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回不回档之间,汲光纠结了一秒,就被迫开始战斗。


    毕竟,魔物不会给他犹豫思考的时间。


    巨大的魔物棕熊呼哧着转动浑浊的眼珠,变色的涎水滴滴答答从獠牙滚落,光是肩高都有一米五的猛兽嘴巴大得仿佛能把人的脑袋当苹果啃,又厚又沉的大爪子往前一步,就把汲光可怜的木屋残骸“咔嚓”又踩得更碎。


    对方亮出血条的一瞬间,汲光做好了躲避的准备。


    他必须提前预判,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往旁边奔跑,才能精准躲开体型过分巨大的棕熊呼啸而来的熊爪,以及那坦克般冲撞过来的身体。


    这游戏没有翻滚无敌帧,这就导致不能像一些魂游那样,在受击瞬间原地翻滚一下,直接靠无敌帧miss掉伤害——在《七宗诅咒》里,面对熊这种纯物理攻击的猛兽、魔物,能不能躲开,纯看双方建模有没有发生触碰;能不能抗住,就纯看双方力气强度。


    显然。


    虽然升过级了,但汲光依旧不能和棕熊肉搏。


    他只能躲避,然后趁魔物扑咬完陷入攻击后摇的间隙,用剑发动攻击。


    但是,却只刺出了表层的伤口,留下表层的污血。


    还直接因此激怒的魔物,让眼珠浑浊的熊发出震天响地的嘶吼。


    ……熊本来就出了名的皮糙肉厚,尤其是秋天的熊,积累了大量用于过冬、厚度可达十几厘米的脂肪,这就更难让武器难刺穿要害,而魔物化后,又把本就坚固的皮层肌肉变得更加坚不可摧。汲光的剑刺进去,差点反过来被熊绷紧的肌肉给固定住、抽不出来。


    “吼!”棕熊双腿站立,身高直接逼近三米。对汲光而言,这已经足以称得上庞然大物了。熊挥舞双爪,以惊人的敏捷程度朝目标扑咬而去。


    一时不慎被咬中,加上魔物化的力气加成,汲光的护甲直接变成了增加风味的“脆骨”。


    【总死亡次数:250】


    【自动回档之中……】


    最近的存档点,是刚建好木屋的次日清晨。


    跨越时间回来的汲光扭头看看自己的成果,心情沉重的拍了拍门框。


    回档后,木屋是回来了,但是汲光一天也白忙活了,包括他好不容易升的级。


    而且,回档也不代表安全——那只棕熊魔物既然会路过木屋,回档之后也一样会路过。


    自己要么抛下木屋提前跑路,要么就为了保护木屋提前迎击。


    ——那能把熊引开吗?比如把它引到另一条路线,再脱离仇恨跑回来?


    嗯。


    汲光去尝试了一遍。


    然后发现,自己跑不过棕熊——这游戏显然没给玩家特权,现实里一般人跑不过棕熊,这个世界也一样跑不过——跑不过,自然就拉不开仇恨。


    汲光一度尝试躲到树上,也不行。棕熊虽然没有黑熊擅长爬树,但也不是不能爬,再不济,魔物化的熊还会攻击树干,把人给震下来。


    这仇恨锁定得太离谱了。


    能盯着汲光一整天不转移目标的。


    脾气上来了,汲光还就非得干死这只熊了。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对于纯物理系,缺少爪子与獠牙的人类来说,武器就是他们野外生存的底气,弓箭能成为猎人们的必备工具,自然是有一定理由的。


    一寸长一寸强,别说是冷兵器时代,就算是热兵器的现代,大炮的射程也永远是真理。


    当然,汲光的弓没有升级,也没更换过。


    可怜兮兮的四十磅别说打魔物化的熊,就是正常的熊也很难杀。射程再远,没有威力支撑,那也不过是小水枪。


    所以就不抱着靠弓去击杀的打算……


    坐在树上,汲光冷静地原地存档,然后双臂肌肉紧绷着拉开弓,瞄准正试图爬树的猛兽。


    嗖!


    皮肉再厚,骨头再硬,眼睛总是柔软脆弱的。


    失败了就回档重来,直到成功为止:第一箭刺瞎了魔物的眼睛,任由魔物因为痛感嘶吼、从树上摔下。然后趁对方因为剧痛而疯狂挣扎时,及时搭上第二箭。


    嗖!


    魔物另一只眼睛也遭了殃。


    ……靠着回档的不断训练,本就有天赋的汲光,对弓箭越来越得心应手。顺利夺走魔物的视觉,汲光露出笑容,随后再次摸向箭囊。他下一个目的,便是用箭尽量给熊造成伤害,汲光打算把箭用完之后,再尝试下树去收割血条。


    魔物好就好在不会跑。


    坏也坏在不会跑。


    哪怕失去视觉,魔物也依旧疯狂着想要攻击。


    嘶吼之后的熊爬起身,毫不犹豫用巨大且沉重的身体撞击汲光所在的树。


    咚……!


    咚……!


    巨树硬生生被撞得摇晃,甚至开始枝干破裂。魔物没有求生欲,只有纯粹的杀戮欲,它甚至可以不顾痛感和骨头的碎裂声,非得和树同归于尽,甚至越痛越恼怒,越愤怒撞得越来劲。


    “……!”不好。


    汲光徒然升起不祥的预感,赶紧降低自己所在的高度。


    事实证明他直觉是对的,树的确在没多久就发出了让人胆战心惊的断裂声,裂痕甚至不断蔓延,崩裂得越来越严重。


    最终。


    汲光被逼无奈,孤注一掷,他握着剑,主动跳了下去。


    锋锐的剑锋瞄准了熊。


    靠人力难以刺穿巨熊皮肉脂肪的剑,在下落积累的势能协助下,正正好刺进了熊的后脖颈,并因为汲光本身的体重朝侧边一斩。


    “吼——!”


    失去视觉的熊最后疯狂朝四周撞击、滚动了数圈,发出最后的声嘶力竭的声响,缓缓咽了气……


    魔物熊的遗体上,还刺着深深没入它脖颈的直剑。


    或许是刺破了颈动脉,腐臭的血液顺着剑口不断涌出、滴落在地面,很快就积累成一滩血泊。风卷起空气中的血臭,将其吹向了南方。


    【经验+3963】


    魔物能提供的经验明显和它们本身的力量有关,这次汲光直接升了两级。


    不仅把汲光回档前的等级给补回来了,甚至还多升了一级。


    只是。


    【命运骑士】等级:10


    血量:11


    耐力:17


    力量:19


    敏捷:18


    魔力:1


    诅咒:10


    【状态:重伤,失血,骨折。】


    汲光的血条岌岌可危。


    首先就是从树上跳下的摔落伤,其次在刺中熊后,汲光被濒死挣扎的熊一爪子拍在身上,并被对方那庞大的身体狠狠撞飞出去。


    没当场死掉,汲光都得夸一句自己的护甲质量真好。


    视野又开始昏暗、摇晃。


    汲光尝试站起来,但骨折的腿不给任何回应,一只手也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胸口也闷得厉害,可能震伤波及到了部分器官。


    我居然打过了……


    虽然好像又要噶了……


    血条岌岌可危,意识也开始模糊。汲光叹了口气,心道真难,然后便等着血条掉空,一切重来。


    窸窸窣窣。


    背景响起了细碎的“沙沙”声,还有枯树枝叶被踩断的动静。


    汲光眨眨眼,移动视线。


    远处,一道极其高大健壮的身影正朝这边跑来。他拨开挡路的植物,在看见这头的状况后,似乎猛地顿住了。


    汲光看不太清。


    虚弱到一定程度后,仿佛上世纪旧电视般模糊的视野难以辨别来者的模样,他只能勉勉强强看出一个大致轮廓。


    ——那是个双腿站立的存在,顶着一个野兽脑袋,有着长长的吻部和竖起的耳朵,额两侧却长着一对羊角。身体强壮而高大……好像比汲光印象更加高大了。


    可能是毛发的原因?


    浑身覆盖着丰厚的皮毛的来者看上去毛茸茸的,尤其是脖颈一圈,那狮子鬃毛一样的大围脖在剪影轮廓上也非常惹眼。


    来者抖了抖耳朵,身后一条长长的蛇尾高高盘成了S型,然后快步过来,在汲光身边蹲下。


    汲光看见一双手——覆盖着皮毛,有着锋锐的尖尖指甲,宽大无比的手——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抱起。


    汲光:“……”


    这家伙怎么那么眼熟?


    不,这经历与发展,怎么那么眼熟?


    虽然比上次在森林中毒倒地时伤势重很多,但没有毒素蚕食神经,这回还保留着基本意识的汲光,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你这个毛茸茸大块头……难道是什么森林搜救员吗?不然我怎么每次都是在快死的时候遇到你?


    汲光没挣扎,当然,也挣扎不了。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任由自己找了许久的目标把他横抱起来。


    随后。


    年轻的外乡人好似陷入了一片温暖飘忽的云朵里。


    虽然因为衣服和护甲隔绝了大部分的触感,但耐不住汲光能看见那在眼前的毛发。


    兽人比之前起码蓬松了一倍的毛发,因为自己的体重及触碰,被明显地压下去了一块。


    ——怪不得轮廓看上去比之前大了一圈。


    这是……过冬换毛了?


    兽人也会换冬毛啊?


    哇哦。


    汲光迷迷糊糊,不知怎么,用力抬了抬还能动的那只手,然后……


    一把拽住了近在咫尺、堆在兽人脖子附近的毛领。


    “……!”


    似乎没想到汲光还清醒着,被拽住鬃毛的兽人脑袋往下一低,整个身体僵住。


    他的狼耳用力竖起,身后拖着的长长蛇尾巴更是因为紧张直接就近缠上了兽人自己的小腿,并不断地收紧。


    兽人:“……”


    兽人:“……?”


    汲光没一会就松了手,靠在毛茸茸的胸膛里昏睡了过去,


    浑身紧绷的兽人好半晌才动了动鼻尖,喉咙发出一声细微但厚重的疑惑呜声。没有得到回应,兽人最终忐忑不安收紧双手,带着怀里的人类离开了原地……


    狼这种动物,大多都喜欢选干燥温暖的地方当巢穴。


    在野外离群生活,外观大多呈现狼的特征的嵌合体兽人也一样。


    这只奇怪的毛茸茸大块头的窝,在一个死树的树洞里。树早已干枯,但依旧屹立不倒,树干内形成的空洞刚好与这片森林冬季的寒风相背,而树洞上方,甚至恰到好处开着几个“洞”,给内部提供了些许光源。


    树洞内不算大,但高度适中,内部温暖又舒适,相当有生活的气息:中央铺着全森林最好最柔软的干草,里头还夹杂着能驱虫的散发着清新草药香味的干花,甚至还有好几张大型动物的皮毛,汲光被放进去时,他的身体被托扶得恰到好处,简直要比猎人家的硬板床更加舒服。


    另一旁还有石头打造的桌椅,准确来说,是把石头给磨平了,强行打造出的桌面和石墩椅。


    上面堆放着很多杂物,有研钵、干草药、兔皮。


    还有一些很旧的书,以及手套、绷带、麻袋等等似乎不太像那只兽人会制作的物品。


    而最格格不入的,无异于那张带着老鹰徽纹的暗红色披风。


    明显属于某个人、某个势力的披风,不知为何出现在了兽人的窝里,被用来当桌布盖在桌子上了。


    朝四周看去,东西还不止这些:竹筐丢在角落,里头还放着很多木柴;树洞内侧,一些断裂的匕首或短剑被当做钉子锤进了四周的“墙”中,这样便能轻易挂一点东西,比如说大量晒干的植物用麻绳捆起来挂着,还有……鱼干肉干?


    汲光迷糊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环境。


    他身上的护甲被卸掉了,因而仰躺在柔软的干草堆兽皮堆里,能清晰感受到身下的柔软。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骨折的手臂与腿都已经被包扎处理了一遍,用木棍进行了固定。


    至于身上被熊爪拍出来的伤?


    汲光用还能动的那只手隔着衣服摸了摸,只剩下一点点刺痛感,然后又伸进衣服里戳了戳,果然已经结了痂。愈合速度快得有些惊人。


    再看看血条,原本岌岌可危的血量,现在直接恢复了一半。


    汲光再次眨眨眼,发了一会呆,在有点懵圈的大脑重新恢复运转,并顺利回想起昏迷前所看见、经历的事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随后,转动脑袋,汲光张了张口:“嗨?”


    “……?”


    “嗨?喂?有没有人啊?”


    “……?”


    汲光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人呢?


    不是,兽呢?


    第42章


    汲光从草与兽皮搭建的窝里撑着身体坐起来。因为骨折没好,也没有支架,他顶多只能坐着,就近张望摸索。


    他率先寻找自己的护甲、武器和皮包——很好找,都整整齐齐放在窝边,包括阿纳托利的那件熊皮大衣。只是因为窝被睡得凹陷了下去,刚刚因为高度差,汲光才没注意到。


    武器就是安全感。


    虽然现在汲光有武器也战斗不了,但不妨碍他心理上会更踏实。


    随后坐了一会,动不了的汲光重新后仰,扑地后仰躺回了窝。


    ……还挺软弹?


    艰难侧了侧身,最后直接一百八十度转了个面,趴在窝里。


    扑面而来的植物香还挺好闻的,汲光眯着眼放松了一会,随后好奇翻了翻身下的兽皮与草料。一层接着一层,看起来垫得不少,甚至还发现了一些棉花一样的干料,怪不得那么舒坦。


    这还挺会生活的……


    汲光想,然后再度眯起眼。


    他一边休息,一边等这个窝的主人回来——然后就这么等到再次睡着,一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而重新睁开眼。


    再次坐起来,树洞里都昏暗了不少。


    但还是没人。


    不,也不是说毫无变化,至少,汲光再次坐起来后,发现窝旁放着自己随身物品的那堆东西里,多了一个用树叶垫着的蔬果。


    和一杯清水。


    汲光:“?”


    汲光很迟疑地看向四周。


    还是静悄悄的,没有第二个活物气息。


    “嗨?”


    “喂?”


    “兽人先生?”


    “……?”


    汲光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犹豫着拿起那堆蔬果,估摸着这应该就是给自己的,然后塞进嘴里。


    红果子甜丝丝的,还非常爽口,味道有点像草莓;浅黄色的果子也是甜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感,反而把甜衬托得更完美;也有边缘墓场常吃的沙木果,已经被烤熟、放凉了,剥开皮,便能直接吃,有种烤土豆和烤红薯混合体的味道,和炖煮有着截然不同的清甜风味。


    都是汲光喜欢的甜口,还是那种最完美的甜味,甜而不腻。


    三两下吃完,再拿起那杯水咕咚解渴,用完的杯子放在刚刚用来盛食物的树叶上,汲光坐在原地发呆。


    直到黄昏降临,没有照明工具的树洞越来越暗,最终伸手不见五指。


    晚安。


    汲光倒头就睡。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


    昨天暴风雨持续了一整晚,紫色的雷电轰隆的响个不停,并张牙舞爪地撕裂天穹,将森林的倒影照出了群魔乱舞的姿态。


    汲光窝在树洞里没淋到雨,雨后的降温也没影响到他,毕竟窝里的兽皮真的很多很厚。只是他一晚上被雷电吵醒了好几次,有点担心这棵树会不会被雷劈——从小他就被教导雷雨不能躲树下。不过在一大片森林里应该还好?没那么倒霉吧。


    也确实没有那么倒霉,汲光顺利睡到清晨。


    随后。


    汲光满脸无语地在窝旁看见一天份的食物,甚至还有一束带着新鲜雨水的花。


    把花束拿过来,拆开,手脚麻利的编成花环,然后放在一旁:那里已经有三个花环了,头两个已经开始有点干枯的痕迹,但整体还是鲜艳的。


    默默把早饭吃完,汲光在心底发出灵魂质问。


    怎么会有人……有兽把自己的窝让出来,然后不回家的啊,而且昨晚可是雷雨啊!


    第四天了,汲光还没见到这个窝的主人,每天只会定时刷新出食物和水——汲光愣是没抓到过对方来送东西的身影。


    难以置信。


    那家伙是什么海螺姑娘吗?


