,也并不体谅。
主要是实在不想再猜,也不想再玩躲猫猫了。
汲光可以百分百肯定,如果自己体贴的不追问,这只狼扭头还是会跑。
所以汲光冷酷无情地撕开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开门见山:“而且,我们也该好好聊一聊了吧?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喀迈拉肩膀一缩,不吭声,银色的兽瞳不安的移开。
随即就被汲光抓住嘴筒子往他那边一拉,被迫和人类对视。
汲光凝视狼人的兽瞳,催促:“好了,快说!不说的话,我们要怎么和好呢?虽然我不觉得我们在吵架,但是你这样躲着会很影响我们的关系!我是做错什么被你讨厌了吗?”
“……没有!”被抓住嘴筒子的喀迈拉终于挤出一丝声音,他没敢太用力张嘴,怕锋利的獠牙弄坏人类的手套,因此只是含混不清地说:“你很好,我喜欢你,从来都不讨厌。”
“所以,躲着我的理由?”
“……”
“别装哑。”汲光没好气道:“你之前在月湖最后说的‘身世’,到底是指什么?你就是因为这个自闭了?到底是什么身世能让你那么在意,如果只是恶魔混血的话,这种事情我早就猜到了。”
……!
喀迈拉骤然睁圆了眼睛。
他难以置信看着汲光,表情看上去有点呆……
恶魔混血并不难猜,至少对于来自现代,见过各种游戏电影漫画的神奇设定的汲光来说,还挺明显的。
只是他唯独猜不到喀迈拉是从尸体里诞生这一点。
汲光趴在喀迈拉的后背,圈着对方脖子,一边装虚弱指挥喀迈拉背自己回到营地,一边听浑身紧绷的喀迈拉支支吾吾缓慢讲述自己隐藏的真相。
随即在喀迈拉等待审判的沉重表情下,汲光有点诧异地喃喃:“尸体?你是由混血胎儿的尸体拼凑起来的生命?”
喀迈拉耳朵都塌下了。
不管是现代还是异世界,与死亡相关的生命都会被冠上不祥的色彩。
现代的历史里有把母亲死亡后才诞生的特殊孩子当做鬼子的说法,而异世界,哪怕是野兽本性的喀迈拉,也对这种诞生方式感到自卑。
但汲光对此没什么歧视,只觉得幻想世界真是非常神奇。
死亡是可怕的,但新生儿没有选择自己父母、选择自己诞生方式的权利。这不是他们的错。
这种诞生带着悲剧与苦难的烙印,但也不该就此成为他们一生的污点。
汲光看着蔫了吧唧的狼。
唉,只是从奇美拉变成弗朗肯斯坦里的科学怪人而已。
虽然这俩个词的含义都不太好,但只是用来代指喀迈拉诞生形式的改变,以方便理解,那倒也无所谓。
反正不管身世怎么样,对汲光来说,只要喀迈拉自己的意识与灵魂没有改变就行了。
“就因为这个?这有什么好躲的?”汲光无可奈何的抬手拍拍狼脑袋,脑袋从喀迈拉的肩头探出去,和人对视着认真道:“从尸体诞生,又不代表你还是尸体,你摸摸你自己,哪有你那么暖和的尸体!虽然那些胎儿和他们的母亲很可怜,可这不是你的过错,你还是你自己,是我认识的喀迈拉啊。”
“我不在乎你来自哪里。”汲光道:“我只在乎你本身的灵魂和意志,你是个很好的狼,还救过我,从没主动伤害过谁,还帮过我大忙,这点依旧没有改变,你依旧是我认可的朋友。”
喀迈拉抖了抖耳朵,似乎因此呆了好久。
好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哦。”
“所以,我们和好了吧?”汲光弯起眼眉问:“不要再和我躲猫猫了,我很担心你因为跟着我而出事,话说回来,我们解开隔阂之后,你要回北努巨森的树洞吗?”
“……不。”喀迈拉犹豫着说:“我——想要继续跟着你。”
“为什么?”
“我想保护你。”喀迈拉小心翼翼:“虽然你很厉害,但是偶尔又很脆弱,我可能不是很擅长打架,但我会努力学,而且,我的皮毛很厚,爪子也很锋利,并不是真的没有用处。”
“……所以。”喀迈拉忐忑不安:“我可以跟着你吗?”
【选择:
1.拒绝。
2.同意】
汲光还能说什么呢?
说不行,喀迈拉恐怕也不会乖乖回去吧。
这只尾随成瘾的倒霉野兽,没有人类应有的道德边界感,如果被拒绝,也只会像被抛弃的家犬不断的跟随,试图让人回心转意。
“好吧。”汲光趴在喀迈拉的后背说:“但我之后要和巴尔德一同去精灵们的故乡。”
“嗯……”喀迈拉实际上不想接触陌生精灵,更希望与人类单独旅行。
但他并不反驳人类的想法。
狼会听从狼主的命令,所以喀迈拉会因为汲光努力尝试接纳外人:“如果他不会伤害我们,我也不会排斥他。”
只要不伤害,喀迈拉就不会排斥精灵。
汲光弯起眼眉:“当然不会,巴尔德是个可以信赖的精灵,如果你们都能多一个朋友,那就最好了。”
自己的两个朋友也成为朋友,只会是好事。
在这样的世道,可靠的朋友怎么都不会嫌多。
喀迈拉闷闷应了一声,对此不做评价。
“对了,人类。”喀迈拉想起什么,忽然道。
汲光:“嗯?什么?”
喀迈拉语气很忧虑,他低声询问:“你的心跳……没有了,为什么?”
汲光:“啊!你说这个……”
汲光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喀迈拉耐心听着,然后在震惊与呆滞中,评价了一句“坏主教”。
听见喀迈拉磨牙的声音,汲光拍拍他脑袋,接着话题一转,就问起了梦魇。
……梦魇的确是喀迈拉杀死的,应该是杀死了吧。
至少,喀迈拉觉得自己捏死了那一团雾。
汲光:“奇怪,那个梦魇明明说它死不了,还一副因此很嚣张的模样。”
“可能是喀迈拉你比较特别?刚好是梦魇的克星?”汲光说着,歪歪头思考:“话说,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人形?你应该是变成人形,不是我的错觉吧?可我记得那时候不是满月?”
“嗯……我当时变成人形了吗?仔细想想,好像是吧?但我也不清楚原因。”
喀迈拉摇摇头,不解地回答:
“我只是追着你的气味走进去而已,之后身体似乎就变化了。”
“这样啊。”汲光若有所思……
狼人一路背着自己小小的人类往营地走,哪怕汲光说他好转了可以自己走了,喀迈拉也执意要背。
理由是不放心。
自己装虚弱在先,汲光也没办法自己打自己脸,于是就随他去了。
而解开了隔阂与心结的喀迈拉,沿途蛇尾一路微微摇晃。
身为死亡,却没有被恐惧与排斥……真的太好了。
喀迈拉心头带着小小的雀跃。
他感受着背上的重量,脚步故意放慢,试图就再这样背久一点。
与此同时,高大的狼一直在倾听人类心口处传来的燃烧声。
噼里啪啦的,听上去是如此的不祥。
实际上也不太好,他的人类就因此痛到脸色苍白。
……喀迈拉很怀念人类的心跳。
在曾经的早冬,会因为寒冷窝在自己怀里取暖的人类,心跳声平稳清晰,像一首让狼安心又昏昏欲睡的歌曲——那似乎还没过多久,但在现在的喀迈拉看来,又显得如此的遥远。
当时的平和悠闲真好啊。
当时无忧无虑的自己也真好啊。
要是那个秋末冬初的一切,能一直持续下去,什么都不改变就好了。
但喀迈拉知道不可能。
他悄悄扭头,看向人类的侧脸——他新的黑夜,新的月亮,有着自己的使命与目标。
所以绝不会为了自己,为了一时的幸福而停下脚步。
……没关系。
我会追上去的。
只要月亮不会赶我走,那就够了。
第86章
汲光这次出门打猎花费的时间长了不少。
长到天色渐渐昏暗,临时扎营的火堆也填了一次又一次的柴,巴尔德从最初的耐心渐渐变成了担忧和焦虑。
“怎么还没回来?”
他喃喃着,忍不住想要去摸自己的大剑,思考要不要去找找汲光。
树苗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等待……等待……】
【会回来……】
【我……等待……我……耐心……】
树或许天生擅长等待,哪怕还只是幼苗,它也不像巴尔德那样心烦意乱。或许是因为幼苗不懂欺骗的概念,只是觉得汲光既然说了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所以,自己只需要等待就够了。
但它也不会介意巴尔德带它去寻找人类——虽然幼苗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但它也希望能更早一点见到自己的小救主。
巴尔德:“小圣树,我们去找找小太阳。”
虽然不觉得以汲光的实力会出什么事,但巴尔德还是有点按耐不住。
万一呢?
这个时代,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突发事件都不奇怪,哪怕是出去散个步就撞见恶魔。
但不等巴尔德动身,远处悄然靠近的黑影就吸引了他注意力。
高大,有着一身漆黑皮毛的嵌合体兽人从远处一步步靠近。
他避开了冬末春初土壤刚冒出些许的植物嫩芽,脚上的肉垫将行走的动静声响悄悄隐藏。虽然没有发出声响,但在万物还没真正复苏、四周依旧空旷且一览无遗的状况下,巴尔德自然不可能瞧不见。
尤其是巴尔德选择扎营的地点,本就有着良好的视野——这大概是战场里养出来的本能。不容易被埋伏且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外人靠近,是守城方非常重要的扎营要素。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战场。
精灵巴尔德总是愿意以友好的态度对待每一个路人。
不提来自古老时代的精灵那仍旧未褪去的黄金美德与骑士精神,光是在意识到奥尔兰卡的状况这一点,就会觉得如今还能见到正常的活人,都像是一场奇迹。
因此哪怕喀迈拉轮廓看上去有点不同寻常,巴尔德也依旧没有率先露出敌意。就像当初刚进入西罗,会被教廷骑士轻而易举带走一样。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巴尔德将在灯盏里的幼苗挂在了自己腰上,目的是确保有什么变故也能随时带着它。自己皮糙肉厚无所谓,但小苗就不行了。
“嗨!那位兽人。”巴尔德友好地遥遥打了个招呼,“你是路过,想要去哪吗?天快黑了,你要坐下来休息一下吗?”
