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直剑如一点凌寒的星光刺穿了魔物的头颅。


    力量属性已经抵达20点的汲光,开始能够轻而易举解决一些杂碎。


    哈尔什骑士钢铁色的坚固护甲也给了汲光更多的容错率,一些比较弱小的魔物的爪牙已经无法对护甲造成什么伤害。不愧是有底气出征北努巨森的骑士团的装备。想来也是,只有武器防具到位,他们才有深入森林的可能。


    不过。


    “我觉得我需要个灯,或者火把。”


    清理完溶洞口的魔物,汲光看着洞内,有点头疼。


    ——这未免太黑了一点。


    伸手不见五指,要怎么寻找莉莎父亲的遗体?又要怎么探索内部状况?


    “火把?我好像在那边看到了。”


    “哪?”


    喀迈拉走到一具破碎的哈尔什护甲下。


    他小心翻过护甲,护甲的腰间的确挂着一个火把。


    厚实的棉布已经变得肮脏,但无疑还能继续使用,只要添加一些燃料,也就是油脂。


    恰好,这里就有很多油脂。


    ——魔物腐烂融化混杂着肉块的血脂。


    喀迈拉在那忙乎,汲光就在旁边学习观看,中途还看了一眼火把的主人——那具哈尔什护甲内部还带着碎骨,看上去像是被掏空壳的龟,而凶手是谁完全不言而喻。


    “给。”喀迈拉把腥臭难闻的火把递过来,“应该可以烧很久。”


    【物品获取:血脂火把】


    【以魔物腐臭血脂为燃料的火把,能提供基础照明。


    点燃会同时产生难闻的气味,或许会驱逐一部分野兽,但无疑会激怒魔物。】


    懂了,引怪火把是吧。


    总比没有好。


    汲光想着,用火镰点了火。


    【状态:恶臭。】


    喀迈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猛然甩了甩脑袋,耳朵鬃毛都被甩动了起来。


    而汲光鼻子差不多麻木了。


    汲光呼出一口气,在溶洞口存了档。


    【确认覆盖存档吗?】


    【确认。】


    早已失去意义的小木屋的档被覆盖,汲光左手高举着火把,右手握着直剑,踩着肮脏潮湿的地面,踏入了这个阴暗的魔物巢穴。


    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这里只有魔物,而喀迈拉是魔物的克星——那群毫无理智的东西不会攻击喀迈拉,汲光便完全能够狐假虎威,反过来将它们弄死。火把的副作用现在反而变成了优点,汲光不需要刻意去找,在魔物巢穴里就有源源不断的敌人找过来,然后因为喀迈拉的存在顿住、不敢上前,最终被汲光反而过弄死。


    源源不断的经验,让汲光回想起了墓场的兽潮。


    兽潮时汲光拿的经验其实不多。毕竟要自己杀死的魔物才会给经验,同伴杀的不算。偏偏当时主要拿人头的是默林和阿纳托利,汲光只是作为周旋的诱饵,只能时不时收割一点塞进自己口袋。


    现在不一样了。


    喀迈拉只需要站在汲光身边,时不时对魔物龇牙威吓,就能让魔物不敢上前,而汲光说想自己解决这些怪物,喀迈拉也不抢人头。


    【命运骑士】等级:15


    血量:11


    耐力:20


    力量:22


    敏捷:21


    魔力:1


    诅咒:15


    15级似乎是一个坎。


    15级一到,杀死魔物就不再给经验了。


    而且,自动增加的属性终于不止有耐力、力量与敏捷三个,汲光的诅咒属性也增加了五点。


    看着不太像好事。但汲光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效果。


    总之。


    【你的身体,需要更浓郁的黑暗灵魂。】


    在汲光继续趁热打铁的时候,却不再有经验增加,取而代之的,是系统跳出提示。


    更浓郁的黑暗灵魂?


    黑暗灵魂应该就是经验。


    翻译成人话,就是魔物已经不能再给你提供经验,你需要挑战更厉害的东西。


    成吧。


    汲光虽然有卷生卷死的准备,但游戏并不给这个机会。


    意犹未尽的汲光甩了甩直剑上的血,继续往前面张望,溶洞四通八达,能去的地方太多了,汲光仔细侧头倾听了一会,听见了某个方向传来的水声。


    可能是溶洞的地下暗河。


    汲光打算按照水声的方向走。


    毕竟,他来这的目的,是寻找过去出征的哈尔什骑士的痕迹。骑士也是人,只要是人,活着就需要喝水。水在某种程度上,比食物还重要。


    “喀迈拉,我们去找水源。”


    “你渴了吗?我记得我们带出来的物资里还有水……”


    “不不,不是我渴了。”


    汲光把水源重要论说了一遍,然后仔细听声音:“应该是在右边吧?但有没有路过去就不好说了,声音能传过来,说明有缝隙,但有缝隙,不一定寓意着我能够通过……你怎么想?喀迈拉。”


    喀迈拉竖起耳朵听了听,“左边也有水声,并且有更大的风声。”


    非得说的话,应该是左边更可能有路走。


    汲光干脆利落的选了喀迈拉的建议。


    他举着火把从左边走,从狭小的入口一直走到又一个大洞。水声越来越近,汲光举着火把对准附近的石柱缝隙,在摇曳的火光下看见了不远处的水光。


    “真有你的,喀迈拉,找对路了。”汲光脸上扬起笑容,他黑眸在火光下明耀闪亮。


    现在,只需要找个路绕到下面就行了。


    “我看看……接下来要往哪走?那边的洞口好像是往下的,你怎么想,喀迈拉?”


    “喀迈拉?”


    久久没得到回应,汲光茫然的转身。


    却只看见一片空空如也。


    “人呢?”。


    喀迈拉突然消失了。


    汲光有点意外,但并不怎么担心。谁让魔物根本伤不了那只兽人?喀迈拉失踪,自己或许更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全,毕竟没了安全保障。


    不,还是有点要担忧的,毕竟以喀迈拉的性格,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喀迈拉!”


    汲光大声喊着,声音在溶洞里回响。


    片刻。


    “嗷呜——”


    有悠远的狼嚎声从下方传来。


    怎么会在下面?


    汲光蹲下来,火把也靠近了地面,终于,他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坑,钟乳石坑洞深得不见底,直通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喀迈拉不会摔下去了吧?


    汲光心头一跳,原本觉得不怎么需要担忧的心,终于紧了紧,泛起了剧烈波澜:魔物是不会伤害喀迈拉,但万一摔伤了呢?


    “喀迈拉?你怎么样了?”汲光再次大喊,不久也再次响起了狼嚎声。


    从中气十足的声音来看,喀迈拉状况应该还行,就是狼嚎听上去有点远。


    也不知道究竟掉得有多深。


    汲光纠结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也跳下去。兽人可以从巨树上直接跳下来还毫发无损,人类可不行,万一我滑下去就摔死了呢?


    存个档试试看好了……


    汲光蠢蠢欲动。


    忽然间。


    “咔……咔……咔……”


    有金属规律响起的脆响。


    汲光猛然把火把举向后方。


    他警惕的张望,紧紧握着剑。


    没有异变,可规律的脆响依旧徘徊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汲光思索了一会,迈步上前,他摸索着溶洞墙面,终于找到了一个足以一人通过的缝隙。


    从缝隙挤出去,一条被隐藏的蜿蜒小路也出现在眼前,直直通向下方河道……


    【加载中……】


    【事件:身死异乡的亡灵。】


    【是否需要存档?】


    就像兽潮来临那样,系统专门给了提示。


    提示,自然意味着危险。


    汲光存了档,并恍然大悟,明白了喀迈拉失踪的原因。


    ——原来是被系统没收了吗?


    唉,也对,这游戏哪能真给我一个随身保镖啊。


    估计是已经进入了溶洞的深处,触发了对应事件,才导致喀迈拉“被剧情杀”,强行和我分开。


    自圆其说的汲光吐出一口气,开始沿着蜿蜒小路走下去。脚下有点滑,但总归是平安抵达了出口。


    小路的终点,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溶洞。


    举起火把,能看见四周千奇百怪的石笋石柱等不同形态碳酸钙淀积物,以及数量更多的——来自两年前的残骸。


    这似乎是个营地,和之前在森林里看见的那样,属于哈尔什骑士的营地。


    还能看见生锈的铁锅,破损的帐篷,断裂的旗帜……


    还有许许多多身上被武器刺穿、斩首的哈尔什骑士的遗体。


    ……被武器?


    汲光愣了许久,上前观察:的确和溶洞门口被魔物啃食击杀的遗体不一样,这里遗体……骨肉都还在,全部都是因为被自己人的武器所击杀。刀、剑、枪、戟,种类繁多,但无一不是落在要害。


    ——自相残杀?


    为什么?


    汲光没法从早已腐烂只剩下骸骨的遗体看出原因。


    不过。


    “咔……咔……咔……”


    清脆的金属脚步声,让汲光猛然转身。


    一切答案都将揭晓……


    【最后的哈尔什骑士】


    【血条:▇▇▇▇▇▇▇▇】


    浑身血污的高大骑士身上还扎着许多的箭。


    他浑然不觉,就这么扛着重剑,一步步朝汲光走来。


    “咔……咔……咔……”


    对方脚步声稳如泰山,走近了之后,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失去了头盔。


    于是,在火把的照耀下,汲光能够清晰看见对方的模样。


    魔物,从来都不只有被诅咒转变的动物。


    还有……


    人。


    “啊、啊啊啊——”不知名的哈尔什骑士看见了入侵者,他从喉咙发出嘶吼,随即,他动作迅疾如豹般冲向汲光,手中的重剑如划破天穹的雷霆,如海面掀起的波涛般来势汹涌。


    汲光本能抬手防御。


    “锵——”


    重剑和汲光的直剑碰撞。


    武器独特的重量与魔物化的骑士本身具备的力气带来的压迫,让汲光手腕几乎震碎般的剧痛。


    嗡——


    铮——


    砰——


    对比起来显得无比纤细的直剑自然没法正面抗住重剑,直剑的剑锋被压着往汲光自己身上靠,然后被带着落到汲光的肩头。


    幸好当时换上了物理防御力更强的哈尔什骑士装。汲光只是觉得肩膀骨头也开始作痛,那处的铠甲传来了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响,隐约好像还跳出了几粒火星。但汲光总归没遭到重创。


    可被这么压制着也不是那么回事。汲光咬咬牙,用火把挥向骑士没有护甲的头。


    按道理来说,魔物并不怕火。


    但哈尔什骑士溃散的瞳孔却猛然一颤——随后,真的踉跄后退了几步。


    ……有用?


    汲光大口大口喘息着,盯着对方:腐烂的半边脸,大片的黑红荆棘痕迹,浑浊发黄的眼球勉强还能看出绿色的瞳孔,红发和胡子都很长,乱糟糟的,像个流浪汉一样,被腐血或者别的什么液体打湿,变成一缕一缕的。


    对方似乎在看汲光的火把。


    汲光抿着嘴,把火把举向前。


    但又好像失去了作用似的,魔物化的骑士恍惚了一下,接着就完全无视了燃烧的火焰,一个瞬身再度上前。


    真正身经百战、一骑当千,在魔物的巢穴成为两年后唯一还站着的哈尔什骑士,对方远比汲光更擅长杀戮。


    重剑的雷霆,精准无误地劈在了汲光的脖颈。


    汲光的头盔还是原始的头盔,物理抗性欠佳,并且和身上的装备并不匹配。


    二者间的缝隙藏在兜帽里,被重剑轻而易举的突破。


    重剑一般并不锋利,做不到斩首。


    但夸张的重量,却足以击断颈椎。


    瞬间,汲光眼前一黑。


    【要害受创,伤害+100%】


    【总死亡次数:251】


    【自动读档中……】


    第52章


    血量极低的脆皮遇见新BOSS,初见不出意外被打回复活点。


    ……把重剑当直剑挥舞,未免也太过分了。


    说好的重剑威力强但笨重呢?


    汲光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重新挑战。


    第五次在BOSS房门口的存档复活后,汲光大致摸清了BOSS的招数,然后——头疼地看了看火把。


    结论来说,BOSS的重剑肯定不能硬抗硬挡,垫步躲闪会是更好的选择。唯一的问题,在于过于漆黑的环境。


    汲光不能收起火把,毕竟BOSS房地面过于潮湿不平,到处都是石笋,甚至旁边就是地下暗河。汲光没有夜视能力,做不到在失去视野只凭声音的情况下,还能躲避所有障碍物去战斗。


    这个BOSS比一般魔物更加聪明。


    比如说,知道怎么利用地形。


    汲光的五次死亡里,两次被直接击杀,两次是滚进了暗河、因为身上沉重盔甲的缘故而沉底溺死,还有两次是垫步躲避撞石笋上失败,吃了个满招而毙命。


    视野实在是太暗了。


    加上BOSS本身足够灵活狠辣,并且对哈尔什骑士甲的漏洞了如指掌,汲光一个失误,都能成为对方瞬杀自己的机会。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没有痛苦吧。被杀的时候,汲光基本都死得干脆利落。


    联想到战场里那些哈尔什骑士的遗体,汲光有理由怀疑,BOSS很可能是杀了足够的同事,才会对这身铠甲的漏洞如此了如指掌。


    ……我是不是不要换护甲比较好啊?


    做错选择了?


    但原始的护甲留在了洞外,也没有给他临时切换的余地,汲光只能继续穿着哈尔什骑士套去战斗。


    他们双方的力气,其实不相上下,汲光毕竟靠喀迈拉牌作弊器刷满了阶段等级。汲光和BOSS的差距主要还是在反应力与技术上。


    汲光反复总结经验,一次次重来。


    他这个初来乍到,剑法稀烂的新手骑士,能够打过身经百炼的魔物骑士,就只能靠背板了。


    或许是因为等级真的上来了,也可能是比起野兽,人形BOSS的出招要更明显一些。


    汲光在打到第九次的时候,终于抓住了机会进行了反制,纤长的直剑以柔克刚,硬生生挑开了重剑,并打断对方重心,让其重重摔倒在地。


    随即抬起直剑,毫不犹豫贯穿BOSS的头颅,将其钉在了地面。


    结束了……?


    汲光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这身护甲比自己那身重得多,这也导致他体力消耗得更快。


    被贯穿了头颅的BOSS,缓缓转动浑浊的眼珠。


    他没再挣扎,却也没有立即死去。仿佛贯穿头颅的冰冷直剑反而驱散了长久以来的混沌,把残留的一丝丝个人意识唤了回来。


    BOSS弥留之际,转动浑浊的绿眼珠,看向汲光身上铠甲。


    ——哈尔什的雄鹰铠甲。


    BOSS:“你……”


    【选择:


    1.对话。


    2.击杀。】


    汲光一愣,难以置信低头,然后对上了那对浑浊的绿眼睛。


    犹豫了一会,选择了对话。


    汲光局促松开握着直剑剑柄的手,不知所措:“你好?”


    夭寿了,没人告诉我BOSS还能对话的啊。


    这……到底是不是魔物啊?


    “……”


    最后的哈尔什骑士定定看着汲光。


    他不认识汲光,更不熟悉汲光的招式。


    如果他头脑清晰,一定会知道,汲光并不是他的同僚。


    但他意识并不清晰。


    不如说,如今还能够对话,已经算是奇迹了。


    脸上大面积腐烂的魔物骑士声音好似野兽在嘶吼,又好似年迈的老者含混不清,谁也不知道他最后怎么还能抓回一丝意识:


    “出征的同僚,如今已经全部死去了。”


    “你……不知名的同胞,你是奉领主的命令,来到这的吗?”


    【选择:


    1.是。


    2.不是。】


    汲光一愣,恍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护甲。


    是因为护甲吗?


    BOSS把我……当成了新的哈尔什骑士?


    凭借着多年游戏的经验,汲光义无反顾选择了撒谎。他半蹲在BOSS身边,应了一声:“嗯……是的。”


    “你还清醒吗?能离开洞窟吗?”