    不,海螺姑娘都没他大方,会把窝都让出来。


    满心都是自己鸠占鹊巢沉重感的汲光长长叹气,心底挂念那只兽人昨晚大雨天到底去哪里躲雨——长着厚厚皮毛的动物一般都不会喜欢自己被打湿的,兽人应该也一样。


    然后一把抓过自己的直剑,勉勉强强用它撑着站起身。后来发现还不如直接单脚跳更快,于是就这么蹦跶到桌椅旁,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歪头观察起了桌面的东西。


    正常来说,汲光不会无故动别人的东西。但管他呢,这个小窝的主人都自己把整个窝让出来了,而且,这只是个游戏而已。


    汲光已经忍了三四天,都快把自己骨头躺硬了,毫无进展的生活自然会让他不由猜测:说不定就是要探索四周,才能触发下一段剧情。


    汲光率先伸手去拿的,是桌面的书。


    古旧的书看着有一些年头了,书页都已经发黄打卷,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晰的。而翻开的第一页,还书写着书籍主人的名字:米基·道奇。


    翻了翻书,里头记载的就是些神史和神的教诲,看起来应该是本当地的圣经。


    下一本书,是一个奥尔兰卡大陆的冒险故事集,第一页写着又一个名字:埃比尼泽·马斯。和刚刚那本写着的人名完全不一样。


    汲光原以为米基·道奇是兽人的名,但现在看来,这或许只是这些书籍原主人的名?从桌上乱七八糟风格各异的东西来看,这只兽人是没少拾荒的样子。


    随意翻了翻书,放到一边。汲光打算如果今天还是找不着兽人,就拿书打发时间,然后又看了看桌面其他东西,没得到什么线索。


    于是撑着身体再次站起身,腿骨还没好全的青年单脚蹦跶几下又用自己的直剑当手杖缓一缓,就这么来回数次,他走出了树洞,几天来第一次出了门。


    汲光深吸一口气——雨后的森林带着一股土壤的气味——然后看向附近。


    这无疑是个好地方。


    不远处开辟了土壤,种了一些菜,附近还恰好有一个小水潭,水是清澈见底的浅绿色,沿着边沿的土坡,还有溪水不断的流淌下来,甚至水潭上方的树还空出了一个洞,让光线能直直照射到水面上。


    如果不是四周依旧寂静无声,其他地方的树木冠幅依旧大得离谱,汲光还以为自己从森林深处再度转移到外围了呢。


    四周看了一圈,辨别不出自己的位置,汲光又喊了几声“兽人先生”,也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回去,只是再转身回窝的瞬间,汲光不经意间抬了抬头,乌黑温润的眼眸看向树洞上方。


    这棵巨大死树上方的某个树干,一动不动蹲着一大团黑影。


    不,也不能说是黑影,只是对方的皮毛是黑的而已,还黑得有点过头。乍一眼看过去,就跟躲在阴影里的黑猫似的,就只看见手电筒一样明亮的眼珠子。


    兽人银灰色的兽瞳在一身黑的他脸上,简直就像黑夜里的月亮一样显眼得厉害。


    也把汲光吓了一跳。


    兽人:“……”


    汲光:“……”


    兽人身体悄悄绷紧,狼耳也猛地竖起。明明是狼脑袋,耳朵却并拢得跟兔子一样,蛇尾巴也骤然缠住了他自己的腿。


    汲光屏着呼吸,心跳加速,半晌抽了下嘴角:“……”


    不是,哥们。


    你一声不吭蹲上头观察我,这就有点吓人了。


    汲光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他以前看的一部恐怖片,就有被鬼附身的人一声不吭爬天花板看着主人公的画面。


    这可太像了啊。


    叹了口气,汲光满脸无奈歪头,看着树上快紧绷成一团的大块头,张张嘴喊道:


    “喂!兽人先生,能下来和我聊一聊吗?”


    “……”


    高大的兽人犹犹豫豫,最后可能是觉得自己已经暴露了,所以就磨磨蹭蹭,从上方跳了下来。


    “咚”的一声,个头大体重自然也不小的兽人落地直接掀起了一阵风,汲光眨了眨眼睛,然后就感觉一股阴影把自己笼罩了起来。


    身上毛发还带着潮气的兽人刚好落在汲光面前,他微微弓着身体,站姿有点驼背,可就算这样,汲光也得仰着头看他。


    “你骨头还没好。”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然后兽人用含混沉厚的声音小声说:“草药能愈合血肉,但是对骨头不太有用……你不应该站太久。”


    “嗯……那进去坐着?”汲光侧了侧身体:“你应该不会趁我转身又跑了吧?”。


    兽人最后还是没跑。


    他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汲光身后,好像树洞不是他的窝,而是他到别人家做客一样,有点紧张拘束的坐到汲光对面。


    然后垂着脑袋,任由汲光观察。


    ……这家伙的性格,和汲光猜想的很不一样。


    或许之前是因为有神秘滤镜的加持,所以产生了对应的美化?


    汲光思索着,目光在兽人的狼脑袋,大毛领以及山羊角与蛇尾巴上扫过。


    仿佛察觉到汲光的视线,兽人悄悄把蛇尾巴给团在身后——汲光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阿纳托利曾经说过,不同种类的兽人结合后,不会诞下混有不同动物特征的后代。


    嗯……毕竟是幻想种族,也很难用现代人的生物理论去解释。


    非得解释的话,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兽人族并不是真正动物,现代生物学的生殖隔离,在他们当中是不存在的。


    而对应的,为了适配这种情况,比如说,不让骨头中空结构特殊的鸟类兽人的翅膀长在没有对应配件的陆地类兽人身上、导致翅膀成为没用累赘的情况发生,这个幻想世界的幻想种族,可能自行演化了一套特殊基因构造,用来保证不同种类兽人基因的稳定传承?


    狼兽人和羊兽人只会生下狼兽人或羊兽人。


    另一方的基因自然不会凭空消失,正常推测的话,应该只是没有表露出来。或许,会在下下代隔代遗传。


    汲光没有专门研究过,也不是学这一门的,因此只能这么胡乱猜测。总之,也正因为兽人族的这一特征,面前的大块头成为了异类。


    明明性格似乎还挺好的……


    话说,这个大块头有狼、狮子与羊的哺乳动物特征,却又配了一条格格不入的蛇的尾巴。汲光思维发散:恒温动物和变温动物的嵌合,会不会导致他身体能适应寒冬,而尾巴却怕冷?


    不,都说是幻想种族了,我干嘛还要用现代生物来解释一个有魔法和神明的世界啊。


    “我是汲光……啊,这个发音是我故乡语言的发音,你可以叫我拉图斯。”见大块头没有说话的意思,汲光率先开口:“上一次和这一次,都是你救了我,对吧?非常谢谢你,不然我就活不到现在了。”


    “没什么。”大块头说。


    兽人:“……”


    汲光:“……”


    一片尴尬的寂静中,汲光硬着头皮:“那个——你的名字呢?”


    兽人闻言,抖了抖耳朵。


    他沉默了许久,犹豫着:“……你可以随便称呼我。”


    “?”汲光,“这不好吧。”


    “都可以的,没关系。”兽人含混道:“你喜欢就行。”


    “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你啊。”汲光睁圆了眼睛,也茫然了起来。他并不擅长取名,更别说是西方名。


    兽人浑不在意:“恶魔?怪物?兽人?随便都行。”


    “……?”汲光震惊了,他脱口而出:“这都什么称呼啊,那还不如叫喀迈拉呢。”


    “喀迈拉?”大块头的狼耳再次兔子似的高高竖起又并拢。他抬起银灰色的眼睛,直直看向汲光,这么重复了一遍。


    汲光一愣,赶紧摇摇头:“啊,抱歉,是我失言了,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喀迈拉,也译成奇美拉。


    知名古希腊神话里的一员,传说长着狮子的头,山羊的身躯和蛇尾的幻想生物。后来这个词便指代了各种嵌合体,被视为“不切实际”与“不可能事物”的象征。


    因为面前的兽人外表嵌合的种类意外与奇美拉的传说重叠——虽然多了一个狼的存在,还占据了主要特征——但提到嵌合体,汲光还是难免在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那是什么意思?”兽人歪了歪头,追问。


    奥尔兰卡大陆似乎没有奇美拉的故事。


    汲光一愣,迟疑着,用最平和的话语去解释:“呃,是我故乡那边的一个传说?”


    他姑且解释了一下奇美拉的模样,和代指嵌合体的含义,并努力表示自己绝没有冒犯的意思。


    兽人完全没有在意。


    他反而双眼越来越亮。


    然后坚定道:“那么,你可以就这么称呼我——喀迈拉。”


    “什么?等等,这可不是什么好寓意的名字啊!”


    “可是我很喜欢啊。”兽人眨巴眼,强调道:“我喜欢。”


    “……?”还是觉得不合适的汲光满脸纠结。


    他恨不得打一分钟前的自己一巴掌。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努努力,想个正常的人名呢。


    叹了口气,汲光扯开话题:“总之,谢谢你救了我,还有,谢谢你允许我在你家休息,甚至还给我准备了食物和花……”


    “你喜欢吗?”自称喀迈拉的兽人闻言,猛然打起精神,“食物,花,还有……这个家?”


    “嗯?挺好的呀。”汲光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笑容,“我其实早就想说了,你还挺有生活情趣的,这花你是从哪找来的啊?这里应该还是在森林深处吧?我在这都没见过花。”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继续给你找更多的花。”好似被鼓舞了一般,兽人身后盘着的蛇尾都翘起,然后稍稍挺直了腰板,他无比期盼道:“当然,还有食物,更多的食物。”


    “所以,人类,我是说,拉图斯。”大块头说着,紧张竖起耳朵。他鼓起勇气,语气认真又郑重,就这么猝不及防提出了请求:“我可以养你吗?”


    汲光:“……?”


    汲光一愣,呆呆看着他,脸上一副大脑重置的宕机表情。


    他脑内发生了宇宙大爆炸,然后从宇宙大爆炸联想到了生命的起源,生命的起源引出了达尔文进化论,达尔文的身后又跟着豌豆射手孟德尔,孟德尔的出现自然附带了与他在汲光高中生物课本排排坐的摩尔根,还有摩尔根那精神抖擞的白眼果蝇。


    最后,汲光喉咙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啊?”


    这个“养”,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回想自己的经历,汲光艰难地从宕机暴走的大脑,找出最切合自己目前状况的比喻。


    我……


    是什么被捡的流浪猫吗?


    第43章


    “……”汲光一言难尽看着兽人,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那什么,兄弟。


    我们俩坐一块,好像是你看上去更毛茸茸,更像是被饲养的吧?


    哦,不对。


    这里是个幻想世界,人类并不是唯一的智慧种族。


    一个人类和一个兽人坐一块,在这个世界的他人眼里,还真不好说谁是谁养的……起码人家有窝,又暖又舒服,而我是个流浪人。


    等等,你们这智慧种族可以饲养智慧种族的吗?


    “流浪人”本人还是觉得一言难尽,哪里不太对。


    他指着自己,眼睛瞪得溜圆:“不是,你为什么会想要养我啊?”


    毛茸茸的大块头尾巴甩了甩,然后用手抓了抓耳朵,低声但很坦诚道:


    “你很好看,明明小小一只,那么漂亮,却又厉害,不仅能独自杀死很强的魔物,还不会怕我。”


    汲光:“……”


    那我第一回被捡时算什么?


    ——算你这家伙还没做好饲养准备,所以给我找领养吗?


    那现在呢?


    ——领养出去的猫忽然再度流浪,你大受震撼所以打定主意要自己养了?


    实在是很好奇,于是比起吐槽,汲光没忍住顺着这个话题开口询问:“既然这样,你第一回救我的时候,怎么把我送到森林外围啊?”


    喀迈拉顿时紧张了起来,他板正的坐直,语速飞快:“因为那时候不知道你会不会害怕我,我当时还以为你已经晕过去了呢,没想到你有看见我的样子,还不害怕……然后,我那时还想,人类或许会更想要和人类住在一块?而距离森林最近的、我能悄悄去看你的人类聚落,也就只有一个了。”


    悄悄来看我?


    汲光:“……”


    汲光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跟着默林学打猎的情景。


    因为当时经验不足,默林又是实践放养式的教学风格,所以汲光第一次射中的猎物——兔子——由于没打穿要害,导致它屁股扎着箭就跑了。


    后来,那只屁股带着箭的兔子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返程的路途,还很蹩脚的装出是撞死的样子。


    默林当时就笃定是有人跟着他们,还阴谋论过那兔子是不是强盗的陷阱等等。


    汲光看向喀迈拉,“……我第一次打猎放跑的兔子,是你送回来的?”


    喀迈拉耳朵抖了抖,“啊,嗯,因为好像是你第一次打中的猎物?你当时没抓到,看起来好像很难过,所以我就帮你追回来了,但你旁边那个猎人,最后把它给丢了。”


    “呃,因为我们以为是什么强盗的陷阱,默林说有的强盗就会这么干……”汲光干巴巴替人解释,然后和喀迈拉大眼瞪小眼:“那什么,谢谢?虽然我没拿到,但起码你有这个心了。”


    但如果可以,下次别尾随了。


    虽然我也干过尾随流浪猫的事……噫,糟糕了,我还是第一次和流浪猫换位思考!


    猫眼里的我原来那么吓人的吗?


    怪不得尾随猫十次,有九次都把猫吓跑了。


    等等,不对啊,我干嘛带入猫的视角,虽然状况好像一样……不,哪里一样!?


    汲光脑子都被搞乱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有点想要捂脸。


    喀迈拉不明所以,他歪歪脑袋,看着垂头丧气的汲光,思来想去,忽然起身,去拿了一张兔皮过来。


    那是张很鞣制得很好的兔皮,摸起来绒绒的,只是屁股的位置有一个箭孔,破坏了一点完整性。


    整体而言,这张兽皮做得很不错,只是因为面积太小了,很难制作成什么东西。所以,喀迈拉原本是打算再晒几天就拿来垫窝的。


    但现在,他决定把兽皮送回去。


    “那只兔子已经被我吃掉了,但剩了这个。”喀迈拉小心翼翼递过去,“给你,不要难过了,如果你想吃兔子,我明天给你抓。”


    显然。


    喀迈拉以为汲光的沮丧,是因为想起了曾经不慎放跑,还被猎人丢掉的猎物。


    “啊?倒也不用。”


    汲光看着那张兔皮,茫然道:


    “既然你拿走了就是你的呀,说起来,那只兔子本来就是你打的,它从我手里逃走了,其实就是我没抓到。”


    喀迈拉愣了愣,犹豫着:“所以你不要吗?”


    汲光:“不要。”


    喀迈拉:“哦……”


    毛茸茸的大块头好像有点失望。


    但很快他就重新打起精神,并因为汲光的随和态度,开始主动问话:“对了,人类,你为什么会突然再次出现在森林深处?你是不是不喜欢森林外围那个人族聚点?”


    虽然是在询问,但喀迈拉的语气却带着点期待。


    似乎是自己的饲养申请没得到回应,他就想绕个圈子继续旁敲侧击。


    “也不是不喜欢,默林与阿纳托利他们都很好,但那里的话事人只允许我暂住。”汲光说:“他们不收留外人。”


    “可以前经常会有外人去投奔啊,他们明明留下了。”喀迈拉一愣,不解道:“为什么你不行?你甚至在兽潮的时候还那么努力地保护了他们。”


    “你不知道吗?边缘墓场的情况很特殊的,那里是被咒者的避难所,我没有感染诅咒,自然不好留下。”


    汲光这么解释,对此倒是接受良好。


    喀迈拉还是不理解。


    他抓抓自己脸颊的皮毛:“可人类聚点那个猎人……深色皮肤那个,不也没有感染诅咒吗?”


    “默林啊……”汲光提及他,脑海里回忆起上个轮回猎人父子最后的背影。


    他抿抿嘴,郑重又尊敬地说:“他是例外,绝对有资格的例外。”


    喀迈拉:“那为什么不能再多你一个例外?”


    “你这个问题,就是答案呀。”


    汲光似乎笑了一下,他耐心说:


    “你看,你知道默林没有感染诅咒,就理所当然觉得,可以送更多正常人进去,但墓场很小,他们的占地面积与资源有限,他们收留多少正常人,就会相应减少多少被咒者的居住名额。”


    “默林能成为例外,是因为他强大到能够养活整个墓场,给边缘墓场创造更多的资源,某种程度来说,他已经成为了墓场的支柱,不是他需要墓场庇护,而是他在庇护墓场。而我没有那么厉害,所以我不该成为下一个特例。”


    “你已经很厉害了。”喀迈拉还是坚持道:“没有你,上次的兽潮,那个人类聚点一定会被重创的。”


    汲光眨眨眼,倒是没有再回答。


    兽潮的事件的确让他在边缘墓场得到了大量的声望,加上汲光的进步显而易见,如果当时艾伯塔同意了,汲光说不定真的能得到永久居住权。


    所以汲光不能留下的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汲光自己另有使命,本就不可能就此止步。


    这话题太过复杂,汲光干脆地中断了。


    他提起另一件事:“说到兽潮,我当时看见你了,呃……喀迈拉?”