“……”
兽人没有吭声,只是步子顿了顿,随后继续靠近。
于是,巴尔德也终于巴尔德后知后觉通过轮廓发现兽人那过于诡异又不符合常理的外表。
但他没有因此升起敌意。
因为这外表……巴尔德有点熟悉。
汲光和他提及过。
并且,这个兽人……似乎也背着谁?
“嗯?到了吗?啊,巴尔德,是我,我回来了!”
被过于高大壮硕的兽人挡了个七七八八的汲光把脑袋抬起,和巴尔德挥挥手。
巴尔德一愣,拔高嗓音:“小太阳!?”
说着就快步迎了上去……
汲光终于能从喀迈拉后背上下来——早就恢复如初,精力十足的他落地后就松了口气。
看着迎上来的巴尔德,汲光把今日份狩猎成果:两只兔子,一只野鸡,一只大雁递了过去。
汲光:“我回来了,这是今天的晚饭,待会帮我处理一下。”
巴尔德下意识接过:“哦,好……”
说着又回神,拔高嗓音:“等一下,小太阳,这是什么情况?今天你怎么这么晚回来?还是被背回来的……你受伤了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巴尔德就想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好好检查一番,甚至手里已经冒出了治愈术施展时的浅淡光芒。
“没事,我好得很。”汲光摇头,然后扭头看向喀迈拉:“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喀迈拉,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狼人朋友,喀迈拉,这位是巴尔德,一名来自精灵族的征战骑士。”
说着,汲光征求性地看向巴尔德:“喀迈拉能和我们一块出发吗?他是个可以信赖的好狼。”
巴尔德没第一时间点头或摇头,只是看向喀迈拉。精灵的目光在对方的羊角与蛇尾上打转,虽然汲光曾经和他提及过这位兽人的奇特外貌,但巴尔德还是觉得有点惊奇:“狼人?”
汲光:“总体算是狼人吧,毕竟他月圆之夜会变成人形,这是狼人的特征吧。”
巴尔德仔细观察:“那的确大致算是狼人……真新奇,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兽人,不过既然是黑夜神选中的神眷,也就没什么问题吧。”
汲光顿了顿,迟疑着:“关于这个……”
喀迈拉抖抖耳朵,忽然接话:“我应该不是神眷。”
巴尔德一愣:“啊?”
喀迈拉一动不动黏在汲光身后,明显的身高差让他把人类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狼人歪着脑袋,野兽的银眸眨也不眨看着精灵,里头没有任何紧张之类的情绪,毕竟喀迈拉也不在意精灵的想法:
“我不是神眷,只是曾经被黑夜的神明托付过一项使命,人类当时不太懂神眷的定义,可能就这样搞错了。”
喀迈拉这么说。
当然。
兽人现在也渐渐明白:人类当初脱口而出说他是“神眷”这件事,更多只是为了在猎人手中保护他不被伤害而已。
但谎言到底是谎言,异类终究是异类。
强行欺骗,强行伪装、试图融入,永远会有被揭穿的一天。
汲光已经接受了原本的喀迈拉,所以喀迈拉不再因为异类的身份在纠结。
因此,他并不在乎巴尔德对他的态度与评价——正如喀迈拉所说的,只要不伤害,他就不会排斥人类认可的同伴。
至于喀迈拉为什么那么肯定自己不是神眷?
……因为狼人不认为死于恶魔领主手中的黑夜女神,会选择一个半血的恶魔作为神眷。
一半兽人,一半恶魔。
跟随汲光的路途,喀迈拉见到了恶魔入侵给世界带来的惨痛。
而神眷是神明信赖的象征。
……最清楚恶魔所作所为的神,真的会发自内心信赖一个混血吗?
喀迈拉不这么认为。
在他看来,自己会被黑夜托付了月湖封印的钥匙,只是因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
喀迈拉想:我不可能是神眷。
但那也没关系。
喀迈拉依旧尊敬黑夜,毕竟他是因为黑夜才诞生的。
虽然因为身世而迷茫痛苦过,但那样的痛苦,在现在也已经不算什么了。
悄悄垂眸看了一眼他小小的人类,喀迈拉耳朵再次抖了抖,蛇尾摇晃。
他想:我也不在乎所谓神眷的身份——如果要成为谁的眷属,我只会成为我的人类、我的小月亮的眷属。
巴尔德似乎脑袋重组了一下。
他看了看紧张担忧的汲光,又看了看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兽人,思考了好久:
“但是,能被黑夜女神托付使命,本身也是信赖的表现吧。”
“而且小太阳也很信赖你……”
本性友好,又因为岁数原因变得非常善于接受的精灵,笑着对喀迈拉伸出友好的手:
“所以说,虽然你长得有点奇怪,但其实也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家伙吧?那么,欢迎你加入,朋友。”
喀迈拉愣了许久。
直到汲光高兴地扭头拍了拍他的胳膊,魔性的黑眸带着期盼与催促,狼人才和汲光对视片刻后缓缓抬起覆盖着皮毛、有着漆黑利爪的手回握……
喀迈拉就这么在临时营地坐下了。
或许因为有外人在——虽然精灵率先表现出了友好,但狼人依旧还有些距离感——因而喀迈拉表现的很安静。
他闷不做声帮汲光处理猎物,然后忍着对火焰的排斥帮忙烤肉。
而汲光则是在精灵的追问下,不得已慢慢说出了自己被背回来的原因。
……虽然汲光有把熔炉心脏的来历告诉巴尔德,却从没和他说过熔炉不定时爆发的副作用。
“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说啊!”
巴尔德几乎是目瞪口呆,回神后的第一时间,就焦急地按着汲光的肩膀大喊出声:
“如果我早知道的话,就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汲光讪讪眨巴眼,心底嘀咕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我才不想说啊。
“这也太危险了。”巴尔德严厉道:“万一你独自在外焚烧发作,又刚好遇到危险怎么办?”
汲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老实巴交挨训,然后连连保证自己会多加注意。
然后想起什么,汲光从包里掏出一瓶药水:“下次我要还是这样,麻烦你们把这个喂给我。”
巴尔德:“这是什么?”
汲光:“从西罗医疗柜里拿到的止痛药,我不会死,只是单纯因为熔炉的失控而被痛感影响而已,所以只要止痛,熬过焚烧发作的那一段时间,之后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可不是‘而已’那么简单的事!”巴尔德很不满意汲光轻飘飘的语气,但与其说是不满意,不如说是在忧心。
这简直就是诅咒……不,这就是一个诅咒。
与小太阳无关的,因为别人的罪行而被施加在小太阳身上的诅咒。
真是太糟糕了!
“我知道,我知道。”汲光无奈地说:“我只是得这么轻飘飘地形容,这样不至于让我太过畏惧下一次疼痛,而且从结论来说,我的确除了痛之外不会有任何影响。”
不会掉血,也不会有副作用。
巴尔德:“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万一在战斗里爆发,你岂不就是任人宰割?”
汲光:“嗯……这倒是个麻烦事。”
虽然能读档,但万一在战斗里发作,导致马上就要解决的BOSS强行丝血反杀自己,就很考验人接受力了。
不过。
【你要驯服这枚心脏。】
将熔炉心脏交给自己的主教,曾经这么说过。
所以,应该是有解决办法的吧?。
因为多了一个人——还是个大块头,所以汲光打来的猎物完全不够吃。
汲光只取了让自己不饿的部分,剩下的就让巴尔德与喀迈拉各取所需了。
俩人也毫不客气,哐哐埋头狂吃,直到最后一块肉也被吃干净。
汲光基本可以肯定他们没吃饱。
能光合作用、不是,因为维比娅的祝福而几个月都饿不死的精灵姑且不谈,汲光主要关注了一下喀迈拉的饱腹感。
“我?我不饿。”喀迈拉说:“虽然还能吃,但不吃也不影响。”
“下次我会多打一点猎物回来。”汲光挠挠脸,惭愧道。
然后喀迈拉就摇头,认真承诺:“你不用担心食物,以后我会打猎回来养你。”
就像以前那样。
比起不会打猎的精灵,喀迈拉就很擅长搜寻和捕猎了,当初在北努巨森,大雪纷飞的时候,喀迈拉也总能给汲光带回来最新鲜且丰富的食物。
汲光想起了曾经,不由怀念地微笑,然后想:真好,以后打猎效率能高一点了。
巴尔德看着他们,眼睛睁得溜圆。他有点搞不清心头冒出的莫名危机,只是向来只沉迷剑术的他,突然就很想学一学打猎。
吃饱喝足,汲光向巴尔德问起了树苗。
巴尔德:“小圣树?啊,它……当然很好!”
汲光:“给我,我检查一下土壤,看看要不要浇水。”
巴尔德把灯盏交出去,“水?它渴了会自己说的呀。”
汲光掂了掂灯盏的重量,这是养花人必备技能,根据盆栽重量的变化来判断是否需要浇水,与此同时,他一心二用地随口回道:
“但它还是小树苗吧,自己也懂得不多,当初发不了芽,也说不出自己缺什么,还得我们自己摸索,多检查检查不是坏事,除了检查水,我还想看看它的叶子,植物健不健康,叶子也能看得出来。”
小树苗之前似乎一直在睡觉。
直到现在,它迷迷糊糊醒了,稚嫩的叶片晃了晃,意识刚恢复,就瞧见了近在咫尺的人类。
小树苗顿时打起精神:
【母亲……母亲……】
【我……等待!】
【我……等到!】
小树苗语气开心:【欢迎回来!】
汲光忍不住弯起眼眉。唉,小树太可爱了。
说起来,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是什么?”喀迈拉眨眨眼,凑过来,歪头问。
“啊。”汲光注意力被转移:“对了,还有一个小家伙没介绍给你,这是……一棵小树苗,它有自己的灵魂和意识,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哦……”喀迈拉顿了顿,没追问这个奇怪的树的来历,他只是看着汲光捧着灯盏的动作与态度,又看了看里头的树苗,问:“你养的?”