    红发绿眼,满身狼狈的BOSS带着期盼。


    在得到汲光又一个肯定的答案后,似乎长长松了一口气。


    “很好……很好。”


    “你要把消息传递回去。”


    他嘶哑地喊着,缓缓将哪怕变成这副模样,也依旧不曾完全堕落的原因说了出来:


    “我听见了声音……”


    “源源不断的……声音。”


    “让我,让所有魔物,去寻找混血者体内的钥匙,并在满月之夜打开月光泉水的封印……那混沌的声音。”


    “真正的恶魔,在月光泉水。”


    汲光看着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最后的哈尔什骑士似乎露出了一个笑。


    他的目光从汲光身上移开,然后放空盯着溶洞顶端的漆黑。


    似乎喃喃着什么,像在念着谁的名字。


    最后——他缓缓抬手,抓住了贯穿自己头颅的直剑。


    他把剑拔了出来,并毫不犹豫地二度刺下,亲手绞碎了自己的大脑。


    腐臭粘稠的不祥之血从伤口涌出,最终带走了BOSS最后的声息。


    汲光呆呆举着火把看着遗体。


    倏然,似乎看见什么东西从对方的脖子悄然滑落。


    汲光探身过去,顿了顿,伸手在尸体脖子上找到了一条吊坠。


    ——黄铜的吊坠。


    汲光陷入了沉默。


    他从包里拿出一模一样的另一条吊坠,轻易就将其嵌合在一起。


    那是个太阳的图案……


    【物品:拼合的黄铜吊坠】


    【说明:能够和另一条配套的吊坠镶嵌在一起,是宣誓着爱意的证明。背面雕刻有夫妻二人的名字:诺曼·布伦南/莉莉·布伦南……


    新增:潜入魔物巢穴的那一半哈尔什骑士,最终被诅咒侵染。


    或因为被转化成魔物,或因为诅咒对神经的侵蚀导致错乱与幻觉,他们死于互相残杀。


    诺曼·布伦南成为了最后一名出征的哈尔什骑士。


    基本已经完全魔物化,不需要进食,大多数时候都精神错乱,实际却还保留着仅剩不多的点滴意识。神赐的直剑贯穿头颅,给他带了一丝清明。


    濒死的诺曼把他听见的声音、得到的情报,传递给击败自己的希望。


    有大恶魔在命令所有的魔物:为他寻找、夺取解除封印的钥匙。


    那是七大恶魔领主之一,他的位置在月光泉水。】。


    汲光后知后觉:虽然太过昏暗,但其实还是能看得出来,BOSS的红发绿眼,和墓场的莉莎很是相似。


    “……”


    沉默堵住了喉咙,汲光反复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


    他回了档。


    头一次在通关后又重新挑战——汲光想着如果诺曼·布伦南最终能清醒过来,说不定还有挽回的机会。


    毕竟是莉莎最后的血亲……


    然而,不击败诺曼,就没办法交流。


    击败之前,不管怎么呼唤,哪怕搬出莉莎的名字,也顶多让BOSS步伐停顿一瞬。


    就像火把摇曳的光与热,也只能让他生物本能被唤醒一瞬那样。


    反复的尝试,似乎也只是印证了吊坠的新增说明:【神赐的直剑贯穿头颅,给他带了一丝清明。】


    汲光的剑是特殊的……


    明明并不算难的战斗,最后也依旧持续了无数次。


    死亡次数一路堆叠到了300次。


    最后一次尝试,用剑贯穿了诺曼头颅的汲光摘下了头盔,几乎已经心灰意冷。但他还在做最后的尝试:他主动拿出了莉莎给的吊坠。


    但那也只是多了几段彩蛋似的对话罢了:


    “这个吊坠……你认识我的妻子孩子们?小莉莎……拜托你来找我?”


    “她长大了吗?”


    “她……还有他们……都还好吗?”


    【选项:


    1.谎言。


    2.真相。】


    不管是撒谎告诉诺曼,说他的家人一切都好,还是将真相说出来,告知对方除了莉莎以外他的妻子与儿子都已经死亡,结局都不会改变。


    只不过是让他安心死去,或绝望死去的区别罢了。


    又一次劝说失败,汲光丧气地选择了撒谎。


    “是吗?那就好……不要沮丧,孩子。”


    年长的骑士看着摘下头盔的汲光过于年轻的模样,还有对方脸上的丧气,低声反过来安慰:


    “你没做错任何事,是我的诅咒已经太深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短暂苏醒,不过……快要再次的……”


    “最后,让我作为人死去吧。”


    “并让我和同僚们一块留在这……”


    “谢谢你。”


    又一次的。


    红发绿眼的男人依旧是毫不犹豫地握着直剑,亲手结束了自己……


    太晚了。


    诺曼毕竟已经被诅咒侵蚀了两年多,几乎与魔物毫无区别……


    汲光把拼合的吊坠小心翼翼的收好,咬咬牙,把将沾染了腐血的直剑从诺曼头颅里抽出。


    随后,沉默地在附近脏乱的营地里找到一面还算完整的旗帜,将其盖在了诺曼身上。


    剑尖还在淌血,腐血顽固的扒在剑上。


    汲光握着剑的手同时夹着头盔,左手依旧举着火把,他神情蔫蔫,半晌后重新运转大脑,扭头看向他原先下来的小路。


    “总之……先去找喀迈拉。”


    汲光自语着,打算绕到原路,回到喀迈拉掉下去的那个坑:


    “先看看跳下去会不会死,死了的话就回档,看看能不能找别的路,和喀迈拉会和……”


    他说着,也迈开腿往那边走。但没走几步,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动静。


    是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魔物?


    不,这个更像是双腿奔跑的动静,但是好像不止一个……


    “嗡——”


    刀锋破空的声响无比清脆,一道身影从暗河的尽头猛然滚落到水里,掀起一大片浪花。


    随后又敏捷的蹿上了岸边,一个甩水,哗啦啦地,又开始向前奔跑。


    汲光看见了来人那眼熟的轮廓:“喀迈拉?”


    浑身湿漉漉的狼人耳朵猛地竖起,在一片黑暗里也带着光的银眸,精准锁定了前方的汲光。


    “……唔!”喀迈拉喉咙发出了急促的动静,像是陷入危机十足紧张的犬科动物,然后朝汲光奔来。


    汲光茫然地眨眨眼,紧接着又听见一道落水声。


    喀迈拉身后,有一道也握着火把的身影短暂淹没在暗河里,又迅速浮到水面。对方手中的火把显然比汲光临时制作得好得多,可能是淋了特殊的油,短暂入水再举起也并未熄灭。


    来者很快也爬到岸上,以同样惊人的速度追着喀迈拉而来。


    远远的,还能看见来人手中长刀泛起的凌寒冷光。


    不会吧。


    ……二连战?


    汲光猛然绷紧脸,如临大敌。


    喀迈拉越来越近,汲光也终于看见了对方脸上的紧张神色,和身上的血痕。


    汲光当即就要义无反顾想要把喀迈拉护在身后,并将剑锋对准追兵。


    然而。


    追兵手中的火光,如被点燃的火索般迅速追在喀迈拉身后,没多久就和汲光火把的照明范围重合。


    不多时,汲光和追兵也终于看清了彼此的模样。


    “……!!!”


    汲光瞬间屏住呼吸,心跳差点蹦跶到嗓子眼。


    他失声大喊:“老、老师!?”


    ……追兵浑身是水,衣服紧紧贴在深棕色的皮肤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头发也变成一缕一缕、滴着水,被简单捋到脑后。


    对方雕像似的挺立五官锋锐气息过了头,连同深邃的双目里积压的浓重杀意,让来人一身气势极具侵略性。


    ——真正可怕的BOSS来了。


    偶遇墓场老猎人,拼尽全力也无法对战。


    汲光对上了不知为何出现于此的默林那双琥珀色、宛如棕熊般杀气满满的双眼,一时心底发凉,剑都差点没握稳。实际上,汲光的剑尖已经垂下了。


    汲光战意全无,现在只想拽着到处流窜的倒霉狼人一块逃亡。


    救命……!


    喀迈拉似乎也知道汲光没法对猎人举起剑,所以路过汲光的瞬间,他毫不犹豫一把将身着沉重护甲的人类轻松捞起,就这么扛在肩头。


    他带着汲光一起跑了。


    喀迈拉没回头,但动物的直觉让他感到脊背发寒,好像被无数的细针狠狠扎中似的。


    ……后方,默林的神情瞬间变得更加凶狠狰狞。


    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盯着喀迈拉的目光阴阴沉沉,仿佛要把那该死的狼人皮都剥下来,做成狼皮大衣一样。


    作者有话说:


    喀迈拉(抱紧人类):我不要变成狼皮大衣……!


    汲光(瑟瑟发抖/窝在喀迈拉肩头):……我要死了!


    默林(杀气腾腾盯狗):死诱拐饭……!


    第53章


    喀迈拉倒了大霉。


    不慎一脚踩空滑入湿滑的坑洞,在最后一刻伸出爪子死死抓住了边沿,没有摔个彻底的他,稳稳落地,抵达另一个空间。


    坑有点深。


    在一片漆黑中,喀迈拉借助自己的夜视能力,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坑洞,很确定自己爬不回去。


    真糟。


    喀迈拉左右摸黑瞧了瞧,试图尽快找到路和人类会和,他动了动鼻子,试图在一片腐臭味中寻找暗河的位置——人类刚刚就说要去找暗河。


    “喀迈拉!”


    狼竖起耳朵,听见人类惊慌寻找自己的声音。


    声音不远,也可能是溶洞与溶洞之间有很多缝隙。喀迈拉很担忧落单的人类,蛇尾焦虑的摇晃,但总之先报个平安。


    于是扬起头颅,长啸一声:


    “嗷呜——”


    犬科的喉咙并不如猫科那般擅长大吼大叫。


    所以如果需要远远传递消息的需求,他们本能会选择长啸。长啸能传达很多东西,比如说声音、位置与状态,喀迈拉还保留着这种本能。


    对狼人来说,长啸的穿透力也要更强一点。


    “喀迈拉?你没事吧!”


    “嗷呜——”


    喀迈拉在原地焦急的转动了一圈,又是一声认认真真的长啸。


    我没事……


    嗯?


    喀迈拉的声音卡壳了。


    他不可思议动了动鼻尖,在无数气味干扰中,精准捕捉到了一丝危机。


    毫无步伐声,但来着毕竟需要火把照明……


    一支箭带着撕裂气流的攻势,朝喀迈拉头颅破空而来。


    喀迈拉反应迅疾,哪怕是这样,箭也依旧穿透了他脸上的皮毛,割出一条血痕。


    “……”后方,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一张无比可怖的脸。


    阴沉的猎人双眸好似流淌的岩浆。


    喀迈拉:“……”


    ……人类!


    我现在有事了……


    喀迈拉不熟悉溶洞的地形,逃跑得磕磕绊绊。有时候不幸闯进了死胡同,不得不和猎人打上一架,就会在身上留下又深又痛的伤。


    喀迈拉一开始还束手束脚——人类很喜欢猎人,称呼他为老师,喀迈拉本不想要伤害这个可怕的家伙——但事实上,他想太多了。再不反抗,死的就要是他自己了!


    于是喀迈拉凶猛的反击,然后并不擅长打架只会靠本能挥舞爪子的他,被撵得像倒霉的狗一样四处逃窜。


    在慌不择路的过程中,喀迈拉一把闯入了地下暗河,好巧不巧和自己走散的人类会和。


    ——他的人类站在一具哈尔什骑士的尸体旁,身上带着压抑的气味,看上去很是难过。


    敏感的狼人心底猛然产生一缕担忧。


    ……但比起这个,果然还是身后的恶鬼更加迫在眉睫。


    虽然打不过。


    喀迈拉绷紧了脸,他耳朵贴着头皮,贴得紧紧的,蛇尾也要炸鳞。但却义无反顾,极其执着:但我绝对不会把人类让回去的!


    我的!我的!我的!


    喀迈拉在心底连喊三遍。


    他答应要和我住的!


    人类说了,我的窝比猎人的房间更柔软舒服,而且在森林里也会更好玩!


    人类喜欢狩猎魔物,我可以当他最好的护盾。


    喀迈拉一把扛起看清猎人模样瞬间就吓得脸色发白神情僵硬,剑也握不稳的人类逃命。


    中途还把人类从肩上拉下来拽了拽,藏进怀里,不给后面的猎人看。


    ……后背针刺的视线好像更可怕了。


    喀迈拉一声鼻哼,又怂又顽固。


    吓我也没用!


    才不给你。


    起码能直接穿透狼人身体,由一百八十磅的重弓搭起的箭,杀气腾腾朝狼人的腿部刺来。


    可惜腿部这种目标太小,而且还在快速移动,加上狼求生本能强烈,几支箭都被喀迈拉躲开了。


    默林没空回收落空的箭,直接凶猛地继续追击。并在箭囊里的箭快要耗空后,决定先把猎物的体能耗尽。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体力比不上狼人。


    猎人总有足够的耐心。


    默林唯一担心的,只有自己被该死的猎物挟持蛊惑的学生。


    他害怕走投无路的怪物在最后时刻拿他的学生要挟自己。


    所以——默林不敢把箭用完。


    他总得留一支箭,给自己留下一击击毙恶魔,救回自己学生的余地……


    汲光当了一会鸵鸟后,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伤害老师,更不能伤害喀迈拉。


    完全不知道默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的汲光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的抬手拽了拽近在咫尺的毛领:


    “喀迈拉!你放我下来。”


    狼人一声不吭,只是因为奔跑而呼哧呼哧从鼻腔发出喘息:“……”


    “我说真的,你先走,放下我来,老师他……”汲光艰难道:“总不会真的杀了我。”


    ……吧?


    看在我带回去那么多“恩惠”的面子上。


    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要判我死刑好吗!


    老师啊,喀迈拉真的不是什么坏恶魔!


    “不要!”喀迈拉闷闷道:“你被他抓回去了怎么办。”


    “呃……总比我们一块完蛋强吧?”


    “不要。”喀迈拉呼哧呼哧闷声说:“我保护你,我带你逃掉。”


    刚说完,喀迈拉就不慎跑进了又一个死路。


    汲光:“……”现在的状况,是比起你带我逃掉,好像是我们俩一起死的可能更大了。


    喀迈拉:“……”这真是雪上加霜了。


    喀迈拉抖了抖鼻尖,似乎对自己失灵的嗅觉很不满意。


    然后转身,一把长且后的重刀就带着泠泠寒光,与喀迈拉的脖子擦过。


    狼触感极好的毛领被削掉了。


    差点重复某个周目的结局被人枭首的狼人毛都炸起。


    没砍中的默林啧了一声,并未停止行动。他趁机伸手,试图拽被喀迈拉抱在怀里的人。


    喀迈拉当即露出獠牙,一改先前的色厉内荏,此时变得极其具备攻击性地低吼了一声。他结实有力的双手把汲光圈得死死的人,甚至试图用毛把人盖住。


    喀迈拉咆哮:“哈——!”抢劫犯!你个抢劫犯!


    默林表情更狰狞:“你个卑劣的恶魔……!”死诱拐犯!


    汲光:“……”


    汲光后知后觉。


    好像哪里不太对?


    看着默林的神情,又看了看被刀当肉片削的倒霉毛茸茸大块头,汲光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


    “老师!”汲光在喀迈拉带自己地上滚了一圈的瞬间,猛然挣脱对方的怀抱,然后快步扑上去,死死抱住默林的腰,甚至按住了默林的一只手。


    汲光就差变成考拉扒拉在猎人身上了。


    他声嘶力竭:“喀迈拉,那个兽人,他只是长得奇怪而已,真的不是坏家伙!我保证!”


    汲光小心脏扑通通地剧烈跳动。


    他现在就赌默林不会把自己砍成两半。


    默林的确没有把汲光砍成两半。


    他只是用深色的如钢铁般坚硬的手臂反过来圈住汲光,并像是放下了顾虑,他脸上扬起杀气腾腾的笑,完全不被汲光干扰地——


    朝喀迈拉挥下刀。


    汲光顿时变成名画呐喊的神情。


    他尖叫出声:“喀迈拉是黑夜的神眷!”


    默林刀锋一顿。


    【选择:


    1.谎言。


    2.真相。】


    汲光再接再厉撒大慌,他一把转身抱住默林握刀的手,再次声嘶力竭:


    “这是神眷之间的共鸣!命运给我的指示!”


    然后混了点真话:“手下留狗啊老师,没了他,真正的恶魔就要出来了!”


    “……”默林眯起眼。


    但……


    停下了?


    汲光颤颤巍巍松手,小心翼翼后退,他把双手平举在身前,一副投降的姿势,并默默移动自己的身体,试图挡住后头比他大好几圈的毛茸茸大块头:


    “能……能听我解释了吗?老师?”


    喀迈拉试图把人类重新圈进自己怀里。


    然后“嗖”的一声,默林的手灵活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差点直接把喀迈拉的爪子钉在地上……


    默林的性格,像一块顽石般又臭又硬。


    这世界能说服他的人屈指可数,作为小辈的汲光,本不在其中。


    前提是——汲光只是普通的小辈。


    默林不愿意相信汲光背叛了光辉、和恶魔同流合污,所以他自始至终认定的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汲光被恶魔欺骗蛊惑了,对于他那样纯粹又毫无戒心的人来说,这种可能性并不小。


    就像历史记载的无数案例,那些被恶魔欺骗,最终死无全尸的纯善之人。


    第二……


    默林垂着眼,和汲光对视。


    在摇曳的火把明光下,他的学生漆黑的双眸紧张忐忑,但依旧明润清澈。


    命运女神的神眷自始至终好像就没几个,反正默林是第一次听说命运的神眷。


    而汲光的黑发黑眼太容易人让人联想到黑夜的神明,可能也是外貌的优势,在汲光说出黑夜神眷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带了一定的说服力。


    黑夜神眷?