    汲光很不适应的喊兽人执意要的新名字,然后继续道:“你当时,在森林边沿张望吧。”


    “……!”喀迈拉瞬间绷紧身体,趴出了飞机耳,“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局限于设定,汲光说不出上个轮回的事。包括他在森林发现的魔物遗体,以及喀迈拉被默林追杀时的对话及情景。


    汲光能说的,只有这个重启的时间线里,他自己看到、听见的一切:“我看见你了,虽然只有一瞬间,当时月光很亮,而你的外形轮廓还是蛮明显的。”


    “……哦。”喀迈拉蛇尾团了起来,狼耳朵贴头皮贴得更紧了,乍一看好像没耳朵了一样。


    他小心看了看汲光的神情,解释:“兽潮不是我引过去的。”


    “嗯。”汲光说,“我相信你。”


    喀迈拉耳朵唰的弹起:“真的?”


    汲光:“嗯。”


    喀迈拉似乎很高兴,他蛇尾在摇摆,语气有点不可思议:“你为什么会信我?”


    “谁知道呢?或许是直觉?”汲光说,“也可能是……神明给了我看清真相的机会。”


    喀迈拉很高兴:“哦,是的,你看着就像得到了黑夜女神的祝福——那个兽潮,我其实是想要去帮忙的,不知道为什么,森林深处的魔物从几天前开始就在聚集,然后往人类聚点那走,我担心你出事,所以就想要在森林里解决掉它们,但是我不擅长打架,而且它们数量太多了,我没法全部拦下。”


    最后,一时不慎,喀迈拉没拦下角鹿,甚至导致角鹿受惊横冲直撞。


    要不是面前的漂亮人类反应及时,一箭打断了角鹿的腿,把它堪堪拦下,人类聚点的护栏就要被撞出一个大口子了。


    虽然最后还是被魔物们挤出了一个口子。


    喀迈拉很担心,好几次都想闯进去把汲光捞出来,然后……扛着汲光逃跑。


    比如在汲光不知情的第一回兽潮事件里,在角鹿撞破围栏后,奔跑赶来、闯入墓场的兽人,就打算这么干。


    但汲光因为莉莎的死回档了。


    之后数次轮回,喀迈拉都在赶来的中途,就撞上了汲光回档,被一键重置了行动。


    ——这是俩人都不清楚的事实。


    直到汲光与兽潮抗争的最后一回。


    在无数次轮回中变得无所不能的年轻骑士,以近乎完美的姿态通关了兽潮袭击,也让赶来的喀迈拉愣愣站住,在角落里眼神闪亮地呆呆看着,并在成功守卫墓场的三名战士的庆幸下,悄悄溜回了森林。


    再然后?


    他因为还想要再看几眼自己的人类,在森林边沿多徘徊了几圈。


    并这么粗心大意被看到了身影。


    汲光:“谢谢你帮忙击退魔物,保护了墓场的大家,没有你阻拦了一部分的话,墓场就会更加危险了。”


    “哦。”喀迈拉缓缓点头,“我能帮上你的忙就好,不过,我没有保护那个人类聚点啊。”


    高大的兽人这么认真纠正,很不想被误解。


    汲光诧异道:“咦?”


    喀迈拉歪歪头,不明白汲光为什么感到奇怪,他继续说:“毕竟,那里不关我的事啊,只是因为你在那里,所以我才过去的。”


    兽潮事件的第一个轮回,那个朝汲光奔去的兽人,只是见墓场即将沦陷,打算把他亲自送过去的漂亮人类单独带走而已。


    其中,从不包括墓场其他人。


    和汲光心底曾经冒出的猜想相反:喀迈拉不是墓场的保护者。


    他并不关心,也不在乎森林四周的其他居民。


    喀迈拉知道别人称呼自己为恶魔、怪物,但他不在意,甚至不介意被这么喊。


    可能是常年独居森林、和动物打交道的他,大脑思维也趋向于动物化。


    动物的世界,食物链是日常。


    拥有一个恶名,对动物来说,就等同于威慑力,并不是什么完全不好的事。


    同理。


    这种动物性思维,也让喀迈拉觉得必须把区别和汲光说清楚——就像是求偶的动物,总是会很有行动力的尝试接近目标,并努力把自己的真诚传达给对方。


    怎么能让自己的行为被误解呢?被误解了,还怎么达成目的?


    所以喀迈拉说得认认真真。


    喀迈拉:“我当时只是想去救你而已。”


    汲光:“……啊。”


    汲光呆呆坐着和他对视,不知道信没信。


    应该是没信。


    自己何德何能,能被这么在意?


    因为好看吗?我也觉得自己长得不差,但也没多么好看吧。


    汲光懵了。


    第44章


    喀迈拉的性格与思维方式,实在和汲光预估的太不一样了。


    他有点难以搭上线——但自己看看对方毛茸茸的模样,又好似可以说服自己。


    如果把对方当做动物的话,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


    说不定,我在这个世界,就是很容易被小动物……大动物一见钟情、碰瓷的体质呢!


    “……”汲光刚冒出这个想法,就回忆起了之前被棕熊,老虎,狼攻击的画面。


    汲光:“……”


    不,快醒醒!


    我并没有这种体质。


    好吧。


    不管怎么样,被喜欢总比被讨厌好。


    这样问“恩惠”的事,也能更顺利吧?


    汲光想着,招招手,“喀迈拉,我能问你个事吗?”


    喀迈拉:“可以。”


    “你第一回救我的时候,给我留下的恩惠……是从哪里得到的啊?”


    “……”喀迈拉歪歪头,一言不发。


    就在汲光想起恩惠的珍贵性,以为自己是不是太有点蹬鼻子上脸的时候,喀迈拉开口了。


    喀迈拉:“恩惠是什么?”


    “?”


    汲光睁大眼睛,“维比娅的恩惠!就是你当时给我的草药……那个草药是你留下的吧?”


    “维比娅是谁?”喀迈拉第一句话是这个,然后第二句话:“哦,你说草药啊。”


    他抖抖耳朵,“那就只很普通的止血草和解毒草啊。”


    汲光:“普通吗?”


    “嗯,很常见。”喀迈拉说着迟疑了一下,“以前很常见。”


    “现在呢,还有吗?”


    “有。”喀迈拉指了指汲光的腰腹,“你身上被魔物抓住来的伤,我就是用那个治的,用了好多。”


    汲光一愣。


    他缓缓捧心,声音在打颤:“用了……很多?”


    “嗯,剩余储量的三分之一吧,因为你的伤一直在流血,还有点感染,那个效果好,兑泉水制药,能一下子就愈合。”喀迈拉看着汲光大惊失色、快要吐魂的模样,不安的歪头:“怎么了吗?”


    维比娅的恩惠的确在驱逐诅咒的同时,具备止血解毒的疗效。


    但绝不会有人!用恩惠!来做这种基本治疗!


    曾经毫无常识、暴殄天物的汲光,一时间仿佛变成了本地人,开始感同身受的心痛起来。


    不不不。


    那不是我的东西,不能这样逾越地替别人心疼。


    但做不到……


    嘶!


    那起码不要表现出来!


    话说回来,等等……


    不对啊。


    我之前为了解锁草药图鉴,有把喀迈拉当时给的草药各吃过一株,维比娅恩惠的加血效果是不叠加的!


    汲光猛然振作,怀抱一丝希望追问:是不是喀迈拉搞错了?


    “直接用效果是一般般,但捣碎,兑水潭里的水,然后晒一晚月亮,之后就能很好的治疗伤口了。”


    闻言,喀迈拉解释:


    “上次连着几天月亮被乌云覆盖,所以我没有现成的药水,加上你之前只伤到了一点点手臂,主要是中毒问题比较严重,而这种直接用草药就可以好了,因此想来想去,我就直接给你用了药,把你送到森林外围,并给你留了些备用草药以防万一。


    汲光的希望,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还有维比娅是谁?”喀迈拉又问。


    汲光失魂落魄:“……是光辉九柱神之一的神明啊。”


    “哦,神明。”喀迈拉想了想,“还有其他神明啊?我只知道黑夜女神,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我应该见过她一次?”


    高大的狼人歪歪头,说着眯着眼,声音含糊:“她是像母亲一样的,像月亮一样的……”


    像母亲一样伟大仁慈。


    像月亮一样遥远清冷。


    “我听说兽人族是穆特庇护的种族。”汲光眨眨眼,“但……你见过穆特?”


    真奇怪。


    穆特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不过……


    汲光想起喀迈拉死亡的那条世界线里,那皮肤青白滑腻的瘦高恶魔从他头骨里取出的光辉碎片——神明的灵魂碎片。


    如果我是命运的神眷的话,那么喀迈拉是否就是……


    黑夜的神眷?


    咦。


    那喀迈拉对我的好感,是不是和我们身上都有神明碎片有关?


    汲光若有所思:如果和碎片有关,那我应该也对喀迈拉有天然亲近感?


    可我好像没感觉到有什么特殊共鸣……


    “不清楚,只是好像有那么点印象。”喀迈拉回答,“除了黑夜女神还有其他神明吗?九柱神……有九个?”


    “对啊,他们是穆特的兄弟姐妹。”汲光后知后觉,诧异发现这个世界还有人和自己一样没常识。


    真新奇。


    然后在喀迈拉好奇的追问下,汲光把曾经在边缘墓场听说的史诗,完整的转述给了对方。


    包括所谓的“神明的恩惠”是什么这件事。


    喀迈拉听得很认真投入,末了点点头,“哦,这样很好,有可以互相帮助互相支持的家人,是件很好的事,穆特并不是孤独的。”


    喀迈拉似乎安心了很多。


    对于有群居天性的狼来说,喀迈拉是真的在为自己信仰的黑夜并不孤独这件事而感到高兴。


    然后高大的毛茸茸起身,拎起某个竹筐,把里面的东西倒到了汲光面前。


    是草药。


    【物品识别……】


    【维比娅的恩惠*32】


    “都是以前在这棵树的树脚长的,虽然已经摘下来很久了,但不会枯萎,依旧看上去很新鲜。”


    喀迈拉平静道:


    “这就是全部了,我这十几年也有继续找过,但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新的……维比娅的恩惠?总之,就是这种草药,很久没有新的长出来了,可能是根都坏死了,也没留下种子吧。”


    三十二个!


    墓场63人……


    这差不多能一人半根草了呢。


    汲光眼睛都亮了,万万没想到事情那么顺利。


    【选项:


    1.将其收入囊中带走。


    2.先不动。】


    汲光没有伸手。


    喀迈拉看着汲光,汲光看着喀迈拉。


    半晌,毛茸茸的大块头茫然问:“你不是想要这个吗?不拿吗?”


    “……真的都给我啊?”汲光迟疑的指了指自己,“你不是说没有了吗?”


    喀迈拉:“是没有了啊。”


    汲光:“那都给我?”


    喀迈拉:“嗯,都给你。”


    汲光:“为什么啊?”


    喀迈拉:“你不是想要吗?”


    汲光:“……?”


    喀迈拉:“……?”


    双方彼此看上去都很迷茫。


    【选项:


    1.将其收入囊中带走。


    2.先不动,询问代价。】


    汲光还是没动。


    他抿抿嘴,认认真真看着对方道:“你这样直接给我,我很不安心,总觉得占了你便宜,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所以——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吗?我会竭尽所能回报的。”


    喀迈拉亮了眼睛,耳朵尾巴竖起,“那我可以养你了,对不对?”


    汲光战术后仰。


    半晌,他大声吐槽:“你就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养人意图非常浓郁的狼的确想不出别的要求,毕竟他生活的确没什么欠缺的。


    维比娅的恩惠对于边缘墓场来说相当珍贵,但对于喀迈拉而言,的确只是疗养用的药。


    普通,常见,也并不是没有替代品。


    维比娅的恩惠在喀迈拉眼里,唯一特殊的地方在于不会枯萎,哪怕是万物停止生长的寒冬也不用担心受伤没药。但这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秋天前多囤一点自制的药水或干草药就好。


    汲光:“那万一你未来感染了诅咒呢?这个能驱逐诅咒的。”


    喀迈拉迟疑了一会,“我……应该不会感染诅咒?”


    汲光:“咦?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


    喀迈拉想了想,很诚恳:


    “只是这么觉得。毕竟我也在森林住了很久了,其他动物接二连三变成魔物,但我从来不会有事。”


    汲光盯着喀迈拉,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


    但仔细去看,线索又如流水般从手心散去。


    “好吧。”汲光深吸一口气,“但我得和你说清楚我寻找恩惠的原因……”


    汲光是为了替莉莎,替边缘墓场寻求出路而来到森林的,他拿到的恩惠,也自然是要给边缘墓场的居民。


    当然。


    如果能顺便把森林探索完毕,把森林异常的根源解决掉就最好了。


    喀迈拉:“哦,无所谓啊,我给的是你,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东西,你拿去怎么用也没事。”


    说着喀迈拉很不解:“为什么要特地和我说呢?”


    为什么?


    因为汲光想到了喀迈拉血淋淋的首级。


    虽然那已经是只有汲光才知道的事实,但不说的话,他总有种对不住喀迈拉信赖的感觉。


    其实,这个大块头,真的不是坏人,也不是恶魔吧?


    汲光看着喀迈拉的脑袋:那毛茸茸的狼头,茂密的黑色鬃毛,以及巨大的山羊角,看上去的确有点,呃,在不能接受的人眼里,有些恶魔的味道。


    但是,这样一个脑袋当中,却藏有月亮一样闪耀的碎片。


    边缘墓场,以及周边的其他地方,一定是误会了。


    ……或许,自己可以努努力,解除这种误会?


    【选项:


    1.以喀迈拉的名义赠送边缘墓场恩惠。


    2.以自己的名义赠送边缘墓场恩惠。】


    汲光:“喀迈拉,我能用你的名义把恩惠送给墓场吗?”


    “不!”喀迈拉想都不想,“我才不会给他们恩惠,我给的是你。”


    “我知道,我只是想用你的名义送过去。”汲光说,“这样,说不定能解除你们之间的误会呢?我是说,你在附近的名声问题……”


    “没用的。”喀迈拉很直白,“他们肯定会反过来指责你,并拒绝你辛辛苦苦深入森林,冒了那么大风险,受了那么重的伤才拿到的恩惠,并视为陷阱和阴谋。”


    汲光顿了顿。


    他不好说喀迈拉描述的情况会不会发生——不,自己顿住了,就说明汲光潜意识也觉得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现。毕竟边缘墓场的居民,明显对恶魔的排斥恐惧到了一定极端地步。


    “毕竟他们很害怕我呀!”


    喀迈拉看得很透彻:


    “不会有兔子愿意接受老虎送的胡萝卜,人类恐惧我,恐惧到如果我死了,他们只会满心欢喜提着我的头颅欢庆,就像他们过去会狩猎森林里的猛兽作为勇猛的证明一样。”


    “唉!”喀迈拉叹气:“之前不知道哪里的人族派了骑士团进来抓我,我那时候躲得可辛苦了。”


    “……”汲光眼皮一跳,差点以为喀迈拉也记得上一个世界线的事了。


    汲光思来想去,想说你身上有神明的碎片,墓场的艾伯塔神父,能够看见神明赐福的福光……


    但下一秒,汲光想起来了。


    ——艾伯塔曾经是除自己和默林外,第三个触碰喀迈拉首级的人。


    那个老人当时明明已经双手捧起了首级,甚至高高举起,反复打量过了。


    但他最终也只是判断,仍旧是说:这是“恶魔”的首级。


    艾伯塔当时的欣喜,纯粹又自然,完全没有发现喀迈拉首级中的神明碎片。


    为什么呢?


