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那只高大的奇怪兽人死亡的时候,汲光就产生了一种违和感。


    ……可能是对方那么大个子,最后却在逃离时轻易被他拦下的缘故。


    ……也可能是对方那如月亮似的银眸,过于平静失落的缘故。


    这让汲光有一种做错选择的不安。


    如果这真的都是如默林所举例的那般,是恶魔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而编造的陷阱,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但恶魔这种存在,在许多传说里,普遍都是巧舌如簧,极其擅长文字游戏的形象。


    尽管故事与传闻并不能拿来当做证据,可刻板印象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


    汲光迷茫了。


    身为一个没被社会毒打过,涉世未深的年轻学生,连去菜市场买菜都容易被摊贩用热情迷惑,不知觉买贵一倍价钱或者被缺斤少两的他,对自己的识人天赋其实并没有什么自信。


    汲光只是喜欢把人往好的方面想。


    但现实是,真心不一定能换来真心,汲光也知道自己不会每一次都好运遇到可靠的人。


    好在。


    汲光想:这只是个游戏。


    ——有重来的机会。


    所以哪怕觉得违和,汲光也在读不读档之间,优先选择了观望。


    他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所见所闻都只有小小一隅。


    因此这件事,汲光率先跟随了默林的选择。


    抱着观察、浏览剧情、收集情报的打算,汲光想要看看,在那只奇怪的、被视为森林诅咒之源的兽人被击杀之后,墓场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


    墓场究竟会往好的方向走……


    还是往更糟的方向滑落?。


    边缘墓场。


    猎人们的木屋。


    从墓场居民热情的包围下艰难脱身的汲光,在确定默林没有生命危险后,便简简单单喝饱了水,洗了个脸,然后拖着极度疲惫的步伐,一个人回到猎人小屋的客厅,随便找了个角落睡下。


    他一直从太阳刚升起的黎明,一觉黑甜地爆睡到黄昏。


    等再次苏醒,汲光状态栏里的疲劳终于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铺上,不仅身上的护甲被卸掉,衣服也换了一套。


    汲光撑起身体坐起,茫然地抓了抓头发,而随着他手臂抬起,对汲光来说过于宽大的袖子便直接往手肘处滑落。


    于是汲光立即就注意到,他手臂几处的擦伤都被抹上了棕色的药膏。


    ……似乎有谁在他睡着的时候帮忙处理了伤口。


    这么想着,看了一眼血条,意外发现快补满了。又检查了一下手臂上了药的伤,以及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痕,也基本已经结痂愈合。


    汲光顿时“哇哦”一声,心动起来。


    这个药,好像和阿纳托利他们给他准备的物资之一是同款。


    那个疗伤的药膏。


    补血速度似乎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只对皮外伤有用,还是什么伤都可以。


    至今都还没有找到战时回血手段的汲光,已经差不多放弃了。仔细想想,可能这就是拥有存档的代价——剥夺了ARPG游戏最重要的回血瓶功能——所以汲光已经退而求次,决定寻找战后补血养伤的方法。


    比如这个药膏。


    汲光只有一点点皮外伤。


    这也不奇怪,毕竟他的血条又脆又薄。


    那样规模的兽潮中,容错率极低,哪怕只是挨到魔物的一击,对汲光来说都是必死的局面。护甲固然能抵挡一部分伤害,但平衡与节奏被打破,他也只能淹没在魔物的围捕中,被不断连击控得没法挣扎,就这样被獠牙利爪扯成碎片。


    因此,不是说汲光“好运”只有轻伤,而是他封顶只能轻伤。


    再重一点就得回档了。


    现在状态基本已经补满,除了咕咕叫的肚子还在不断散发着饥饿讯号。汲光起了床,推开门,出去才发现这是阿纳托利的房间。


    “啊,你醒了,拉图斯。”


    木屋客厅,桌椅都被拉开,临时搭建的担架床上,艾伯塔正在给默林重新换药。


    阿纳托利守在一旁,在看见睡醒出来的汲光后,立即挺直身体,这么招呼。


    “早……不对,应该说下午好?”


    汲光注意到窗外的黄昏夕阳,改口回答。


    然后看见了担架床上也已经睡醒的默林,匆匆迈步走了过去。


    汲光看着赤裸着上半身,几乎哪里都绑着绷带的深肤色猎人,有点心惊。他和默林仅剩的一只眼对视,有些不确定地犹豫问道:“老师你……现在状况怎么样?”


    “很好。”默林半张脸缠绕着绷带,看着他,放缓了语气:“艾伯塔先生说,以我的体质,配合药剂治疗,最多一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不会太过影响秋季狩猎储粮进程。”


    因为远胜于敌人的精妙技巧,默林在战斗过程中,把自己的要害保护得很好,他身上的伤口虽然深,但都不致命,更不在动脉。他明显是用不影响的部位以伤换伤,最终成功斩杀了兽人。


    汲光睡觉前特地问过艾伯塔,知道默林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


    汲光:“那你脸上的……还有眼睛,还好吗?”这个包扎程度,看上去实在是有点吓人。


    “嗯?这个啊,只是伤到了眼皮而已。”默林满不在乎,“还有稍稍划伤了一点眼球。”


    “眼——眼球!?”


    “怎么了?这吃惊的反应。”默林说,“又不影响什么。”


    “那可是眼球,不影响吗?”


    “只是很表层的伤而已。”默林看向艾伯塔:“眼睛没有那么脆弱。”


    眼睛不脆弱?


    真的吗?


    汲光征求性的看向艾伯塔,年迈的老人把默林最后一处伤口换好药,呼出一口气,淡淡道:“安心吧,确实没什么大碍,别听默林这家伙乱讲,眼球很脆弱,只是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容错率,他很走运,眼睛伤得很轻,还在我的药能治疗的范围内。”


    艾伯塔说着垂下眼,含糊低声自语:“我解不了诅咒,还治不了外伤么?”