    这个嵌合的古怪兽人?


    默林自己不是神眷,不知道神眷之间到底有没有共鸣,但是“命运”这个词总归是特别的。


    年长的猎人早就知道:我的学生……拉图斯,背负着比我想象中更可怕的“使命”。


    默林从不认为在兽潮来袭的那天,这个稚嫩的年轻人能毫无征兆就表现得如此的好。


    以及对方短短数日突然增加的力气……恐怕会让任何一个老老实实按部就班锻炼的战士眼红嫉妒吧?


    七天,可做不到这样大的力气变化。


    但那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所有的馈赠,都必然已被命运明码标价。


    ——哪怕是命运自己选中的骑士。


    就像是兽潮汲光声嘶力竭让默林与阿纳托利相信他那样,默林有一种微妙的直觉:命运的使者,似乎总能知道什么不同寻常的事、选出正确的道路。


    这是命运的祝福吗?亦或者是诅咒?


    总之。


    这才是默林打算忍耐杀意、停下来听一听汲光话语的原因。


    ——黑发黑眼的年轻人拼了命阻拦自己的模样,让默林联想到了很久以前的兽潮事件。


    但默林还是警觉地看了一眼喀迈拉,他语气冷硬:“你先离那家伙远一点,然后再给我说明情况。”


    汲光眼神一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默林居然真的愿意听人解释,但汲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先把结论说了出来:“喀迈拉不是恶魔,真正的恶魔被黑夜女神封印在了月光泉水的遗址。”


    默林:“情报源从哪来的?”


    汲光:“是诺曼·布伦南提供的情报,除此之外,我自己也听见了……”


    汲光把自己上次和喀迈拉去月光泉水遗址,昏迷后所“梦”见的一切告知给了默林。


    ——有东西想要蛊惑汲光带喀迈拉去解除封印。


    这和诺曼的说辞完全对应上了。


    默林:“诺曼·布伦南是谁?”


    汲光一顿,缓缓垂下眼睫,他小心翼翼把包里拼合的吊坠捧在手心,然后递给默林:


    “是莉莎的父亲,一名哈尔什骑士,他——他变成了魔物,迷失在了洞窟里,但杀了他,可他弥留之际却夺回了一丝意识,你看,我穿着哈尔什骑士的铠甲,他好像把我当做同僚了,所以,将情报和希望都托付给我了。”


    汲光解释完,随后喃喃道:“我没能救回他,唉……对了,老师。”


    汲光想起什么,他看向默林:“你能帮我把项链和诺曼的日记,带回给莉莎吗?或者……老师,你觉得这该不该给莉莎呢?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默林哼了一声,语气冷硬:“你自己约定的事,就得你自己去决定、自己去完成——我才不会帮你转送。”


    汲光:“……”果然是默林会说的话。


    汲光叹气,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好吧,哪有把任务拖别人代交的道理呢。


    “说起来,拉图斯,你送过来的恩惠,让五个人的诅咒被完全治好了。”默林忽然道:“阿纳托利也是,他们已经不被诅咒困扰。”


    “真的吗?阿纳托利好了?”汲光稍稍提起精神,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默林:“所以,艾伯塔先生肯定不会介意你留下来过冬,因此在下个满月到来之前,你和我回墓场,之后,我和你一起去讨伐真正的恶魔。”


    ……汲光没说自己要去讨伐恶魔,但默林显然知道汲光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默林似乎从汲光的行动里,隐约猜到了“命运”给自己学生的使命——但他宁可认为自己猜错了。


    如果是真的,那得是多么可怖的重担?


    ……神秘的命运,无情的命运。


    默林垂着眼,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命运”总是会出现在他在乎的身边人身上。


    但默林知道这样背负使命的家伙,永远不可能停下脚步。


    就像……


    ……


    所以默林说:我和你一块去。


    汲光呆呆看着年长的猎人,心下泛起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比如他还没和喀迈拉商量好,比如他不太想让默林掺和进来——自己死了没事,但默林死了怎么办?NPC没得复活吧?


    所以还是我自己……


    汲光还没开口,就猛然被一个毛茸茸的结实手臂圈住拉进了一个更加毛茸茸的怀抱。


    喀迈拉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为黑夜的神眷,更不知道什么月光泉水封印了真正的恶魔。


    喀迈拉只知道自己的人类在努力保护自己,还没等他高兴完,就被默林说的最后一句话激怒——这家伙想要带走自己的人类。


    于是喀迈拉一把将汲光护住,猛地后退,并如临大敌地嘶吼,一副瞪着抢劫犯的神情凶狠道:


    “不行!他才不和你走,人类……拉图斯要和我一起住。”


    第54章


    喀迈拉喉咙呼哧呼哧发出愤怒的低吼,默林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眼神毫无波澜,完全不吃野兽的威胁。


    这就让狼人更生气了。


    他蛇尾缓慢弓起,像是蓄势待发的蛇一样;耳朵竖立并拢,并往前,极度警惕的标志;浑身带着潮气的毛发竖立,獠牙龇起,身体也向前倾,愤怒和敌意拉满的攻击前兆。


    但前一秒还被追的四处逃窜的喀迈拉的威吓,在默林眼里完全是色厉内荏,哪怕这回喀迈拉是动真格了,对默林来说也依旧不值一提。


    默林表情冷硬,他被打湿、黏在他身上的衣服,明显被下方发达的肌肉撑起。


    ——虽然不值一提,但野兽如果竖起獠牙,露出对自己的敌意,就得尽快把危险给铲除。


    不掉以轻心才是百战百胜的老猎人。


    ……眼见着二度战争又要挑起,汲光赶忙打断喀迈拉。


    黑发的年轻人一把握住狼人的嘴筒子,把喀迈拉吓了一跳,獠牙顿时都藏回了嘴巴里。


    喀迈拉:“?”


    喀迈拉转动银色的兽瞳、瞧向汲光。


    汲光却只是胡乱的抬手,绕开狼人额头的羊角,顺着狼人的脑袋撸过去,把柔软弹性的耳朵都撸得向后倒,又无声的弹回来,然后又拍了拍犬科动物喜欢被挠的脸颊脖颈。


    虽然被暗河的水打湿了一些,但喀迈拉厚实的毛发内部还是干燥的,摸起来兔绒似的手感极佳。


    喀迈拉控制不住地眯起眼,暂时被安抚下来。


    汲光松了口气,拔高嗓音看向默林:


    “老师,我还没有和喀迈拉好好谈谈,他是解开封印的关键!所以……那个,我果然还是先……”


    “不需要和他谈,他不同意,就把他捆了拖过去开门,或者——把这家伙的尸体拖过去,有用吗?”


    “……!”汲光的表情顿时无比惊恐。


    默林看着汲光,叹气,又凉凉地看向那只白长那么大块头的兽人:


    “说到底,黑夜的神眷,怎么会拒绝讨伐月光泉水的恶魔?如果这家伙真的是黑夜神眷。”默林想法很简单粗暴,如果这只嵌合体兽人真的是神眷,那这家伙在知道这事后,就该自愿过来帮忙。如果不来……那就说明他神眷身份是假的。


    “喀迈拉情况有点特殊。”汲光干巴巴说。


    “怎么特殊?他脑子有问题吗?”


    默林嗤之以鼻,嗓音低沉似雷鸣,喉咙一如既往擅长喷射毒液:


    “如果不是演戏,他看起来的确和动物没什么两样。”


    喀迈拉倍感冒犯,于是也学着嗤之以鼻,把声音压得很低:“动物有什么不好!动物比你们好相处多了。”


    高大的狼愤愤不平,他想:小鸟会站我羊角上,给我理毛;森林狼会给我敬礼,小狼会和我玩耍;松鼠和兔子会在我身上休息。


    而你们呢?


    一个个的,见面就打我,真不讲理。


    默林无视他,并对汲光道:“你来这个溶洞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们该出去了。”


    “啊,对!该出去了!”


    汲光直接顺着阶梯滑跪,恨不得立即结束带着纷争味道的话题:


    “我已经没事了,我就是听说了哈尔什骑士团的事,想着来找找莉莎的父亲,当初出征的哈尔什骑士团,一半回程,一半继续深入森林探索,反正我也要来森林,就干脆来找找那一半继续征伐的骑士团的目的地……”


    “你是什么笨蛋?”默林问:“半个骑士团折损的地方,你也敢自己来闯?”


    “我当然有自己的底气,而且还有……”还有喀迈拉在。


    汲光默默闭嘴,吞下后半段。


    魔物不会攻击喀迈拉这点……


    先瞒着吧。


    魔物是恶魔的从属,这点要解释肯定得很麻烦。


    汲光实在不想面对又一次修罗场了,他好累。希望待会别再遇见魔物,如果真的不幸遇见了……汲光只能祈祷自己动作够快,在魔物对喀迈拉露出不一样态度的瞬间把对方斩杀。


    “你指望这条只会往死胡同闯的狗?”


    默林没漏掉汲光的后半句,但他以为汲光是把喀迈拉当战力,然后当即面露讥讽:


    “他看起来可不太靠谱,不仅打架不行,甚至连嗅觉都出现了问题,话说回来,他还和你走散了对吧?这连当狗都失职了。”


    “老师,求你了,别说了。”积点口德吧。


    汲光看上去快要哭了。


    他颤颤巍巍二度扯开话题:“话说回来,老师你知道出去的路吗?”


    默林:“怎么进来,当然就怎么出去,原路返回不就好了——你记不住路?”


    “应该记得住吧……”汲光说得很没有底气。


    没办法,周围太黑了,而且溶洞地形识别度太低。


    “这么不确定,你还敢闯溶洞。”默林看起来更无奈了。似乎不知道该说汲光勇气可嘉,还是该说他有勇无谋。


    溶洞是非常危险的地方,哪怕是再经验老道的冒险家,都不会轻易进入其中。


    内部四通八达容易导致迷路,地形复杂导致有些地区不透气容易窒息或中毒,还有湿滑的地面和坑洞遍布的环境,容易导致失足摔落卡死……任何一项,都可能让深入溶洞的人死亡。


    喀迈拉插嘴:“我可以带人类出去!他记不住也没关系。”


    “凭你?”默林轻蔑道。


    好了,确定了。


    汲光凄凉地想:这两人只要对上话,就百分百会引发争吵……


    姑且还是没有打起来。


    喀迈拉生存欲旺盛,只敢仗着汲光保护,一副字面意义地狗仗人势对默林挑挑刺,但从不会实际和默林真的闹翻。


    现在三人的位置,是喀迈拉在最前面,汲光在中间,默林在后面。


    喀迈拉原本是想要把汲光抱怀里带着走,他害怕默林抢人。


    但默林不同意,还没放下怀疑的他,显然也忌惮喀迈拉对自己学生动手。


    于是汲光便强行要求站中间了。


    默林在后头指路——因为他不想把后背露出给一个疑似恶魔的家伙——喀迈拉在前头带路,试图靠嗅觉先默林一步带汲光出去。


    “往左!”


    “左边。”


    喀迈拉和默林异口同声。


    默林满脸无所谓,喀迈拉自己不高兴地龇了龇牙,似乎因为没能先一步开口而不快。


    汲光:“……”


    实际上,已经差不多不需要指路了。


    默林过来的这条路,自然也会有魔物,而默林当然把魔物都清理干净了,那些尸体就像一个个路标,指向了真正的出口。


    这也幸运的没有让活着的魔物出来,暴露喀迈拉的特殊。


    汲光一路悬着的心安稳了不少。


    他走着走着,往后看:“对了,老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默林:“偶然,找你的时候,我看见你挂在树上的护甲了。”


    那种吊东西的手法,尤其是打结的方式,和默林教的一模一样。


    默林扯了扯嘴角:


    “虽然我是告诉过你,这种临时把物品挂起来,回程才取下带回家的方法很便利,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比如,我就顺着蛛丝马迹找了过来——溶洞口死掉的魔物身上的伤口很新,痕迹也很熟悉,和兽潮那回差不多,我基本可以肯定,那是你的剑留下的,然后就找到你了。”


    暴露自己行踪的汲光:“……哈哈。”


    “你大晚上送恩惠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八成在森林里,没去我告诉你的人族城邦。”默林督了汲光一眼,“真莽撞,冬天来了你怎么活?”


    汲光讪讪地扭头。


    “还有,32株维比娅的恩惠,那种惊人的数量,我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拿到。”


    默林目光凝重了下来,在火光下无比瞩目的琥珀色眼眸深深倒映着汲光的身影:


    “……所以,我自然得出来找你。”


    汲光呆了呆,随后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和愧疚,“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我没想到……”


    没想到默林会因为担心出来找自己。


    实际上,阿纳托利也想出来,但一如往常——他被独裁的养父给强行ban掉了。


    虽然墓场的大家都已经好转了许多,过冬的储粮也差不多够了,但还是得有一个战力留守。


    对此,默林依旧觉得理所当然:森林深处更加危险,还疑似有恶魔行动,于情于理,默林都不会让养子负责这件事。


    哪怕对方和自己大吵大闹。


    “草药,是前面那条狗给你的?”默林继续道:“不然,我想不到你要躲着我们偷偷摸摸送恩惠的理由。”


    “他叫喀迈拉,嗯……是的。”


    汲光想到默林之前说的话——墓场已经有五人完全康复了。既然如此,他们想必也已经确认,那些草药真的是恩惠,没有被做什么手脚。


    于是汲光趁热打铁,想要给喀迈拉说话:“他曾经收集了很多维比娅的恩惠,然后都送给了我,我和他商量过,想要把恩惠带给你们治疗,他也答应了,喀迈拉他——”


    “你拿什么交换的?”默林盯着喀迈拉,毫不遮掩地打断汲光,这么问。


    汲光:“我说了,是他送的……”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默林更警觉了,他狐疑嘀咕:


    “喂,前面的狗,你打什么坏主意?”


    汲光:……他想养人算吗?


    喀迈拉哼哧一声,龇牙:“关你屁事,我又不是给你们的,我是送给我的人类,至于他想要给谁,那是他的事。”


    默林表情冷了下来,眼神越发怀疑。


    汲光差不多已经习惯这时不时爆发的争吵。


    他叹气,想要再开口调解,但不远处忽然冒出的刺眼光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不多时,溶洞的入口出现在了眼前。


    包括门口熟悉的尸体,和无数损坏的空壳护甲。


    出来了。


    汲光眼神一亮。


    下一秒,他就被喀迈拉抱了起来。


    汲光:“喀迈拉?”


    喀迈拉嘀嘀咕咕:“事情结束了,人类,我们该回家了。”


    默林眯起眼:“给我站住——拉图斯,我需要知道你现在住哪。”


    年长的猎人盯着他们,对汲光命令道:“你带我过去。”


    喀迈拉:……!?


    喀迈拉炸毛:“我才不要,你走开,入侵者!”


    喀迈拉当然不愿意。


    谁要把自己小窝的位置告诉天敌?


    而且,都已经从溶洞出来了。


    喀迈拉一把抱起汲光,焦躁地冲进森林。就像如鱼得水,狼在森林熟练地奔跑逃窜,仿佛晃动尾巴一般,很机灵地利用树木遮挡自己行踪。


    追逐战二周目,被迫开启。


    ……


    可惜。


    对于猎人来说,寻找猎物的窝,也是一项重要技能。


    如何把自己狩猎区的猛兽驱赶走,尽量让一些草食动物过来繁衍,把前者的窝端了就是一个方法。


    默林很擅长追踪……


    喀迈拉兜兜转转,小心谨慎的观察身后,绕路绕了八百里,才蹑手蹑脚回到树洞。


    汲光:“……我们好像没拿我挂树上的旧甲。”


    喀迈拉抖抖耳朵:“对不起,但是太危险了,明天……等那个猎人走了,我去给你拿。”


    汲光叹气:“老师其实也……唉,这话好像不能对你说。”


    汲光想说默林其实很可靠,人并不坏。但这显然只是对汲光和墓场的人而言。


    对喀迈拉来说,默林可太坏了。


    喀迈拉:不仅要杀我,还想抢我仅有的东西。


    真糟!