    汲光看着喀迈拉,和对方嵌合的特征。


    总觉得是对方身上存在秘密。


    喀迈拉浑然不觉:“总之,我愿意把草药送给你,你要转送也是你的事、以你的名义,毕竟如果没有你做中间人,我是不愿意拿草药给那个人类聚点,所以不要把我卷进去。”


    “说起来,那个人类聚点的猎人好恐怖。”喀迈拉想了想,耳朵贴了贴头皮,“特别是那个深色皮肤的人类,他气息比以前来森林的骑士团还可怕。”


    “真不想遇见他。”喀迈拉说……


    汲光最后还是收下了恩惠,并打算立即启程,把恩惠送到边缘墓场去。


    到手的人没了,喀迈拉很失落,但比起这个,他更担心另一件事。


    “可你骨头还没好。”喀迈拉说,“不行的,从这里去那个人类聚点要很久,你会死在路上的,你该再留下来养养伤。”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嗯……也对,但墓场有个我很担心的孩子,她诅咒感染很严重,我怕回去晚了,她就不在了。”


    喀迈拉绷着脸,不情不愿。


    但他还是没舍得让自己的人类一瘸一拐上路,“那么,我和你同行,送你出去吧。”


    “好。”汲光似乎就在等这句话,然后看着大块头失落的模样,好笑地继续道:“到时候,你能顺带再把我带回森林深处吗?”


    喀迈拉失落没几秒又瞬间竖起耳朵,“嗯?”


    汲光说:“我还想继续在森林里探索一下,你介意……嗯,介意我住一段时间、请你当我的向导吗?”


    喀迈拉呆了呆,眼睛亮起,“当然!”


    第45章


    说出发就出发。


    喀迈拉看了看路都走不利索的人类,蹲下来,伸出手:“我抱你?”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脚,只是断了小腿而已。


    于是诚恳道:“要不背我吧?这样我们都行动比较灵活。”


    喀迈拉:“但你手有一只断掉了。”


    汲光:“没事,我有另一只手还能动,可以保持平衡。”


    见他执意这么说,喀迈拉便点点头。他很爽快换了个方向,将脆弱的后背与后颈对着汲光。


    于是,汲光拎起装满草药的包,小心翼翼趴到喀迈拉后背。他断掉的胳膊不太好移动,所以就自然垂下,而另一只完好的手,则是圈着喀迈拉的脖子,努力保持平衡。


    喀迈拉弓着背,轻轻松松一托,就把汲光给背起来了。


    汲光这次没穿护甲,他趴在大块头后背,直接就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柔软的皮毛:没有异味,仅有一点雨水的潮气,但大部分还是干的,汲光感觉自己扑进了一张拉舍尔毛毯,不仅宽大柔软,还暖烘烘的。


    汲光克制自己想要猛吸一口的欲望,含糊道:“你的毛好软。”


    喀迈拉:“嗯?啊,冬毛确实会柔软厚实一点。”


    汲光:“兽人族也会定期换冬夏毛吗?”


    喀迈拉:“应该?我是这样。”


    汲光发散思维:“那兽人族的地盘,岂不是空气里到处都是毛!”


    说着,汲光就嘶了一声,对兽人族的聚点望而生畏。


    他很喜欢动物,还琢磨着大学毕业工作后就去街头绑架一只小流浪回来养,但也早早打定主意说,顶天只能养一只。因为猫猫狗狗换毛季真的能变成移动的蒲公英,把毛毛弄得漫天都是。


    想想一只猫狗就能把屋子弄得到处都是毛发……


    再想想喀迈拉这么大的块头,一旦换毛……


    以及兽人族地盘那么多兽人一起换毛……


    鼻子稍微敏感一点,岂不是要喷嚏连天。


    喀迈拉:“哦,很久以前,的确会有兽人出售他们换季毛发编织的毛毯、衣物或内衬,那貌似还是特产,因为质量很好,产量高,比用普通动物的毛发制作的纺织物划算很多,所以很多地方的行商都会去进口。”


    汲光:啊?


    汲光瞳孔地震,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兽人族的商业头脑,还是该纠结这样的毛毯对兽人自己来说,算不算同类的“体毛”毛毯……


    但很快,汲光就想起了别的事。


    突然提到兽人族的聚点,汲光很难不想起曾经在边缘墓场听说的,那个惨绝人寰的兽人族小镇的传闻。


    【兽人小镇两千一百多名居民,包括年迈的老人,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怀孕的妇女……都如被分食的家畜一般七零八落,残肢、碎骨和血肉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土地,原本称之为家的建筑也都沦为了废墟。】


    【而幸存者描述的,那率领一众魔物前来大肆屠杀的恶魔,就长着狼的头颅,山羊的长角,狮子的鬃毛,蛇的尾巴……】


    汲光忍不住看向喀迈拉。


    大块头浑然不觉的前进着。


    作为森林的本地住户,有着独特认路技巧的喀迈拉熟门熟路穿过无数在汲光看来一模一样的巨树缝隙,精准无误的沿着最短的路途前进,并且还能提起感知到猛兽的靠近时,竖起耳朵、放缓脚步,悄无声息背着汲光绕路。


    汲光清楚看见一只呼哧呼哧走过的老虎从他们不远处路过,完全没察觉到他们的行踪。


    喀迈拉会躲避大型猛兽。


    可相反的。


    “吼……”


    不久后,一只魔物匍匐着、嘶吼着靠近。


    是只很健壮的豹子。


    身上有标准的诅咒感染痕迹:大片大片皮毛脱落、腐烂,裸露的皮肤密密麻麻全是黑红荆棘的纹路。


    同样是危险的猛兽,喀迈拉却不会躲避、理会它。


    甚至目不斜视背着汲光从魔物旁走过,直到魔物发出嘶吼,让汲光本能紧了紧手,不小心勒到了喀迈拉的脖子。


    “嗯?”喀迈拉顿了一下,稍稍扭头,“怎么了?”


    “……”汲光盯着身后还跟着的魔物,“那个魔物……”


    “啊,不用担心,它不会攻击我们的。”喀迈拉解释说,然后歪歪脑袋,看向身后的豹子:“一般来说,跟一段路就会回去的了……不,这次不好说。”


    想到了自己背着的人类,喀迈拉自语停下脚步,然后转身,反过来朝魔物走去。


    “喀迈拉?”汲光直接绷紧身体。


    然后眼睁睁看着喀迈拉毫不犹豫抬脚,重重踩下去,一把踩断了魔物的脖颈。


    “咔嚓!”


    脊椎断裂的声音夹杂着魔物撕心裂肺的嘶吼。


    可就算这样,挣扎着的魔物也不会攻击高大的兽人,而是硬生生被踩断脖子,最终咽了气。


    不擅长战斗,但力气很大的喀迈拉轻飘飘收回了脚。他赤裸带着皮毛,长着黑色指爪的脚上,沾染了些许腐臭的血迹,还有一些粘稠的碎肉与硬邦邦的碎骨。


    汲光悄悄屏住呼吸,抓着喀迈拉肩头皮毛的手紧了紧。


    脖子附近感到一点刺痛感,喀迈拉眨眨眼,扭头安抚道:“别怕,魔物不会攻击我,我背着你,它们也不会伤害你。”


    哪怕魔物反过来被喀迈拉杀死,也不会反击。


    所以。


    并不擅长战斗,仅有一身蛮力的喀迈拉,才能在之前的兽潮事件里,毫发无损地在魔物群里自由穿行。


    汲光喉咙有点干涩。


    哪怕再没有常识,他也该意识到,这情况明显不正常。


    他有点头皮发麻,半晌,犹豫地问:“……为什么它们不会攻击你?”


    “嗯?我也不清楚。”


    喀迈拉抖抖耳朵,扭头看向汲光。


    他眼神很茫然,完全不像刚刚踩死一只魔物的样子。


    然后他开口道:“不过对我来说,这是件好事,毕竟,要是它们会攻击我,我可能早就死掉了。”


    “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汲光忍不住道。


    喀迈拉:“什么不对?”


    汲光:“为什么魔物不会攻击你啊!”


    喀迈拉:“哦,这好像确实有点不同寻常?”


    高大的兽人继续背着汲光往森林外围走,然后慢吞吞道:


    “但我也不知道原因,可能是黑夜女神对我的眷顾吧?”


    喀迈拉碎碎念:“以前我也想过,只是想不通,既然如此,我就干脆不纠结了,我总不会嫌弃自己不会被攻击——说起来,虽然魔物很讨厌,不仅气味很难闻,而且还会杀害普通动物,但也正是因为它们的存在,外人才不敢擅自深入森林伤害我。”


    “所以一般来说,只要它们不靠近我的领地、我的巢穴,我都不会理它们……”


    说着,喀迈拉抖了抖耳朵,后知后觉。


    他看向汲光,小心道:


    “你是害怕魔物吗?要是这样,我回去再把我的领地扩大一圈,把里头的魔物再驱逐一部分出去,保证你绝对不会在家附近看见任何一只魔物。”


    “我不是怕,倒不如说,我还挺乐意去狩猎魔物的,只要没受伤的话。”汲光干巴巴道。


    毕竟有经验给,能升级呢。


    喀迈拉:“哦,也是!毕竟你很厉害,每次见到你,都杀死了很大只很危险的魔物……说起来,人类,你是喜欢狩猎魔物吗?我以后可以带你去,帮你找魔物,你随便玩,我会在一旁保证你安全。”


    汲光:“……”


    汲光真的心动了。


    这什么刷级提议!?


    这游戏终于醒悟,给玩家专门开了一条刷级通道吗!


    不,不对。


    不要被扯开话题。


    汲光嘴巴张了又张,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他纠结极了,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


    “喀迈拉,我曾经听说过一个传闻。”


    “什么?”


    “森林附近,我是说,与人族地盘相反的另一边,是不是有个兽人族的小镇曾经被魔物攻破过?”


    “你说这个啊,对啊。”喀迈拉不假思索点头,“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怎么了?”


    “你知道?”


    “嗯,我当时也在。”


    喀迈拉答得太干脆,汲光又懵了。


    片刻,汲光委婉问:“你去那干什么?也是为了救谁吗?”


    “啊?也不是,我当时,是第一次知道我自己是兽人。”


    喀迈拉回忆着:


    “所以,就有点想去看看自己的同类,然后碰巧就撞见了小镇被袭击,虽然想去尽量救一些人,但他们一见到我就会惨叫,喊我恶魔,然后攻击我,有一个被我抱起来还自杀了,所以,我呆了一会就走了。”


    喀迈拉的语气淡淡的。


    好似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可能我长得对他们来说有点怪吧。”


    喀迈拉总结道:


    “毕竟我总体看上去是狼人族的,但狼人不会长角,也没有那么丰厚的毛领,更不会有蛇尾巴。”


    汲光:……啊。


    嵌合的外貌,喀迈拉在兽人眼里可能的确非常古怪。


    除此之外,喀迈拉还不会被魔物攻击……


    这想不被误会,都不可能。


    汲光艰难的沉吟着,很不想怀疑什么。


    但喀迈拉的回忆实在太出乎意料,反而充满了可疑。


    毕竟各类犯罪类影视剧里,都一定会有这样的嫌疑犯:在被审问的时候,最常给出的解释就是自己“不知道”,“只是路过现场”等等发言。


    但是、但是——


    喀迈拉会不会真就是不知道呢?


    汲光用力拽了拽兽人过于茂盛的毛领,让他回头看着自己,“你怎么那么直接告诉我啊。”


    喀迈拉眨眨月亮一样的眼睛,无辜道:“因为你问了啊。”


    汲光:“就不怕我误会吗?我听说的传闻里,是你带着魔物去袭击了兽人小镇喔。”


    喀迈拉呆了呆。


    他思考了一会:但是,你愿意相信我啊,你愿意相信那个人类聚点的兽潮不是我带过去的,也就会相信那个兽人小镇的遭遇也和我无关吧?而且,我本来就没做什么,有什么不能说呢?”


    “……”汲光盯着大狼的双眼,最后呼出一口气,圈着对方脖子,把下巴搭在对方肩头。


    好吧。


    虽然可疑的地方有很多,但能证明喀迈拉的无辜之处也很多。


    最明显的就是上个轮回,喀迈拉头骨里的光辉碎片,还有真正的恶魔们碾碎他头骨时的动作与言论。


    汲光决定相信自己判断,也相信喀迈拉。


    那么。


    ……如果喀迈拉是无辜,就一定是他身世和体质有问题。


    这么捉摸了一路,汲光眨眼就昏暗的森林深处,抵达了森林外围……


    熟悉的边缘墓场近在咫尺。


    喀迈拉说什么都不愿意靠近。


    “猎人,可怕。”他犹犹豫豫重复这句话,可能是动物的直觉吧,他板硬道:“我感觉我过去会死。”


    汲光:“……”嗯,你的直觉很准。


    汲光也不会让喀迈拉跟着他一块过去的。


    喀迈拉的建议,是把维比娅的恩惠直接丢在猎人狩猎回家的路途。


    喀迈拉认为只要猎人们没瞎,就肯定能看见这个显眼的包裹,等他们发现里头放着的东西,就肯定会马不停蹄的带回去。


    汲光对此表示反对:万一东西被其他动物叼走了怎么办?万一他们觉得可疑不靠近,亦或者当做其他旅人丢失的行李所以不捡怎么办?


    喀迈拉:那就把包裹拆掉,把草药全部撒地上!如果他们真的很需要这个,看见草药本身肯定会不顾一切的带走!


    汲光:“好吧,你说的很好,但默林与阿纳托利今天明显没出来狩猎,我们不可能把草药直接撒地上就走,也不可能在这里等一天、等到猎人们出门再布置这一切。”


    喀迈拉:“为什么不能等一天?这样更安全。”


    汲光:“……如果别无选择,也不是不可以参考你的方法,但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拿着送过去,再回来和你汇合呢?我不会有事,而且时间就是金钱啊兄弟,很宝贵的。”


    喀迈拉闻言,不吭声,只是蹲着,默默抓住了汲光的衣摆。


    半晌,他垂着脑袋,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开口:“你……不会一去不复返吧?”


    “当然不会啊!”


    汲光哭笑不得:


    “我说了会和你回森林的,我保证。”


    第46章


    按游戏时间计算,自己离开边缘墓场大概过了一个多月。


    没想到那么快就返回来了,也是没想到维比娅的恩惠出乎意料的好拿……


    但汲光肯定没傻到一瘸一拐出现在猎人们面前。


    肯定会被当场拿下的。


    汲光挠了挠脸,几乎可以想象阿纳托利看见自己咋呼跳脚的模样了。


    所以,汲光很机灵的观察了今天下午的守卫:恰好就是猎人父子轮岗。


    猎人们当下午的守卫,那就不会在晚上值班。


    所以,汲光决定再等那么一两个小时去送——或许还不需要一两个钟,毕竟天冷了,天黑得快。


    天黑换班后,默林与阿纳托利去休息,而换岗的守夜人,肯定是不敢在晚上出门的,只要能顺利接近,把东西交给他们,托付他们转交给艾伯塔,自己便能趁机一瘸一拐地转身就走,和喀迈拉会和。喀迈拉一身黑漆漆的皮毛在夜晚颇具保护色功能,他完全可以离近点,等我过来之后带着我溜走。


    完美!


    ……不过或许留封信会比较好?


    暂时不能解释喀迈拉的事,但汲光也不打算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喀迈拉毕竟是森林住户,边缘墓场的居民也毕竟要以来森林为生。


    互相恐惧、敌视,对双方都不是好事,和邻居闹太僵总是弊大于利,越黑暗艰辛的时代,就越不该树敌,更何况,双方本就没有深仇大恨,一切的恩怨都是源于误会和偏见。


    唉,不管是什么时代,偏见总是最难搞的东西。


    但留信的打算到底还是被打消了:没纸笔。


    生活在现代,还是个没毕业大学生的汲光,后知后觉想起:纸笔在这,可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


    更何况,我也不会写当地的文字……


    虽然大概是因为“神明的祝福”,汲光能听懂这里的语言,看懂这里的书,甚至能灵活和当地人用本地语交流,但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科学无法解释的魔法系的转变。


    而涉及到书写,汲光脑海浮现的,只有自己的家乡的文字,他在泥土上用手画出来的,也是方正的家乡语。


    怎么这个语言插件安装得还不彻底呢?


    我这半文盲的。


    说起来,我用家乡字写得信,当地人能不能看懂啊?


    汲光尝试了一下,然后扭头问喀迈拉。


    喀迈拉银色的双眼透露出清澈的无知:“这是字?我不识字啊。”


    汲光:“……那你家里怎么会有书啊?”