    嘟囔完,艾伯塔半晌又道:“当然,疤痕就一定会留的了,尤其是脸上,毕竟脸部的皮肉层薄。”


    皮肉薄,自然就容易碰到骨头,默林脸上的伤注定会又深又明显。


    但疤痕对于一个猎人来说,完全就是家常便饭,看看默林的上半身,哪怕缠满绷带,也能看见大大小小的陈年伤疤。


    默林果不其然脱口而出:“比起能顺利杀死那只恶魔,别说留疤,就算这只眼睛完全瞎掉也没关系,反正我还有一只完好的眼睛,哪怕只剩下单眼,我也能在一天内适应。”


    “真羡慕。”阿纳托利盘腿坐着嘀咕:“早知道我也跟上去了,我也愿意瞎一只眼啊。”


    阿纳托利摸了摸自己的刀,真心实意这么讲。在知道默林没有大碍后,原本的担心立即又化为了叛逆的不忿。


    他在幼年时期就抱有这样的幻想——幻想着等自己长大后,能够亲手斩杀森林里的那只恶魔。


    第一是为了让森林恢复原样,第二是为了……


    嗯,过去的他,还同时抱着斩杀那只恶魔,以证明自己仍旧忠诚于光辉神的打算。


    那时的小阿纳托利还抱有期盼,他在想:如果我杀了那只恶魔的话,大家或许就不会害怕我的模样了吧。


    但这种事,现在的阿纳托利绝不会说出来。


    太难为情了。


    不过回忆完,阿纳托利又觉得自己没能参与,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目的也一样达到了。


    恶魔死了。


    哪怕不是死在他手上,至少的确是死了。


    没了散播诅咒的源头,包括森林在内的附近,应该就不会有如此严重的诅咒传播力和恶化速度。所以第一目的,四舍五入可以算是成功了。


    至于第二点:获得他人承认,不被他人害怕……


    阿纳托利悄悄看向汲光。


    ……早就已经比预想中的千倍万倍好的实现了。


    不需要我成功讨伐恶魔,也有人在最开始就毫无畏惧的对我惊叹,说我的模样很好看。


    他耳根发热,低头揉了揉鼻尖,自顾自地偷摸高兴。


    然后下一秒,后背就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巴掌


    阿纳托利“唔”了一声,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你们父子俩有什么毛病?”


    汲光罕见地绷着脸,气呼呼地重重拍在阿纳托利后背后,发出相当响亮的动静:


    “眼睛是可以轻易不要的东西吗?居然还说无所谓,给我抱着要保护好自己的意识啊,我可不想下次再来墓场探望你们,只看见两个缺胳膊少腿的笨蛋。”


    “老师你也是,你被我背回来的时候,阿纳托利可是吓得不行!他会担心你的,我也一样,不吉利的话少说,说多了真变成现实怎么办。”


    阿纳托利瞬间拔高嗓音:“谁会担心他啊,我才没有。”


    默林挑眉,沉吟了一会:“有趣的说法,反复说不吉利的话语有可能会实现……这算是自我诅咒的一种吗?可我没有魔法天赋,这样也能有效?还是说,这是任何种族都可以做到的无形诅咒?这是身为命运女神眷属的你,从神明那得到的启示吗?”


    “……?”


    汲光呆了一会。


    半晌,他叹气:“我只是……算了,就当做是这样吧。”


    这说法也不是毫无道理。


    比如某个人天天自我贬低,就很可能真的做不好任何事;又比如某个人天天把牺牲挂在嘴边,就有可能在危险时刻放弃了思考求生的可能。这像是一种无形的自我洗脑,用自我诅咒来形容也挺贴切的。


    相反,自我祝福也一样,每天都给自己打气,每天都鼓励自己的人,总会比其他人更容易感到乐观精神,更容易集中精神,这样也间接能够做好自己的事。


    虽然只是一些并不完全通用的心理分析……但如果能让某两个半斤八两的猎人能别再把倒霉话挂在嘴边,也挺好的。


    “话说回来,拉图斯。”默林忽然道。


    汲光:“嗯?什么?”


    默林:“你的力气,比之前大了许多。”


    汲光一愣:“是吗?”


    “啊,不止一点。”默林说。


    阿纳托利也点头附和,“说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刚刚你那一巴掌拍得我背都麻了。”


    “可能是最近锻炼到了吧……?”汲光一边回答,一边点开了自己的等级。


    【命运骑士】等级:8


    血量:11


    耐力:15


    力量:17


    敏捷:16


    魔力:1


    诅咒:10


    总死亡次数:148


    通过兽潮一战给的经验,他的力量点数已经有17点了,而敏捷点数有16。


    比起刚到墓场时那可怜兮兮的属性,无疑已经增长了许多,阿纳托利那把120磅的猎弓,也只需要22点力量与15点的敏捷就能自由使用了。


    数值已经相当近了。


    汲光的力气自然会有明显的提升。


    ……但是NPC居然会察觉到变化吗?


    汲光思索着看了看双手,心想,真奇特的设定。


    默林闻声,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垂着眼,在心底无声沉吟:不,不是最近的原因,拉图斯的力气,是在兽潮之后,才发生变化的。


    所以……


    果然是因为拉图斯身上的“祝福”吗?


    “对了,阿纳托利。”汲光扯开了话题,“我怎么睡在你房间里了。”


    阿纳托利一僵,结结巴巴:“啊,哦,因为,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躺在客厅角落,那样睡会休息不好的吧,所以我就,把你抱到房间里去了。”


    “因为我身上太脏了,所以才在客厅找了个角落休息。”汲光说道:“不过睡床的确会舒服一点,还有我现在这身衣服和伤也是你帮忙处理的吧?谢了,阿纳托利,真可靠啊。”


    “……床铺脏了再洗就好了。”阿纳托利扭头,后脑勺对着汲光,眼睛看着墙壁说:“你能休息好才更重要。”


    “话说,我睡了你的房间,你在哪休息的啊?你也通宵了吧,应该也睡了一会?”


    “我睡默林那。”阿纳托利说,“大概比你早醒俩小时。”


    “那老师呢?”汲光一愣,扭头看向默林,以及他身下的木头担架床:“……就在这?”