    ……实际上,或许还能更糟。


    回到树洞后,喀迈拉把人类小心安置在树洞,自己出门警戒。


    而待在树洞的汲光还在心底斟酌语句,想着怎么和喀迈拉说明今天的事,一向安静的树洞外,忽然传来了沉重又平稳的脚步声。


    ……窸窸窣窣。


    喀迈拉抖抖鼻尖,如临大敌炸毛。


    ……手里拎着汲光的旧甲的高大猎人,似笑非笑出现在了树洞不远处。


    “这还真是个好地方。”


    来抄家的猎人环视四周,看着喀迈拉说:


    “活得像只动物,就得遵守动物弱肉强食的准则,你也不是没见过动物之间互相争抢巢穴的画面吧?”


    默林的意思很明显。


    我比你强大,你打不过我,就乖乖给我腾位。


    这个树洞被我发现了,那现在就该移主了。


    第55章


    吼!


    喀迈拉头一回主动发动了攻击。


    巨大的块头与发达的筋肉蕴含的力量不容小觑,狼锋锐的漆黑利爪与獠牙朝猎人扑咬而去,却猛然撞上了千锤百炼锻造出来的长刀。爪与牙发出了刺耳的磕碰声,但被护巢的狼更加愤怒的咆哮所掩盖。


    喀迈拉一向不会硬碰硬,就像野生动物会尽可能避免受伤,毫无所谓荣誉感、道德感的——将狩猎远比自己弱小的动物作为生存第一要义。


    基本不会和体格吨位相当的猛兽交战的动物们,只有少数几种情况,会让他们在不利条件下不顾一切的发动攻击。


    比如带崽的母兽保护孩子,有共同育雏习性的雄兽保护家人。


    比如自己的地盘被入侵,又比如雄兽之间的配偶、地位争夺。


    利爪獠牙被挡住,就猛地用长长的山羊角冲撞,身后粗壮的蛇尾也如一条厚重的鞭子,用力挥舞时能掀起阵阵破空气流音。


    喀迈拉的瞳仁因为紧张与愤怒的情绪而放大,喉咙的低吼声一阵一阵从未断绝。


    “老师只是开玩笑的,喀迈拉!老师才不会要你的树洞!”


    汲光下意识就跳起来,冲了出去。


    他一把闯进两人中间,而这回,他不得不努力拦住暴怒的野兽。


    喀迈拉开始主动应战,他不仅站直了身体,还炸毛——估计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庞大危险,以此威吓敌人——但这也让汲光碰不到他的脑袋。


    抓不住嘴筒子,也摸不到头,汲光只能努力当障碍物,赌喀迈拉不会把他自己撞飞。与此同时,汲光扭头不断暗示默林:


    “对吧,老师?”


    老师你快说句话啊!


    “……哼。”


    默林冷冷盯着狼人。


    他当然不会要一个破树洞,但谁让这家伙之前一声不吭,突然就扛着他的学生逃跑?


    年长的猎人当时心都停了一瞬,脑子里霎时被“恶魔原形毕露”、“我的学生被混账玩意当着我的面绑走了”等诸如此类的不详猜想所占据。


    说到底,默林是因为汲光而暂时收敛了自己对喀迈拉的杀意——那些杀意只是暂时消退、被封存了起来,实则从未消失。


    而想要让杀意重新迸发,只需要喀迈拉一个小小地、不知死活触碰猎人敏感神经的行为。


    比如说,在局势暂时平稳的时候,突然撕破脸面,带走他想要保护的人。


    默林还没暴躁弄死这条狗,已经算是前所未有的奇迹了。


    可能也是看见了喀迈拉生活气息十足的小窝,一个智慧生物的生活环境往往能看出居住者的一些性格特征。


    还有动物性十足的反应——猎人太过熟悉动物,能一眼看出喀迈拉的反应究竟是出于邪恶还是动物本能。


    当然,默林仍旧没排除这一切都是喀迈拉演技的可能性,虽然从目前来看,这只兽人的确不像是有那个演技脑子的样子。默林对自己经验的傲慢,也让他姑且重新收敛了杀意。


    “狗总以为别人会对他的狗窝感兴趣。”默林嗤笑,“然后做出不自量力的事。”


    “我的巢穴比你们的房子舒服多了!”喀迈拉呼哧呼哧地低吼,“我的人类说过,很喜欢我的窝。”


    默林:“分不清客套话的野蛮动物。”


    “闯入别人地盘就很文明了吗?”喀迈拉大吼。


    默林不理会他,目不斜视的走进了喀迈拉的家。他环视着四周,在喀迈拉拾荒捡回来的一堆杂七杂八东西上停留了一会,冷笑,然后又看向中间的兽皮与稻草堆叠的睡铺。


    “月圆之夜刚刚过去,得再等一个月,才能满足你说的开启封印、讨伐恶魔的条件,拉图斯,你真的不和我回去?”


    默林扭头问:


    “下一个月,气温大概会降到零下了,这里看上去并没有充足的食物,敞开的树洞存不住暖气,也没有火炉,那只兽人不会皮厚得很,不会理解冬天对人类来说多么难熬。”


    “我会捕猎!冬天我也可以给我的人类提供最新鲜的食物!”喀迈拉大声反驳:“而且我有很多兽皮,可以给人类保暖。”


    “所以说你根本无法理解。”默林眼神冰冷。


    “没事的,我还有阿纳托利的熊皮大衣,这个树洞其实是背风的,平时完全够暖……”汲光用背抵着身后的兽人,死死不让对方冲出去,然后对默林大喊:“抱歉老师,我还是住这吧,毕竟我也答应了喀迈拉……”


    拿了人家32株恩惠,就算不能一直留下,好歹也住一段时间吧。


    默林叹了口气。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汲光和兽人,最后出门看了看天色,抬手晃了晃汲光那套旧甲。


    “你这套护甲坏了,还要吗?”默林说:“要的话,我待会带走,回头给你补好——还是说,直接丢了?”


    “当然还要。”汲光眼神一亮,赶忙说:“那套护甲虽然脆了一点,但有魔力抗性……总之,又要麻烦你了,老师。”


    “不用。”默林平静道:“举手之劳罢了。”


    默林最后看了看汲光,再盯着喀迈拉:“既然拉图斯自己说要留在这……那我暂时不做干涉。”


    如果是命运给拉图斯的指引的话……


    如果是神眷对神眷的判断的话……


    “我会定期过来的,如果我的学生出了什么事,或者说,不见了——那条狗,你听好。”


    默林垂眼,肤色本就黑的猎人背着光,面无表情的脸上阴沉到怪异,几乎只能看见那双过分锐利的眼眸:


    “……哪怕把整座森林翻过来,我也会拨了你的皮。”。


    “搬家!搬家!”


    “我们要搬家。”


    默林确定了汲光现在的落脚点,带着汲光的旧甲离开后,喀迈拉便一边大喊,一边焦虑地在树洞里翻找合适的竹筐用来打包生活用品。


    “老师说会定期过来看我。”汲光看着对方忙碌的身影,“他下次找不到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那就躲到他找不着的地方!”喀迈拉很严肃不安地说:“找不到我们,管他怎么发脾气呢,臭猎人。”


    汲光:“……但没必要激化矛盾吧?”


    喀迈拉:“有!是他闯我的领地在先,我、我才——不怕他。”


    汲光看着兽人的飞机耳,哭笑不得。


    他想了想,朝狼人招招手,哄道:


    “但是,只要解开‘你是带来诅咒的恶魔’的谣言,或许以后就都不会有人跑来杀你了。”


    “默林老师在墓场有一定话语权,地位更高还和其他人类、兽人城邦有联系的艾伯塔先生,也愿意听他的建议,所以默林老师的判断或许会有用。”


    “虽然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但……能够一劳永逸的话,我们稍微忍耐一下,好不好?”


    喀迈拉:“……”


    狼顿了顿,磨磨蹭蹭凑过来,伸手把人类抱怀里,喉咙发出委屈的嘤鸣。


    他蹭蹭人类的脸,还有柔软漂亮的黑发,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喀迈拉抱怨:“真过分,真过分。”


    “对的,他真过分。”汲光淹没在绒毛里,艰难伸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和他同仇敌忾:“默林的脾气确实很糟糕。”


    这点是没得洗了。


    傲慢与偏见,猜疑和针对。


    喀迈拉的确遭遇了太多。


    可被夹在中间的汲光就很难了。他见过默林糟糕个性背后悍不畏死的闪耀意志,也知道喀迈拉多年来的艰辛。


    唉。


    所以,汲光发自内心希望一切误会都能解开。


    哪怕不能让双方好好相处,起码,也不必再互相伤害。


    因此。


    解决掉森林真正的恶魔,会有帮助吧。


    而这需要喀迈拉配合。


    “喀迈拉,我得和你说明一件事。”汲光从毛毛里艰难探出头,并深吸一口气:“关于你,还有月光泉水,以及真正的恶魔。”。


    汲光认认真真把自己已知的情报,分享给了一头雾水的兽人。


    梦境的恶魔低语,诺曼·布伦南的遗言,还有作为钥匙的喀迈拉本身。


    干涸的月光泉水,封印着真正的恶魔——这或许才是泉水枯竭,黑夜的穆特杳无音信的原因。


    喀迈拉敬爱着黑夜。


    就像敬爱自己的母亲,就像狼敬爱自己族群的头领。


    喀迈拉:“如果这能帮助到黑夜,我当然愿意配合,不过,我为什么会是解开封印的钥匙?”


    汲光:“或许是因为,你真的是黑夜的神眷吧。”


    喀迈拉纳闷:“我不是啊,我从来没听见过黑夜的声音,也没有见过,你说的神眷,会什么都不知道吗?”


    “可能是你比较特别。”汲光歪歪头,“我觉得,黑夜女神有注视你——恶魔不可能自我封印,所以只会是神明没能杀死它,退而求次地选择了封印恶魔,而你之所以会成为钥匙,也一定是神明给你的特权与信赖,她相信你在某一天,能带来彻底解决掉恶魔的手段。”


    “我一定会杀掉它的。”汲光看着狼人,认真说:“也会澄清你身上的谣言。”


    “……”喀迈拉犹豫了一会,“你会受伤吗?”


    “或许?”汲光面露微笑,“但我会活着回来,受伤其实没关系,毕竟,你的泉水能治疗我,对吧?”


    “我不想你受伤,但也不想拒绝你的请求。”喀迈拉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好吧,要是我真的有用,我一定会配合你,然后,我也会和你一起去面对恶魔,嗯……虽然我不擅长战斗,但我皮挺硬的,爪子也足够锋利,也不算是毫无用处。”


    “嗯……这个就之后再说吧,距离下个满月还有二十多天呢。”汲光眨巴眼,脑子里是喀迈拉脑袋被默林砍飞的画面。


    这傻小子是真的不怎么强。


    “话说回来,喀迈拉。”


    “嗯?什么?”


    汲光缓慢眨了下眼:“你真的没有印象吗?关于你是怎么出生的,还有你的父母。”


    “真的不知道。”喀迈拉直白地摇摇头:“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成兽的样子了,”


    “这样啊。”汲光说,“但是不管是人还是兽人,总会有从小到大的生长过程吧。”


    “可能是我忘记了?”喀迈拉抖抖耳朵,“那其实也不重要。”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不。”


    喀迈拉毫不犹豫:


    “我直觉那好像不是什么让我愉快的事,既然如此,不知道可能对我更好——反正,我对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满,有温暖舒服的窝,充足的食物来源和水源,还有人类你陪着我。”


    “可我不能真的一直陪着你。”


    “……嗯,没关系,虽然有点沮丧。”喀迈拉思考了一会,“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很喜欢你,你很耐心温柔,又很强大,还会保护我,抱起来也暖暖的,真好。”。


    次日。


    一觉醒来的汲光,看见喀迈拉在树洞门口进进出出,似乎在打量什么的身影。


    “喀迈拉,你怎么了?”


    “嗯……嗯……?”


    喀迈拉摇晃了一下蛇尾,支支吾吾:“我……在想怎么把树洞封起来,比如说,建一个能保温的大门。”


    显然。


    虽然昨天那么气势汹汹地反驳了默林,但喀迈拉还是很在意对方说的话。


    ……人类真的很不耐寒吗?


    窝里的兽皮够吗?冬天树洞真的够暖吗?


    我的人类看上去小小的、轻飘飘的,整个秋天也没囤够脂肪,会不会冻坏啊?


    整整一晚上,喀迈拉闭眼,脑海就浮现默林那冰冷冷的眼神和讽刺的话语。对方那笃定喀迈拉照顾不好汲光的态度,让喀迈拉相当不满。只是虽然不满,喀迈拉又因此感到不安——万一对方说得是真的怎么办?


    所以,毛茸茸的大块头便一大清早就开始捉摸怎么亡羊补牢。


    汲光对此露出笑容:“哎呀,我没那么脆弱的!”


    汲光说得信誓旦旦。


    但喀迈拉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拿出斧子去砍点树,给树洞弄个挡风的大门。


    事实证明,偶尔虚心听从一下年长者的建议,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默林总不会害汲光。


    喀迈拉因为厚实的皮毛,的的确确无法完全与人类感同身受。而第一次在异世界奥尔兰卡大陆过冬的汲光,也对冬天有点不知死活的向往。


    还没过月,在一场冷雨过后,天空就下起了雪。


    雪来势汹汹,给森林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很多还没枯萎杂草灌木都瞬间结了霜,叶子变成了一掰就断的冰片片。


    气温也直接大跳水。


    于是,连雪都没见过的脆皮南方人,很快就被自己的不知死活发言打肿脸——物理意义上的脸颊发红。寒风的巴掌凶残地啪啪打来,还不断从领口里钻。


    汲光用熊皮大衣把自己裹得严实,还仍旧在瑟瑟发抖。


    【状态:寒冷+1】


    【状态:寒冷+2】


    巨冷。


    手脚都发麻,触感都受阻。


    就连呼吸,鼻腔都感到刺痛。


    第56章


    但冷,总比感觉不到好。


    感受不到冷,反而产生热感的时候,就意味着体温调节中枢已经崩坏地散发错误信号,距离冻死只差一步之遥。


    虽说如此,听闻下雪而冲出门并瞬间被冷风打了个结实的汲光,还是在身体冻麻之后,火速躲回树洞,并缩在了喀迈拉的过冬小床,用大量兽皮盖住自己。


    汲光:老实了。


    想想现在还只是第一波寒潮,尽管不知道下降了多少度,但肯定还会继续下降。


    汲光脸色发白:真要了老命!


    幸好喀迈拉没听他不知死活的发言,老老实实给树洞修了一个门,连带着树洞上方几个小洞也修成了窗。


    这样……


    起码树洞里头是保暖的。


    目前来说的话。


    “人类,你还好吗?”


    “还行……”汲光露出被冷风毒打过的虚弱神情,“只能说还能活着。”


    喀迈拉焦心地绷紧耳朵,似乎很是诧异。


    现在还只是早冬而已,都还没到一身厚厚皮毛的喀迈拉最适宜的生存气温。


    喀迈拉碰了碰人类的脸,又把对方的手用自己爪子包拢起来。


    冰冰凉凉。


    虽然人类的体温一向比狼人低,但这也低得有点太过了。


    “要不,我们,在家里搭个火堆……?”


    喀迈拉说得很艰难。


    他虽然会为了人类专门在外头生火烤肉烤果子,但他每次都是远远地处理,非常不爱靠近火源。


    热是一回事,讨厌则是主要原因。


    如果要在家里生火……


    唉。


    忍忍吧,为了人类。


    比起对火的厌恶,喀迈拉更不忍心看见人类可怜巴巴缩成一团的模样。


    “在树洞里生火吗?”汲光迟疑着:“安全吗?”


    不会一氧化碳中毒吧。


    哪怕把树洞上方的小窗打开,没有空气对流的情况下,这也属实有点危险。


    喀迈拉不懂什么是一氧化碳,他只觉得人类在担心失火烧了家,于是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是……唉,总之,还是算了,现在被子还够用。”


    汲光窝在兽皮堆里慢吞吞道。


    树洞没有风吹进来,加上新修的门窗,能维持内部一定温度。缓了一会,他已经好很多了。


    喀迈拉观察着,确定汲光没事,才起身出门。


    不久,他带着食物与一杯水进来了。


    汲光抿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滚落,感觉身体更舒服了一点。


    随即汲光看着水杯,想起什么,有点担心道:“话说,如果等水潭里的水结冰了——我们是不是要煮雪和冰取水了?”


    森林深处的水源被污染了,也不知道附近的雪和冰有没有问题。


    “嗯?”喀迈拉歪头,“不用啊,那个水潭永远不会结冰的,哪怕是最冷的时候。”


    汲光一呆:“这样的吗?”