“算是吧。”汲光说:“但实际是巴尔德家里的小苗,只是暂时由我照顾。”
“哦。”喀迈拉又点点头,应声,然后自然道:“你要照顾它?那我会帮忙。”
汲光眨眨眼:“你会种树吗?”
喀迈拉:“有观察过。”
曾经独自住在森林,平日玩乐只有观察动物与植物的喀迈拉,还真的懂一点种植方面的事。
“而且,我也种过吃的。”喀迈拉说着,又提起他曾经的窝——大树洞门口的田地。
虽然很小,但的确有种过东西,只不过后来喀迈拉发现还是打猎比较快,就没怎么太关心那块没多大的地。汲光也记得那块田,虽然很快就因为冬天被风雪淹没,但也的确存在过。
“那就太好了!听起来比巴尔德靠谱一点。”汲光笑起来:“以后我就可以多和你交流一下种植方面的事了。”
喀迈拉抖抖耳朵,蛇尾巴尖再次摇晃。
他认真应了一声,张张口想要说话。但话音还没冒出个头,喀迈拉就忽然竖起耳朵,蛇尾也顿住,整只狼警觉地炸毛。
喀迈拉银色的兽瞳四处张望。
他忍不住呲了呲牙,凑到汲光身边,以半保护的姿态在空气中嗅探,然后狐疑道:“谁在说话?”
汲光愣了一下:“是不是细声细气,又不太能把话说连贯的声音?”
喀迈拉:“……你知道?”
“那就是它了!”汲光指了指怀里的灯盏:“我说了,它有灵魂和意识的,还有一点魔力,它主动和你说话了?真意外,它只会把声音传到它想交流的人脑子里,看来小树苗很喜欢你。”
喀迈拉弯下腰,嗅了嗅灯盏和小苗。
虽然有点迷茫,但喀迈拉还是渐渐放松下来。
片刻,喀迈拉又不解道:“嗯,我明白声音的来源了,但是,它为什么要叫我父亲?”
汲光:“……?”
巴尔德:“……!?”
汲光睁圆眼睛,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
……一向把“父亲母亲”当做一个词喊自己的小树苗,怎么突然学会把两个词分开来喊了?
而且,凭什么我是母亲啊?。
不久前。
经过巴尔德锲而不舍的努力,小树苗终于勉为其难学会把父亲与母亲分开来喊。
于是,巴尔德心满意足得到了小树苗地呼唤:【父亲……父亲……】
并因此笑眯眯地傻乐了一下午。
而打猎回来的汲光,也后知后觉拥有了新的代称:【母亲!】
唯一不在巴尔德预料之中的,是小树苗对喀迈拉的态度。
小树苗对喀迈拉:【父亲……父亲……】。
精灵说,父亲和母亲是指两个人,分开喊就能多一个保护者。
于是吗,涉世不深被忽悠瘸的树苗开始思考。
……不可替代的漂亮救主得有一个固定的称呼。
除此之外的保护者,岂不是越多越好?
于是,小圣树在醒来之后,悄悄审查起了喀迈拉。
保护者需要足够强大,且值得信赖。
而喀迈拉……
新生的幼苗,还分不清所谓的光明与黑暗。
它只是过分依赖汲光,因此在判断喀迈拉与汲光关系很好之后,就直接给前者划上可以信赖的标签。
而因为对汲光的信赖,喀迈拉身上让幼苗畏惧的【天赋】,反而被幼苗视作强大的象征。
于是。
苗弱小;苗聪明。
苗呼喊;苗得到。
唯独巴尔德大惊失色,脱口而出:“笨蛋!喊错了!”
只顾着纠正它父亲与母亲的区别,忘记告诉它父母只能是两人了。
作者有话说:
精灵:……失策!
第87章
“什么喊错了?”汲光下意识看向精灵,语气还有点纳闷。
“呃……这个啊……”巴尔德瞬间绷紧后背。
他表情僵硬,支支吾吾:“就是……那什么……它不是没有常识……吗?我就干脆……在等你的时候,帮忙纠正了一下。”
汲光眨眨眼,倒也没怀疑——可能是正直的征战骑士的身份带来了滤镜。
不过。
汲光看了看迷茫的小树苗:“看上去,教学成果好像不太好?”
“哈哈……是啊。”巴尔德打哈哈:“是我没教清楚!”
说着,巴尔德苦兮兮抹了一把脸,他紧张地看向汲光,确定汲光没露出什么怀疑神情,才呼出一口气,打算先和新朋友解释一下情况。
巴尔德:“不好意思啊,喀迈拉,这小苗才发芽没多久,不懂什么常识,别太介意这个,它不是故意的。”
然后精灵就看见那位高大兽人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的小太阳,直白又理所当然地开口说:
“也没事,人类要养它,它喊人类母亲,我也养它,那么,它想喊我父亲也可以。”
嗯……
嗯……!?
巴尔德瞬间眯起眼,死死盯住了这只兽人。
“喀迈拉,不是这么算的。”汲光一愣,扭头看向歪着脑袋又一副理所当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的大块头。
汲光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很快想起狼的习性:有部分群居特性的狼,也同时具有集中养育幼儿的习惯,有学者就观察到雌狼在族群中建立“育儿所”,由大家轮流照顾幼狼的现象。
因此在某些狼群里,对幼狼来说,所有雌狼都是母亲,所有雄狼都是父亲。区别实际没有太大。
喀迈拉是……这个意思吗?因为把我当做同伴,所以也会照顾我想要养的小动物、小植物?
就算独自居住,但有些刻入DNA的本能还是会在呀。
汲光忍不住有些感慨,并抬手拍了拍狼人——真可靠。
喀迈拉:“……?”
巴尔德:“……!”
汲光:“算了,这个不谈先。”
巴尔德:……这能算了吗?这可以吗!?
巴尔德表情扭曲,几乎要把“这头狼绝对不怀好意”这行字写脸上了。
精灵死死瞪着喀迈拉——这位不久前他还笑容满面欢迎的新朋友。
并在心底声嘶力竭:……绝交!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教的?好不容易让小树苗把父亲与母亲分成两个词了,怎么轮到我还是母亲呢?”汲光忽然问道,语气纳闷:“如果说小树苗把对男性的称呼都喊成父亲就算了,但我怎么就成了例外,你没告诉它母亲是对女性的称呼,而我是男性吗?”
“……也不能这么讲。”巴尔德嘀嘀咕咕,“我是说——”
汲光:“……?”
巴尔德:“咳咳咳……总之,我会纠正过来的!”
说着巴尔德就想要去把灯盏拿回来,带着树苗去角落进行一场私人谈话。当然,可能他更害怕小树苗一个嘴秃噜,把自己给卖掉。
“没事,我先检查一下树苗的情况。”汲光回神想起自己拿过灯盏的目的,于是摇摇头,拨开了巴尔德探过来的手。
在巴尔德提心吊胆的注视中,汲光仔仔细细把苗检查得仔仔细细。
小树苗中途也的确和汲光搭话——好在是没有把巴尔德卖掉。当然,更可能是因为话说得不麻利,而且思维单线,比起卖掉巴尔德,它更在乎人类的反应。
母亲,郁闷。
母亲,不高兴。
【母亲……母亲……】
【不高兴?】
【为什么?】
【母亲……母亲……】
洗脑的声音不断钻进脑袋,汲光想起什么,检查的手缓缓顿住了。
他认认真真把灯盏举起来,和自己对视……
最后,小树苗被汲光可靠地教导了父亲和母亲的区别。
汲光:“所以,既然你已经在学习、在区分父母的定义了,就不要喊我母亲,也不能喊别人父亲。”
但树还是听不懂。
或者说,不太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能喊汲光母亲。
毕竟母树树种和精灵共享一个家庭观:孩子是在树上结出来的,被孩子选中,同时选中了孩子的人,就是他们的家人,是他们的双亲。
至于实际有没有血脉相连根本不重要,性别与种族也不重要。
正巧,树种也是从树上掉下来……
对小树苗来说,它在西罗的炼金材料室发光、呼唤,就是意味着它选中了汲光。
而汲光捡起了树种,在树看来,就是对方回应了自己,也同样选中了自己。
那就是自己的养育者呀。
更何况,还是人类帮助自己发芽的。
按照精灵对父母的定义与解释,把养育者和父母划上关系的树苗,发出灵魂质问——这难道不是母亲吗!
哦,人类是雄性,应该喊父亲……但是我想要给人类一个独特的称呼呀,难不成喊精灵和兽人“母亲”?把父亲的称呼留给人类?
也不是不行。
树苗摇晃自己的叶子,试探性提出自己的奇思妙想。
“……也不对,问题不是这个。”汲光头疼的叹气。
他也不是非要纠正,但如果只有自己就算了,可现在还卷进了其他人。
汲光之前顿住,就是想到了一些尴尬场景——为了避免以后小树苗见一个人就喊一句爹,或者见一个人就喊一声妈,让自己处于窘迫到想要挖个洞把自己埋掉的可怕境地,汲光狠下心,板起脸要求:
“总之,喊名字!”。
树苗委委屈屈的学会喊名字,但只在精灵失望的目光下规规矩矩喊精灵与兽人们的名字。
对汲光,树苗斩钉截铁:【小太阳!】
好吧。
总比之前好。
不过,汲光有点感慨:明明当初为了融入当地文化、配合当地语言,而专门给自己取了个“拉图斯”的名,但总觉得离开边缘墓场后,就没什么人用这个名喊自己了……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没遇上几个心智正常的人。
“但小树苗这样应该是你的错。”汲光盯着巴尔德,语气责怪:“都是你没事瞎喊外号,导致我痛失自己姓名。”还把小树苗给带坏。
“这是爱称,爱称——”巴尔德对此振振有词,选择和树苗统一战线:“而且明明就很适合你,你多像一个小太阳。”
汲光纳闷地看着精灵的一头金毛,又看看自己的黑发。
虽然已经习惯了巴尔德那爱给人起绰号的性格,所以哪怕已经被这么叫了一路也没觉得不对,但汲光到底还是忍不住,终于在现在感到疑惑:我怎么会像太阳啊?