    “捡的。”喀迈拉抖抖耳朵,说:“书里面有月亮和星星的图片。”


    汲光:……


    好吧。


    那就不写信,和喀迈拉当一当圣诞老人好了。


    如果以后有机会,再开口解释……


    夜幕降临,光明褪去,无孔不入的黑笼罩在四周。


    对于夜视能力很差的人类来说,总会难免不安。尤其今晚又没有月亮,准确来说,厚厚的乌云再次覆盖了天空。


    也不知道等下会不会又是一场暴风雨。


    汲光:“怎么样?喀迈拉。”


    “嗯……他们不在了。”喀迈拉用自己在黑夜中仿佛两个手电筒一样的兽瞳探查了一遍,确定墓场门口的猎人们已经换了班,这么点头应道。


    “那拜托你了。”


    “哦……”


    喀迈拉抱起汲光,小心翼翼把人带到换班的守夜人们警戒的极限。


    然后把汲光放下,忧心忡忡的绕着人类转了一圈。


    “你要小心。”喀迈拉忧心忡忡。


    “安啦,安啦。”汲光拍拍对方粗壮的胳膊,“你等一下我哦,我送个东西就回来。”


    汲光说完,用直剑撑着,一瘸一拐走向墓场。


    墓场点了很多火把。


    毕竟天气转冷了,墓场里的灯虫也死得七七八八了,没了好用的虫灯,就只能用火把当光源。虽然火把的照明要比虫灯窄一点,也没那么方便,但毕竟天冷了,火把也算是个小小的热源。


    “什么人!?”


    汲光没有收敛自己的脚步声,其实也是做不到。所以他蹦跶着过来,动静一下子就被换班的守夜人听见了。他们一个拿起号角,另一个紧张举起弓,如临大敌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等一下,是我,是我!拉图斯。”


    汲光遥遥举起一只手挥舞,并直接自报家门。


    “……?”守夜人们一愣,犹豫着互相对视了一眼。


    在这个功夫,汲光总算是蹦跶着走进墓场火把的照明范围,露出自己独特的五官长相,


    “是你……?”守夜人还是有点犹豫,“你怎么回来了?”


    【选项:


    1.直接把东西丢进去就走。


    2.解释,托付对方转交给艾伯塔。


    3.解释,托付对方转交给默林。】


    “来送个东西。”汲光解释道,然后拿出一个包裹:“能帮我转交给艾伯塔吗?”


    “那是什么?”守夜人反复打量汲光,半晌问道。


    【选项:


    1.直接展露包裹的东西。


    2.保密,找个借口。】


    汲光思索了一秒,想起曾经帮艾伯塔跑腿给莉莎带药时,阿纳托利说过,以前有墓场居民帮偷喝他人药水的事。


    “嗯……”


    汲光毫不犹豫选了2,他脸不红心不跳:


    “是艾伯塔先生托我寻的东西,包装打开会导致东西变质,得由神父处理后才能好好拿出来给你们用,总之,艾伯塔本来是让我旅途帮忙注意一下,结果我遇上了一个……嗯,一个人,意外换到了很多,就干脆绕路回来一趟。”


    【信用判断中……】


    【边缘墓场:羁绊2级。】


    【你是墓场的朋友,带来恩惠的奇迹,在兽潮保护大家的英雄。】


    守夜人缓缓放下弓箭,心头下意识选择了信任。


    他郑重地说:“我知道了。”


    然后上前,等汲光走过来之后,接过了对方从缝隙里递进来的包裹。


    守夜人摸不出里头是什么,只感觉轻飘飘的。


    然后托身旁一人将东西带给艾伯塔,又扭头回来,看了看汲光手脚的伤。


    “你……”


    守夜人欲言又止,有点担心:


    “请稍等一会吧,艾伯塔先生过来后,或许会允许你在这休养……对了,我让人去喊默林先生他们。”


    “啊?不用不用不用。”汲光连连摇头,他面色僵硬地嘀咕:“被老师看见我,我肯定得被骂了,而且……”


    也肯定跑路不了。


    想想自己不仅没有按照默林的要求往人类城镇走,还擅自独行进入森林,甚至和默林敌视的“恶魔”交好,甚至还带着一身伤回来。


    参考默林的脾气,自己不被当场拿下大骂一通,根本不可能。


    ……阿纳托利也可能不会站我这边。


    所以,还是不了吧。


    我摸黑来送东西,就是不想撞见他们啊!


    汲光确认有人把自己的包裹送往艾伯塔那后,就干脆利落的开始告别。


    汲光:“那么,东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哈,也不好打扰你们站岗,再见!”


    守夜人:“诶?等等……”


    和汲光预估的一样,胆小又没有什么主见的守夜人们,是绝不敢自己大晚上开门追上来的。


    汲光一瘸一拐哒哒哒不停,他努力加速,但还是走不太快,等他踏出墓场照明光源笼罩范围的时,还因为视野的昏暗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头,直接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嘶的往前倒。


    然后就扑进了一个毛绒温暖又有弹性的胸膛里。


    在附近焦急徘徊的喀迈拉接得又稳又准,他把自己的人类抱了个满怀,然后毫不犹豫的单手托起,转身就跑。


    汲光被托着屁股,整个人趴在喀迈拉一侧肩膀上,他被兽人突如其来的加速震得脑袋都晕了一下,“慢一点慢一点,喀迈拉,我头要晕了!”


    “你忍忍,为了安全,我们先跑回森林里。”


    人类顺利回到身边,喀迈拉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回胸膛。


    他欢快的在夜下奔跑,甚至有点想要狼嚎。


    狼一个加速,汲光恍惚产生一种飙狗车的既视感,他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另一边。


    还未入睡的艾伯塔被敲响了房门,得知守夜人来访的原因,他当即沉着脸,把人骂了一顿。


    “你们也太没有戒心了!会变形的怪物与会魔法的恶徒多得数不胜数,看着是熟人,就真的是熟人么?”


    守夜人一愣,捧着包裹不知所措。


    艾伯塔叹了口气,用拐杖把包裹扫落在地。


    他冷脸盯着,没有立即打开,而是让守夜人赶紧去把默林喊来,顺带喊阿纳托利把门口的“拉图斯”看住。


    然而“拉图斯”早就跑了。


    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让艾伯塔越发谨慎。


    毕竟,这不奇怪吗?


    大晚上的,本已经踏上旅途的神眷又忽然回头,还说,是来送艾伯塔要的东西。


    艾伯塔有没有拜托汲光找东西,他自己最清楚:这就是个谎言。


    默林很快就赶来了,身后还跟着阿纳托利。


    等人到了,艾伯塔才简单说明了情况,并用拐杖戳了戳包裹,打算正式打开看看里头是什么。


    阿纳托利沉着脸:“有人冒充拉图斯?”


    他语气有点凶,神情很压抑,眼底却带着点担心。


    毕竟堂而皇之的冒充,还精准的来到墓场,很难不让他忧虑是不是汲光本身出了事。


    艾伯塔没回答,只是戳开了包裹的封口。


    口子打开了。


    没发生什么事。


    于是又用拐杖戳住包裹底,拖了拖,露出里头的东西。


    簌簌……


    里头无数翠绿的草药,就这样缓缓洒落一地,在艾伯塔眼中散发着柔和的神光。


    巨大的寂静,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一切都变得缓慢且清晰。


    艾伯塔手一抖,拐杖啪嗒掉落,他睁圆眼睛,嘴唇嗫嚅,接着一步步上前,蹲下,小心翼翼捧起那个包裹,将里头的东西缓缓洒出。


    “维比娅的……恩惠?”


    艾伯塔嗓音干涩:


    “这,这全部都是?”


    在这恩惠难寻的时代,这三十来株恩惠,完全能够买下一座城。


    默林呆了数秒,沉下脸,当即想要出门。


    阿纳托利:“默林?”


    “……那就是拉图斯。”


    默林斩钉截铁:


    “他八成没去人族的城镇,而是去森林里了,之前他就是从森林里路过墓场,带着恩惠造访我们,他可能又绕回去寻找更多的恩惠了。”


    但拉图斯送完东西为什么不留下?


    是恩惠的来源有问题吗?


    拉图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拿到那么多恩惠的?


    我的学生……


    现在有危险吗?


    默林当即就想抄起武器追上去,把人给追回来。


    “!”阿纳托利心头一跳。


    他知道的更多,因为汲光曾经和他说过恩惠的来源。


    汲光一直觉得,那是森林里的“狼头羊角蛇尾狮鬃的兽人”救了他,顺手留给他的东西。


    哪怕阿纳托利当场反驳,告诉汲光,那只“兽人”不过是伪装拙劣的恶魔,是有斑斑劣迹的怪物,恩惠必然不可能是出自于他。


    但汲光最后也只是满脸迟疑的点头,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


    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信阿纳托利的话。


    阿纳托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不会吧。


    喃喃自语,阿纳托利心头七上八下,他也在担忧这么多恩惠到底让汲光付出了什么代价,于是慌慌张张,白发的年轻人也跟上了默林。


    他想要一块去。


    可惜。


    轰隆——


    不等猎人父子争吵谁该出门找人而谁又该留下守家时,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就打断了他们一切计划。


    雷电撕裂黑夜。


    积累了许久的黑压压乌云终于开始爆发,倾洒下了又一场雷雨。


    噼里啪啦。


    雨水又凶又急,仿佛把整座森林都笼罩在了夸张得难以睁眼的雨幕下。


    再坚挺的火把,也没法撑过这种程度的大雨。橙红的火焰摇曳着,最终还是不甘地熄灭。


    墓场顿时一片漆黑,变得举步维艰。


    猎人们再怎么厉害,在大自然面前,也依旧力所不及……


    一场秋雨一场寒,雨水都带着丝丝散不掉的寒气。


    森林。


    突如其来的雷雨也阻碍了喀迈拉带人回家的步伐。


    喀迈拉不喜欢雨。


    也不是不喜欢,准确来说,是讨厌淋雨。


    毕竟他的毛很厚,为了适应寒冬的双重皮毛结构,也让其一旦淋湿,就很难干,一不小心还会发臭。


    所以喀迈拉抱着人类,躲在了一棵大树的树枝上,他特地挑选了最茂盛的一棵树,树叶能阻碍大部分雨水。


    当然,仍旧会有漏网之鱼从枝叶缝隙穿过,打在喀迈拉的后背,双重的皮毛难干,但也不是那么容易打湿的。勉勉强强还能挺过枝叶缝隙流落的雨水的袭击。


    汲光倒是被严严实实遮住了。


    体格夸张的大块头能轻易把人类团吧团吧笼罩在怀里,还把狼脑袋搭在汲光的头顶,用自己围脖的柔软鬃毛盖住汲光的脑袋。这样不仅能保证不让一滴雨打湿受了伤的汲光,还可以在寒冷的秋雨中给汲光提供稳定的热源。


    “附近没有适合躲雨的地方。”喀迈拉眯着眼,含糊说:“不过我们跑出很远了,天那么黑,又那么大雨,猎人肯定追不上来,我们可以安心等雨停再出发。”


    喀迈拉说着,低头看了看:“但秋雨一般一场会持续很久,人类,你累得话可以睡一下,我会带你回去的。”


    第47章


    夜雨完美的白噪音,微寒的气温与清新的空气,还有会自动发热还柔软的上好毛毯。


    汲光真的在等待过程中昏昏欲睡了。


    这也太舒服了。


    感觉就只是一个打盹的功夫,重新睁开眼的汲光,就再次回到了森林深处的巨大树洞,躺回了那由干草与兽皮堆积铺成的舒坦小窝。


    打了个哈欠,撑着身体坐起来,汲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脚,骨头还没好。


    唉,骨头好这么慢的吗?


    汲光忍不住叹气,这要什么时候才能自由行动,动身探索森林啊?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总不能真的养个一百天吧。


    “你醒了。”


    似乎听见了动静,在树洞外忙活着什么的喀迈拉当即转身,手里拿着什么钻进来。


    他用一片巨大的叶子托着今天的食物:新鲜的水果,提供碳水、满是淀粉的烤沙木果,还有一块巨大的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肉。


    喀迈拉:“你饿了吗?我给你准备了吃的。”


    汲光:“啊,谢谢,话说现在几点了?”


    喀迈拉歪歪头,“太阳刚升起没多久。”


    那就是清晨。


    汲光看了看早饭,想吃,但作为被父母教育良好的现代人,他还是想要先洗漱再吃东西。


    喀迈拉没那么多习惯,但也不会对人类的习惯指手画脚,毕竟他连绝版的草药都能全送出去,自然不会拒绝这么个简单的要求。


    “外面就有水潭。”喀迈拉试图把人类抱起来,“我带你去。”


    “不用,我自己来。”汲光推开喀迈拉的手,自己摇晃着站起,然后抄起自己的直剑,就一瘸一拐出了门。


    昨天刚下过雨,森林到处都湿漉漉的,但树洞外的小水潭储水量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水位高度。


    汲光在水潭边找了块干净又高度恰到好处的石头坐下,然后弯腰,艰难用一只手拨了拨水。


    “这水好凉。”他砸吧嘴,然后单手舀起一点水含嘴里漱了漱,吐到身后的泥土上。


    喀迈拉跟过来,“也能喝,很干净。”


    “甜的。”汲光心想着这算山泉水吧,然后真喝了不少。喝完才想起昨晚下了雨,这水潭勾兑了雨水。


    咦……呃……


    算了。


    这个没什么工厂的时代,雨水应该还没那么脏,至于细不细菌的,在边缘墓场直接喝了那么多生井水都没事,这个应该也还好吧。反正是没有经常煮开水的条件了。


    汲光想开了,回去开始吃饭。大早上能有早饭可真难得,墓场都没有的。


    对此,喀迈拉老实道:“我以前也不吃早饭,但之前你和猎人清晨去狩猎时,路途都会摘很多果子,说早上会肚子饿,我记住了。”


    汲光:“……啊。”


    我这是,被观察了习性吗?


    “话说,明明那么怕默林他们,你之前还跑来偷摸看我啊?”汲光半晌开口道。


    “其实也分情况,比如你和那个深皮肤猎人出门,我就得躲很远跟着。”喀迈拉挠挠脸:“但你和那个白头发的猎人出来的话,就比较好观察,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成吧。


    汲光慢吞吞咀嚼,沙木果和鱼肉都还是热乎的,吃着特别暖胃。直到汲光吃完一整个沙木果,才忽然注意到喀迈拉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歪头看自己吃饭。


    汲光有种自己吃独食被家养大狗盯着的心虚感。


    汲光犹豫着吞下嘴里的食物,试探性把自己没吃完的鱼肉递过去:“喀迈拉,你不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喀迈拉抖抖耳朵,指了指汲光当盘子的叶片里的鱼块。这是一整条鱼最肥美的部位,剩下的鱼头鱼尾自然没有丢掉,而是被厨子自己吞吃入肚了:“鱼很大,留好给你的份,剩下的我就吃掉了。”


    “哦……我还以为你没吃呢。”汲光道:“你这么看着我吃饭,我怪不好意思的,感觉我在吃独食不分你。”


    “没有的,你吃吧,食物有很多。”喀迈拉眯起眼,蛇尾贴在身后的地面,S型的动了动,发出了些许蛇类爬动的窸窣声,“我就是喜欢看你吃东西。”


    “……”这癖好可真奇怪。


    于是汲光一边继续嚼嚼嚼,一边在大块头的注视下,一心两用地思考着下一步要做什么。


    肯定是要探索森林,但虽说如此,也不能和之前一样无头苍蝇乱转。


    效率太低。


    于是看向喀迈拉。


    汲光:“你能和我说说你的故事不?”


    喀迈拉:“嗯?什么事?”


    汲光:“就是你过去在森林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印象深刻的事?”喀迈拉想了很久,“比如,人类的骑士团跑到森林来抓我?”


    喀迈拉说着,竖起飞机耳,似乎很不乐意回忆:“他们当初在森林里吆喝,喊我出去进行什么光荣的对战——谁要出去啊?我又不认识他们,谁在乎光不光荣?他们那么多人,我会死的。”


    喀迈拉理直气壮,语气还有点抱怨。


    也对,自己在家好端端,突然就有人闯进来说要揍自己还要宰自己,这谁会高兴呢。


    喀迈拉:“我那段时间出门觅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他们找到我的窝,好在,他们最后往另一边去了。”


    “哎呀……”汲光挠了挠脸,心想这的确挺倒霉的。


    可谁让诅咒大爆发,森林恶魔相关的谣言纷传?都活不起了,自然会在最后时刻抓住一切可能挣扎。


    话说回来。


    汲光:“喀迈拉,森林里真的没有其他恶魔吗?”