    什么原理?


    不,不管什么原理。


    ……总之,赞美黑夜!。


    之后接连几天暴雪不停。


    汲光也一直没出门。


    他几乎都是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兽皮呆在树洞里,要么坐在石桌旁拿喀迈拉收集的书打发时间,要么趴在小草铺里埋在兽皮堆底下……拿着书打发时间。


    【……公元▇▇▇年,由七大族的工匠们一同设计、建造的白色梦幻圣城“西罗”终于完工,九位神明巧夺天工的巨大神像陈列在主殿,在神选的主教安排下,迎来了第一批朝圣者。】


    【……朝圣之地西罗,是光辉神、是我们慈爱的神明会见他们其余兄弟姐妹的地方。】


    【……传说,朝圣者手持铃兰香(附植物图),在主殿向神明祈祷,并将铃兰香放在神像脚下,就能够得到神明的启示。】


    汲光现在看的这本书,是与西罗城有关的圣城史。


    基本和西罗出身的艾伯塔神父曾经提及的过往辉煌一样,只是没有书写恶魔入侵后的事迹。


    这也导致汲光不清楚西罗现在的状况。


    继续翻了一页阅读,看见了圣城西罗的历代主教介绍。


    【西罗的主教,是九位神明共同选择的,每一任都有惊人的寿命,只有在主教自己请辞,或者神明认为该换人的时候才会更换。】


    【圣城近千年历史,也只有过三名主教而已。】


    【第一任主教,是一位来自永恒之森,寿命本就漫长的精灵圣者。


    圣者说:我深居圣城太久,需要重新走一遍民间,才能知道如何更好的侍奉神明,教导信徒,开解信徒。


    因而在公元▇▇▇年请辞离开。】


    【第二任主教,是一位来自人族哈尔什城邦的圣贤。


    圣贤道:我并非长寿种族,我的灵魂无法承担太漫长的永生,为了不让我的灵魂、我的人格、我的信仰在漫长的岁月里变得扭曲,我该步入生命的轮回了。


    因而在公元▇▇▇年,圣贤主动放弃不死,请辞离开,并于在公元▇▇▇年安详逝世,魂归曙光的怀抱。】


    而第三任主教……


    汲光翻了一页,愣住。


    写着第三任主教事迹的书页,被大量的墨水所覆盖,连带着对方的画像,也被笔尖胡乱打圈给画花了。汲光只能勉强看见画像上的金发,和一身圣洁的白金色袍子。


    覆盖画像的笔痕几乎把书页写得凹陷,甚至有几处已经破损了。


    再回头翻阅这本书其他页,每一页都干干净净,唯独第三任主教相关的内容,被这样破坏。


    联想到庆典终末,艾伯塔赴死前的悲鸣低语。


    【“对不起,对不起,神啊,原谅我们。”】


    【“主教他……”】


    “第三任主教,做了什么坏事吗?”


    汲光自语:


    “嗯……等解决北努巨森的事件,下个目的地,就去这好了。”


    在猫冬的无聊日子里,汲光自己安排好了之后的行程。


    合上书籍,之前从书里阅读得到的线索,都相应解开了图鉴。


    系统不断跳出告示:


    【图鉴解锁:朝圣之地·西罗


    雪白的梦幻之城,奇迹之城。


    是所有信徒一生必然要前往一次的圣地。】


    【图鉴解锁:铃兰香


    一种特殊的、带有魔力的花卉,据说捧着它在神像下祈祷、祈愿,将其供奉在神像脚下,就能把声音传递到神明耳畔,得到神明的启示甚至是神迹。】


    ……


    入冬后天色黑得越来越快,喀迈拉也早早回了窝。


    兽人把油灯点燃,放在石桌,以此提供微弱的照明,不至于让夜视能力不高的汲光在树洞里摸黑。


    随后,喀迈拉就钻到了汲光旁边,很是熟练地把人圈进自己肚皮。


    喀迈拉只有在冷到零下三十度的时候,才会睡这个兽皮干草铺,寻求额外的温度。


    平日大多数时间,他都不会睡这的——毕竟他的毛很厚,太热——所以汲光前段时间才能一直安然躺在喀迈拉的小床。


    哪怕现在也是,气温还没到位呢,喀迈拉还是喜欢什么都不垫、什么都不盖的睡土坑或者树干上。


    但没办法。


    汲光怕冷,夜晚只会更冷。


    ——你的人类瑟瑟发抖,死死拽着你的尾巴要求一块睡。


    喀迈拉坚持了一秒就丢盔弃甲。


    他只好把所有兽皮都裹人类身上,然后自己躺旁边,带着幸福的热度,把人团吧团吧塞进自己怀里。


    不得不说,只要不嫌弃掉毛,冬天和猫猫狗狗睡真的超温暖。汲光手不麻,脚也不僵了,他盘腿抱着活体“拉舍尔毛毯”,暖得脑袋晕晕乎乎。


    只是总是把喀迈拉当活体取暖器,汲光也有点过意不去。


    单纯天黑得早,实际还没有睡意的汲光百无聊赖用手顺了顺喀迈拉的毛——狼人之前被默林割伤的伤口,基本已经愈合了。没用药,这个愈合速度快得有些惊人,就连被削掉的毛也明显开始生长,这个速度,恐怕不需要几天就能恢复原状,完全看不出来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有点打结。


    可能是之前在溶洞被撵得到处滚,还落了水的原因。


    于是,闲得无聊的汲光主动提议:“喀迈拉,你这里有没有梳子之类的东西?我帮你梳梳毛发吧。”


    有是有的。


    你永远不知道喀迈拉的拾荒小洞里,究极藏了多少你还没发现的小玩意。


    喀迈拉翻来翻去,拿了个刷子过来。


    那这不是人用的梳子,更像是……


    “这是刷马的吧。”汲光看了半晌,满脸纳闷地说道,“你哪来的啊?”


    喀迈拉思索后老实回答:“好像是四年前死在豹子嘴里的旅商留下的遗物。”


    好吧。


    汲光甩了甩刷子,确定里头没有脏东西,便示意喀迈拉趴他腿上。


    然后低头看着喀迈拉的毛,汲光犹犹豫豫:马基本都是短毛,这东西,真的能刷得动喀迈拉长且厚的皮毛吗?


    事实证明,可以。


    因为汲光有一点知识但知道的不多:这不是刷马匹身体的刷子,而是刷马尾巴的。


    毛刷足够粗硬,因此能穿透喀迈拉厚实但柔软的毛发,一些打结的地方用手捏住根部,小心翼翼用刷子捋开,没一会就能被梳顺,变回原本柔顺且手感极好的样子。


    喀迈拉被顺毛顺得过分舒服,很快就眯起眼,耳朵一晃一晃,几乎要在趴在人类腿上软成一滩。


    就连长长的蛇尾巴也要悄咪咪探过来,试图圈住人类的腰蹭一蹭,然后被猛地倒吸一口气的汲光一把揪住了脖子上的毛:


    “喀迈拉!尾巴没有暖好不要碰我,好冷!”


    喀迈拉被揪得一个机灵,干巴巴:“……哦。”


    还带着变温特性的蛇尾僵住,猛地缩回了喀迈拉屁股后面,然后蜷成一堆,极力开始吸收温度。


    汲光叹气,继续梳毛。


    ……嗯,有种养宠物的既视感。


    汲光一点点把喀迈拉平时自己整理不到的后背整个梳了一遍,然后没忍住扑上去蹭了蹭。


    喀迈拉猛地僵住,绷紧了身体。


    片刻,他眨巴眼,把人类反过来抱进怀里,一口直接舔上了汲光的头发。


    汲光:“……”


    汲光尖叫:“……别舔!”我几天没洗头了啊!而且你那么大块头,把我头发舔的都是口水怎么办!


    “?”喀迈拉一顿,“哦,人类好像不用舌头清洁皮毛,那我也给你梳毛?”


    “我们人类一般叫梳头……”汲光扯了扯嘴角,叹气:“我头发没那么长,不梳也没关系——好啦好啦,别这么看着我,你要梳就梳吧。”


    喀迈拉拿着刷子蠢蠢欲动。


    被梳头的汲光盘腿坐着,时不时龇牙咧嘴:“等等,太用力了,轻点,嗷!打结了,别直接扯,嘶——”


    汲光最后无视了喀迈拉心虚的神情,顶着物理意义上发麻的头皮,冷酷无情没收了作案工具……


    一周后,风雪终于停了。


    气温的下降也终于平缓了下来。


    清晨,汲光打了个哈气,磨磨蹭蹭起床穿衣,然后在树洞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


    他在做心理准备。


    雪停了,得出门了。


    ——但是好冷。


    怕冷是可以适应的,越躲只会越怕冷。


    而且,我连门都不敢出,要怎么在下个月圆去找恶魔单挑啊?


    ——但是真的好冷!


    汲光磨磨蹭蹭,心底好似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最后,还是听见了喀迈拉忽然爆发的咆哮,倏然睁圆眼睛,想也不想的推门出去。


    嘶……


    扑面的寒气让汲光一个激灵,皮肤瞬间被冻红。


    汲光哆嗦了一下,看向喀迈拉咆哮的方向。熟悉的人影背着一个包,漫步朝这边走来。


    是默林。


    踏着雪堆,穿着厚实的默林呼出一口白气,冷淡地无视了喀迈拉的威吓。


    他目光扫向冲出门的汲光,挑眉看着裹成球还在哆嗦的学生。


    汲光:“老师?你过来了啊。”


    默林:“你怎么哆哆嗦嗦的。”


    “冷啊!”汲光苦巴巴:“我的故乡可从没那么冷过……”


    “哼。”


    默林好像冷笑着督了喀迈拉一眼。


    那神情好像在说:我就知道。


    喀迈拉顿时更生气了。


    “拿着。”默林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丢给汲光,汲光接了个满怀。


    他低头,问:“这是?”


    默林:“烈酒,喝点能暖很多。”


    这个时间线,墓场没有举办庆典,因此也没有消耗大量的酒,储备还很充足,所以默林便带了一些出来。


    喝酒取暖从科学角度来说,其实并不合理,这有点像安慰剂,喝下去只是暂时暖一会,随后反而会产生酒寒,比不喝还要冷。


    但对于真正活在寒冬的人来说,他们的确需要一点安慰剂来鼓励他们出门。


    至于之后的酒寒问题……休息时躲在被窝就能解决了。


    汲光:“……我不太能喝酒,更何况还是烈酒,为什么不带度数低一点的啊。”


    “度数低的,可带不出门。”默林挑眉。


    酒也是会结冰的,只不过结冰点很低。


    一般来说,酒度数越高,就约不容易结冰。纯酒精的冰点在零下117摄氏度,而40度的酒,大约能耐零下25摄氏度左右。


    因此猎人出远门,只能带烈酒。


    “要是喝不了,自己兑点雪水不就好了。”默林看着汲光被冻红的苦脸,迈步走上前,然后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扯下来,戴在了汲光脑袋上。


    款式有点像雷锋帽,或者说,更古老一点的蒙古马拉亥帽。厚厚一圈动物毛把耳朵遮挡得严实,看着就很暖和。


    与此同时,默林还把自己脖子遮住口鼻的厚围巾也扯了下来,三两下缠在汲光脖子。


    效果立竿见影,汲光顿时就觉得自己暖了许多。


    “他是蠢狗,你也没好到哪里去。”默林搞定后冷笑,雷鸣似的嗓音凶狠不善地骂:“哆嗦成这样,居然也不把脑袋耳朵和鼻子嘴巴包起来,给你们一百张兽皮都是浪费!”


    第57章


    【装备获取:猎人的帽子(保暖度+240)


    真皮真毛制作的冬帽,具有极好的保暖效果。】


    【装备获取:猎人的围巾(保暖度+120)


    双层棉麻材质,透气性极好,哪怕遮挡住口鼻,也能保证呼吸。】


    ……厚实的帽子与围巾,还带着原主人的体温,暖意透过皮肤,驱散了冷颤的神经。


    汲光仅露出来的一对明润黑眸带着一丝“我居然没想到”的震惊与尴尬,随后耷拉着脑袋,一副被教训后的垂头丧气。


    “……也对哦。”汲光抬手抓了抓围巾,心虚看着默林,苦哈哈地回答。


    我怎么就没想到戴风帽呢?


    汲光原本是有风帽的,只是——那与旧甲连在一起了。


    在旧甲被默林带走后,风帽也一并被带走,汲光自然而然没想到帽子的事。


    毕竟他也没这个习惯。


    活了二十年,汲光也就只有在他没印象的婴儿时期被母亲戴过保暖用的针织帽——留有照片为证。除此之外,别说冬帽了,他连遮阳的鸭舌帽都没戴过。手套也同理。


    在穿多一件热,穿少一件冷,早冬经常有“白天八九十来度,中午三十度,晚上又八九十来度”的来回跃水式温度变化曲线的南方故土,还是个大学生的汲光,一般还是更习惯靠“颤抖”来取暖。


    最多把手揣大腿下面,静静等待气温回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于是比起盖住脑袋耳朵,看上去就很暖和的喀迈拉,反而成为了汲光这几天的首要取暖选择。


    因为这几天暴雪没出门,而在汲光的认知里,有“和猫猫狗狗睡等同于保暖”的直接概念。


    相较之下,虽然知道北地居民冬天会戴帽子戴手套戴围巾,但这种知识并不在他的本能反应当中,属于不被提醒,就被埋藏在脑子深处冒不出来的类型。


    因此在奥尔兰卡大陆本地居民眼中,缺少这种本能反应的汲光,看上去像个……傻狍子?


    默林舌尖抵着压根,很是头疼地咂舌。


    他看着汲光的眼神写满了疑惑,比如“你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不解,随后就是庆幸。


    幸亏因为下雪不放心,连夜跑过来看看情况。


    默林继续上下打量汲光,冷冷挑刺:


    “阿纳托利那件熊皮大衣是缝了扣子和绑带的,你都没系上,怪不得漏风,还有袖口,不戴护腕的时候,也得用什么东西把袖口收好,别让风雪吹进去……”


    他滔滔不绝:“这些细节到位,再注意躲避风雪,基本就冻不死了。”


    汲光:“好,是,明白!”


    面对猎人态度糟糕但内容可靠的生存要义,汲光点头如捣蒜,记得牢牢的。


    然后汲光眨巴眼,看着把自己帽子围巾让出来,在寒气下依旧不动如山的默林,担心道:


    “话说,老师你把帽子围巾给我戴,自己不冷吗?”


    “还行,今年没那么冷。”


    默林浑不在意:


    “如果不是要出远门,只是到墓场附近狩猎,我都不用戴这些,而且风雪停了还怕什么?你少操闲心了,多看看你自己吧。”


    这就是北地超人吗!


    汲光瞳孔地震。


    在他怀疑人生时,还想说什么的默林忽然眯起眼。


    猎人扭头,琥珀色的眼眸泛起一丝锐利:有什么东西朝自己直直抛来。


    本想抽刀劈砍,但动态视力极好的默林在看清东西后一顿,转而换成抬起手臂护住要害的姿势,并另一只手调转了刀刃,用刀背把东西接住。


    那是……


    一张兽皮?


    后头也没藏着什么匕首小刀,就单纯只是一张厚实带着皮毛的兽皮。


    很大一件,完全能制作一个崭新的帽子,多余的部分还能缝几个毛领,做个护腕。


    深肤色的猎人挑眉,以狐疑的目光看向朝自己丢东西的“犯人”。


    不知什么时候回窝找了个兽皮的喀迈拉闷声道:“……交换,这张兽皮,换你的帽子和围巾。”


    默林顿时明白了喀迈拉的意思。


    他拿着那张兽皮嗤笑:“与其这样,不如让拉图斯跟我回去。”


    “……不行。”


    喀迈拉这次反驳的语气很弱,甚至是支吾了半天才开口。


    他尾巴耳朵都垂着,看上去真的很纠结了。


    虽然有偷摸旁听,偷学养人的技巧,但是这不妨碍喀迈拉越发意识到自己和人类的不同。


    目前摆在面前的结论是:我的人类好像跟着这个臭猎人走,这个冬天会过得……更温暖安全?


    但是。


    舍不得。


    狼人丧头丧脑,私心和大义在打架。


    回神的汲光看看双方:“我学习能力还挺不错的,学一遍之后,我觉得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汲光话没说完。


    “得了吧,我缺你一张皮子?拉图斯不和我回去,这东西就留着给他盖。”默林冷冷把兽皮抛回给喀迈拉,“连个暖炉都没有的破树洞,别让我学生在睡梦中给冻死了。”


    喀迈拉呲了呲牙,又收敛了回去。


    他气哼哼地:“我才不会让我的人类冻死……不要拉倒!”