哪里像?
喀迈拉替汲光说出了心里话,他看了看精灵,又看了看汲光,银眸写着不解:“为什么叫人类小太阳?”
巴尔德:“因为拉图斯就像太阳一样闪闪发亮又温暖啊。”
喀迈拉想了想:“……像月亮。”
巴尔德:“哈?”
喀迈拉眨了下眼,表情认真语气笃定地看着精灵反驳:“人类,是小月亮。”
巴尔德:“……”
精灵和狼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一股莫名的锋锐气息从两人视线中间扩散。
汲光:“……”
精灵和兽人忽然就默契地扭头询问:“小太阳/人类,你怎么想?”
汲光:“……”
你们真的不能好好喊我名字吗?
我这个名字就好端端放在这里,你们都不喊,它会很孤独、很没有存在意义的欸?
“……”在两人的凝视下,汲光选择抱起灯盏,冷漠结束这个莫名其妙的争吵:“嗯嗯嗯,都好都好,所以我们可以休息了吗?明天还要赶路。”。
多了一个旅伴,路途稍稍热闹了一点,主要是巴尔德叽哇乱叫,莫名其妙和喀迈拉较起劲。
比如精灵真的开始从零学起打猎——试图和喀迈拉比狩猎效率。但情况实在有点一言难尽,毕竟刚入门的精灵,是怎么都不可能比过长年以狩猎为生的狼。
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本就不是真心想学打猎的精灵,很快就另辟蹊径。
巴尔德微笑着凑近:“小太阳?小老师?今天再教我打猎吧?”
汲光:……不得不说,被朋友恭恭敬敬喊老师,好像确实有点爽。
汲光自然没什么不可以,所以每天扎营后就拎着弓箭带巴尔德去打猎,喀迈拉一开始跟着,后来看着他们一言难尽的效率,为了不饿到人类,还是决定自己抽空打点东西保底,有时候还会提前回来把肉烤好。
总是被精灵惊扰猎物,最终导致收获寥寥无几的汲光:“……多亏你了,喀迈拉。”
唉,老师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导致收获寥寥的“罪魁祸首”巴尔德蹑手蹑脚溜走,然后在吃饭的时候回来。
虽然打猎不行,但巴尔德到底用的一手好剑。
在打猎频频失败掉面子后,精灵靠给汲光陪练勉强赚回了一点印象分。喀迈拉则是会认认真真旁观,终于在某天主动走到精灵面前,提议他们也打一架。
“我要保护人类,得学会战斗。”喀迈拉直白道:“但我不想和人类打架,所以想找你打,而且也比较有参考标准——你不靠谱,所以我得比你强一点才行。”
巴尔德:“……?”
他们的打斗稍微加了那么亿点点恩怨。
汲光一开始还提心吊胆心想怎么了,后来发现喀迈拉皮糙肉厚愈合能力极强,巴尔德虽然下手狠但也有个度并且还会治愈术保底,之后哪怕臭着脸也会勉为其难给喀迈拉也疗个伤,于是就不管了。反正双方谁都不会出事。
有时候汲光还能悠闲坐在一旁,一边给树苗打理土壤,一边给他们喊加油。
虽然越喊加油他们莫名其妙就打得越凶。
汲光后来挠挠脸,也不喊了……
等到白雪彻底融化,旅途上的绿意也渐渐多了起来,三人一苗也终于快要抵达精灵们的故乡。
“我几乎已经嗅到故土的味道。”精灵兴奋地看向远方,这附近他已经相当熟悉了:“再走一天,就能远远看见森林的轮廓,然后没多久,就能抵达永恒森林边沿!”
汲光看了看腰间挂着的灯盏:“也好,差不多也得给树苗定植了,这个灯盏已经快装不下它了。”
实际上,小苗的根已经长满了,现在没有冒新根的地方,生长速度已经被拖延了很久。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植物生长速度最快的时候,汲光不太想让树苗因为生长空间不足而浪费这个良好时间,因此提议:“不如我们再赶赶路吧。”
尽量再把旅程缩短一半。
巴尔德自无不可,越靠近故乡,他就越归心似箭。诚然,他畏惧看见故乡的荒废,但在畏惧的同时,新的小圣树的存在,又让精灵升起了足够的勇气。
——我和小太阳,正在把精灵们的未来带回故乡。
虽然说要赶路,但也不能完全不休息。在比过去晚许多的扎营后,出门打猎的喀迈拉在拎回今天的晚饭时,顺带还带回来了一个陈旧的包。
汲光:“这是什么?”
“好像是旅商留下的遗物吧。”喀迈拉说:“里面好像有些布料之类的东西,我想你可能会需要,就顺手拿回来给你看看。”
汲光:“遗物?”
喀迈拉:“嗯,东西都丢在了路上,我也没在附近嗅到和包上相似的气味,应该是没有主人在。”
汲光伸手拿过那个包,刚拿到手的瞬间,他就迟疑着眨眨眼。
这个包……
好像有点眼熟?
一边思考一边打开那个包,里头的确装着不少东西,大块的旧布,干净的绷带,还有些裂掉的陶器,生锈的手镯,木头雕刻的梳子什么的。种类繁多,确实很像旅商的遗物。
而在背包里的内衬口袋,汲光还找到了一些人类的钱币——之所以确定是人类的钱币,是因为这钱汲光见过。
当初离开边缘墓场,默林给他的钱,就长这个……样子?
汲光终于想起这个包为什么那么眼熟了。
他表情一僵,长长“啊”了一声,声音带上了慌乱。
汲光:“喀迈拉,你在哪找到这个包的?”
“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口。”喀迈拉歪头,指了指某个方向,然后说:“山洞很小很窄,里面也没多大,不能作为我们的休息点。”
汲光:“带我去看看。”
喀迈拉:“可以是可以,但是要去干什么?”
汲光嘴角抽了抽:“我觉得这个背包的主人可能还没死……”。
在喀迈拉的带路下,汲光来到了所谓的山洞——那的确很小,汲光都很难钻进去,附近也没什么活人的痕迹。
只是。
汲光举着火把,蹲在洞口,试探性朝里面呼喊:“杷恰?”
…………
……
“喵呜?”
有着黑白奶牛色皮毛的小小猫人在听见自己名字后,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从山洞里钻出了个脑袋。
他带着聪明毛的耳朵跳了跳,又大又圆的猫眼还带着水雾,好像刚哭过没多久。
汲光看着他,心想:果然是杷恰啊。
——这位他昔日路过兽人族的城镇遗址,偶然遇见的猫人旅商。
杷恰迷茫又警惕地眨了眨眼睛——汲光当初和他见面时带着头盔,没有露出长相,所以一时半会,杷恰没认出来。
猫人抖了抖鼻尖,他的目光从汲光幽邃魔性的黑眸呆呆停留许久后努力移动到其他地方,之后,根据汲光身上的气味以及破旧铠甲的款式,他终于在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身影。
“喔!是你!”杷恰眼神一亮,毛绒的尾巴尖都翘起:“你是我之前见过的人类客人,北努巨森的拯救者!你的眼睛……哇哦,我第一次见,你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好漂亮!”
杷恰迫不及待从洞口里钻出来,走到汲光面前。他身上的黑白皮毛还带着很浓郁的土壤与植物的气味。
猫人甩了甩毛,仰起脑袋看着汲光。
“真高兴又能遇到你,不过……”杷恰局促的摸了摸自己的腰,“对不起,我的包被坏恶魔抢走了,现在没有东西卖给你了,唉,作为一个旅商,好不容易遇见老顾客,却没有东西卖……”
说着,猫人抬眼,后知后觉看见汲光身后跟着的两个大块头——精灵姑且不谈,喀迈拉的身影入目的一瞬间,猫人瞬间浑身炸毛,喵地一声惨叫,猛地躲在汲光身旁,用山竹一样的毛爪子扒拉住汲光的胳膊。
放大的瞳孔,仿佛装了弹簧一样颤抖的身体和夹紧的尾巴,无一不在说明这只猫人的紧张与害怕。
喀迈拉也很迷茫。
他难以置信看着猫人,思索对方之前到底藏在哪里,明明那个山洞他也有探头进去看过。然后想着想着,忍不住弯腰凑上前,在猫畏惧的神情下耸了耸鼻尖。
瞬间,喀迈拉猛地打了个喷嚏,他甩了甩脑袋,后退一步:怪不得之前闻不到包主人在哪,这只猫人身上涂了什么?怎么一股泥草味?远远闻着就跟不存在似的,凑近就很刺鼻了。
作者有话说:
汲光:……对不起,我家汪拾荒成瘾,不小心干坏事了。
第88章
面对猫人的恐惧,喀迈拉不为所动,但汲光就很惭愧了,他苦笑了一下,取下手套,小心翼翼拍了拍年纪不大的小猫人的脑袋:
“对不起,杷恰,喀迈拉他……我是说那位狼人,他以为这是什么被抛下的遗物,所以擅自拿回来了。”
感受着猫相当柔软的皮毛,汲光没忍住多拍了几下,然后让喀迈拉把背包还来,并睁着幽邃明亮的魔性之眼认认真真看着杷恰,眼底的歉意真诚又坦率:
“不好意思,杷恰,这个还给你,我会帮你批评他的——喀迈拉,你也道个歉。”
“……谁知道他藏起来了,我真以为这是遗物,就像以前在森林里捡到的那些。”喀迈拉下意识说道,但是汲光目光轻飘飘扫过来,狼就瞬间乖乖耷拉下蛇尾,然后抖了抖狼耳,老老实实看着汲光:“对不起。”
汲光:“不要看着我,要看着杷恰,并且认真严肃的道歉!”