    阿纳托利:“毕竟默林需要换药,房间太小了,艾伯塔先生过来会很不方便,而且,外头也比较通风,艾伯塔先生说,这样会更有利于康复。”


    所以,就让伤势更重的患者睡外头了。


    虽然听起来不太人道,但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猎人小屋的一切家具都很粗糙,完全就是秉持着能用就行的敷衍原则,房间的床并不比默林的担架床好多少,也基本不会更加舒服——如果没有认床的毛病。


    而撇开隐私问题,汲光觉得可能睡客厅还会更舒坦一些。


    不过。


    为什么我会睡阿纳托利房间,而阿纳托利睡默林房间啊?


    过去一直在默林房间休息的汲光奇怪了数秒,很快就自己想通了:是因为我身上实在太脏了吧?


    阿纳托利可以自己做主把房间让给我,但默林当时正在治疗不方便说话。他总不好替默林做决定。


    哎呀,好兄弟。


    汲光对阿纳托利扬起感激的笑容,正好被悄悄扭头过来观察的阿纳托利看了个正着。


    白发的猎人脑袋嗡得一声,仿佛被高温定点爆破了一样,咔咔又扭回去,对着墙壁了。


    汲光:?


    一直在床边坐着的艾伯塔帮默林换好药后,慢吞吞把所有没用完的东西全部收回了他带来的医疗箱。在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浑浊的眼珠子转动,看向其他三人。


    “药已经换好了,我也该离开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们的意见。”艾伯塔说。


    “什么事?”汲光下意识接话问道,比阿纳托利和默林还快一步。


    猎人们看了过来,


    艾伯塔:“墓场的魔物遗体,大概后天就能处理完,被破坏的围栏也暂时用木板封上了——刚刚我过来时,伊凡夫人向我提了一个建议,问我在墓场修复好后,是否能举办一个为期三天的庆典活动,以此庆祝森林恶魔的死亡。”


    “庆……典?”阿纳托利陌生的念着这个词,恍惚了一下。


    他见过一次庆典,在遥远的过去,他还住在某个城邦,并且那座城邦还没有因为诅咒的可怕扩散而陷入癫狂的时候。


    当时好像是城邦领主新婚,他爱极了他的妻子,所以特地举办了一场所有人都可以参与的庆典。那里有随意畅饮的美酒,有热气腾腾的食物,有会擅歌的吟游诗人,与在篝火旁起舞的舞者……


    只不过当时的阿纳托利只能穿着严严实实,趴在自己住所的窗户遥遥看着。


    带着一丝期盼,阿纳托利犹豫着点头,支持了这个提议。


    而默林更是直接开口,说这是个好主意:“墓场的确需要一个契机让大家好好释放内心的压力,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汲光多问了一句:“在这个墓场举办吗?”


    艾伯塔挑眉:“不然呢?”


    “嗯……也是。”汲光眨了眨眼,没说自己的意见,他只是迟疑半晌道:“毕竟我只是个外来者,你们决定就好了。”


    汲光说完,又在心底自语:但这算不算坟头蹦迪啊?


    第32章


    在所有居民都感到激昂兴奋的当下,艾伯塔趁热打铁宣布的三日庆典活动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换做以前,这提议绝不会引来任何注意,哪怕看在艾伯塔的面子上没反对,也几乎不会有人愿意参与。


    ——这是只有满足当下的特殊条件,才能顺利执行的事。


    可要怎么举办庆典呢?


    墓场居民支持完,就愣住了。


    他面面相觑,从彼此眼里看见了迷茫。其中一个人举起手,说:“我记得,要有各式各样的食物,与能畅饮的酒。”


    “我很久之前在故乡参加过一次。”一个老人缓缓接过话题,“当时有骑兵表演。”


    “这里不可能有那样的表演吧?我们只有一匹老马……不过,我出身苏萨城,曾经是那表演团的舞者,只是舞蹈的话——不,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跳得起来,我没太多力气了,而且也没有音乐。”一个金发蓝眼,面容憔悴的女人犹犹豫豫。


    “没关系,穿上大裙摆,只是转圈圈也很有气氛,我可以帮你做一条裙子。”裁缝见状,鼓起勇气说道。


    另一名年轻人闻言,也小声附和:“我有一把竖琴,应该还能用,我能伴奏,还能唱诗。”


    “我……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但我或许能教你们打牌?”指甲里永远带有泥土的中年人难为情的抓抓头发。


    他们生涩地交流着。


    像一群小心翼翼伸出触角互相触碰、交换信息的小蚂蚁。


    虽然都住在同一片地区,但墓场居民大多都对彼此不熟悉,这里的人甚至很少会主动去社交,哪怕搭话,也基本是和工作有关的事,甚至有些人从来都没有和人交流过。


    边缘墓场从不问居民的过去。


    故乡在哪,什么出身,家里有什么人,有什么爱好……都是他们各自才知道的秘密。


    ——直到现在。


    艾伯塔看着他们从小心翼翼的提议,渐渐过渡到兴奋地互相商量,浑浊的眼睛都不由柔和了下来。


    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露出了一个微笑,安静的旁观……


    墓场立即投入了忙碌之中。


    汲光在这住了那么多天,还是头一回看见墓场的局面如此的……


    正常?