    汲光认为喀迈拉是无辜的,但也并非完全排除森林恶魔的传言。


    毕竟按照墓场的说法,诅咒的确是突然大爆发的,再想想上个轮回里,墓场庆典终末出现的那三只瘦高畸形的恶魔……


    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会如此目标明确的找到喀迈拉的头骨,应该是早就知晓喀迈拉的存在吧?


    “应该没吧?”喀迈拉茫然道:“我从没见过啊,除了魔物外,如果真的有恶魔的话,我应该早就死掉了?”


    汲光看着高大的兽人,心想:好吧,果然事情没那么容易。


    其实从游戏的角度来看的话,汲光思索:北努巨森怎么都该有个大BOSS吧?


    毕竟他游戏刚开局就在森林里。


    正常来说,出生地总会有事件的,第一个BOSS也不会离玩家太远。


    不然就白瞎了那么大一块区域,那么纠纷的事件了。


    可喀迈拉也提供不了线索……


    汲光漫不经心地继续搭话:


    “话说回来,你桌上那个带着老鹰徽纹的暗红色披风,被你当做桌布的,该不会就是那什么骑士团的东西吧?”


    喀迈拉:“那个确实是,还有一些短剑与书,都是哈尔什骑士团的东西,他们有些死在了森林里,只被同伴带回了遗体,剩下的杂物都丢在原地了,我看见还有用,就捡了回来。”


    喀迈拉继续说:“很久以前还有很多旅商会路过,他们有些死在了猛兽口中,留下了遗物,我去觅食、闲逛时偶尔会发现了他们的东西,就会捡一些回家,比如那个竹筐,就是捡的旅商,很好用,一直没坏,不过,最近几乎都没有旅商打这里走了,也没有死在森林里的路人,我也就好久没捡过新东西……”


    喀迈拉滔滔不绝和汲光分享自己的拾荒经历。


    汲光耐心听着:嗯……哈尔什……


    嗯?


    汲光忽然皱眉。


    哈尔什……


    这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他好像反反复复,有数次听见这个词了。


    比如说在墓场庆典里,有居民在闲聊:


    【我记得以前有个城邦,曾经派过骑士团去讨伐恶魔,好像是……哈尔什城邦?哈尔什骑士团?】


    【啊,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只有一半人活着回来了。】


    又比如在离开墓场时,有一道年幼稚嫩的身影满怀期盼道:


    【那你路过哈尔什城的时候……可以顺带帮我找找父亲吗?我家在哈尔什城,我的父亲是一名哈尔什骑士……】


    汲光顿住了。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包,摸到了一条黄铜项链。


    不会吧?


    那么巧?


    ……不,是我没记住。


    不然,在庆典听见居民的闲聊后,当莉莎说她家在哈尔什城,她父亲是哈尔什骑士时,我就该反应过来了。


    “喀迈拉!”汲光猛然打断兽人的话语,在对方歪头看过来时,问道:“你知道哈尔什骑士团当时去了哪里吗?”


    “应该吧?”喀迈拉想了想,“他们当时折损了一半人,还浑身是伤,我估计是误入了魔物的巢穴了。”


    ……汲光似乎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探索了。


    不过。


    捏了捏莉莎的项链,汲光嘀咕:希望不是我猜测的那样吧。


    但在此之前。


    “喀迈拉,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骨头好得快一点?”


    汲光举起自己还用木头固定的手臂。以前睡觉还能明显的回血,但骨头造成的问题,休息好像没什么愈合进度,反正骨折那么多天,空掉的血条还是空那么多,不带一点回的。


    自己这半残模样,别说探索了,出门撞见一只还没自己膝盖高的魔物,估计都得玩完。


    “安安静静养自己会好。”喀迈拉这么说,心底其实也更想要汲光静养。


    但汲光明显安分不下来,而且骨折也很难受。


    于是高大的兽人只能努力思考:“我其实不知道,因为我没有骨折过,我想想……要不试一试月圆之夜的潭水?”


    “月圆之夜的潭水?”汲光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等等,你之前说过,‘用水和维比娅的恩惠混合,就能发挥更好的治疗效果’,那个‘水’是……?”


    喀迈拉:“就家门口的小水潭啊,你刚刚取水漱口洗脸那个。”


    汲光:“……?”


    汲光瞳孔地震,他干巴巴地看向树洞外,然后指了指自己:“啊?”


    我漱口洗脸那个……水潭?


    喀迈拉对汲光的震惊理解不能,他理所当然道:“过几天,就是月圆之夜了,只要没有乌云,满月的月光,会让潭水变成更强力的生命之水,到时候不需要草药,光喝潭水都可以愈合伤口,可惜不能保存,只要满月一过,水就会重新变成普通的水。”


    “我也不知道对骨折有没有效,不过,我们可以试试。”喀迈拉抖抖耳朵,“我算算,嗯……满月应该是三天后吧?”


    汲光有点恍恍惚惚。


    那么不同寻常的水,我……我居然拿来漱口洗脸了。


    我的妈,你刚刚也没说啊!


    喀迈拉是不懂汲光的震惊的。


    朴素的兽人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他平时也是用那里的水吃喝洗漱的。


    “黑夜女神穆特的月光泉水……?”汲光回神后,忍不住这么嘀咕。


    阿纳托利曾经给他普及过的三位神明的恩惠。


    除开生命女神维比娅的草药,曙光之主拉拜的金叶树枝,剩下的,就是黑夜女神穆特的月光泉水。


    不过,阿纳托利当时说的是:黑夜女神穆特已经干涸的月光泉水。


    “啊,月光泉水的位置不在这。”喀迈拉听见汲光的自语,回到。


    汲光看向他:“你知道?”


    喀迈拉:“听说过,在黑夜的神明还没消失前,月光泉水是附近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方,我曾经听旅商说起这件事:过去,在满月的时候,月光泉水像是镶嵌在森林的又一个银色月亮,非常、非常的耀眼。”


    喀迈拉说着,抖抖耳朵,有点向往:“可惜我没见过,嗯……应该没见过?但偶尔好像现在梦里浮现过这个画面,可能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喀迈拉:“总之,听说在泉水枯竭前,不管是生病还是诅咒,都可以用泉水去治疗自己。”


    所以当泉水枯竭后,这一消息才会传遍四周。


    并同时产生一个说法:都是大家贪得无厌地汲取月光泉水,才会导致黑夜女神厌倦他们、收回了自己的恩惠。


    没了泉水,便开始依赖维比娅的草药,拉拜的金叶树枝。


    直到这两位神明的恩惠,也逐渐消失在森林。


    喀迈拉倒是对此有不同看法,他并不认为黑夜女神的消失、泉水的干涸,是因为厌倦了子民。他提起黑夜的失踪,语气很平静乐观:


    “黑夜是很仁慈温柔,像母亲一样包容的神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或许是她累了吧?一直给子民施展奇迹,是很费力的,黑夜或许就是太累了,才会睡着、闭上眼,她有资格好好休息。就像我们在黑夜母亲的怀抱里沉眠、休息,在清晨到来时获得新的充沛的体力,黑夜也需要睡眠来恢复力量吧?”


    喀迈拉:“我想,只要等的话,等到黑夜睡醒,我总有一天能亲眼看见那个耀眼的月光泉水的。”


    汲光看着高大的兽人,心有触动。


    但他看着喀迈拉的神情,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问:“喀迈拉,你不觉得你家门口的水潭……和月光泉水很像吗?”


    “不一样吧,传说中的月光泉水,不管是不是满月,有没有月光照耀,都具备特殊的力量。”


    喀迈拉耿直道:


    “但我家门口的水潭,只有在满月下才会完全苏醒,在普通的月光照耀下,得和草药混合才能发挥作用,其他时候,基本和普通的水没什么区别,而且也不会发光。”


    汲光:“……那也不普通了好吧?”


    第48章


    喀迈拉看着汲光的表情,想了想,最终提议,带汲光去看看月光泉水的遗址。


    汲光当然说好。


    他熟练地爬上喀迈拉的后背,单手圈住兽人的脖子,然后兴致勃勃等对方出发。


    “不过,泉水那边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喀迈拉怕人类失望,提前打预防针:


    “那里干涸了很多年,早就已经变成了荒地,而且因为诅咒扩散,长了很多毒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曾经是片水域。”


    “没事,就去看看。”


    汲光心底想,这么特殊的地方,和主线无关就太不科学了。


    于是喀迈拉背着人出了门,朝记忆中的地方走去。


    森林深处还是静悄悄,听不见半点鸟叫虫鸣,就连喀迈拉自己的脚步声都跟轻微,仿佛保持安静是这里公认的铁律。


    路途照常有魔物靠近。


    它们不敢发动攻击,只是在低吼威胁。当然,它们威胁的对象自然不是喀迈拉,而是喀迈拉背上的汲光。


    汲光呵呵了一声,趴在兽人背上对魔物不屑一顾。


    但一路朝泉水靠近,魔物越来越多,汲光也从不屑一顾变得头皮发麻。


    “这里的魔物好多。”


    “毕竟已经很靠近泉水遗址了。”


    “那里很多魔物吗?”


    “很多,它们喜欢趴在那休息,所以我不爱去,很臭。”喀迈拉点头道,然后耸耸鼻子,嫌弃地嘟囔:“我讨厌它们趴在泉水的遗址,以前还去杀过一批,但它们死在那就更臭了,腐血腐肉味都去不掉。”


    那确实蛮头疼的。


    汲光看着附近盯着它们却又不上前的魔物,难受的揉了揉鼻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喀迈拉的描述,他也觉得臭味越来越浓了。


    不。


    应该不是心理作用。


    【状态:反胃。】


    【不祥的腐臭气味,过量地堆集在空气。】


    【你陷入嗅觉刺激。】


    “阿嚏——”


    汲光打了个喷嚏,眼前同步黑了一瞬。


    ……臭味是可以影响人类神经的。


    干法医行业的同志肯定深有领会,什么叫臭得当场呕吐不止,什么叫臭得大脑缺氧,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


    忍无可忍的时候,汲光“砰砰砰”猛拍喀迈拉的后背,要求下来,然后直接撑着一棵树,弯腰吐了一地。


    兽潮时的气味都没这么恶心,可能是当时肾上腺素上升,导致适应力拉满?不,更多还是因为浓度差距。墓场兽潮事件的气味完全没法和这里比:这里就像个乱葬岗,长年累积的恶臭几乎都把土壤给染透了。


    “人类?”


    喀迈拉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在人身边转悠。


    汲光摆摆手,示意自己还好。


    人比嗅觉敏锐的兽人还先一步呕出来,汲光也有点无语,但没办法,他属实没闻过那么恶心的味道。


    缓了好一会,差不多算是适应了,汲光才摇摇晃晃重新爬回喀迈拉的后背。


    喀迈拉坐立不安:“要不我们回去吧?”


    “不!”


    汲光脑神经一抽一抽,坚决反对:


    “都到这了,我都忍下来了,哪能功亏一篑啊。”


    他非得见见泉水的遗址。


    重新趴在大块头背上,汲光忽然看了看喀迈拉的蛇尾巴。


    大概是为了分散注意力,汲光努力放空大脑,然后就想起自己曾经好奇的事。


    于是开口问:“喀迈拉,你的尾巴在冬天会不会冷啊?”


    蛇都是很怕极端天气的,准确来说,变温动物都这样,过冷和过热都会不舒服。


    喀迈拉:“会,毕竟没皮毛保暖,但不怎么碍事,很快就会习惯,除了天冷尾巴不太会动之外,也不影响太多。”


    汲光:“哦……”尾巴天冷不爱动,这是单独冬眠了?


    很多人对蛇都有本能的恐惧,这大概是人类漫长进化中留下的DNA,蛇在过去很可能是人类的天敌之一。不过这种恐惧,在现代里已经被一部分人克服,甚至转化为了喜爱。


    汲光倒是不怕蛇。


    也不是完全不怕,准确来说,有点像叶公好龙。在网上看见呆呆萌萌的猪鼻蛇或者黑王蛇的Q弹正脸,会觉得又帅又可爱,但在现实生活看见,他只会嗷得一声跳开。


    喀迈拉的尾巴在汲光接受范围,毕竟,没脑袋啊!喀迈拉的蛇尾就真的只是蛇尾,不带蛇头的。一条不会咬人、布满鳞片的尾巴,汲光就完全不带怕。


    看完蛇尾巴,又看见喀迈拉的山羊角。


    汲光继续分散注意力,开口闲聊:“喀迈拉,你的羊角会有触觉吗?”


    喀迈拉:“基本没有吧,除非拽着或碰撞,那样根部就会有感觉。”


    汲光:“哦哦……”


    喀迈拉后知后觉看向后方,问:“你想抓一下吗?”


    汲光:“可以吗?”


    喀迈拉:“可以,尾巴也行。”


    说着就把身后长长又灵活的蛇尾巴弯起,递到汲光能碰到的地方。


    喀迈拉的蛇尾也是黑色的。


    漆黑的蛇鳞很坚硬,仔细一看,有像银曜石一样的银灰鳞光。


    都说蛇是小龙。汲光心痒痒的戳了戳,又摸了摸。触感冰冰凉凉,干爽、坚硬又有弹性。


    其实还挺好看……


    “角也要摸吗?”喀迈拉问,特地把脑袋歪起。


    山羊角也是黑色的。


    喀迈拉一身都是漆黑,只不过黑得各不相同。


    比如说尾巴黑得水润、带着银光,长角却是宛如浓墨毫无光泽的深黑。


    山羊角看上去很粗糙,实际上摸起来也的确如此。汲光稍稍探身上前,抬手抓住了兽人的羊角,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有着规整纹路的岩石,喇手。


    汲光刚想要收回手,眼前忽然一恍,耳边产生了耳鸣。


    【事件触发一:悠远的共鸣。】


    随着系统跳出的提示,视野被一个画面所取代。


    漆黑的夜空,高悬的圆月巨大无比又明亮耀眼。那柔和并不刺目的月光宽容大方的倾撒在森林,将下方的湖水照耀出梦幻的银辉。


    画面下移,露出被树木包围的泉水湖。


    有散发着幽兰光辉的灯虫飞舞。


    ——那是镶嵌在森林、镶嵌在肥沃土地的又一个月亮。


    “啊,我们已经到了,人类,看,这里就是月光泉水的遗址。”


    还抓着喀迈拉羊角的汲光恍惚回神,随后就听见喀迈拉的声音,注意到对方停下了脚步。


    汲光松开手,抬眼看向前方。


    梦幻的月光湖如泡沫般散去。


    一个巨大的干涸洼地映入眼帘。


    死气沉沉,长满了造型扭曲的毒草与枯枝,还有不少野兽的骸骨零散遍布其上,甚至趴着一些浑身腐烂的魔物。魔物们看见了外来者,站起身朝汲光发出低吼,却因为喀迈拉的存在而不曾上前。


    汲光抬头看向上方:周边的巨树贪婪的伸出枝叶,将洼地上方的空间也完全霸占。


    “听说以前泉水上方是完全能看见夜空的,从来不会有树把枝干伸过来、遮挡月光。”喀迈拉也抬起头,“不过现在的话,已经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了。”


    汲光:“……”


    喀迈拉:“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了,毕竟也不剩下什么。”


    汲光:“……”


    喀迈拉没有得到回应,奇怪道:“人类?”


    汲光眉头紧皱着,他晃了晃脑袋,最后——“砰”得向前倒在了喀迈拉后背。


    肩头传来重量,喀迈拉一愣,扭头看去,看见了汲光紧闭的双眼。


    年轻的人类哪怕昏迷眉头也在紧皱,细长的眼睫也在微颤,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


    “人、人类?”