喀迈拉乖乖哦了一声,眨巴眼,然后稍稍弯腰,看向这只比人类还要小的猫,“对不起,杷恰。”
黑白花色的猫人还是忍不住飞机耳,他很凶的哈气,并缩在汲光身旁,瞳孔睁得圆圆的,一动不动。
半晌,见这只长相奇怪的兽人没有其他动作,杷恰才颤颤巍巍探出一个脑袋,狐疑警惕地看着喀迈拉。
同为兽人族,杷恰对喀迈拉外表的反应,显然要比人类的反应还大一点。
换成人类的视角,无异于看见一个两对胳膊、四只眼睛的人。那种像人但不是人的恐怖谷效应,就是嵌合体的喀迈拉给杷恰的第一印象。
所以杷恰之前才会躲起来,哪怕自己的背包被拿走了都一声不吭,并在丢失了自己的随身物品后躲在山洞里呜呜掉眼泪。
但杷恰又要比其他同族接受能力强一点。
可能是小小年纪就独自生存,所以见识也多了起来。当然,胆小的猫现在还没钻回山洞里,更大原因还是因为汲光的存在。
……这位传闻中解决了北努巨森恶魔的异邦骑士、命定救主,曾经自己接触过的好脾气客人。
杷恰缩在汲光身边探头探脑,圆滚滚的猫眼瞪着喀迈拉。
在把自己的背包拿回来牢牢抱在怀里后,杷恰终于犹犹豫豫抬头看着汲光问:
“客人,你当时说要找的狼人朋友……就是他吗?”
汲光:“嗯,对啊,你还记得?”
杷恰:“毕竟难得才能遇到一个客人,还是不会伤害我,愿意和我聊天的客人,我当然还记得。”
杷恰:“但他不太像正常的狼人,我没见过这么特殊的……狼人?咦,特殊狼人的话……”
黑白花色的猫人竖着飞机耳,低头冥思苦想。
而喀迈拉闻言一愣,看向汲光,摇晃着蛇尾低声插话:“你在兽人族的废墟逛了那么久,是在找我?”
“不然呢?我当时一直在找你好不好。”汲光没好气说:“你一声不吭玩消失,我当然会不放心,只是到了要继续出发的日子都没瞧见你,你又提到过身世,我就想,你会不会往兽人族的领地去了。”
所以前往西罗的两条路,汲光特地选了更危险的,要穿过整个荒芜战场的那一条。
但最终也没找到喀迈拉。
虽说如此,汲光也并不觉得做了白用功。
至少正因为自己选择了荒芜战场的路线,所以才把巴尔德给救了回来。
两人说着,低头苦想的猫人猛然跳起,他睁圆浅绿的眼睛,恍然大悟地大喊:
“喔!我想起来了,原来这头狼,就是传闻中那个黑夜女神选中的封印看守者?”
“封印看守者?”汲光愣了愣,迟疑着:“这么说起来,倒也没错……但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话说回来,你之前喊我‘北努巨森的拯救者’?这又是谁说的?”
杷恰:“艾伯塔神父呀,而且,人类的城邦那边都在讨论这个传说。”。
……在汲光继续自己的旅途后,边缘墓场的年长猎人默林和艾伯塔交涉,借助艾伯塔在那片地区附近的威望,一同把森林深处的恶魔领主死亡的消息传开。主要目的是为了日后征召人手,去清理森林里残留的魔物。
前者也同时遵循约定,帮喀迈拉洗清了莫须有的罪名。
——黑夜女神选中的封印看守者,有着嵌合体外表,长得像个恶魔化身的奇怪狼人,被称为遵从神明旨意,等待并去考核“命定救主”的黑夜使徒。
有的认为喀迈拉的嵌合外表是为了蒙蔽恶魔,以便让恶魔仆从找不到他们被封印的恶魔领主位置的伪装。
有的又说喀迈拉就是恶魔,只不过是被神明驯服的恶魔中的叛徒——这一说辞就不太流行,主要是恶魔撒谎成性的恶行,导致它们在奥尔兰卡的信用度极低。
但无论如何,喀迈拉的存在,在这一传闻里并不算特别受关注,只是简单被提及了一下。
毕竟,没什么比恶魔领主被顺利讨伐的事,更加值得被关注。
北努巨森的恶魔领主死了?
是的,恶魔领主死了。
导致这片地区诅咒大爆发的根源已经死了。
以北努巨森为中心的南北两侧——兽人族残存的几个小部落以及人类的领地,已经开始渐渐得知这一喜讯。
当然,传播范围并不广,而得知的大多数人也仍旧半信半疑。
如果不是艾伯塔的身份有那么点力度,这可能会直接被当做骗子编造的谣言而嗤之以鼻。
但总会有些胆大的,或者说,被日渐窘迫的生活环境逼得已经急病乱投医的人,愿意鼓起勇气去确认。
毕竟,月湖遗址就在那。
曾经无数死于恶魔手中的先烈残骸就在那。
他们可能只是想要一个希望,哪怕是谎言也好。而如果这个谎言能成真,那将会是漫长黑暗里燃起的一束火光。
……
自从和汲光相遇后,终于鼓起勇气离开兽人城镇的废墟,往远处旅行的杷恰,就是在小心翼翼沿着北努巨森的边沿前往人类地盘时,恰好路过墓场。
——这个年代,旅商算是消息传播的重要信息源之一,因为只有他们还愿意在这片被灾厄席卷的大陆漫步前行。
被招待的旅商杷恰,因而听说了异邦骑士的故事。
甚至在前往人类的城镇后,杷恰听到了更完整的“命定救主”传说。
……人类是整个奥尔兰卡大陆仅存的文明。
他们的城镇、他们的城邦还仍旧存在,所以也是艾伯塔与默林率先说服的对象。
毕竟想要让北努巨森的生态彻底好起来,还得把森林里的魔物讨伐完。默林一个人是很难做完这种事的,而不远处的人类城邦就是最好的求援对象,而想要说服领主派出仅剩不多的骑士,就得有足够的理由。
所以,“命定救主”——在汲光不知道的期间,一个关于他的小小传说,便就此诞生了。
这倒不是默林宣传的,这个严肃的男人并不擅长言语,他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讲了实话,然后故事就在人传人的过程,被一点点的夸张。
【被命运选中的神眷,来自异邦的年轻骑士。】
【背负着救世重担的神选之人,顺利讨伐了北努巨森的恶魔领主,因而被黑夜女神赐福,拥有一对幽邃纯黑魔性之眼的青年。】
【闻所未闻的被双神同时赐福的神眷者。】
虽然传闻还只局限于人类的地盘,但在人类地盘范围,这个故事的传播速度却像瘟疫一样快。
可能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心灵寄托,也可能是因为传闻中的骑士也是他们人族的一员。
不愿意相信神明已死的信徒,认为这是神明给他们最后的机会:看啊,恶魔领主被封印了!这一定是神迹,而神没有直接杀死恶魔,一定是在给我们证明自己虔诚的机会。那位被选中的异邦骑士,就是参与考验的使徒。
而早已失去信仰,但闭口不谈的那部分人?
……他们并不在乎拯救自己的是神,还是人。
命定救主也好,神迹也罢,他们只希望一切顺利,让他们能够有活下去的机会。
还有心如死灰,得过且过的,怀疑“命定救主”的存在。
这究竟只是一个苦难里被人为臆想出来的故事,还是真实存在的希望?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救主吗?这个世界真的还有挽救的希望吗?
总而言之。
不管是狂热、期待、还是否定,都阻拦不了一个传说的诞生。
杷恰津津有味地听了这个故事——他很感兴趣,也很喜欢。
可能是因为故事里有兽人们信仰的黑夜女神登场,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传说充满了希望的光芒,让年幼的小猫人非常快乐。
杷恰希望这个故事是真的,甚至因此有动力往更远的地方旅行。
他想要找找这个命定救主,想见见这个被他们温柔的黑夜女神认可的人类。
杷恰一路蹦蹦跳跳,翘着尾巴,眯着眼睛,心底快快乐乐地盘算:如果找到了,我就问问对方需不需要我的商品,我可以送给他,希望他能一切顺利。
如果命定救主能够让世界振作起来,那就好了。
世界振作了,其他的兽人可能就愿意回来重建自己的城邦,到时候,我说不定就能找到其他的猫人,不再是独自一只猫啦!
于是,带着美好的期盼,杷恰重新开始旅行。
他从人类的地盘尽头跨过摇摇欲坠的大桥抵达对岸,并随意挑选了一个方向走。在偶遇一个同行,躲躲藏藏避开一些猛兽或坏蛋,顺利活到现在。
直到今天。
年幼的小猫人从没想过,自己曾经见过的一位好脾气客人,就是传说中的救主。
杷恰不觉得自己会认错。
——有着这么好看,好像点缀着星辰的夜空般幽邃明亮眼睛的人类,全世界也只有一个吧?而且这么明显的异邦人长相特征,也是不可否认的证据。
除此之外,对方身边还正好跟着故事里出现过的封印看守者:一只很吓人,但很听救主命令的怪狼。
狼人是黑夜与月亮的信徒。
黑色的怪狼,和年轻的黑色救主——杷恰眨巴眼,在回答汲光的问题,复述“命定救主传说”的过程,他也渐渐回想起故事中的狼人,变得不再害怕喀迈拉。
“我知道的,我妈妈以前给我念过故事书!”