    喀迈拉又把兽皮塞回了窝里……


    默林过来这趟的确没什么事,只是单纯不放心来看看。


    年长的猎人背着的皮包里甚至还有一部分风干的食物——喀迈拉对此很生气,骂骂咧咧说自己才不会让他的人类饿到——默林才不理,把食材都交给了汲光。


    然后环视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年轻学生。


    “你待会有什么事要做吗?”默林问。


    汲光:“嗯?哦……我不冷了,可能会堆个雪人玩一下?”


    有了帽子围巾,加上今天也没什么风,汲光不冷之后,胆子也肥了。


    饱暖便会产生额外的需求,汲光就开始对雪地产生好奇。


    他有点蠢蠢欲动,想要搭个雪人,或者打个雪仗——他第一回见到雪呢!


    “堆……什么?”默林愣住了。


    “雪人啊!”汲光理直气壮。


    默林:“……”


    似乎是没想到还有人二十岁都那么幼稚,默林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


    他叹了口气:“既然没事干,那你跟我出门吧。”


    “啊?”汲光。


    “……!”喀迈拉竖起耳朵。


    默林说:“难得我过来一趟,你也没事,就别浪费时间。”


    比起对人类过分纵容甚至是溺爱,恨不得包揽对方所需一切,让人类依赖自己的兽人,默林对汲光的理念,则是要冷硬现实许多。


    ——他要带汲光出门,给对方补课,教对方怎么在冬天雪地里生存、觅食……


    喀迈拉自然而然地跟了过来,他怕默林带着汲光一去不复返,所以死死黏在汲光身边,防贼一样盯着猎人。


    默林带路往森林中部走着。


    路途偶尔遇到魔物,汲光都一把把喀迈拉推到身后,并自己唰得冲上去解决掉,积极地过分,然后对默林打哈哈,怕猎人看出什么。


    默林没看出什么,汲光每只魔物都解决得很快,快得……让人惊叹。


    猎人在心底无声念道:拉图斯又变强了许多。


    不正常的、过分迅速的实力增长。


    ……


    从深处出来,步入森林中部,就没什么魔物了。


    冬雪来势汹汹,给地面覆盖了厚厚一层白。


    生机转瞬即逝,茂密的绿森变得一片苍白寂静。


    当然。


    雪地也让动物的足迹变得越发清晰。


    抵达森林中部后,默林率先教得就是这一点:如何根据天气、足迹深浅,去选择合适的猎物,判断猎物的方向。如果没有脚印,又如何根据植物的状况,判断动物可能去的地方。


    喀迈拉不甘示弱:“在那边,有气味!”


    狼人先一步指出猎物的方向。


    默林对此冷淡道:“人类可没有你这种狗鼻子,你就算把答案说出来,拉图斯也学不到半点东西,你这么做只不过是在害他,试图把我的学生养成一个人活不下去的废物。”


    喀迈拉的狩猎经验完全不通用。


    人没有那么敏锐的鼻子,更没有带着肉垫天然能隐藏脚步声的脚。


    喀迈拉嗫嚅了一下:“我可以一直……”


    “他答应一直和你住一起了吗?他需要你方方面面的照顾吗?不可能吧。”


    默林不需要问,也能如此笃定地否认。


    因为他亲眼见过汲光的好学,还有对方对“使命”的在意。


    所以猎人眯着深邃锐利的眼,低沉呵斥:“所以别碍事,一边去。”


    喀迈拉萎靡地闭上嘴。


    汲光胡乱安慰了对方一下,就赶忙跟在默林身后。


    默林说得对,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


    二十岁还是最好的年纪,学什么都快,汲光现在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知识。他一字不落的把默林的话全部刻在了心底,注视着年长猎人的目光也越发尊敬。


    “……等再过一段时间,气温更低之后,出来活动的动物会更少,也会更谨慎。”


    默林像过去带汲光狩猎时耐心,每一句话都是不绕弯子的经验:


    “如果实在是抓不到猎物,还有其他应急的办法,比如说,找林鼠的窝。”


    林鼠之类的小型啮齿类动物,是会囤过冬的粮食的。


    别觉得林鼠小小一只就没什么粮,默林说:为了熬过漫长的冬季,它能在窝里塞的粮食远比想象中的惊人。


    就比如默林现在掀开的鼠窝,里头满满当当的粮多得看不见底。


    鼠类喜欢吃的食物,大部分人类也能吃:比如各种植物的种子、根茎,汲光熟悉的沙木果就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花生橡子之类的坚果。


    甚至包括林鼠本身也可以煮了吃——只要林鼠看上去还算健康。


    鼠类虽然小,但为了过冬它们一般都会把自己喂得肥肥的,肉也算是有那么几口,也能填一填肚子。


    汲光恍然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文章。


    据说在饥荒年代,有一个村子的老人想了个主意,带人去挖田鼠的窝,结果挖出了一大堆的粮食,硬是让全村人熬过了那段时间的灾害。


    ……这还真行?


    莫名被挖出来的倒霉林鼠叽叽直叫,它又气又害怕,把自己炸成鼓鼓的一大团,还不断跳起来攻击人的鞋子。


    当然,一番功夫忙碌了半晌,也未能击穿敌方护甲。


    汲光:……真可爱。


    不对,是真凶残。


    汲光蹲下来看着这凶残叽叽叫还咬鞋子的小东西,挠挠脸:毕竟是被掏了窝,不凶就得饿死了。


    没了粮,这么小的一只鼠就算逃掉也活不了几天。除非它去打劫邻居,把邻居家给霸占掉。


    默林最终也没要林鼠的囤粮。


    他只是随机挑了个倒霉鬼做示范,示范完之后,就把人家的窝堆了回去。


    至于那只逃过一劫的林鼠会不会因此受惊搬家,那默林就不管了……


    从白天清晨一路走到黄昏,默林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看看天色,说道:“我们这里分开吧,我继续往外围走、回墓场,你和那条狗,要回森林深处就回头吧。”


    “哦哦。”汲光点头:“我知道了,今天一天又麻烦你照顾了。”


    默林:“离开前,我还有点话想要和你说。”


    “什么事?”汲光歪头。


    “单·独·地,和你说。”默林看向喀迈拉,面无表情强调。


    喀迈拉一愣,竖起耳朵,天冷之后迟钝了不少的蛇尾缓慢摇动,看上去有点紧张不安。


    汲光思索后,扭头微笑问:“喀迈拉,你能去抓一下我们今天的晚饭吗?”


    喀迈拉:“……!”


    “拜托了。”汲光拍拍他的手臂:“你多快回来,我们就多快回家。”


    喀迈拉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走远了一点,“那你不能和他走。”


    汲光:“当然不会啦。”


    于是喀迈拉去抓晚饭了,动作非常迅速,看上去还很着急,巴不得下一秒就回来。


    而在兽人离开后,默林看着汲光,沉吟片刻,开了口:


    “……正常来说,我不会同意你解开恶魔封印的行为。”


    汲光一愣,“咦?”


    怎么?


    默林突然改变注意了?


    “只是封印状态,就能将附近的诅咒扩散到这种地步。”默林继续道:“如果解开封印,却最终没能杀死恶魔本身,那么设下封印的黑夜之神,还有过去为了讨伐它而死的人,心血与牺牲就白费了。”


    汲光张了张嘴:“可是也不能坐以待毙,因为害怕恶魔的失控,就拒绝去讨伐啊,如果放着不管的话——”


    默林:“放着不管,诅咒就会越来越严重,最终我们附近的所有居民,都会死于痛苦,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默林接话,对那种未来心知肚明:


    “所以在我看来,讨伐是一定要讨伐的,但之后是去寻求附近城邦的帮助,调一队骑士团,亦或者……向其他势力求援,会更加稳妥。”


    “普通来说——”默林顿了顿,补上了后半段:“——我应该这么想,也应该这么做。”


    毕竟按照汲光的情报,被封印的并不是普通的恶魔,而是一只大恶魔。


    一位……恶魔领主。


    恶魔领主是什么概念呢?


    默林其实不知道。


    他十岁父母就不在了,当时尚且年幼的默林,还没能从父母那听说恶魔领主的事。


    只是从无数的书籍里,以及父母一去不复返的事实,本能嗅到了可怖的气息。


    汲光迷茫歪头,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默林模棱两可地说完,再次陷入久久的沉默。


    最后,他没有解释。


    只是冷不丁地再问了汲光一句:


    “……你能够解决掉它,对吧?”


    默林说了那么多,最终也只是想要这么确认。


    如果是和汲光战斗,默林有100%的信心能够击败面前的年轻人。


    毕竟汲光变强了很多,但还不到默林的水平。


    可面对未知的恶魔,默林却意外地认为,获胜的一切关键都在对方身上。


    因为——


    兽潮事件时汲光的身影与表现。


    因为——


    已经猜到对方是背负着可怕重担,被命运诅咒的囚徒。


    默林最终自己的命,还有他珍视的一切,都压在了汲光身上。


    “啊。”汲光认真点头,只回了一个字。


    只需要一个字,默林的心就定了下来。


    “那只兽人也会跟着一块去吧,你确定他真的没问题?”默林长长呼出一口气,问了最后一件事:“虽然没有半点战斗技巧,但那家伙一身蛮力和本能也蛮棘手的,我可不想中途多一个敌人。”


    “喀迈拉当然不会成为敌人,真的真的不会!”


    汲光说:


    “用你们的话来说,黑夜眷顾他,也信任他,因此把封印的钥匙交给了他,你们信赖光辉神的话,就该信赖黑夜女神的选择吧。”


    “嗯……我知道了。”默林垂着眼,半晌点头。


    并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如果他真的是无辜的,最终也不曾背叛,那么,我也可以承诺,会在战况中尽可能地保护他。”


    汲光闻言一愣,惊讶地睁大眼睛。


    默林神情平静:“虽然不喜欢那家伙,但总不能真让一个无缘无故背负那么多莫名罪行的神眷,最终还要背负恶名、像消耗品一样死去,那他一生也太可悲了点。神眷这种存在,本来就已经够……”


    “不过,我依旧会以杀死恶魔为重。”舌尖抵了抵压根,默林收敛神情,冷淡补充:“除此之外,就是你的安全,其次才轮到那条狗。”


    而最后,才是默林自己……


    数日之后。


    森林深处的巨树叶片已经完全脱落,只剩下被雪覆盖的树干,过去被叶子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天空,也完全展露了出来。


    无比巨大耀眼的月亮高悬于夜空,一天天变得越发圆满。


    最终。


    到了又一个月圆之日。


    第58章


    “默林——”


    有人在呼唤。


    深黑肤色的小孩闻言,抬起眼,手脚麻利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表情严肃。


    他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并抬头仰望着远比他高大强壮、即将出远门的双亲,小小年纪就非常严肃的脸上,目光满是憧憬。


    默林:“是,父亲,母亲,我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默林,跟好你的外祖父,照顾好你弟弟。”


    “我们现在要去处理一点事,要去……回应一位神明的呼唤,解决一点麻烦。”


    两道身影蹲了下来,动作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们把自己覆盖着护甲的手放在小默林的肩上,语气温和又坚定。


    “是。”


    默林像一个年少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回应命令。


    对默林来说,双亲就像是港口的灯塔,巍峨的山峦。


    稚嫩的孩子认真承诺,看上去听话又可靠:“我会照顾好兄弟,好好跟着外祖父,然后等你们回来的。”


    父母没有回话。


    他们只是欣慰笑了笑,拍了拍默林的肩。


    随后,伴随着铠甲走动的脆响,他们一起转身,步入了茂密的巨森……


    边缘墓场。


    哒。


    装着酒的杯子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烈酒顺着喉咙滚落胃袋,刺激得浑身迸发出一丝热意。高大、强壮又年长的猎人缓慢戴好皮腕,面不改色把武器背上,并把剩余的烈酒全部装进了酒囊收在腰间。


    “默林,你又要去哪?”


    阿纳托利刚回来就看见这一幕,他皱眉,不解地询问:


    “你这个月怎么总是出远门?”


    默林瞥了养子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片刻后呼唤:“喂,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干嘛?”


    “我要去处理一点麻烦,如果我没回来——”默林平静地低声道:“那墓场就交给你了,记得听艾伯塔先生的指示。”


    “哈……?”


    阿纳托利闻言,呆愣了许久,满脸猝不及防。


    随后看着默林推开木门、冒着风雪前行的背影,阿纳托利神经一突一突地,心底骤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任谁听见这种话,都会觉得不妙吧。


    “喂,等等,你说清楚!”


    “喂,默林!”


    阿纳托利焦躁地追了出去。


    年轻人有点气急败坏,他连吐了好几个粗语,大骂:“你这混账的性格真的太讨厌了,你语言方面是有什么障碍吗?为什么不说清楚啊,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默林没回应。


    他踏着风雪,背影高大得像一座小山,没有丝毫回头的打算。


    阿纳托利便继续追,直到——被默林揍了一拳,又狠狠一脚踩在了阿纳托利腿部麻筋上。


    “你真的是完全不听话,别逼我把你腿打断。”默林咂舌,表情冷硬,“别跟着,给我滚回家去。”


    “……你个独裁的王八蛋。”


    阿纳托利猛地抽了一口气,麻筋被击中的痛瞬间席卷了大脑,加上同样中了一拳而剧痛的腹部,阿纳托利声音都弱了下来。


    好不容易回神,白发的年轻人艰难撑起身体,他发麻的腿还没缓过来,没法站,因此只能看着越走越远的养父。


    没了汲光从中调解,猎人们的父子关系依旧是互相在意却针锋相对,像是中间安插了一枚地雷,轻易就被戳爆。


    阿纳托利被激怒了。


    他像是咆哮的白熊,被愤怒侵占了理性:


    “滚吧,滚吧,爱怎样怎样,你配被关心吗?我就告诉你,默林,我不是你,我并没有那么在乎这个地方,你不回来了,那正好,反正我诅咒也解除了,我大可以四处旅行,谁在乎你怎么说?喂——你听见没有?”


    默林没理会,更没停下。


    他在其他居民迷茫担忧的目光下走出了墓场的铁门。


    随后,一路前往森林。


    直到看不见墓场,听不见阿纳托利的咆哮,默林才扯了扯嘴角,在心底无声回应养子脱口而出的要挟。


    不,阿纳托利,哪怕我不在了,你也会留下的。


    谁让你喜欢上一个背负使命,注定四处漂泊的神眷,并和对方约好再见面?


    约定之后,你就只有这一个选择。


    ——我没有告诉你拉图斯的去处,所以,你只有留在这,等待拉图斯来找你。


    天真好懂又藏不住心事的蠢小子,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真正成熟的大人,可不会让私心如此轻易被看出来。


    你还差得远呢……


    默林和汲光约好在黄昏时刻于树洞碰面,并在月圆到来后,再出发前往月光泉水的遗址。


    “为什么?不会太迟了吗?”默林当时也有诧异地问过。


    “没办法,毕竟对手很危险嘛,我们当然要做十足的准备。”


    汲光耸耸肩解释,然后歪头,语气认真:


    “老师,我听说你一向会很遵守约定,那么,你能向我保证吗?不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透露出去——那是我和喀迈拉的秘密,我说服了喀迈拉好久,他才允许我告诉你,前提是得保密。”


    默林:“很有必要吗?我对那条狗的秘密不感兴趣。”


    “很有必要。”汲光,“那就是我要求月亮出来后再出发的原因。”


    默林:“那你说吧,我发誓不会透露给第三方。”


    “……喀迈拉家门口的水潭,不管多冷都不会结冰哦。”


    汲光眉眼弯弯,缓缓开口:


    “因为那是被黑夜赐福的水潭,在满月之夜,沐浴了月光的水潭,会变成奇迹一般的治疗药水,我曾经因为和魔物战斗骨折过,但仅仅只是喝了一口潭水,就把我全身的外伤都治好了。”


    默林瞬间就反应过来,他睁大眼睛,迟疑着:“那是枯竭的月光泉水……残留的水源?”


    “不知道,它似乎没有真正的月光泉水那么厉害,并且只有沐浴了满月月光才能发挥效果,在天亮之后又会变回普通的水潭。”汲光说,“所以,我才要求月亮出来后再出发,我们得带一点沐浴了满月月光的潭水,那是了不得的回血疗伤利器!”


    ……


    在黄昏抵达树洞的默林,没在附近看见人影。


    “拉图斯?”


    默林喊着,却没听见回应。


    于是深肤色的猎人自顾自推开了树洞门口新修的木门,走到生活气息十足的内部。


    还是没人。


    汲光不在,那条狗自然也不在。这点默林倒是不奇怪。


    但哪去了?这个时候出门吗?