    就好像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温馨乡村一样。


    ……如果没有泥土上仍旧未散去的腐臭血腥味,野草一样四处丛生的墓碑,和墓场外新挖的大坑内正在用火焚烧的魔物尸体的话。


    这种生机快乐和死亡同时并存的画面,在汲光看来,反而比最初的死气沉沉更诡异了。


    但这种诡异,是因为两种极端概念互相碰撞导致的结果。也不能就此说让墓场居民变得开朗是不好的事。


    汲光现在站在墓场入口。这个角度视野良好,即能看得见外头熊熊燃烧的火葬坑,也能看得见内部正在一点点布置的庆典现场。


    他正和阿纳托利一块,负责临时守卫的工作。


    因为默林还在养伤,所以汲光在艾伯塔的拜托下,暂时接过了默林的活——兽潮事件已经证明了汲光的能力,加上他背回了默林,和默林一块带回了恶魔的头颅,这一举让汲光顺利获得了与猎人父子差不多的地位。


    有汲光和阿纳托利在,都不记得上次踏出墓场围栏是什么时候的居民,才敢出去用铲子一点点挖坑,并守着火炕,确保魔物尸体焚烧完全。


    大量灰黑色的浓烟滚滚腾空,并好运地被北风吹往森林。


    那有着柔软皮毛的狼人头颅,也被放入了火炕里。


    按照艾伯塔的说法,恶魔毕竟是恶魔,哪怕死了也充斥着污秽,需要尽快在阳光下用火净化干净。因此那个头颅并未保存多久,在坑挖好的时候,就跟着最早一批魔物遗体火化了。


    汲光全程看着。他垂着细长的眼睫,眼底倒映着熊熊燃烧火焰的红光,盯着那边发呆。


    这样的火光持续不断地燃烧了两天。


    直到所有魔物遗体都被净化、化为灰烬,这才被填埋在地里……


    两天时间匆匆过去,所谓的庆典也正式开始。


    庆典在黎明时拉开序幕,在黄昏时结束,然后这么循环三天。


    考虑墓场总人数才63人,汲光最初就知道,这场庆典不会太过盛大。


    实际上也是如此,说是庆典,其实也就和汲光印象中的班级活动差不多。他初中一个班也有六十人,曾经组织了周末外出野炊的活动,当时也是各带各的食材与游戏道具,一路从白天玩到黄昏。


    当然,比起需要带着食材工具前往大老远另一处集合的班级学生,墓场这边无疑要更方便,他们就在自己家门口举办,所以能用的东西会更多,规模也自然会比班级活动更丰富。


    比如各家各户一起凑了足够的桌椅,搬出来充当各种招待用的平台,那数量足够每个人都坐下来休息。


    除此之外,为了烹饪足够多且丰富的食物,还临时搭建了三四个火架;一小片空地上,几家人拼凑的毛毯铺在地面,圈出了一个简陋的小小舞台,足够让人在上面起舞歌唱……


    而为了保证大家都有参与的机会,艾伯塔把人和活动都分成了三组。


    一组负责经营当日的摊铺,一组自由玩乐,还有一组轮班负责安全。三组人每天轮换,三天正好轮完。


    阿纳托利自然是被安排去当守卫了。


    他在庆典第三天当守卫,在第二天帮忙制作料理,在第一天自由玩乐。


    而墓场为数不多没有安排、能够畅玩三天的,只有汲光和默林。


    后者因为伤势原因,需要休息。而前者因为是客人,所以被单独赋予了特权。


    被特权的汲光受宠若惊,但艾伯塔却执意如此。这样的特权即是照顾也是疏离,大概是念着汲光注定要重新踏上旅途,所以艾伯塔更希望这场庆典全程由墓场内部自己人互帮互助的完成……


    庆典第一天。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屋外就已经有了热闹的声音。


    阿纳托利早早穿戴好风帽与围巾,在门口等汲光。


    汲光匆匆起身,刚出房间门就注意到阿纳托利的打扮,他眨巴眼:“你今天也要这样子穿出去吗?”


    阿纳托利点点头:“嗯。”


    “难得的庆典,又在黎明开始,你要不要试试不戴风帽了?”汲光想了想,建议道:“今天大家都很高兴,想必接受能力也会强很多,是个尝试放下顾虑的好机会。”


    阿纳托利摇头:“这次所有人都会出门,万一有人在意呢?总不好让我扫了大家的兴。”


    “但万一有人接受了呢?有一个就有两个,有两个就会有四个,而且你又没做错什么,不久前还保护了墓场,他们该自己想通接纳你,而不是你迁就他们。”


    汲光说着上前,把年轻猎人的风帽围巾解了下来,然后满意地看着对方,扬起笑容:


    “庆典就是要畅快的吃吃喝喝,你戴这么个东西多碍事——当然,还是得放包里,中午太阳大了就必须得遮一下光了,不是为了顾忌别人,而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阿纳托利呆呆低头,相当乖巧的任由汲光把他脑袋的遮挡物取下,然后像只被驯服的极地大狗,老老实实站在汲光面前,倾听他讲话。


    ——好吧,如果你能高兴的话。


    阿纳托利被汲光的笑容迷得脑袋昏昏呼呼、丢盔弃甲。


    一时间觉得,好像去尝试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不行,有人不同意,他再戴上就是了。


    默林挑着眉看向晕头转向的养子,又看了看笑容灿烂的学生,半晌,单手撑着木匠给他临时打的支架,慢吞吞从俩人中间走过:“该出门了,别磨磨蹭蹭。”


    阿纳托利:……???


    汲光:“啊,马上!我去洗个脸漱个口就来。”


    汲光赶忙出门找水缸装水洗漱,徒留阿纳托利和默林在原地面无表情对视。


    ……他们三人抵达的时候,庆典差不多要开始了。


    全墓场的人都聚集起来,满脸期待地等艾伯塔先生发话。


    由于猎人父子的体格在墓场也算是鹤立鸡群,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在曙光下极其显眼的阿纳托利。他们脸上表情闪过了惊诧和迟疑,彼此面面相觑。


    “阿纳托利,你今天没戴风帽。”艾伯塔穿着神父的服装,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开口对阿纳托利说。


    阿纳托利一顿,心想果然如此。


    他心情平静,毕竟早已不在乎这种事,因此被这样注视,他也没什么想法。只是庆典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庆典,阿纳托利依旧尊敬作为神父的艾伯塔,所以他把手伸向腰包,打算把里头带着的风帽重新拿出来盖住自己。


    但不等当事人行动,汲光就直接插话抢答:


    “是我要求的,阿纳托利的皮肤生了病,很容易被晒伤,但曙光的强度对他来说刚刚好——可能是光辉的拉拜阁下怜悯他的体质,所以神圣曙光才会成为阿纳托利能接受的例外,我觉得他不该错过每日这短暂的、来自拉拜阁下的祝福,尤其是在这样特殊的庆典活动。”


    汲光把曾经说服阿纳托利的话语加工了一下,再次端了上来。


    他显然已经掌握了某种技巧。


    比如说,在意识到当地人对神明的在乎后,用神明的名义去给阿纳托利找补。


    汲光半点不觉得心虚,甚至颇为理直气壮。某些人滥用神明的名义去污蔑阿纳托利,他凭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挽救回来?