说着说着,杷恰终于松开扒拉着汲光的爪子,他踮着毛茸茸带着白手套的脚,站直了身体,然后仰头看着高大又吓猫的喀迈拉,语气轻快:
“作为一只好猫,我们不能以貌取兽,黑夜女神喜爱每一个种族,外表从不代表什么,神甚至会挑选比较凶的兽人作为神眷,因为他们拥有的外表正好能够恐吓心怀不轨的恶徒,保护好弱小的族人,就像是我们猫的爪子,老虎的獠牙,熊的体格,锋锐的特征不代表我们是坏兽人。”
杷恰说着眨眨眼,对喀迈拉欠了个身:“对不起呀,我刚刚说你是怪物,我也只是被吓到了,如果撇开羊角和蛇尾不谈,你其实是只很好看的狼,虽然毛有点打结,但看着就很有光泽。”
“……”喀迈拉歪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虽然面前的是猫人而不是狼人,但这也是喀迈拉第一次得到来自其他兽人的善意。
狼人求助的眼神移向了汲光。
可惜汲光没有注意到他的无措,这个年轻的异邦骑士正为传说感到震撼。
于是喀迈拉只能自己想办法应对。他支支吾吾,拘谨地回答了一句:“没关系?”。
杷恰背着自己的包,暂时加入了汲光三人一苗的小团队。
饥肠辘辘的猫也分到了一块肉,他喵呜喵呜地大快朵颐、囫囵吞枣,吃得眼睛都眯起。汲光递给他一杯水,让杷恰慢点吃,直到每个人都吃饱了,才询问杷恰之后的目的地。
“我本来是想要去往那边去的。”杷恰指了指某个方向,正好是精灵们故土的位置,“但我几天前遇见另一个旅商,他告诉我那边是一片很大的森林,叫死寂森林,里面现在很危险,不能去,我就换了个方向旅行。”
“死寂森林?”巴尔德一顿,“那边不是……永恒森林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杷恰看着巴尔德。这是第一次离开家乡的小猫人头一回见到精灵。
杷恰年纪太小,也太早独自生存,因而不太了解遥远另一片土地上生活的精灵族,也更没听说过精灵们故乡的事,完全不知道精灵们家园在哪。
因此他实话实说:
“这是那位同行告诉我的,他不太愿意和我聊天,我们只是互相交易了一些商品就分开了,所以更详细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巴尔德久久没说话。
汲光欲言又止,轻轻拍了拍精灵的肩。
巴尔德扯了扯嘴角:“别担心,小太阳,我有心理准备的。”
最后,还是不明所以的杷恰不知道气氛为什么突然沉默,于是犹犹豫豫把自己的背包打开,尝试主动扯开话题:
“说起来,客人客人,不对,是救主阁下——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黑白花色的猫人竖起耳朵与尾巴,他看向汲光,语气期待:
“我收集了很多新的商品,可能会有你需要的,这次都送给你,如果能帮上忙,那就最好了。”
第89章
【杷恰好感度上升】
还没交易就已经大大方方给汲光加好感的旅商模样非常期待。
汲光不好说他已经提前翻过杷恰的背包——毕竟如果不是这样,他也无法那么确认这包的主人。而猫人沿路收集的商品,依旧以拾荒为主,因而大多都非常陈旧,汲光之前也没发现有什么必须要入手的东西。
但总觉得就这么拒绝的话,小家伙那对高高竖起的猫耳朵就会瞬间啪嗒倒下。
于是汲光想了想,目光移向喀迈拉的皮毛。
“那么……”
汲光从自己腰包里掏出为数不多的钱币,将其放在猫人的背包口袋里,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把梳子和一件陈旧的大披风:
“我能拿这两个吗?”
“可以呀。”杷恰说,然后把钱币恋恋不舍的拿出来,递回去:“是送你的,不用付钱。”
“没关系,你拿着吧。”汲光无奈笑笑,“我也没地方用,不过,我剩下的钱币只有那么多了。”
【杷恰好感度上升】
年幼猫人的反应依旧和之前一样,非常直率。
他就像是贫困家庭的懂事小孩,虽然对父母说不要糖果,实际上不给也没有怨言,但实则内心还是向往的,得到糖果之后依旧会高兴地欢呼雀跃。
杷恰捧着钱币犹犹豫豫,最后在汲光的鼓励下终于忍不住欢呼地收下,猫喉咙发出快乐的呼噜声,像个贪财的小龙,对闪亮亮的金钱非常喜爱,或者说,是喜欢这种交易游戏。
果然还是这样子。
汲光哭笑不得。
他把买来的大披风叠好塞进自己的包,然后举起梳子,看向喀迈拉。
汲光:“喀迈拉,你要不要梳梳毛?”
大块头狼人一愣,耳朵竖起。
巴尔德一顿,从低沉的情绪水池里一个上涌,然后猛然转头。
汲光眉眼弯弯朝喀迈拉招招手,“来吧,我帮你把毛梳开,打结应该很难受吧?”
喀迈拉毫不犹豫连连点头,并且动作迅疾如风地凑到汲光面前。喀迈拉左看右看,试图寻找钻进人类怀里趴着的角度。过去在树洞生活时,汲光也帮忙梳过毛,当时喀迈拉就是趴在人类怀里的。
他还记得当时的体验。只要有合适的工具,人类似乎非常擅长打理毛发,当然,就算没有工具,喀迈拉也愿意被人类的手顺顺毛。
“你还是直接盘腿坐下吧。”汲光一眼就看出喀迈拉想干嘛,虽然狼趴着的确会比较好梳,但这个临时营地空间不大,喀迈拉长手长脚块头摆在那,可不像在树洞那么方便。
喀迈拉一呆,缓慢哦了一声,然后蹭到汲光跟前做好,并按照人类的要求稍稍往前弓了弓身体。
于是汲光拿着梳子就上手了。
先从脑袋开始,一点点往下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捏着毛根,用梳子反复梳开。
喀迈拉的毛发被梳下来一大堆。
那可不是汲光自己扯掉的——毕竟已经到春天了,气温也一天天回暖,动物们自然已经开始陆续褪去冬毛。喀迈拉也已经开始换毛,而这也是一向皮毛光顺的他开始毛发打结的原因。毕竟因为漫长的旅行,即将脱落的冬毛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打理,加上捕猎粘上的雪融化后打湿,
这梳子是人用的那种,不是特别适合兽人,换句话来说很容易拉扯到皮肤导致刺痛,但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汲光只能小心一点。只要足够耐心,工具不趁手也没什么关系。
就是效率低了一点。
忙碌了快一小时都没能梳完,空气好像都飘着绒毛。
汲光打了个喷嚏,手酸,他看着舒服到快要融化的喀迈拉,又看了看一旁的毛堆,叹气,拍了拍喀迈拉的后背:“唉,剩下的下次再梳吧,你的毛实在是太厚了。”
如果不是换毛期还好,梳顺就完事,但换毛期就棘手了。
汲光一梳子下去,带出来半梳子的绒毛,这让他忍不住反反复复在同一个地方梳,梳顺了也得梳,这样才能把已经松动但还没完全脱落的冬毛给提前弄掉。
一通操作下来,喀迈拉身旁梳下来的冬毛已经堆了小半座山。
果然,给极地品种的狗梳毛,梳完一只,就会得到两只狗。
汲光没梳完,所以他只额外得到了半只狗,并且这半只狗最后还被他无情当做燃料,丢进了火堆里。
喀迈拉甩了甩脑袋,感觉身体都轻了不少。
汲光揉了揉鼻尖又打了一个喷嚏,刚想把梳子收起来,就看见不远处幽怨看着自己的精灵。
“……?”汲光一顿,欲言又止,最终茫然地开口:“干嘛,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小太阳,偏心可不是什么好事。”巴尔德抱着树苗,眼神控诉,语气幽幽。
汲光更茫然了:“我偏什么心?”
巴尔德大声嚷嚷:“凭什么只给那只狗梳,不给我梳!?”
“……?”汲光顿住了。
好像一瞬间听到了什么超出理解的事,他眼睛瞪得溜圆,表情有点像网络一度流传许久的知名表情包宇宙猫那样呆滞,并发出震惊的声音:“啊?”
汲光很纳闷,感觉脑袋痒痒的,可能要长新的脑子了:“不是,你又不像喀迈拉那样一身皮毛,我要怎么给你梳啊?”
巴尔德:“梳头也可以啊!比如扎个头发什么的……”
精灵普遍爱漂亮,喜欢装点自己,头发自然就是其中会被着重打扮的一项。哪怕活得再糙的巴尔德,从战场出来养好精神的第一时间,就是特地找个枯藤给自己编小辫。有些精灵族的情侣也会互相给对方梳头。
巴尔德眼底的期盼快要溢出来了。
而汲光只觉得头大:“我?扎头发?我不会啊!”
“偏心!偏心!”巴尔德连喊了好几声,然后心碎地默默抱着灯盏转身,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怎么可能不会,你就是不想。”
汲光:“梳毛和扎头发能一样吗?”
巴尔德:“有什么不一样!”
汲光:“……你们精灵难道都会扎头发,并且给其他同伴梳头吗?”
“当然!”巴尔德中气十足的震声肯定。充分展现了什么叫自己够理直气壮就占理的流氓行径。
于是汲光注意到了巴尔德尖耳朵旁边的小辫子。
好像有那么点说服力?
巴尔德这么一个大大咧咧,完全打破汲光对精灵刻板印象的家伙,唯一擅长的细致活,就是打理他自己那头金毛。比如小辫子就编得非常整齐,里头掺杂着的用来装饰与固定的枯藤也在发间点缀的恰到好处。
汲光可做不到这种精细活。
他勉强的歪头思考,最后点头:“好吧,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你非得要我给你扎也行,不过事先声明,我不保证美观程度。”
巴尔德当即麻溜的凑过来。
汲光思考了很久才正式上手,他很生疏地帮巴尔德梳了个短短的低马尾——巴尔德之前把自己头发削短过,但这段时间又长了不少,已经垂到肩膀了,因此也勉强能进行束起。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橡皮筋,虽然拿巴尔德编辫子的那条枯藤作为绳子来绑发尾,但因为手太生的关系,汲光完全不知道怎么用绳子来绑头发,在金发第十次从指尖滑落之后,汲光终于勉勉强强把低马尾给绑好了。
至于成果?
……有那么亿点点歪。
前边还有一些头发没扎到,零零碎碎的垂落。
汲光:“……”
他看着成果,自己都有点窘迫。
可这也没办法,汲光这辈子还没有给谁扎过头发。而且为什么男人要给男人梳头,精灵的习俗也太奇怪了。
“要不你自己拿梳子去重扎一遍吧……”汲光看来看去,心虚地把梳子递过去。
他实在不想重试了!
“不用!”巴尔德拒绝了梳子,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歪掉的低马尾,笑容灿烂得仿佛整个精灵都在闪闪发亮。
他浑然不介意,只是抬手把歪掉的低马尾朝肩膀一侧一拽,将其麻溜变成侧马尾,就扭头睁眼说瞎话:“好看!”