    默林皱起眉,目光在四周环视。他耐心等了一会,却久久没有等到汲光回来。


    忽然,默林注意到一旁角落堆放的铠甲。


    哈尔什骑士的铠甲,汲光之前去溶洞路上捡回来的。


    他没穿这套更坚硬牢固的,而是穿了原本灰扑扑的旧甲。


    【那套护甲虽然脆了一点,但有魔力抗性……】


    汲光曾经这么脱口而出过。


    “……”默林呼吸一滞。


    他倏然睁大眼睛,猛然扭头:“难道说……”。


    一小时前。


    “走走走,出发了!”全副武装的汲光拽着喀迈拉,喊着对方快跟上。


    喀迈拉满脸疑问:“去哪?”


    “月光泉水啊,今晚不是月圆么?我们得提前过去。”


    “可是,那个猎人还没来,不等他了吗?”


    “不等。”汲光扬起笑容,弯起的眼眉带着一丝狡黠,“我可是绞尽脑汁才把他支开的。”


    汲光思来想去,决定第一次挑战还是不带上默林。如果不是喀迈拉是开启封印的钥匙,汲光甚至不想带这个大块头。


    一人一兽很快就跑远了。


    喀迈拉被拉着手,跟在汲光后头,却难得有点犹豫,频频回头望树洞的方向。


    毫无疑问,喀迈拉讨厌默林。


    但这种事的话……


    喀迈拉想:好像喊上那个猎人会比较好?


    毕竟,是要面对危险的东西啊。


    那家伙虽然讨厌,但还是蛮厉害的,有他参与,我的人类会更安全一点吧?


    喀迈拉并不在乎默林的生死,只抱着让对方去吸引猎食者的注意力,让猎食者优先去捕食对方,不要伤害自己和他喜欢的人类的打算。


    某种程度来说,看上去好脾气的喀迈拉,实际比默林要“现实”与“冷漠”许多。他是个偏向自我主义的存在,只会拼了命保护和自己与自己喜爱敬仰的事物,拥有着最平常不过的私心。


    而默林虽然脾气糟糕语气很坏,却是个令人诧异的理性主义者,有着覆盖了阴影、涂抹了尘土,但仍旧不掩本质的微弱骑士精神。


    ——所以跟在默林身边,反而更容易存活。


    可这也是汲光决定不带上默林的原因。


    抵达了月光泉水的遗址,天已经完全黑了。在寒冬的枯树林里,一览无余的夜空缓缓散去了乌云,巨大无比的满月高悬于上,将冷辉倒影在了遗址。


    汲光自语:“老师肯定反应过来了,他必然会往这边赶,希望他赶不及。”


    然后又歪歪头:“就是不知道老师会不会把我说的关于‘水潭’的事当真,他是会多带点泉水过来,还是……把当时说的整件事,都当做我支开他的借口?你怎么想,喀迈拉?”


    汲光扭头看向身旁。


    在满月下褪去了皮毛,再度变成人样的喀迈拉缓缓眨了眨他有着山羊横瞳的银眸,低声道:“我不清楚。”


    “这样啊。”汲光也不在意,他看着满月,抽出自己的直剑,取下自己的手套,在手背小小割了一道口子。


    然后咬着手套,把剑收回剑鞘,拿起腰间挂着的水囊。


    ——在上个月圆,汲光曾经装了一水囊的潭水。


    他当时想:如果我装一水囊带着走,在下一个满月需要的时候,倒出来晒晒月亮喝下去,还能不能生效呢?


    这次就到了验证猜想的时候。


    水囊的封口被打开,汲光将其口子对准了月光,晒了一会。


    之后,倒了几滴潭水到手背的伤口上。


    ——细微的伤口转瞬愈合。


    是有效的。


    汲光顿时眼神亮起,心底更有底气了。


    ——有血瓶,就意味着有容错率。


    把水囊,不,转职血瓶的水囊小心挂回腰上,确保在需要的时候能随时拿起来喝一口补血,汲光就看向喀迈拉,拜托对方去触发封印。


    “要怎么做啊?”高大、皮肤青白,有着银色山羊横瞳并保留着羊角与蛇尾的大个子茫然的问,然后自己尝试性的迈开步子,走向遗址的中央。


    汲光:“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喀迈拉没有说话。


    他越走向遗址,心跳就莫名地越快。


    咚咚……咚咚……


    【来……】


    脑海里忽然响起了声音。


    迫不及待的声音,期盼的声音。


    【我们的同胞啊。】


    那道声音说。


    随即。


    喀迈拉身体晃了晃,他捧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头骨的位置,有什么闪耀的银色碎片从中浮现。


    小小的光点萤火虫一样飘飘忽忽,越飞越高,喀迈拉猛地摇摇头,再迷迷糊糊的睁眼看去——银色光点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


    然后下一秒,像是倾盆的雨滴,坠毁的流星,猝然朝喀迈拉的脚下,月光泉水的遗址落去。


    滴答——


    像是水滴坠落湖面与之碰撞的微弱声音。


    滴答——


    像是如镜的湖面被打破平静泛起的涟漪。


    漆黑夜空的巨大满月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柔和的月光都变得刺目,让人不由闭上眼。


    等到再度睁开双眸,前面,左边,右边,甚至是身后、脚下……


    汲光屏住呼吸。


    ……他站在了水面。


    四周不再是森林,而是一大片几乎看不到边界,泛着银光的巨湖。并且不同于波光粼粼的水面,被衬托的无比漆黑的湖内深处,似乎有无数奇形怪状的骸骨、武器,在内部悬浮。


    而前方,湖面的正中心,在高悬的满月的倒影里,仿佛月亮打造而成的尖锥,死死将庞大的怪物钉在了月泉上。


    轰隆……轰隆……


    随着雷鸣一般的喘息声,被钉住的巨大怪物猛然睁开了眼……


    正常来说,汲光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就打败一位恶魔领主。


    七大恶魔领主,仅次于魔域之王的存在,按理来说,应该是在大大后期才能挑战的对手。


    只是。


    ……无面的命运女神缇娜会让汲光在北努森林登陆,自然是有理由的……


    【暴食的恶魔七领主之一·瓦克利乌斯】


    BOSS的名字,出现在屏幕血条上方。


    可比起名字,随之对应出现的血条却要更加吸引汲光的注意力。


    ——那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第59章


    同样睁开眼,被巨大无比的银湖所震撼的喀迈拉,呆呆盯着眼前的一切。


    【传说中的月光泉水,像是镶嵌在大地上的又一个月亮。】


    憧憬黑夜与月亮的狼人,终于见到曾经从旅商口中听到的,让他无比向往的画面。


    但是。


    为什么……?


    喀迈拉心跳如鼓,他张了张嘴,在心底无声喃喃:为什么,会这么的熟悉?


    莫名的恐惧涌到四肢百骸,喀迈拉长长的蛇尾都因此盘绕在了腿上。


    他蹲下来,双手轻轻触碰着水面。


    冰凉刺骨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却让喀迈拉感受到了如躺在他温暖小树洞里一般的安心与眷恋。


    【过来呀……】


    【同胞。】


    【为什么不到我们这边来呢?】


    喀迈拉猛地抬头。


    他银色的横瞳因为紧张而放大,越发浓郁的不安让他想要逃离这里。


    可那熟悉的蛊惑呼唤却不绝于耳:


    【你本就是我们的一员。】


    【狼披上羊皮也成为不了羊,掠食者拔掉牙齿也融入不了草食群体。】


    声音的主人,被月锥钉死在水面的暴食领主这么低语。


    ——庞大的体型像是一块放太久开始腐烂融化的肉山,大大小小十多对眼珠对称分布,巨大的裂痕从身体各处如展开的拉链一般,露出内部模糊的血肉与链锯一般密密麻麻的牙,看上去格格不入的纤细手臂像蜘蛛似的足足有八只,其中六只被月锥钉死,只剩下两只手臂能自由移动。


    他就这么移动仅剩下的两只手臂,对着喀迈拉,对着汲光,发出了邀请。


    喀迈拉恍惚了一瞬,竟然真的往前迈了一步。


    随后就瞬间惊醒,无比警觉……


    喀迈拉在森林里生活了许久,他知道饥饿的动物会有什么眼神。


    面前的家伙那丑陋到精神污染的眼珠里,分明写满了贪婪与食欲。


    喀迈拉呲了呲牙——哪怕是人形模样,喀迈拉异常的虎牙也非常的明显——接着本能警惕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在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那里曾经有月光居住。


    ……我的头颅里,还有月光吗?


    ……面前这家伙,想要吞食我的月光吗?


    喀迈拉用野生动物般简单的思维,精妙地抓住了答案……


    同样被蛊惑的汲光,完全没在意左右声道鬼一样来回飘动的声音。他只觉得没有新意:你好歹换一个台词吧?


    怎么还和第一回来到月光泉水遗址的时候,说得话一模一样呢?


    汲光对蛊惑不屑一顾,随即死死盯着血条。


    他心底产生了极度的警惕。


    残血的BOSS。


    汲光心念,非完全没有感到高兴,反而心下一沉。


    经验十足的游戏玩家肯定都知道:残血大BOSS,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陷阱。


    要么有二阶段,要么中途给你设个暴走伤害拉满,要么就是机制怪。


    深吸一口气,汲光看着体型过于庞大的对手,优先把背着的弓取下。


    太大了,不过有血条就总有机会。


    汲光引弓搭箭,瞄准了暴食领主身体上的眼珠。


    咻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出,那是宣战的信号,暴食的瓦克利乌斯发出了巨大的嘶吼与笑声。


    【碎片,碎片,碎片……】


    【美味的……像是星星一样的……富含力量的碎片。】


    【只要吞掉,我就可以……】


    【去,去!给我把食物带来!】


    随着无法自由行动的暴食领主精神污染般的喊声,他的身体掉落了三块肉。


    软趴趴的烂肉瞬间像是死鱼似的褪色,变得青白又湿滑,随即,如沸腾的水一般鼓动,最终缓缓形成了三个皮肤青白滑腻,脸部五官全是漆黑窟窿,好似M国瘦长鬼影传说一般的瘦高人形怪物。


    是三个熟面孔。


    汲光印象不可能不深刻——那正是边缘墓场庆典终末,毁了一切的恶魔。


    其中一个抬手,牢牢抓住了汲光射出的箭,随后手缓缓用力,箭矢从中间被折断。


    在暴食领主的血条下,又出现了三个崭新的血条。


    【暴食的眷属·壹】血量:▇▇▇▇▇▇


    【暴食的眷属·贰】血量:▇▇▇▇▇▇


    【暴食的眷属·叁】血量:▇▇▇▇▇▇。


    汲光知道那三个一模一样的恶魔的能力:瞬移。


    已经15级的汲光,比在墓场庆典时,强大了许多。


    速度,耐心,力气……已经足够让汲光对曾经棘手的敌人造成显著的伤害。


    但墓场时只有两只恶魔,现在却有三个。


    除此之外,被月锥钉住动弹不得的暴食领主,也有两条巨大的手臂可以移动,时刻干扰着汲光的动作,猝不及防就给他一个暴击。


    被手臂打中的瞬间,哪怕没死,也会被施加上一个烙印。


    【感染:食物烙印】


    【你正在融化。】


    【状态:持续剧痛。】


    【状态:持续剧痛,手臂失控。】


    ……


    皮肤开始腐烂,露出底下的血肉,骨头也开始不听使唤,关节脱位、肌腱断裂。


    喝下自己带来的潭水只能缓解一时,延长完全融化的进度,但哪怕最终没有死于融化,汲光也会因为四肢百骸的腐烂导致的动作迟缓,最终被青白滑腻的恶魔所击杀。


    【已死亡。】


    【自动读档中……】


    【总死亡次数:312】


    【总死亡次数:327】


    【总死亡次数:329】


    ……


    死了快三十次之后,汲光基本已经判断出暴食领主双臂的攻击范围,他主动把战场移动到对方双臂难以触碰的地方,以避免被刻上“食物烙印”来规避融化的下场,并同时察觉到了突破口。


    数次轮回中,多次来救自己的喀迈拉,不会被领主的烙印影响,不会陷入融化腐烂状态。


    就像……


    喀迈拉不会被魔物攻击一样……


    身着轻甲的年轻骑士握着直剑,轻巧地在足足三只恶魔中来回穿梭。


    像机敏的鹿,像敏捷的豹,像凶猛的虎,像锐利的鹰。


    总能捕捉到三只恶魔瞬移的落点,并不给丝毫机会的瞄准破绽要害,给予最终一击。


    一只。


    两只。


    以及。


    第三只。


    曾经在墓场掀起惨剧的青白瘦高恶魔,最终被汲光一人斩杀。


    而喀迈拉——


    他在攻击暴食领主唯二能动的双臂。


    哪怕褪去了狼人的皮毛,喀迈拉依旧有用锐利的爪子,有力的双腿。


    野生动物极少硬碰硬。


    它们最擅长寻找猎物的弱点。


    自然,喀迈拉不会无视暴食领主无法行动的状态,冰冷的横瞳盯上了对方为数不多能发动攻击的手臂……


    无法被刻上“食物烙印”的喀迈拉,理所当然让暴食的领主感到威胁。


    暴食不解地无声自语:明明只是被黑夜用无数血统杂糅的死胎,硬生生拼凑起来半血恶魔……


    怎么会有抵抗我烙印的能力?


    无论怎么思考都没有答案,暴食的怪物最终被喀迈拉的利爪破坏一只手臂。


    在剧烈的嘶吼中,暴食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气流,它奋力挣扎,试图撑起身体。


    然而。


    将它死死钉在湖面的月锥虽然在震动,发出摇摇欲坠的声响,却依旧没有给暴食丝毫移动的机会。


    【该死,该死,该死……】


    【该死的光辉神,该死的黑夜……】


    暴食身体上的眼珠不断转动,最终,又一次停留在了喀迈拉身上。


    他再度换上了蛊惑的语气,比之前更加引诱,更加具备污染。


    他低语,他语气怜悯:


    【同胞啊,同胞。】


    【回头吧,你的利爪不该朝向我。】


    【你身上留着的,可是我们恶魔的血。】


    【你不想要同伴吗?你不想要族群吗?你以为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接纳你吗?】。


    恶魔领主的蛊惑,不仅仅只是言语方面的诱骗。


    它们像角鹿那般,会散发出对应的气息干扰,影响着被蛊惑者的情绪。


    喀迈拉被盯上了无数次,蛊惑了无数次。


    甚至汲光的系统也跳出了好几次好感度检测。


    汲光一度感到无比担忧,生怕喀迈拉真的站到了对立面。


    只是,不管检测多少次,系统给出的答案,永远是“蛊惑失败”。


    喀迈拉选择了汲光与黑夜。


    不等汲光松了口气,他就忽然一愣。


    ……奇怪。


    汲光犹豫了一会,想起一件奇怪的事。


    我好像……


    从来,都没看见过喀迈拉的好感度变化提示?


    明明在墓场的时候,默林,阿纳托利,甚至是其他人,都会有好感度变化波动。


    只有喀迈拉没有。


    明明对方看上去那么粘人,每次高兴的模样都无比真诚,可就是没有任何来自系统的【好感度上升】提示。


    但是。


    面对恶魔领主的蛊惑时,喀迈拉的好感度判定,却又全部通过了。


    为什么?


    BUG了?


    汲光不知道。


    但他没有余力在这方面思考太多。


    解决掉暴食的眷属,汲光提着剑,朝中央跑去,试图尽快把BOSS剩余不多的血条刮掉,以防产生其他什么异变。


    汲光特殊的直剑刺入了暴食的体内,恶魔领主的血液溅洒在他护甲上,熟悉的debuff再度出现。


    【感染:食物烙印】


    【你正在融化。】


    ……不会吧。


    如果只是攻击就会被刻上烙印,这要怎么活着击败它啊。


    喝下潭水补血强行延长性命,最终刺瞎了领主的几只眼珠子就被迫死亡。


    自动读档,又一次重来。汲光放弃了近战,掏出了自己的弓。


    他心底盘算着箭矢的数量,咬咬牙:……就看能不能远距离刮死了。


    箭矢瞄准了领主的眼睛,瞄准了领主身上裂开的烂肉。


    破空的箭矢夺走了领主的视力,激起了庞大怪物的又一阵嘶吼,血条也明显下降了一半。


    看来哪怕是恶魔,也会因为失明而受到重创。


    “喀迈拉!”汲光沉吟片刻,把自己的直剑抛给了同伴:“我的剑是特别的,我无法触碰那家伙,所以最后一击就交给你——”


    汲光话未说完。


    仿佛察觉到了生命威胁,无法动弹的暴食领主,身上大部分软烂的肉就瞬间爆炸,化作无数血肉之雨。


    汲光没有步入范围,可喀迈拉却精准无比地被肉块所捕捉、吞没。


    然后,被肉块包拢了起来,像是蜘蛛缠绕食物似的,硬生生裹成了一个肉卵。


    与此同时,不明的淡黄雾气开始扩散。


    【感染:食物烙印】


    【你正在融化。】


    汲光呼吸一滞。


    怎么会?