    艾伯塔明显愣住了。


    他好似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随后,艾伯塔看着汲光,看着对方圆润清澈的黑眸,以及对方身上萦绕的福光。


    半晌点点头,“……你说得对。”


    作为神父,极端信仰自己侍奉的神明的艾伯塔,不会无视作为神眷者的汲光的话语。


    更何况,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曙光……是拉拜最主要的神权。


    于是,在庆典正式开始前长达一小时的祷告结束后,的的确确在曙光笼罩下完好无损的阿纳托利,几乎是瞬间洗清了“神弃之子”的污名。


    虽然还是有人时不时看向阿纳托利,但目光已然没有了太多的畏惧,有且仅有好奇。


    事情就这么奇怪,谣言与污蔑的脏水有时可以轻易泼洒在一个人身上,完全不动脑子思考,别人怎么说,就认定这是事实。


    而有的时候,却又能被眨眼间被洗干净。


    阿纳托利相当能感受这种变化,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白发,不知为何并不觉得高兴。


    ——不,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毕竟汲光刚刚维护他的姿态,是那么的璀璨耀眼。


    白发的猎人反复回忆,渐渐开始在心底偷乐起来。


    总而言之。


    庆典正式开始。


    大家按照预先分配好的工作前往对应的岗位。没安排、今天只需要尽情享乐的,则是按照各自的兴趣,去自己喜欢的地点。


    默林目标明确,直接朝摆着酒的铺子位子一坐,不动了。


    墓场也有酿酒,只不过他们平常都不会拿来用,毕竟伤口消毒什么的还有更便宜可得的药水可以选。


    酒这种东西,对墓场来说很珍贵,只有在冬天,才会把一年积累的量按人数分配下去,主要是为了应对寒冬,搭配饭食喝那么一口,一晚上都能暖呼呼的。


    顺带也能让深陷诅咒痛苦的人,在更加难熬的冬季里有个抒发情绪的手段。就像是一种刺鼻火辣的安抚剂。


    基于这一点,墓场居民想要在非冬季喝到酒,几乎不太可能。


    今天是那么多年来唯一的特例。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部分好酒的人们自然不会放过。


    比如说默林。


    阿纳托利似乎也很蠢蠢欲动,但又不想从汲光身边离开。


    他期盼地问汲光想先去哪里,然后控制不住地多次看向默林那边。


    “你想喝酒就去呗。”汲光歪头,“我的话,想先去吃点东西。”


    在一个没有早餐存在的世界,平日起床都得自己弄点食物填填肚子的汲光早就等不及了。难得大白天有热乎的东西吃,他当然要先去吃东西了。


    就是不知道食物的味道怎么样,希望能比猎人们的水平好。


    汲光说着,看向食物的摊位。


    今天庆典的主厨是伊凡夫人,和一个汲光不知道叫什么的男人。


    男人的厨艺如何不提,但汲光吃过伊凡夫人烤的面包,就是上次因为陪莉莎玩得到的赠礼。刚出炉热气腾腾外酥里嫩,很有嚼劲,非常适合拿来当早餐。汲光已经看见一旁搭配的奶酪了,似乎还有蜂蜜与果酱,看来墓场为了这次庆典,的确下了血本。


    “那我陪你!“阿纳托利不假思索。


    “也不用特地陪我……嗯?”汲光说着,就抬眼看见阿纳托利脸上的紧张与期盼,以及那发红的耳朵。


    困惑地眨眨眼,汲光很快明白了。


    喔,应该是阿纳托利第一次摘下风帽站在人群里,不太适应,因此想要和熟悉信赖的人待在一起。


    作为一个贴心的朋友,汲光很体贴的点头答应了:


    “好吧,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拿一点食物,坐到喝酒的桌子那边吃,顺带给老师带一点下酒菜——嗯?老师他怎么已经喝上了?这哪能空腹喝酒啊,这不仅容易醉,还会伤身体的。”


    汲光说着,匆匆赶去拿食物。


    他装了远超三人份的量,还让阿纳托利帮忙拿着。


    阿纳托利:“我们需要拿这么多吗?”


    “有一部分,是给其他喝酒的笨蛋。”汲光说,“反正都要拿,干脆给其他桌也捎上一份吧。”


    第33章


    养伤阶段不适合喝酒,但这话默林也不会愿意听。准确来说,墓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愿意听,哪怕他们没有一个健康,各有各的不适。


    毕竟,比起追求所谓的养生,在长久压力下难得拥有释放机会的人类,大多都更愿意选择损坏一点健康,去追求难得的快乐——这或许是智慧种族普遍的毛病,他们的心灵更容易生病,甚至有时候比身体的疾病还要致命。


    而快乐就是心灵的良药。


    尤其在这样的世道,那甚至比沙漠的泉水还要珍惜。


    所以汲光并不扫兴,也不说什么伤不伤身体。他只是带上刚出炉的面包塞给默林和酒铺附近的其他人,弯起眼眸说:“喝酒哪能没有下酒菜啊。”


    然后就顺利让所有来饮酒的人都伸出手拿起面包——或者自己去装点他们喜欢吃的东西过来,沉浸在吃喝的满足中。


    汲光坐在了默林那张桌旁,随口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就一口咬在了热腾腾满是麦香味的面包上。面包在牙齿和唾液的作用下被嚼碎、软化,然后落入咕咕叫的胃袋。饥饿感消退,神经传来了满足的信号,让光顿时就舒坦了起来: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次吃到热早餐。


    这可太不容易了。


    在酒铺小毯子上给人倒酒的,是一名提前白了发中年男人。他精神抖擞的拿起一个又一个杯子,从身后不同的酒桶酒缸中盛出提前开封的酒液——杯子是从各家各户拼凑出来的,大小款式都不统一,大部分是锡杯,小部分是木头杯——然后要么直接递给客人,要么再加点其他东西兑着再递出去。