汲光:“……”你也没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啊,有没有镜子给他照照啊。
杷恰提供了镜子,巴尔德依旧坚定地说:“好看!”
汲光这下子有点感动了。
能这么违背良心硬夸,巴尔德人真好啊。
但总归是又解决了一个。
汲光叹气,再次想要收回梳子,然后,就对上了杷恰羡慕的目光。
小小的猫人愣是就这么看了全程。
虽然手真的很酸,但汲光良心在谴责。
汲光:“杷恰你……要不要也梳一下?”
“要!”
小猫人呆了呆,眼神一亮,回答得飞快。
他瞬间就像是抹了黄油一样猛地钻进汲光怀里趴着,然后尾巴尖都弯起:“梳毛,梳梳毛。”
……猫人的毛发就要柔顺很多了,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毛结,基本不需要怎么梳,可能是猫科天生就很擅长打理自己吧。但杷恰也有点掉毛,看来换毛季是所有带毛兽人都不可避免的事。
汲光只能再次和漫天飞舞的毛较劲。
杷恰喉咙忍不住发出呼噜声,他抬抬头,歪头看向汲光幽邃温和又仿佛点缀着星辰的黑眸。
好看,真好看。
像夜空一样。
迷迷糊糊,猫隐隐约约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事。
杷恰的妈妈也是这样耐心给他梳毛的。
猫人继续呼噜呼噜,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他半晌含糊不轻地闷声喊:“妈妈……”
孤独一只的猫有点想他的母亲了……
……撇去巴尔德不谈,给两只兽人梳毛的下场,就是手腕第二天酸酸麻麻的。
汲光起床之后没忍住转了转手腕,有种自己搬起砖头砸自己脚的既视感。但看看心情明显很好的一精灵一狼一猫,这点累好像也没什么大碍了。
在汲光准备重新启程的同时,杷恰也主动提出了道别。虽然猫人很恋恋不舍,但他也不能提出跟着汲光一起走的要求。
“我是旅商,我要去准备新的商品了!”
杷恰打精气神说:
“下次见面,我可能会找到很罕见的东西呢!到时候再和我交易吧,不需要钱也可以,给我梳梳毛就好啦。”
汲光虽然有点担心年幼的猫人,但也没法阻拦。毕竟他的使命注定让他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去,这就导致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带上一只敏感又脆弱的年幼兽人。
于是只能点点头,叮嘱道:“那你要小心一点,以自己安全为主。”
“放心吧!”杷恰用山竹爪子拍拍自己胸口:“我很擅长躲猫猫,会保护好自己的。”
杷恰往截然相反的另一边走了。
汲光目送对方离开,之后继续赶向精灵们的故土。
今天走到黄昏,就能远远看见森林的轮廓,而次日,在巴尔德的带路下,他们终于抵达永恒森林的边沿。
或者说——如今已经被人称之为死寂森林的精灵故乡……
大量的荆棘占据了土壤,它们盘绕在树干上,在土地各处丛生。
进入这片没有半点声响的森林,不爱穿鞋的喀迈拉就被土里的荆棘连续扎到好几次脚,最后汲光用从旅商那里买来的披风撕成布条,把脚包裹了起来,勉强弄出了一个布鞋子,他才好了一点。
而回到故乡的巴尔德久久没有说话。
他怀里的小树苗,也为这个与巴尔德曾经在路途中一度满脸骄傲、笑容灿烂讲述的“家乡”浑然不同的风景,而感到不解与迷茫。
树苗摇摇晃晃叶片,不确定:
【……家?】
【巴尔德……巴尔德……】
【这里,家?】
巴尔德稍稍收紧了抱着灯盏的手臂。
死寂森林……只有到了这里,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字。
因为没有生机。
如果说北努巨森的外围还有明显的生机,有花朵,果实,昆虫,以及各种小动物活动的迹象,那么死寂森林,就已经从外围开始彻底沦陷。
——整座森林都已经被荆棘、被死亡覆盖。
走在林间,随便朝四处张望,都能瞧见数不胜数的动物尸骨。
它们的尸骨缝隙里盘绕着枯萎的荆棘,不少亡骸四周都长满了真菌,似乎因为尸体腐烂分解提供了大量营养,而正常的植物已经无法生存,因此更加强势能与遍地荆棘共存的真菌就因此长得非常茂盛,沿路开出了鲜艳但明显剧毒的菌盖。
但与北努巨森相比,这里倒是完全没有魔物存在——不如说,踏入森林,往精灵王城前进的路途,汲光就没有看见哪怕一个能动的活物。
直到森林中心曾经遮天蔽日,如今只剩下枯枝的巨大树木残骸映入眼帘,沿着巨树建立的,那昔日绿意幽幽如今也遍布荆棘的精灵王城出现,事情才有了一点不同。
却不是什么好的变化。
……
精灵王城的入口,身着铠甲的精灵战士们的遗体靠着树木、城墙一动不动。
同样有荆棘穿透了铠甲缝隙,盘绕在已经堆满了灰尘与落叶的遗体上。
巴尔德走过去,半蹲在尸体旁——精灵寿命漫长,又难以忘记,这就导致从军的巴尔德几乎认识每一个精灵战士。
垂着眼睛,巴尔德嘴唇嗫嚅,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想要伸手,将那具尸体身上的落叶拍掉,并想推开遗体的头盔,看看这具尸体的模样。
却不料在他即将触碰铠甲的瞬间,尸体的铠甲上忽地亮起了淡淡的光辉。
……雕刻在护甲上,正常状态看不见的古老魔咒,缓缓浮现。
紧接着,死去多年的尸骸一动,护甲同时发出了“咔哒”的脆响。
不等巴尔德怀有一丝希望的呼唤,尸骸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长剑,朝巴尔德重重挥下。
巴尔德当即一手护住灯盏,一手竖起大剑。
铿锵——
剑锋碰撞,发出刺耳的铮鸣。
这像是一个讯号。
窸窸窣窣。
精灵王城门口的守门战士,都摇摇晃晃,以不自然仿佛提线木偶的动作起身,依次抽出了武器。
第90章
【确认覆盖存档吗?】
【确认。】
汲光第一时间存档,并抽出武器协助应战。
和魔物不一样。魔物化的骑士、战士,能完全发挥生前的实力,还原他们生前的技巧、习惯,哪怕因为魔化带来的身体影响,而导致力道与速度更强,但也不会超出常理之外。
但面前的精灵战士们……
【傀儡。】
只能这么形容。
跟巴尔德学了一路的剑术,汲光也总算不是对此一无所知,起码能看出面前的傀儡战士们的动作极其奇怪且不标准。那并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动作,就仿佛关节被拆碎,被看不见的透明线吊着,然后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因而,这也并不算好对付——超出常理的攻击模式,也就导致他们的攻击方向与手段都杂乱无序,无法观察他们的动作来预判攻击,也无法根据常识来判断攻击什么时候会停止。
这到底是……
汲光垂着眼眸,目光锐利,他的直剑迅疾如雷,心底暗说了一声抱歉,就将一位守门精灵战士击倒。
铿锵——
咚——
无法判断攻击,就不给他们攻击的机会。
直剑穿过尸体身上被荆棘贯穿的缺口,绷紧的肌肉将储蓄的力量沿着直剑迸发。汲光动作狠辣又果断,并非不尊重遗体,只是安危在前,加上面前的是巴尔德的同族,与其让巴尔德再攻击一次死去的同伴,汲光倒是更愿意自己就解决这一切。
……可似乎没什么作用。
不知痛觉不知疲倦的傀儡,哪怕被击倒,甚至一只臂甲都掉落、露出里头的森森白骨,精灵战士也依旧会缓缓站起。
甚至脱离的手臂都被荆棘拉回身体原位,牢牢固定。
汲光一愣:尸骸身上缠绕的荆棘是……活着的?
不同于诅咒的黑红荆棘图纹,那些真正的荆棘藤蔓,是棕色的,就像正常的荆棘枯萎后的颜色。可这依旧无法缓解荆棘给汲光带来的苦痛印象。他以前养月季就没少被那“狼牙棒”的枝干给扎伤,知道被这么个玩意刺破皮肤有多么难受。
尤其这里的荆棘似乎更加具备韧性。
咔咔……咔咔……
荆棘不断收紧,汲光几乎已经听见精灵战士们的铠甲、内部的遗骨被勒出近乎破碎的声响,因此感到头皮发麻。而对手能不断站起来的特性,也导致汲光不可能自己解决掉全部。
咚——
巴尔德的大剑最终仍旧朝昔日同胞落下。
就像是在荒芜战场的无数年,送走变成魔物的战友那样。
难以挥下的剑。
不得不挥下的剑。
可遗骸们哪怕吃了大剑沉重的一击,也还是能够迅速站起。
——哪怕手脚断裂,脑袋跌落,荆棘依旧会将其拼凑回去。
不是没尝试过斩断荆棘,但那些荆棘跟蚯蚓似的,断了一截就变成两条,甚至也会自己拼接回去。
奥尔兰卡不会存在这么不讲理的事物。
这样的异常,一定会有提供能量的源头。
而这样的源头,并非有多么难发现。
“铠甲……!”
巴尔德和汲光目光齐齐停留在精灵战士铠甲上浮现的痕迹,并这么异口同声的自语。
“那是魔咒。”巴尔德说:“是铠甲上的魔咒,在不停操控他们。”
汲光:“我不懂魔法,这要怎么处理?”
“我们的剑!”
同样也是魔法半吊子的巴尔德抿了抿嘴,他也不确定,只能硬着头皮喊:
“用剑去破坏上面的魔咒!”
正常来说,魔咒不是那么好破坏的,尤其是这种明显出自魔法大师的古老魔咒。
但巴尔德作为第一批征战骑士,手中的剑自然也和汲光的直剑一样,得到过特殊的祝福。
剑能破坏铠甲上的魔咒。
连续破坏魔咒五六次,将其彻底打断,被铠甲操控的精灵战士,和缠绕在他们身上的荆棘,也会彻底失去活力,砰地倒下。
出乎意料的是喀迈拉。
喀迈拉的利爪,也撕破了铠甲上的魔咒。
甚至从效率来看,似乎要更快一些。
“你也有魔力?”战斗结束后,巴尔德将同胞摔落的遗骨轻轻放在地面,呼出一口气起身的他,在缓了缓情绪后,便扭头略带惊讶地道:“兽人里会魔法的可不多,而能徒手解决这样魔咒的……恐怕得对法术有着深刻的研究吧?”