    明明没有和暴食有过任何接触。


    但是身体……


    还是融化了?


    二阶段吗?


    【感染:食物烙印+2】


    【倒计时:60s】


    汲光的血条快速下降。


    他想要喝下水囊里能回血的潭水,可身体的快速融化让他行动迟缓。


    虽然给了倒计时,声明了一分钟才会完全死亡,可实际上,被雾气更可怖地感染后,汲光根本没有行动的能力。


    他只不过是在这一分钟内,眼睁睁看着自己融化而死。


    【已死亡。】


    【自动读档中……】


    【总死亡次数:360】


    ……


    【已死亡。】


    【自动读档中……】


    【总死亡次数:369】


    挑战暴食领主到现在,死亡次数高达69次。


    可汲光也仅仅只是进入了二阶段……


    二阶段之后,喀迈拉基本都会被恶魔领主的血肉包拢成卵,哪怕提前喊走喀迈拉,那些爆裂开来的肉块是活的,也一样会追着喀迈拉不放。


    喀迈拉靠近就是被抓住,而喀迈拉远离,更快一步扩散得无处不在的雾也会杀死汲光。


    死循环了。


    汲光反反复复卡在二阶段,每一次都是必死无疑,甚至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头疼得厉害,不得不思考是不是他没能收集到关键道具,导致死档了。


    【已死亡。】


    【自动读档中……】


    【总死亡次数:411】


    再又一次进入二阶段,躲避雾气逼近的汲光不知道靠近了哪里,他腿忽然被什么抓住,让他整个人不慎跌在湖面。


    “什么……?”


    嘶得抽了一口气,汲光呼吸急促地扭头,看向自己的腿。


    一只布满裂痕的臂甲从水底探出,并穿透月湖,抓住了他。


    在汲光看过来的时候,臂甲缓缓松手,露出了手心里的东西。


    汲光脑内灵光一闪,飞快伸出手,接过了臂甲的赠礼……


    【征战骑士的护符】


    【说明:最初,为了对抗魔域与诅咒,光辉神们从各自庇护的族群里,各挑选了一百名神眷,组成了征战者部队。他们被称之为征战骑士,是背负讨伐恶魔及恶魔领主重责的死士。


    只是随着神迹消失,大量征战骑士战死。继任的征战骑士,不再非神眷不可。


    为了弥补失去的神迹,工匠们打造了这一护符。


    护符带着残余的光辉力量,能加强佩戴者的自保能力,与此同时,也具备抵抗恶魔领主黑暗魔力侵蚀的减伤效果。(血量+5,力量+5,敏捷+5,耐力+5,魔力+5)】。


    来自领主的吞食黄雾,再度覆盖了汲光。


    【感染:食物烙印+2】


    【倒计时:600s】


    身体的融化速度,极大程度的延迟了。


    第60章


    【感染:食物烙印+2】


    【倒计时:600s】


    600秒,十分钟。


    以BOSS残余的血量来看,基本上算是绰绰有余。


    但撇去身体腐烂融化后期导致的状态受损,把护符挂在脖子上的汲光,还是毫不犹豫原地存档,把战局定在五分钟以内结束。


    五分钟……


    毫不犹豫冲进黄雾里的汲光,抽空看了被肉块包裹起来的喀迈拉一眼——从肉表面不断起伏的动静来看,喀迈拉应该还好好的,正精神十足的有力挣扎。


    于是汲光便专注靠近中央动弹不得的怪物。


    长剑挥舞斩杀路上挪动的肉虫,带着腿甲的脚弓绷紧,腾空翻身或低身位翻滚避开如巨鞭挥舞而来的大手。奔跑、奔跑、奔跑,不断靠近无法动弹的庞然大物,钉着暴食领主的月锥再次发出残破不堪的声响,裂痕开始扩散,月辉般柔和闪耀的碎片连续不断掉到湖面。


    宁静水面笼罩着怪物的月影,也被连续不断的涟漪给打乱。


    可月影再怎么破碎,也依旧牢牢笼罩着怪物。


    【总死亡次数:413】


    【总死亡次数:415】


    【总死亡次数:418】


    ……


    越发靠近,越发察觉这座肉山的可怖。


    汲光一脚踩在了腐烂的肉块上,冲上了对方扭曲的躯壳。


    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脚底古怪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怪物躯壳那大大小小锯齿壮的牙仿佛随时会把人斩断。


    BOSS所剩无几的血条,一直在不断下降。


    但到了一定程度后,大量的烂肉与脂肪却聚集了起来,成为了暴食领主的盾。汲光的剑难以穿透这层层的盾,换句话来说,刮不动血条了。


    得找要害。


    汲光看了眼剩余时间,又核查了自己现今状态,这么当机立断地决定。


    随即他就被挪动的肉绊到,整个人被暴食领主身体上的牙咬断。


    【总死亡次数:419】


    【总死亡次数:420】


    【总死亡次数:552】


    ……


    只有汲光一人记得的轮回,在他人眼里,便是出神入化的奇迹。


    明明气息并没有多么强大,然而却层层躲避了恶魔领主的攻势,层层剖开了他的防御,仿佛早有感知一般,将带着光辉气息的直剑对准他的要害。


    【就算我死了,你身上的感染也不会解除。】


    【你要死在这里吗?】


    【真可怜,你才多大,身体里灵魂里透出的稚嫩气息,几乎要让我落泪。】


    【你还有别的选择,是的,别的选择……】


    重重叠叠的声音不断回响。


    濒死的恶魔声嘶力竭,做着最后的蛊惑。


    恶魔许诺了财富与权利,抛出了橄榄枝,他邀请汲光加入,声称汲光会成为魔域的新领主。


    系统也对应给出了选择。


    【△接受,X拒绝。】


    汲光想都没想点了X。


    “你死定了,王八蛋。”


    汲光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冷冷回答。


    他那已经满是裂痕的护甲下,皮肤已经大面积溃烂,露出了其下鲜红的肌理。


    征战骑士的护符只能拖延感染,不能解除感染,潭水也同样只能回血,去不掉感染状况。


    打败这家伙之后,又要怎么办呢?


    ——那是之后的事。


    好似有月光缠绕在异乡骑士的直剑上。


    目光锐利地汲光一声大吼,剑贯穿了领主漆黑的心脏。


    震耳欲聋的尖唳咆哮掀起了庞大的气流,汲光双手握着剑柄不让自己被吹飞,他不断用力刺下长剑,直到BOSS最后一段血条终于清空。


    庞大的肉山,如肉糜般溃烂崩散。


    固定着暴食领主的月锥也总算是完成了使命,它传来破裂的巨响,裂痕不断扩散。


    噼里啪啦……


    月锥的碎片不断掉落,内部的月光化作了无数晶莹剔透,如萤火虫似的光点,飞向了高空的满月。


    汲光呆呆看着那些梦幻的光点。


    他正在下坠。


    因为肉山的溃散,他失去了落脚点而摔落,又因为感染的debuff让他身体被融化到一定程度,完成最后一击就松了口气的汲光,没有过多自救的力气。


    摔就摔下去吧。


    汲光不觉得自己会被摔死。


    大不了,把水囊最后一点潭水喝完,然后再想想办法……


    但是。


    就连魔物濒死前,都会做出最后的反击,要把杀害自己的仇人一同带入黄泉。


    ……恶魔领主又怎么可能不会呢?


    他们本就是恶意的聚集体,毫无同理心,毫无道德荣誉感。


    他们是行走的灾害与悲剧,最为记仇且残忍。


    猝不及防,那腐烂、溃散的肉倏然凝聚,化作一张大嘴,好似从大海跃出来吞食海鸟的大鱼,要把坠落的青年咬成两段。


    “嗖——!”


    电闪雷鸣般的刹那间,一声破空巨响回荡在月湖。


    仿佛能够击落巨龙的锋锐大箭,从远处带着贯穿一切的气势全力飞来。


    大箭贯穿了碎肉、碎牙组合而成的巨嘴,血与肉溅洒在了汲光的全身,部分透过护甲的缝隙,头盔的呼吸孔与眼部的空窗,沾染在汲光本就溃烂的肌肤。


    皮肤血肉破损的伤受到刺激,传来让人眼前一黑的剧痛感。


    汲光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脑袋后仰,借助头盔的眼部开窗看向身后。


    他看见了——


    远处,气喘吁吁的默林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瞳孔紧缩,一向稳且有力,布满厚茧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啊,是老师。


    他还是赶来了。


    汲光张了张嘴。


    下一秒。


    “哗啦——”


    汲光落到了水中。


    原本如平地一般,可供人行走的月湖表面,却独独在汲光身下变回了正常的水。


    冰冷的月泉将汲光浑身浸透,刺骨的寒意几乎要渗入骨头。


    因为金属护甲的重力作用,朝湖底落去的汲光眼睁睁看着水面里自己越来越远。


    他口鼻被水灌满,窒息感让他头脑越发浑噩。


    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上方伸出手,汲光的目光却忍不住转动、看向四周。


    他在自己四周看见了无数悬浮的、与他擦肩而过的铠甲。


    破碎不堪,满是伤痕,并且——内部空空如也,连骸骨都没有的铠甲。


    其中一副,无比眼熟。


    汲光下意识抬手碰了碰。


    【归乡的征战骑士铠甲】


    【说明:最初,为了对抗魔域与诅咒,光辉神们从各自庇护的族群里,各挑选了一百名神眷,组成了征战者部队。他们被称之为征战骑士,是背负讨伐恶魔及恶魔领主重责的死士。


    ……在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征战生活中,许久不曾听见神明声音的征战骑士们,有一部分心灰意冷,想要回乡。


    他们在家乡过得幸福美满,可尽管如此,在听见神明的呼唤后,却依旧告别了父母孩子,握上许久不曾触碰的剑,穿上了尘封已久的铠甲,贯彻了自己最初的誓言。


    他们义无反顾死在了与恶魔抗争的战场。】


    ——那正是之前探出水面抓住汲光的脚踝,把“征战骑士护符”交给他的存在。


    和其他铠甲一样,那内部也是空空如也的。


    汲光知道这个、这些铠甲是什么。


    那都是……


    埋葬在水下的前辈……


    血量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的暴食领主,自然不会无端端落到这种地步。


    在被封印之前,必然是有无数的人,无数视死如归的死士,先后为此献上了性命。


    水面下,就埋葬着这样的死士。


    他们空空如也的铠甲,和无数被他们斩杀的暴食眷属的扭曲遗体一起,永远沉眠在冰冷的月湖底下。


    汲光知道是怎么回事。


    暴食领主的食物烙印,以及那能把人彻底融化的黄雾。


    ——昔日为此牺牲的前辈,连骨头都不剩的全部融化了,他们像是被掏空的贝壳,只留下无数破旧的铠甲证明自己的存在。


    而早已无人操控的空甲,究竟是怎么违反重力,以厚重金属材质悬浮在水中,又是怎么探出水面,把希望的护符送到汲光手中的呢?


    谁也不知道……


    汲光下坠着,不断下坠着。


    湖底的漆黑似乎吞没了所有的光。


    最终。


    死亡了无数次,拼上性命终结了暴食领主的年轻人,在冰冷水流的包裹下,缓缓落到了湖底巨大银白骸骨的怀中……


    【第一个果子,落地迸发出了无边的金光。


    果壳化为了新生的太阳,果子内站起了顶天立地的灼目身影。那是光辉的长子,掌管曙光的拉拜。】


    【第二枚果子,吞噬了被曙光驱散的黑暗。


    果壳化为了皎洁的月亮,果子内走出了一道优雅平静的身影。


    那是第二位光辉神,披着银纱而来,掌管黑夜的穆特……】


    在史诗的咏唱中,黑夜女神穆特在诞生时,吞噬了被兄长拉拜光芒驱散的“原初黑暗”。


    原初的黑暗融入了穆特的神格,成为她的权柄。


    也正因为如此,她被称为黑夜女神,而不是月光女神——哪怕她是披着月光编织的银纱,与月亮相伴而生,也是带着柔和光辉而来。


    诞生时吞噬了原初黑暗的穆特,成为了光辉九柱神中最特殊的存在。


    月亮的权柄几乎没有战斗的能力,但原初的黑暗不一样。


    因此,她反而成为了光辉神中最擅长战斗的一个。


    穆特的黑暗,成为了她抵御恶魔的诅咒、抵御暴食领主吞噬的利器。


    她像诞生时吞并原初黑暗那般,对着自己的信徒张开了怀抱,并主动吞并了信徒身上无穷无尽的诅咒。


    ——那就是所谓的月光泉水。


    人们饮下月泉,水将他们的诅咒传递给了神明本身。


    穆特化身容器,用黑暗用诅咒去对抗恶魔本身,直到自己最终支离破碎。


    而黑夜的神眷、骑士,穆特昔日呼唤而来的勇士,都为此献出了性命。


    他们一同削弱、封印了暴食的领主,在月亮的倒影里,一直坚持到现在。


    有着无边无际黑暗的月湖湖底,是战场的遗址,也是黑夜神与无数骑士们的坟墓。


    他们在坟墓里苦等,无数破碎的灵魂成为封印的锁链。


    一直到现在。


    到他们的牺牲,终于得到回报……


    汲光躺在了巨大银白骸骨的怀里。


    月湖湖底唯一的骸骨,仿佛在淡淡发着光,好似白玉打造的骨头上,有黑红的荆棘痕迹深深嵌入其中。


    骸骨身上披着无比破碎,但依旧圣洁美丽的银纱,银纱在水中不断向上漂浮,仿佛想要把骸骨拖回到月光之下。


    可骸骨纹丝不动。


    汲光浑浑噩噩,强行在水中长时间睁眼,他凝视着骸骨,肺部最后的空气呼出,卷起一连串气泡。


    在窒息感下,汲光看见骸骨的眼眶里,有鎏金般的金血泪滴般滑落。


    鎏金的血,鎏金的泪。


    它半点不受水流的影响,重若千斤地直直下坠。


    然后啪嗒一声,滴到了汲光的头盔,发出一声脆响,并渗入了其中,轻盈落到了汲光本人的额头上,与汲光血淋淋的血肉融合。


    ……好烫。


    好像大脑要被融化了一般,眼睛也开始发烫。


    可四肢百骸又矛盾的传来刺骨的冰寒感。


    这又冷又热的感觉,让汲光无比难受,他的状态也在反复刷新,最终都好似出错般被乱码取代。


    【状态:食物烙印+2,重伤,疲倦,窒息,高热,寒冷。】


    【状态:食物烙印+2,重伤,疲倦,窒息,▇热,▇▇……】


    【状态:▇▇▇▇,▇▇,▇▇,▇▇▇▇】


    【状态:???】


    ……


    【状态:重伤,疲倦,窒息。】


    系统跳出了无数告示:


    【浓郁的黑暗灵魂,将转换你的躯体。】


    【等级突破。】


    【自动检测中……已自动升级。】


    【命运骑士】等级:16


    血量:21


    耐力:21


    力量:23


    敏捷:22


    魔力:10


    诅咒:25


    【新烙印获得:黑夜诅咒】


    【诅咒烙印:黑夜诅咒,时间诅咒。】。


    咔……


    咔咔……


    怀抱着汲光的骸骨出现裂痕,最终破碎成灰。


    冰冷的流水冲散了灰烬,骸骨身上披着的破碎银纱,也最终化作云雾般消散,再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哗啦——


    上方,似乎有人在拼命捶打湖面之后,猛然落入水中,掀起一片水浪。


    深肤色的高大男人在愣了一秒后,毫不犹豫抛开自己的重弓,全速往水下游。


    他琥珀色的眼眸好似燃烧着急躁的火焰,火焰在看见汲光身影的瞬间越发明亮。


    默林一把抓住了汲光的手,将人拽到自己怀里。


    就在他想要带着人游回水面的时候,四周的湖水突然快速褪去。


    毫无征兆身体一沉——


    默林抱着汲光,错愕地跌坐在白雪上。


    月湖消失了。


    重新出现的,是北努巨森早已荒芜的月泉遗址。


    浑身湿漉漉的默林坐在遗址的中心,怀里是同样一身水的汲光,不远处还有一身污秽,刚从肉卵里爬出来,呆呆看着月光的喀迈拉。


    以及——


    无数原本沉眠在月湖内部的铠甲,空空如也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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