    “嘶,老杰克,你往我的酒里加了什么?”一人嘶的咂舌,扭头问。


    杰克:“香料啊,这可是当年在哈尔什城邦很流行的喝法,我当初开的酒馆,好多人都喜欢点这个。”


    “真的假的,哈尔什风味吗?我再尝尝……”那人再次喝了一口,又一阵龇牙咧嘴。


    杰克后半句补充:“——虽然这里的香料不太一样,我放了很多平替的种类。”


    刚过来拿酒喝的一人瞧见了,连连摇头,“杰克,我什么都不加,就要原原本本的葡萄酒。”


    也有其他人很感兴趣:“杰克,你还会调制什么酒?我想要试试。”


    阿纳托利选了默林的同款,不兑水,最纯粹的金阳酒。


    墓场的酒基本只有两种。


    第一种是葡萄酒,酒精浓度在13%左右,大多是冬天用来给对酒精接受程度低的人群饮用取暖。


    第二种是用北努巨森特有的金阳花酿造的酒,颜色是淡淡的香槟色,还有着特殊的花香气味,但酒精浓度却高达50%,相当辣人,一般人分到大约两升的小酒缸,就能兑水喝一个冬天了。当然也有完全不兑水,结果一缸完全不够用的,比如说默林和阿纳托利,这两人每年都是在冬季的三分之一就把酒用完,甚至出现过父子某一人提前喝完嘴馋把对方的酒也喝掉的先例。


    阿纳托利还给汲光也拿了一杯。


    汲光喝了一口,就差点吐了出来,皮肤也迅速染上了酒红。


    汲光:“好……辣……”


    作为一个比起酒更喜欢喝可乐奶茶的现代人,汲光被酒味刺激的龇牙咧嘴,随后颤颤巍巍看着那一大杯,他估摸得有个三四百毫升,感觉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太多了!”他看向拿酒来的阿纳托利:“这一杯下去,我得直接酒精中毒。”


    “酒是没有毒的。”阿纳托利茫然回答。


    “不,是可以喝死的,如果不顾自己的承受能力逞强喝下去,身体接受不了就会罢工,比如我。”汲光半月眼嘟囔:“这个量,我最多只能接受米酒,甜甜的,口感顺滑的,不会太辣喉咙的……”


    “小孩口味。”闷不做声吃面包喝酒的默林一直在听,然后哼了一声,似乎在笑,并伸出手,把汲光杯子拿了过来,将三分之二都倒进了自己的杯里。


    然后把剩下地给回汲光,说:“喏,去兑水吧,跟杰克说要甜的,我看到他刚刚给一位女士调了加蜂蜜的酒。”


    “我就不能喝水吗?”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又看了看默林,面露嫌弃:


    “老师,看你的样子也还会添杯吧?既然你都不介意我喝了一口,把三分之二都倒走了,干脆就全拿走算了。”


    阿纳托利死死盯着默林的杯子,闻言又立即看向汲光那边。


    他刚想说“我可以帮你喝”,默林就打断了:“哪有战士不喝酒的?”


    年长的猎人不假思索道:“自己喝去,练练酒量。”


    “……喝不喝酒和是不是战士,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吧!”汲光不服气地反驳,但还是拿起杯子,起身走向小酒摊。


    他把杯子递过去,压低声音对杰克说想要加糖水。


    没办法,汲光他不喜欢这个酒的味道。酒精太辣是一回事,风味口感也不好是另一回事。所以加糖兑水,是目前处理这两个问题的最好办法。水能稀释酒味,糖能让液体变得更加柔和顺口。


    就是和默林说的那样,这似乎不太符合他人对一名战士、一名骑士的刻板印象。


    在酒铺忙碌的灰白发男人有点意外地看着汲光。被这么注视的汲光顿时有点难为情,他揉了揉鼻尖,很不会隐藏心事的笑了笑。


    于是杰克也笑了。


    他接过酒杯,安慰道:“没事,小骑士,你才十五六岁吧?年纪小喝不了那么烈的酒也不奇怪。”


    “……我已经二十岁了。”汲光干巴巴说。


    杰克满脸不信。


    “这些年时代倒退,十五六岁独当一面也不罕见,毕竟文明总是和时代挂钩的,盛世十五六岁可以是孩子,乱世又可以是战士。”


    杰克说着,把加了蜂蜜水的酒递给汲光,言下之意,是暗示汲光不需要额外谎报年龄也有资格正常的喝酒。


    汲光:“……”谢谢你啊。


    汲光郁闷地坐回了位置。


    总之。


    ……这个简陋的庆典,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热闹了起来。


    说实话,庆典的项目并不算多。


    本以为会不太耐玩,而实际上,几乎每个居民都渐渐放开心扉,不知不觉享受了一天。


    他们喝酒,他们享用美食。


    他们沉浸在舞者磕磕绊绊的舞蹈:金发的女人双脚满是黑红荆棘,她在粗糙的毛毯子缓慢的完成记忆中的动作,不够利索,不够有力,还有过于明显地喘气。但依旧不妨碍围观的人为她欢呼鼓掌。


    他们在临时制作的扑克游戏与骰子比赛中沉沦:不赌钱,不赌任何东西,只是单纯的玩,输了就只需要用泥巴在脸上画只小狗,又或者在汲光的提议下玩大冒险,心惊胆战跑去敲艾伯塔的脑袋。


    玩累了,就坐在一块休息。


    他们彼此交谈,说起自己的事,哪怕一人说一段,也足以让他们畅谈消耗时间到黄昏。


    “我其实也是苏萨人,和那个女舞者是同乡,她不认识我,但我以前在表演团见过她……她曾经是最好的舞者,舞蹈像是水面的天鹅,该死的诅咒毁了她的腿,当然,她刚刚起舞的模样依旧很美。”


    “苏萨城的话,我记得已经毁了,原因好像是新马泽朝那发动了战争……”


    “嗯,是的,因为苏萨的诅咒传播的太快了,有人逃亡,从诅咒无孔不入、几乎整座城都沦陷的苏萨,逃向了附近的新马泽,然后,新马泽的领主视为我们为瘟疫,认为是苏萨人的涌入加剧了他们城内的诅咒。”


    “所以派了骑士团去屠城了吗?”