    喀迈拉呆滞后慌了,他浑身毛发都要炸起:


    “拉图斯?”。


    玩家汲光突然失去了角色操控权。


    他看着一片漆黑的屏幕,注意到了角落跳出的新提示。


    【事件触发一:悠远的共鸣(已完成)。】


    【事件触发二:未知的呼唤(进行中)。】


    一片死寂下,背景音突然传来了些许声音。


    由远及近,重重叠叠,仿佛山间的回响,带着蛊惑的味道。


    「……可怜的人类啊。」


    「被当做牺牲品,被虚伪的神明利用、欺骗,以“使命”的名义骗去送死的可怜人。」


    「我怜悯你。」


    「不要再深陷伪神光鲜亮丽的谎言中了。」


    「来吧,来吧,回应我。」


    「回到真正圣主的怀抱。」


    「带上你同样被欺骗的可怜小狗……」


    「你不想帮他吗?」


    「帮他苏醒,帮他回归真正的家园、回归他真正的同胞身边……」


    【选项:


    1.回应呼唤。


    2.回应呼唤。


    3.回应呼唤。


    ……


    10.拒绝呼唤。】


    前面九个选项都是一模一样的“回应呼唤”。


    汲光不知道这是不是bug,总之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他选了10。


    毕竟角色现在的手脚还没好,还不到触发新事件的时候——尤其是这种一看就很诡异,十有八九直通BOSS房的选项。


    然而,拒绝呼唤之后,屏幕又跳出了新的选项。


    【选项:


    1.回应呼唤。


    2.回应呼唤。


    3.回应呼唤。


    ……


    10.回应呼唤。】


    这次,没有了拒绝的选择。


    甚至在汲光呆愣、什么都没做的时候,选项自动被选中,自动按了下去。


    【你选择回应呼唤。】


    鲜红的文字占据了屏幕正中间。


    汲光嘶得抽了一大口气。


    回应呼唤之后,漆黑的屏幕瞬间亮起,刺目的光雪白又扭曲,边沿带着淡淡黑影,像是透过镜头被凝视一样。


    「满月的时候,你要带着钥匙……」


    「到泉水遗址,将大门开启……」


    ……滋啦。


    更加汹涌的黑暗,突然开始强硬吞没了刺目的白,连通声音也一并吞没。


    再次回顾漆黑的屏幕,视角缓缓上移。


    ——有宁静的月亮出现在高处……


    选项消失了。


    声音也同样消失了……


    屏幕再次亮起,入目是熟悉的树洞。


    重新恢复控制权:汲光躺在柔软小窝里,头一阵阵的抽痛。


    【状态:眩晕(倒计时:24h),乏力(倒计时24h)。】


    汲光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他抓抓自己的头发,检查了自己的状态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类!”


    门口的兽人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尾巴耳朵都耷拉着,看上去极其担心。


    “人类,你还好吗?”


    喀迈拉很愧疚,他递过去一大捧花,还有搭配着的绿叶。


    有着清新香味的花朵与香叶能很好的缓解大脑与鼻尖的不适,最数据化的提醒就是,状态栏的debuff倒计时开始加快跳动。


    汲光接过花花草草,深吸了一口。


    “你是被臭晕过去了吗?”喀迈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想出这个答案,“果然当时你不舒服的时候,就该直接回来的。”


    “不是因为这个啦。”汲光嘟囔,“不过谢谢你的花。”


    “你想吃点东西吗?”喀迈拉问,“我去给你拿吃的。”


    “不,不了,比起吃的,能给我拿杯水吗?”


    “好。”


    喀迈拉当即抄起杯子,去门口的水潭装了一杯子水。清澈冰凉又甘甜的潭水咕隆咕隆顺着喉咙落入胃中,让汲光神清气爽了不少,脑袋也更加舒缓了。


    随后呼出一口气,汲光终于可以好好捋清楚思路。


    “喀迈拉。”汲光喊道。


    喀迈拉:“嗯?”


    汲光:“你有没有在满月的时候,去过遗址那?”


    “满月?没有啊。”喀迈拉歪头,不知道汲光为什么这么问:“满月的时候,我要在家门口晒月亮呢。”


    “这样啊。”汲光点点头,自语着。


    随后没再追问什么……


    日子暂时回归了平静,汲光现在主要目的是把骨头养好。


    月光泉水的遗址,还有哈尔什骑士团曾经出征的区域,都等着汲光去探索,而探索的前提当然是战斗力。


    短期恢复的办法,只能指望喀迈拉说的“生命之水”了——三天后月圆之夜,月光照耀在门口小水潭,赋予水潭的特殊魔力。


    三天转瞬即逝。


    在黄昏降临,黑夜的裙摆彻底遮挡了日光之后,喀迈拉便带着汲光,一起坐在了树洞门口的小水潭旁。


    今天夜空,还是遍布乌云。


    喀迈拉有点担心:如果乌云挡住了月光的话,水潭就不会拥有魔力,他们今天可能就白等了。


    好在,乌云最后还是散去了。


    满月的月光终于洒下,透过小小水潭上方的空洞,将月光铺洒在了水潭,还有水潭周围的一人一兽人身上。


    清澈见底的水潭闪烁着粼粼波光,除了亮堂一些,看上去没什么特别。


    “可以了,人类,你喝一点水,再用水浇灌到受伤的手脚试试看。”


    喀迈拉期待的说着,并主动用杯子装了满满的潭水,递给了身旁的汲光。


    汲光扭头,下意识开口,并伸手试图接过水杯:“谢谢你,喀……”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倏然顿住。


    汲光缓缓瞪圆了眼睛。


    他张着嘴,表情呆滞,仿佛整个人都宕了机。


    “人类?”喀迈拉不解的歪头……


    ……在兽人当中,狼人族是最特殊的。


    他们从古至今,都和月亮非常有缘。


    传说里,黑夜女神第一个赐福的神眷,就是一只白色的狼人。


    狼人在月色中嗥叫,为黑夜咏唱赞曲。


    黑夜喜爱着他们的歌声,给予了他们独特的特性。


    在满月时分,魔性月亮投下的光辉倾撒在狼人身上时,将会褪去他们的皮毛与利爪。


    ——他们将会短暂变化成人的模样。


    第49章


    褪去皮毛,化为人形的喀迈拉,依旧高大得异常。


    肤色是冷白的,像是被冻死的人一样,没有半点血色;额头、胸膛与后背,出现了奇特的黑色图纹,汲光不知道有什么含义;眉目深邃挺立,但银色的眼睛从狼的圆瞳,变成了山羊标准的横方形瞳孔;头发漆黑,很长,还有点翘,一直垂过了胸口,接近腰窝的位置。


    仔仔细细看过去,喀迈拉的确失去了所有狼的特征,包括那茂盛的好似狮子鬃毛的毛领。


    可也只有这部分消失了。


    除此之外的山羊角,还有尾椎的漆黑蛇尾,依旧牢牢的留在原位。


    这就导致喀迈拉从兽人变得……


    更像汲光认知中的“恶魔”了。


    尤其是那对方形瞳孔的眼睛,简直是西方传说中最标准不过的恶魔之瞳。


    眼皮一跳,汲光心底某种猜测越发浓郁。


    他仔细看着喀迈拉,对着这幅陌生的模样,犹豫着开口:


    “喀迈拉,你……这是想给我个大惊吓?”


    “啊?”


    喀迈拉茫然地眨眼,后知后觉低头、看看自己,紧接着迟钝地哦了一声:


    “抱歉,忘记告诉你了,我每个满月我都会这样,好像是狼人一族的特征吧。”


    晃动着蛇尾,喀迈拉自然地继续道:“没事的,等到日出就会变回去了。”


    满月化身为人,日出后又变回狼。


    ——这是一个月内仅会发生一次,每次只会持续一个晚上的神奇转变。


    短暂,又无比魔幻。


    汲光眨巴眼,心想:这倒是和我听说过的“狼人”刚好相反。


    现代西方和狼人相关的传闻,大多描述的,都是人在满月变化为狼的故事。


    在这,反而是狼变化成人了。


    不过。


    “兄弟,咱们能先穿条裤子吗?”


    汲光很克制地没乱瞄,但坐立不安,很不自在:


    “我只是个死板的南方佬,实在接受不了这么坦诚的相见。”


    “?”异世界的兽人,get不到一点南北文化差异梗,“我不冷啊,而且这样更好晒月亮。”


    “求你,穿条裤子,要是没裤子的话,腰上围条兽皮也不是不行。”汲光抽了抽嘴角,“不然我溜到看不见你的地方也可以。”


    汲光说着,就默默拿起水杯想要跑路。


    “……等等!”


    被嫌弃的喀迈拉睁圆了银色的横瞳,蛇尾也顿住,片刻才缓缓重新滑动。


    大块头“唰”的起身,跑回了树洞。


    不久后,他就只穿着一条裤子出来了。


    那是条色泽陈旧的黑裤,但布料厚实,造型完整,虽然脚踝短了一点点,但起码能穿上。


    ……喀迈拉的神奇树洞总是能翻出汲光之前没见过的东西。看上去储物空间也不多,偏偏贼能藏。汲光住了那么多天,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树洞见过什么衣服。


    喀迈拉小心翼翼靠近,确定汲光没有嫌弃的意思,才缓慢在人类身边重新盘腿坐下。


    身边没有遛鸟的果男后,汲光终于呼出一口气,感觉能呼吸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不过姑且还是先搞定一下自己的伤。


    冰凉清澈的潭水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单独装到杯子之后,更是因为失去了月光的点缀,显得越发平常。汲光一口闷光了杯子里的水,然后歪头等了一会。


    手脚痒痒的。


    不是表面的痒,而是骨子里的痒。汲光难受的绷紧了脸,片刻总算舒缓了过来。


    缺了一节的血条,总算缓缓补上。


    在属性栏下方呆了许久的骨折图标,也终于彻底消失了。


    【图鉴解锁:最后的月泉。】


    【说明:


    喀迈拉树洞门口的小水潭。


    据说是黑夜的穆特最后一滴血所化,伴随嵌合的血肉之卵一同诞生。


    具有心神清明的效果。】


    突然跳出来的图鉴,证实了树洞门口小水潭的不凡。


    这在汲光的意料之中。说实话,除了喀迈拉,恐怕任何人听闻这个水潭的独特之处,都会第一时间将其和传说中的月光泉水联系在一起。


    动了动手脚,汲光把用来固定手骨腿骨的木条给取下,然后站起来转了转:灵活,健康,有力。


    “还真行。”


    汲光眼神发亮盯着水潭,恨不得拿个水囊装满。


    可惜,喀迈拉说了,这个水潭只有在沐浴满月的月光后才会有特殊的效果。


    ……?


    话说回来……


    汲光忽然眯起眼,盯住小水潭。


    如果我装一水囊带着走,在下一个满月需要的时候,倒出来晒晒月亮喝下去,还能不能生效啊?


    他嘀咕,也这么眼神闪亮地问喀迈拉。


    喀迈拉:?


    喀迈拉茫然了一会,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还能这样?我没试过,我也不知道。”


    汲光说干就干。


    他真就把自己的水囊拿出来装满了潭水,打算到下个满月试试看。


    至于水会不会放坏这一点……


    哎呀,如果真的有效的话,拉肚子也能直接被治好吧。


    汲光美滋滋地把水囊挂在腰间,然后看向喀迈拉:“看,我好了,这个水真的有用。”


    “嗯……确定不会痛了吗?要不要多喝几杯以防万一?”喀迈拉问,“不然等月光过去后,水潭就没效了。”


    【选项:


    1.多喝几杯。


    2.不了。】


    汲光看了眼自己的状态栏,的确没什么负面状态了,整个人都非常健康。


    但他不介意多喝几杯,所以重新坐了下来,选择了同意。


    冰冰凉凉的潭水提神醒脑,自带一丝甘甜,真不错,如果有茶叶与水果的话,想必能直接做出很棒的饮料。当然,就这么直接喝也很很好。


    喀迈拉还是一如既往,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汲光吃吃喝喝。


    他盘腿坐着,沐浴着月光,视线则是久久停留在汲光身上。汲光习以为常的看过去,然后看见了喀迈拉陌生的模样。


    哦,对。


    狼今晚限定变成人了。


    倒不是说他不喜欢喀迈拉的人形,只是汲光说话时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而这样就不免对视。


    所以,汲光不习惯的,是喀迈拉那山羊般的横瞳。


    对本地人来说,这或许没什么,毕竟有狼人,就会有山羊人,生活在有如此多幻想种族的世界里,本地人应该对这样的瞳孔适应良好,可汲光不一样。


    他来自一个只有人类这唯一智慧种族的世界。


    所以,多少会对似人但又不一样的存在感到不适。


    虽然汲光还没到恐怖谷效应的地步——作为一个游戏、影视、动漫爱好者,他对各种新奇的形象设定接受良好,比如他就不会怕喀迈拉顶着狼脑袋的形象。


    但人不适的点,总是五花八门。


    比如说,汲光就对眼睛比较敏感。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过于灵动的眼睛,也会传递更多的感染力。


    汲光从没在现实见过活的羊,也没和这样的眼睛对视过,偶尔在网络看见的图片,被山羊直勾勾透过屏幕看着的感觉,也会让汲光有点发毛。


    喀迈拉的横瞳就过于明亮,且过于具备存在感。


    所以汲光一时半会不太习惯,也很正常。


    尤其——


    喀迈拉的人形,呃,看上去太像一个活死人了。


    “我还以为你会是个黑皮。”汲光看了看喀迈拉的肤色,“你怎么白得那么厉害?看上去……好冷。”


    汲光没敢说他看上去像是从停尸房出来的。


    “天生的。”喀迈拉道:“但不会冷,毕竟现在还没到真正的冬天,冬天的满月我就很不舒服了——没有皮毛,风一吹就感觉有刀子在身上割,那个时候,我就会披个兽皮出来晒月亮。”


    “晒月亮啊。”汲光问:“是个人爱好,还是你真的能从月亮里得到什么?”


    “个人爱好。”喀迈拉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好像是狼人的本能吧,狼人总是要晒月亮的。”


    月亮除了会让狼人短暂的大变样,倒不会给他们额外的力量。


    喀迈拉过去都会晒一晚上满月。


    今天他也不打算改变习惯。


    喀迈拉有对汲光说不用陪他,累了可以先去睡觉。但汲光现在很精神,完全不困,也不知道是不是月泉的提神醒脑效果过于强烈。所以汲光也就干脆留下来,继续陪喀迈拉晒月光。


    失去了一有情绪波动就变化明显的狼耳朵,喀迈拉看上去稍微内敛了一点。他歪歪头,没说话,但对于已经摸清楚他性格的汲光来说,依旧相当好懂。


    喀迈拉在高兴。


    趴在地面的蛇尾也在缓慢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就坐在水潭,许久。


    “嗷呜——”


    明明已经失去了狼的特征,顶着山羊角和蛇尾的大块头,依旧在月下长啸。


    在月光即将褪去前,喀迈拉忽然看见自己垂下的黑发。


    漆黑如墨的发,让喀迈拉又看了看汲光。


    汲光的黑发要更加有光泽一点。


    如果说喀迈拉的发色像是无星无月的黑夜,那汲光就是明月高悬的黑夜。


    喀迈拉蠢蠢欲动:“对了,人类,你看。”


    汲光:“看什么?”


    喀迈拉抓着自己人形态的头发说:“我们都是黑头发,纯黑色的。”


    汲光愣了愣,茫然道:“所以?”


    “黑头发很少见。”喀迈拉认真说道:“我们很像一家人啊。”


    汲光:“……?”


    哪里像?


    你是自己黑头发养了一只黑猫,就说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笨蛋养宠人吗?


    汲光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好吧。


    喀迈拉还是那个喀迈拉。


    汲光凝视喀迈拉银色的横瞳,还有额头上看起来有点渗人的黑色符文。


    不管外貌、出身怎么样,真正决定一个人,一个智慧生物本质的,还是他们自身的意志和灵魂。


    当意识到这一点,汲光就觉得喀迈拉的横瞳其实也挺帅气的。


    多有个人风格啊……


    次日。


    因为熬了个大夜,汲光一觉睡到了中午。醒过来,迷迷糊糊出去洗漱的汲光,看见了带着食物回来的喀迈拉。


    喀迈拉重新长出了狼脑袋与鬃毛,身体也被厚实的双重皮毛所覆盖。


    但他倒是没再把昨晚穿上的裤子脱掉。


    可能是意识到人类没有皮毛,必须要穿衣服吧。昨晚人类的反应明显让喀迈拉心有余悸,为了不让人类真的跑路,喀迈拉老老实实穿上了裤子。虽兽人毛茸茸的腿套进裤子里很难受,但也不是不能忍。


    看见穿裤子的兽人,汲光才想起,过去喀迈拉一直不穿衣服。


    他也没觉得不对,毕竟兽人有皮毛,穿什么衣服呢?


    就是……


    汲光忍不住发散思维:喀迈拉那什么器官,在兽人状态下到底藏哪里了?


    等等,住脑。


    别乱想,冒不冒犯啊!