魔法是一种天赋,种族之间的差距非常大。
比如精灵、妖精与人鱼,就对魔法的亲和力比较强,而兽人与矮人,可能几十年才会出现一个法师,人类就比较平均了,龙则是破壳就带有火焰或者雷电之类的天赋魔法,属于上天喂饭吃的程度。
喀迈拉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迷茫了一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高大的狼凝视着自己,总觉得有点不安。
“但总归是好事。”汲光道:“喀迈拉似乎能更快破除魔咒,这样……”
也能尽可能减少对精灵遗体的伤害。
汲光垂眸看着怀里因为魔咒失效而从某具尸体上掉落下来的头盔——里头还带着头骨——然后走到无头尸骨的身边,蹲下,将其轻轻放回原位……
【精灵守卫的头盔】
【说明:
用魔力雕刻有古老魔咒的头盔,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哪怕死亡,也将被盔甲上的魔咒操控,用死去的身体不断战斗。
可这或许正是他们想要的。
自愿刻下魔咒,为了守护封印,付出生前与死后的一切。】。
通过王城大门,仿佛步入了一个残败又危机四伏的西罗。
【图鉴解锁:精灵王城·阿斯玛塔夏
精灵们引以为傲,与自然共处的王城。
坐落于永恒森林当中,因为有母树庞大魔力的庇护,这里昔日被称之为哪怕凛冬也不掩生机的幽绿王城。】
虽然跳出的图鉴这么形容,但实际看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色。
幽绿?
不,没有了。
树木是枯竭的,无处不在的荆棘与真菌占满了每一个角落。
如果说西罗的寂静,是空城一般的悄无声息,那么精灵王城的寂静,就是直接与死亡概念相连的寂静。
巴尔德再一次露出似哭非哭的神情。
……明明早就已经知道了。
……明明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但果然。
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抵不上回乡后亲眼目睹这一切。
死寂森林,没有哪怕一个活物。
整个王城,也没有除了巴尔德以外还活着的精灵。
无数的精灵尸体,就停留在街道上。
无数的精灵尸体在被外人靠近瞬间,就会触发铠甲、皮革等各处暗刻的魔咒,被魔力、被荆棘带动着去战斗。
没有哪怕一个例外。
尽管已经找到了突破口,街道的精灵傀儡不足以伤害他们三人,但这也只局限于外伤。
巴尔德内心早已鲜血淋漓。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往远处枯萎的母树——母树根脚下的城堡走去。
汲光并不阻拦,只是安静跟随。
被击败的精灵们的尸骸,不会提供经验。
某种程度上来说,似乎也证明了一些东西。
起码,这里和西罗的神职人员们不一样。
【黑暗的灵魂会成为汲光的养料。】
哪怕死去也仍旧在战斗的精灵,灵魂并没有被扭曲……
结论而言,巴尔德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给小树苗寻找可以扎根的地方。
换句话来说,他其实并不用非得进入精灵王城,不用和自己沦为傀儡的同胞战斗,更不用——去探寻故乡沦陷,母树枯萎的原因。
可他忍不住。
或许还有精灵活着呢?
哪怕仅此一个……
——没有。
从外围走到王城中心,所有能动的傀儡都已经化作尸骸。
而在精灵王与长老们所居住的城堡前,一整支精灵军队守着入口。
他们身着银甲,或倒地、或靠着墙坐着,手中的武器也都落在身旁,堆成了仿佛兵器冢的钢铁坟墓。
战士们与荆棘、灰尘为伴,一旁举着旗帜的尸骨,更是直接定格了举旗的动作,哪怕死亡,都让精灵们骄傲的大树旗帜屹立不倒——哪怕旗帜本身已经变得残破不堪,被岁月腐蚀到看不出上面的徽纹。
而军队后方的城堡入口?
荆棘藤堵得严严实实。
这里没有路可走。
而且,汲光可不认为这军队规模的尸骸,是无缘无故聚集在这的。
……哪怕再怎么厉害,区区三人,也不可能靠手里的剑与爪子,纯物理流地打过一支军队。还是一支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疲倦的亡灵军队。
汲光终于主动拽住了巴尔德,阻拦了对方找死的行为。
“我不觉得这里能靠近。”汲光轻声说:“太危险了。”
“……”巴尔德一顿,半晌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巴尔德深深看着远处的城堡。
那里是他曾经叩见精灵王,宣誓且被授勋骑士身份的地方;也是母树所在,他被选为神眷的地方。
岁月更迭,物是人非。
巴尔德告诉自己:我不能靠近,万一触发了一整支军队,被迫应战,我们一定会死。
不能带着小太阳、带着圣树幼苗去冒没必要的风险。
我现在应该去找新的土壤……
哪怕我真的很想要知道,并且解决掉毁灭我故乡的原因。
“小树苗,我们可能得过段时间才能把你种进土里了。”汲光观察了一下城堡和门口的军队,然后弯腰,这么对着巴尔德腰间挂着的灯盏说道:“晚点给你找个大点的花盆吧,等我们把这片土地徘徊的灾厄处理掉之后,再找个好地方安置你。”
【母亲……喔,不、对。】
【是……小太阳,小太阳!】
【我,等待。】
【我,相信。】
【我,耐心。】
被故土的模样惊得不知所措的树苗,在听见汲光话语后,毫不犹豫地摇晃起鲜嫩的绿叶,这么信赖的回应。
巴尔德一顿,瞪圆了绿眸,他扭头看向汲光:“你……”
汲光:“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
巴尔德张了张嘴:“我还以为,你是要我离开这……”
“确实啊。”汲光点点头,指了指前路:“毕竟那边明显进不去啊,或者说,以我们的能力,没法去打一支军队,因此要进去的话,肯定得找找别的小路。”
乱拳打死老师傅。
再怎么身经百战,以一己之力面对一支军队,都是不合理的。
巴尔德心头一跳,他终于意识到汲光的意思:“你……你要陪我去寻找王城灾厄的源头吗?”
“当然。”汲光歪歪头,回答的毫不犹豫:“如果造成这一切的灾厄还在这里的话,我总不能放着不管,更何况,这里还是你的故乡,以你的性格,肯定也会探索到底吧?”
这里可是故乡。
怎么可能放过毁灭自己故乡的灾厄呢?
“再者。”汲光低头再度看向灯盏:“你们精灵族的初代母树有那么庞大的枝干与发达的根系,最终都能枯死,如果灾厄还在,那把我们的小苗种下去,怕不是也会死得悄无声息。”
“总得确定万无一失吧?”汲光歪歪脑袋,盘着手沉吟:“虽然我不是精灵,但这也是我养了一路的小树苗。”
还是个活泼的,会说话的小生命。
汲光可不希望小苗一落地就死掉。
巴尔德定定看着汲光,终于露出回到故乡后的第一个微笑:
“嗯……说的也是,谢谢你,小太阳。”
然后,又看向喀迈拉。
喀迈拉不爱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呆在汲光身后。高大的狼人总是用自己的身体看好汲光脆弱的背后,并用自己的身影将其笼罩。
——就像一个属于汲光的影子。
如果汲光已经做了决定,那么狼也会毫不犹豫跟随。
于是巴尔德也明白,自己不用再开口询问兽人的意见。
汲光:“那么,巴尔德,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这里是你的故土,你最熟悉——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先去做什么?”
“……得先去给你找一副替换的铠甲。”
巴尔德思考了一会,看着汲光的胸口。虽然被熊皮大衣遮住了,但那里的破损依旧还在。
于是他缓缓说:
“我记得我有一副年少时穿的铠甲,留在魔女居住的高塔那——当年我被迫学魔法,曾经把一副铠甲留在暂住的房间里了。正好,王城这个样子,也和魔法离不开关系,我们或许也能从魔女那找到一些线索,或者好用的道具。”
精灵族变成这样,巴尔德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的魔法老师。
作为精灵里最强大的法师,森林魔女肯定知道什么。
如果……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森林魔女居住的高塔,在远离王城的森林角落。
路途遍布着致命的陷阱,沿途无数的骸骨足以证明这一切。
但巴尔德是魔女的学生。
哪怕是魔女恨不得清理门户、毫无天赋的学生,他也的的确确在年少期间经常出入魔女的住所,有着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特权。
通过已经陈旧不堪的密道小路,避开所有陷阱接近被森森白骨包裹的法师塔,巴尔德仰头抬手,对着高塔难以察觉的危险结界放出了一点点魔力。
结界被暂时解除了。
“……看来老师还没把我清理门户。”
巴尔德自语:
“小道还在,我进入高塔结界的权限也还在。”
汲光:“这是魔法结界?结界还在,是说明你老师她还活着吗?”
巴尔德:“……不好说。”
强大的法师,哪怕死后,遗留下来的魔法也依旧能够持续无数年。
如果骁勇善战的精灵王与长老们居住的城堡都能变成那样,把巴尔德实在难以再升起什么期盼……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高塔的顶层,魔女的房间。
布满蜘蛛网、枯叶与荆棘,满地都散落着羊皮纸与书本的小小空间里,一个魔法阵被绘制在正中间的石头地面。
而法阵的正上方,属于女性,有着精灵尖耳的干瘪尸体,被荆棘连续贯穿、缠绕,就这么吊在了上空。
……不知道死了多长时间的她,金棕色的长发已经干枯如同稻草,漆黑的长裙也已经落满灰尘,尖顶的帽子落在一旁,皮肤已经蜡质化,就这么干巴巴包裹着内部的骨。
高悬的尸骨,从头到脚都无比暗沉。
唯独好似枯枝的左手无名指上,还带着一枚闪闪发亮,镶嵌着浅绿色彩宝石,雕刻着精灵皇室徽纹的戒指。
——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灼目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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