    “……”说话的人捂着脸,他一声不吭,眼泪却掉了下来。


    其他人叹气:“真可怕,真可怕啊。”


    红了眼睛落泪的人继续道:“我逃出来了,但没能救下我的家人,我对苏萨最后的印象,只剩废墟,浓烟,和火,当然,还有尸体。”


    “明明诅咒来源于森林……”


    “那群家伙,不敢去闯满是魔物的森林深处,就只想锁城,只想把所有感染者杀掉。”


    “我记得以前有个城邦,曾经派过骑士团去讨伐恶魔,好像是……哈尔什城邦?哈尔什骑士团?”


    “啊,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只有一半人活着回来了。”


    “被恶魔或者魔物杀了吗?”


    “谁知道呢?”


    “杰克,调酒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哈尔什城邦的人,我去拿酒的时候,听他说了这事,他曾经在哈尔什开了酒馆。”


    “还是不要问了,毕竟,我们都知道那件事的结果。”


    “无论如何,起码恶魔现在死了。”


    “恶魔死了,之后会好起来吗?”


    “会吧,至少不会再继续恶化了吧?”


    他们聊着,在这一刻,在庆典的促使下一点点揭露内心的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同病相怜的他们就好似一群抱团取暖的动物,互相鼓励、支持着,仅仅因为同样悲惨的彼此的存在,就足以安心。


    日子会好起来吗?


    至少,不会比过去差了吧?


    每个人都这么期盼着。


    下午的时候,被好多人敬酒的汲光,终于被兑了大量糖水的酒击败。


    他满脸酒红的坐着发呆,脑袋罢了工,阿纳托利察觉到了。年轻的猎人连忙帮他挡酒,然后焦急让默林照看一下汲光,并自己抽空去找艾伯塔要醒酒药。


    等待过程中,醉酒状态+3的汲光,好似迷糊间听见有人走上了墓场用地毯铺出来的小小舞台。


    吟游诗人出身的男人拖了一张椅子坐在中间,他拨弄着怀里的竖琴,开口咏唱着神明的史诗: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一片混沌。


    在那一无所有的土地上,一棵小小的树种发了芽。


    树苗慢慢长大,最后孕育出了九个果子。】


    【第一个果子,落地迸发出了无边的金光。


    果壳化为了新生的太阳,果子内站起了顶天立地的灼目身影。那是光辉的长子,掌管曙光的拉拜。】


    【第二枚果子,吞噬了被曙光驱散的黑暗。


    果壳化为了皎洁的月亮,果子内走出了一道优雅平静的身影。那是第二位光辉神,披着银纱而来,掌管黑夜的穆特。】


    【第三枚果子与第四枚果子,是一大一小相连的双生果。


    它们同时落地,裂开的果壳化为了最初的绿意与春夏秋冬。】


    【大果子走出了宛如树木般高大仁慈的身影。


    那是掌管生命的第三位光辉神,带着绿叶王冠的维比娅。】


    【小果子里飞出来了能居住在花朵里的娇小身影。


    那是掌管四季的第四位光辉神,有着蜻蜓一般透明翅膀的维塔。】


    【第五枚果子,落地掀起了风暴。】


    初始巨龙吞食了自己的果壳,展翼飞上高空。那是第五位光辉神,掌管疾风的银龙米尔忒。】


    【第六枚果子,果壳重得压碎了大地。】


    果子内走出来的健美身影将果壳抛入裂渊,化作无边无际的洋流,洋流将碎裂的土地重新连在了一起。那就是第六位光辉神,掌管海洋的欧西恩。】


    【第七枚果子,果壳坚硬如钢铁】


    【肌肉虬结的健壮身影硬生生敲碎果壳才得以出生,果壳化作了大地的矿山。那就是第七位光辉神,掌管锻造的伊恩。】


    【第八枚果子,有着美妙的花纹。】


    【裂开的果壳为白昼带来蓝天白云,为黑夜带来闪烁星光……从里面走出来的神明热衷将世界变得美丽,他是第八位光辉神,掌管艺术的克拉姆斯。】


    【第九枚果子,是最朴素的果子。】


    【它久久不曾破壳,让兄弟姐妹好一阵担心。】


    【直到所有生命诞生,七大智慧种族都已经在大陆落地生根后,第九枚果子才在安静的昼夜交替间一点点裂开。】


    【它的果壳化作灰烬消散,从中走出来的,是最神秘的第九位光辉神,掌管命运的无面缇娜。】


    【自此,光辉的九柱神们集齐了。】


    【他们是最互相信赖的兄弟姐妹,虽然有着不同的模样与职权,有着不同的喜好与乐趣,但唯一相同的是对世界的爱,是对我们的仁慈。】


    【神明们协力合作,用自己的神力,一同创造了繁荣和平的黄金时代……】。


    在吟游诗人的曲调下,仿佛听了个睡前故事般,汲光慢慢陷入了沉眠……


    第一天的庆典圆满落幕。


    随后,来到了第二天。


    换了一批人享受乐趣,换了一批人守卫家园,又换了一批人去经营铺子。


    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体验。


    ……


    第二天,默林还是在喝酒,阿纳托利则是按照安排去看顾料理摊子。他似乎把汲光教他的烹饪技巧用了出来,以至于阿纳托利炖得那锅肉与骨头汤相当受欢迎。


    至于汲光,今天则是负责带小孩:伊凡夫人在和其他人聊天,按耐不住的莉莎陪了奶奶一会,就打个招呼,去找汲光玩了。


    哪怕是宿醉头还有点头痛,但汲光还是愿意打起精神,陪着小姑娘到处转悠。


    汲光很欣慰看着她:小小的女孩今天穿了一条有点旧,但做工精致的墨绿色裙子,据说是她离开家前穿出来的。她的裙摆点缀着白色的花朵,波浪一样的红发顺着后背垂下,头上甚至还带着她曾经说要留给自己墓碑的花环。


    汲光:“莉莎,你身体有好一点吗?”