    耳根有点发热,汲光赶忙去洗脸。冰凉的潭水让他嘶得一声神清气爽,洗完后汲光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手脚好了,汲光立即就不安分的穿好护甲,拿起直剑与箭囊,背起长弓和背包,打算出门探索了。


    “我也去。”喀迈拉说,然后得到了汲光的入队许可。


    不如说,汲光就是需要喀迈拉给他带路。


    喀迈拉:“要去哪?”


    “先去哈尔什骑士团曾经去的地方吧。”


    汲光摸了摸腰包,里头有莉莎拜托给他的吊坠,他小声嘀咕:“虽然希望那孩子的父亲有安全回城,不在死去的那一半人里,但我总得去看看。”


    毕竟,他答应过人家小姑娘。


    顺带,在迎战真正的BOSS前,刷刷级。


    喀迈拉点点头。


    并下意识蹲下来,想要背汲光。


    汲光:“我手脚好了,可以自己走了。”


    喀迈拉一愣:“……是哦。”


    兽人声音听上去有点失望。


    总之,两人还是踏上了旅程。


    因为目的地有那么点距离,喀迈拉还带了点吃的。


    哈尔什骑士团的出征,在两年多以前,当时留下的气味早就已经在一场场大雨与风雪中消散了。好在喀迈拉记忆力不错,又认路,在迷宫一样的森林里,总能准确把汲光带到哈尔什骑士团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就在这。”


    喀迈拉带着汲光来到一处小坡,指了指那边:


    “他们朝西北边去了,不久,只回来了一半人,那半人就在这休息,第二天便离开了森林。”


    喀迈拉指的地方,还有残留着一些陈年生活垃圾。


    比如说用过的、发黑的麻布——上面的漆黑污渍可能是泥,也可能是氧化后的旧血。还有一些彻底碎裂的金属碎片,从碎片形状来看,那可能曾经是个头盔。还有一些破烂的旗帜碎片,肮脏的旗帜碎片只剩下一个老鹰头颅花纹。


    汲光走过去,想要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可能是之前连续不断的暴雨,这里的土坡被雨水浸透,变得无比松垮,汲光脚下一松,整个人滚了下去。


    “哎哟喂!嗷——什么东西?”


    汲光脑袋磕到了什么硬东西。不太像石头,是金属和金属的碰撞传来的清脆声音。


    “人类!”喀迈拉赶忙追了下来。


    “我没事。”汲光说着,坐起来,扭头看向磕到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具铠甲。


    哈尔什骑士的铠甲。


    只不过少了头盔,只剩下身体。甚至身体大半也都埋在了土里,看上去灰尘扑扑,布满了淤泥。


    汲光把铠甲拽了拽,从土里拽出来。


    然后,在铠甲脖子与头盔的衔接口那,看见了内部失去了头颅的人类骸骨。


    “……!”


    汲光猛然抽回了手。


    半晌。


    汲光小心翼翼将铠甲附近的泥拨开。


    喀迈拉歪歪头:“看来他们当时漏下了一个人。”


    “嗯……”汲光闷闷应了一声。


    他本想起身离开,但余光忽然看见铠甲腰部的腰包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说了一声抱歉,汲光打开来看了看,从里面找到了一个用防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一本……


    很薄的书?


    汲光随便翻开看了看:很多字眼都被潮气模糊开了,但勉强还能阅读。


    【▇▇年▇月12日:


    最近,领主开始驱逐城内的被咒者了。那大多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平民,被驱逐后,要怎么在野外生活?


    还有,▇莉,▇▇,▇▇。


    我的妻子孩子……】


    【▇▇年▇月16日:


    领主下达了命令,我要去讨伐森林的恶魔了。


    恶魔▇了,诅咒的扩散就会▇▇。这是好事,▇▇会杀掉▇魔。


    只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无论如何都要杀死恶魔,为了哈尔什城,也是为了……我深爱的家人。


    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拜托了我的同僚阿基罗——如果我不幸战死,他答应会帮我把日记送回家。


    所以,如果你们能看的——我▇爱的▇莉,还有我的孩子们,请记住,我永远爱着你们,我绝不是窝囊死去的。】


    【▇▇年▇月26日……】


    喀迈拉凑过来,站在汲光身后弯腰一起看:“书?没图片。”


    汲光:“是日记。”


    说着,汲光合上日记,看向了封面。


    封面角落的位置,写着一个人名。


    名字还能看清:诺曼·布伦南。


    汲光一顿,手搭在了自己的腰包上。


    里头有着一条陈旧的黄铜吊坠……


    【物品:莉莎母亲的黄铜吊坠】


    【说明:能够和另一条配套的吊坠镶嵌在一起,是宣誓着爱意的证明。背面雕刻有夫妻二人的名字:诺曼·布伦南/莉莉·布伦南……】


    第50章


    汲光认认真真观察这幅遗骸。


    他在思考:这遗骸,究竟就是莉莎的父亲诺曼·布伦南本人,还是诺曼日记里写着的,那位在他有什么意外后,帮他把日记带回去的同僚阿基罗?


    但不管是哪个可能,似乎都指示着同一个答案。


    毕竟,如果自己安全的话,诺曼就不需要把日记托付给同僚了。


    汲光在遗骸身上摸索了一下,没发现其他东西。


    包括小莉莎提及的,被父亲诺曼·布伦南随身携带的另一条黄铜吊坠。


    所以,这是诺曼的同僚了?


    不,也不好说。


    毕竟,头都没有了,脖子上的吊坠也很难不移位。


    汲光又翻了翻日记,大致扫过里面的内容。


    时间跨度大概在两个月,书写的东西非常简短。这让汲光想起了曾经看过的M国恐怖电影,刚刚成为父亲就被派去执行探索任务的大兵,在空闲时期会书写日记,里面记录了一些他在神秘洞窟的经历和感悟。


    “如果我还活着,这本日记会成为我儿子最好的冒险故事;如果我死了,这本日记能让我儿子知道,他总是缺席的父亲其实一直爱着他,从未停止过想他。”


    当然,最后日记被以泄露机密为由给没收了,身为大兵的父亲最后也没能回去。


    汲光还记得自己当时的观后感:真他妈的草。


    现在汲光又想爆粗口了,他长叹一口气,先尝试在附近找找配套的黄铜吊坠,还让喀迈拉帮忙。


    喀迈拉点头答应了,他嗅了嗅汲光拿出来给他看的吊坠,记住了独特的黄铜气息,然后试图从附近湿润的泥土里找到新的。


    找不到。


    汲光挠挠头,再次翻了翻日记。


    【▇▇年▇月6日:


    快一个月了,事情很不顺利,那▇▇的恶魔没▇半点荣▇,甚至如老鼠一般▇▇▇▇。


    而魔物的数量太多了,药物也消耗的太快。】


    【▇▇年▇月18日……】


    【▇▇年▇月20日……】


    【▇▇年▇月25日:


    【物资▇▇耗完了,▇▇也失去▇七名同伴。


    昨晚扎营后,有▇▇人要求回城,▇另一半▇要求继续深入森林。


    骑士长选择了回城。


    他说:“这毫无意义,▇▇不愿意出现,我们只会被▇▇无穷无尽的魔物与野兽耗死。”


    内部出现了纷争,分裂成了两派。以骑士长为首的撤退派,以及以副▇▇长为首的前进派。


    我选择了继续深入。


    无论如何,我都要杀死森林的恶魔。


    ——为了我的妻子与孩子们,为了我的故乡的无数民众,为了不辜负我的骑士宣言。】


    【▇▇年▇月26日:


    阿基罗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他想要跟随骑士长回城。


    我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他为人可靠。所以,按照最开始的打算,我把日记托付给了他。


    阿基罗向我承诺,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让日记离开身边,只要他能回到哈尔什,就一定会把东西完整交给我的家人。


    我祝福他一路平安。


    他祝福我征伐顺利。】


    ……


    边缘墓场年幼的小莉莎和她死去的弟弟、母亲,都身患诅咒。


    从日记反反复复出现的“为了妻子与孩子们”这句话来看,诺曼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事实很可能是:诺曼让妻子孩子隐藏了自己身上的诅咒,继续在哈尔什城邦住着。而他自己,则是去想办法解决诅咒。


    这种时候,哈尔什的领主下令出征。


    甚至还对自己的骑士们说:只要解决了森林的恶魔,一切都会好起来。


    ……因此,作为父亲的诺曼,自然不可能会是撤退的那一半哈尔什骑士。


    这么一来,这具遗骸的身份就很明显了。


    这是阿基罗。


    ——那位被诺曼托付了重任,却不知为何失去头颅、身死于此,没能回归故乡的哈尔什骑士。


    “喀迈拉,不用找了。”汲光拍了拍蹲在附近仍旧执着嗅闻,并用自己爪子翻着土壤的喀迈拉的肩。


    “嗯?”喀迈拉爪子里夹着泥,他歪头,茫然问道:“不找了吗?那个不是对你很重要吗?”


    喀迈拉不知道汲光手里的黄铜吊坠是什么,但他看得出汲光对吊坠的小心保护。


    “另一条吊坠不在这。”汲光摇摇头说,“我们得继续往前走,找找当年没能回城的另一半哈尔什骑士的目的地。”


    喀迈拉应了一声,重新跟在了汲光身边。


    不过再度启程前,高大的兽人看了看一旁哈尔什骑士的遗骸,准确来说,是看着对方身上的胸甲,然后又看了看汲光。


    和魔物棕熊战斗的时候,汲光的护甲被熊爪挠破了一个大口子,现在那里依旧是破裂的。


    “你要不要换上尸体的铠甲?”喀迈拉直白地问,像是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汲光呆了呆。


    【选项:


    1.剥下尸体的铠甲。


    2.什么都不做。】


    在生产力不发达的过去,捡尸体的护甲武器是相当常见的事。如果是正规军队的后勤这么干,目的就是回收资源重新利用。如果是不相干的路人这么干,除了想要捡去卖,就是打算自己用。


    在现实的生存问题面前,仿佛对遗体的尊重也可以让步。


    汲光犹豫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护甲,调出了护甲耐久度。


    【耐久度:32/100,防御力下降43%,要害暴露+1】


    考虑到要害一击必杀的设定,自己护甲漏洞增加的要害,听起来有点严重。


    再点击遗体,检查一下新甲的属性。


    【哈尔什骑士铠甲/腿甲/臂甲】:


    【效忠哈尔什领主的直属骑士团的护甲。


    有着魔物与野兽留下的爪痕,但并未破损。哪怕历经风霜雪雨,遭到寒冬炎夏的磨损,依旧保持着完整性。


    胸甲雕刻有雄鹰的图徽装饰,那是哈尔什城邦的象征。


    过去,真正拥有如曙光般耀眼骑士精神的强者,才能穿上这身护甲——只是现在还保留着最初意志的哈尔什骑士,已所剩无几。】


    【耐久度411/500,物理减伤率80%……】


    物理抗性远远甩出汲光这身原始套装一条街。


    那么……要换吗?


    明明是很正常的在游戏里见到装备,但汲光看着哈尔什骑士甲里的骸骨,莫名就犹豫了起来。


    生存和道德问题在头脑里打架。


    最终,汲光还是在自己仅11点的血量逼迫下,选择了拾取护甲。


    “对不起,这位骑士先生。”汲光愧疚地嘀嘀咕咕:“借用一下你的护甲……至于日记,我会替你把它交回给小莉莎手中的。”


    虽然这么说,到底要不要送回去,汲光也很头疼。


    他非常害怕这种选择,汲光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对莉莎更好。毕竟这事完全因人而异,有的人承受能力强,会从中振作,却也有的人会因此一蹶不起。


    唉。


    喀迈拉看着他,思索了一会:“我觉得,这个骸骨应该不会介意你穿着他的护甲去干掉魔物的。”


    喀迈拉还记得当时那群骑士要他出来决一死战的气势。


    真吓兽。


    “如果是这样就最好了。”汲光,“嗯……我就当成是这样吧,起码好受一点。”


    汲光说着小心翼翼剥下了遗体的护甲,露出内部的骸骨,然后想了想,汲光将骑士套上连接的披风被扯了下来,并用它来包裹遗体剩余的骸骨——少了个头,但是找不到头骨也没办法了——随后将其放置一旁。


    “喀迈拉,来帮我挖个坑。”汲光说着开始刨地。


    喀迈拉:“好……但为什么要挖洞?”


    汲光:“把这位骑士先生的遗体埋起来。”


    喀迈拉:“为什么要把尸体埋起来?”


    “当然是入土为安啦!入土为安。”汲光说着,顿了顿:“呃,我不知道你们这的习俗怎么样,但我家乡那,如果不能火化,就得土埋……”


    喀迈拉耳朵竖起,呆滞了:“火化?是指用火把尸体烧掉吗?”


    汲光:“对啊。”


    喀迈拉震惊地把眼睛瞪得更圆了。


    他竖起飞机耳,半晌,肃然起敬:“人类,真可怕。”


    汲光:“……?”


    总之,还是把遗体原地埋了。


    汲光简单拍了拍哈尔什骑士的护甲,把它换到自己身上。至于原本的护甲……


    汲光头疼:“这个塞不进包里,但也不可能丢掉……”


    原始套装虽然物理抗性不太行,但在上个轮回和恶魔对战的时候,却发挥了重要的魔力方面的抵抗效果。


    ……怎么会塞不进包啊!


    汲光不死心,还想把原始的套装压一压叠起来,强行装背包里带走。无果,在原地纠结了整整一分钟,最后抬头,盯上了附近的大树。


    默林曾经怎么做来着?


    打到的猎物太大,不能随身携带,就暂时挂到树上,等到了要返程的时候,再过来把猎物依次取下,拖回去……


    汲光顿时就有了灵感。


    喀迈拉鼻子灵敏,记忆力也好,到时候原路返回也不会走错。


    扭头问了喀迈拉的意见,高大的兽人点头说可以。


    汲光:“那你闻一下,记住我护甲的味道。”


    喀迈拉:“不用,上面都是你的气味,还很浓,而且我记得路,哪怕下了雨把气味给覆盖了,我也能走回这里。”


    汲光:“……哦哦,这样啊。”


    汲光说着,顿住了。


    汲光:“话说。我是什么味道?”


    我好像好几天没洗澡了。


    ……噫。


    汲光表情有点僵硬,有点想要就地找个水池跳进去给自己洗洗。


    “你的味道就是你的味道啊。”喀迈拉歪头,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树有树的味道,花有花的味道,你也有你自己独特的气味。”


    “不是,我是说——不会很臭吗?”汲光压低嗓音:“我好几天没洗澡了。”


    “我也一样啊,那又怎么了?”喀迈拉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谁会天天洗澡啊?尤其是最近降了温,水潭里的水凉得厉害,而且没什么太阳,这种情况洗澡,皮毛才会变臭呢。


    喀迈拉耸耸鼻尖,认真道:“你闻起来像被太阳晒过的草堆一样,干爽又香香的。”


    有条件绝对不会放弃洗澡的汲光:……这是什么形容?


    真不是我睡你树洞小窝时沾上的干草味吗?。


    把诺曼的日记收进腰包,汲光穿着新的护甲,跟着喀迈拉一步一步走向更远的地方。


    路途很远,一直走到了黄昏,中途还遇到了些许魔物,有被魔物畏惧的喀迈拉在,汲光又顺利刷了一级。加的还是耐力,力量与敏捷度。


    血条依旧纹丝不动。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汲光已经完全不需要喀迈拉带路了。


    腐臭的气味在鼻尖蔓延,还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断剑,盾牌,骸骨,七零八落的破碎铠甲……


    血与骨与钢铁,一同铺出了一条支离破碎,通往两年前战场的道路。


    ——仿佛还能看见一群为了故乡与亲人、为了自身骑士誓言与职责,而忘却了自身生死的无畏战士的身影。


    ——他们和另一半同胞割裂,义无反顾地继续征战,然后,在漆黑的角落化为了无名的枯骨。


    汲光注意到地面破碎的铠甲款式,和自己身上这套是一模一样的。


    路的尽头,一个山洞口映入眼帘。


    山洞?


    不。


    准确来说,是溶洞。


    溶洞——可溶性的岩石因喀斯特作用所形成的地下空间,入口看起不起眼,只有一点大,实则内部四通八达,仿佛一个巨大迷宫。再经验老道的冒险家,都可能因此而迷失丧命。


    汲光看见入口有魔物睡在骸骨上。


    它身下的骸骨明显有被啃咬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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