    莉莎:“嗯,为了庆典,艾伯塔先生连夜给好多人熬制了止痛药,就为了让我们能够好好享受这个活动。”


    汲光:“这样啊,艾伯塔先生太可靠了。”


    莉莎:“是的,不会因为身体不舒服错过庆典真的太好了!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庆典,果然很开心。”


    红发的小姑娘快乐亲昵的牵着汲光的手。


    她步子很慢很沉,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有一种与之前不同的轻快感。


    “拉图斯哥哥,你之前不是说‘诅咒的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吗?”莉莎仰头看着他,还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扶了扶花环:“你真的说中了!你是奇迹吗?奶奶说,恶魔死了,这样我应该能活更长时间,所以我就把给墓碑预留的花环提前拿出来参加庆典——说不定它以后可以变成庆典花环,而不是墓碑花环!”


    红发的小姑娘用软软的声音说个不停。


    原本已经平静接受现实等待死亡降临的小孩,好似重新找回了这个年纪的活力,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期盼:


    “拉图斯哥哥,你觉得墓场还能不能有下一次庆典呢?我总觉得是哥哥你的判断的话,会更有可能实现。”


    “我好希望墓场的大家还能像今天这样一起玩,感觉大家都变得快乐了起来。”


    “但不管怎么样,我会努力再多活一会,毕竟,未来是未知的、充满可能性的,说不定会再有转机呢?”


    “说不定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够等到诅咒消散的日子。”


    汲光耐心听着,然后蹲下来,看着她认真道:“会的,一定能等到那一天的。”


    汲光继续道:“所以,你要努力等到那一天。”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到这里。


    莉莎笑得更加灿烂了。


    ……


    忙碌到中午的阿纳托利,抽空去喝了个水。


    他今天比过去所有日子都要忙,但也比过去所有日子都要充实——明明同样是在工作,但今天好像过得格外快,阿纳托利一回神,就发现今天的庆典又过了大半。


    有好多人在夸赞阿纳托利的手艺。


    不习惯的热情让阿纳托利被夸得有些无措,他解释这是拉图斯教自己的,然后继续开锅烹饪新的食物。但尽管如此,对他展露友好,表示夸赞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隔阂也好,误会也罢。


    一个能交流的快乐契机,似乎能消融一切。


    阿纳托利抽空喝水,难保不是因为扛不住热情,所以打算溜走一会冷静冷静。


    而在短暂休息的过程中,阿纳托利因为阳光强度问题重新戴上的风帽下的灰蓝眼睛,再次去追寻汲光的位置。


    然后,不知道多少次的久久停留在对方身上一动不动。


    汲光正在和莉莎编花环。


    因为兽潮的缘故,他们曾经给墓碑装点的花环有一部分被破坏了,所以,莉莎便邀请汲光和她一块再找找材料给它们补上。


    两人面对面盘腿坐着,看上去温馨美好。阿纳托利忍不住柔和下神情,脸上甚至带起了笑意。


    来找孙女的伊凡夫人年纪大了,眼睛却还不错,他注意到了阿纳托利的目光,不由歪歪头,看向他视线的终点。


    随后,年迈的老妇人讶然地睁大眼睛,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最后,露出了慈祥地笑容,不知去哪拿到了一束鲜艳的花。


    伊凡夫人笑吟吟拍了拍猎人的后背。


    阿纳托利猛然绷紧身体回头,然后顿住。


    他困惑地看向伊凡夫人。


    “给你。”伊凡夫人把花束递给他。


    阿纳托利接过来,神情更加迷茫了,“……这是?”


    伊凡夫人说:“那个叫拉图斯的孩子,应该很喜欢花。”


    阿纳托利心一动,“所以?”


    伊凡夫人眨眨眼:“所以,在这个墓场,还有比快乐地庆典更好述说心意的时机了吗?”


    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


    白发的猎人僵住了。


    下一秒,他手猛然摸向领口,摸了隔空——他没再戴围巾了——以至于他缺乏黑色素的雪白脸颊顿时被爆红的绯色所侵占,都没有东西可以遮挡。


    阿纳托利只好僵硬地低头,用力拽了拽风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可同时,他又把花束小心又用力的搂住,丝毫没有将其塞回给老人的意思。


    “我……会考虑的。”他终于期期艾艾开了口:“那个,呃,谢谢你,伊凡夫人。”


    伊凡夫人摆摆手,笑眯眯地去找自己的孙女。


    她把莉莎带回了家,明显给阿纳托利创造了机会。


    可惜年轻的猎人没有做好准备,反而把花束藏起来,纠结挣扎了许久,扭头跑回了自己的岗位。


    等一等。


    再等一等。


    现在也太突然了。


    让我想想怎么开口,让我再润色一下语句。


    明天吧。


    明天的话,再……


    身为一个猎人,阿纳托利头一回放弃了触手可及的机会……


    第二日的庆典,依旧完美落幕。


    所有人都恋恋不舍的在黄昏时刻回家,并期待着第三天的到来。


    第三天,是庆典的最后一天。


    而“最后”这个词,总是寓意着太多。


    比如不舍,比如怀念。


    又比如回光返照的希望小曲,终于迎来终章。


    第34章


    庆典第三天。


    在黎明还未升起时,就已经有人出门了。


    仔细一看,人数还不少,他们把外头的椅子都拉到一块,手里抱着各自的虫灯,就这么安静地扎堆坐着,脸上尽是相似的不安与期盼。


    随着时间推移,璀璨的金光悄然从东方的边际以不可阻挡之势驱散了黑暗,天空与大地都被照亮,鸟兽虫鱼也被唤醒。


    在那刹那,少见鼓起勇气在日出前就出门,甚至在一片漆黑的夜晚举着虫灯等待许久的胆怯居民们,像是又完成了一次壮举般扬起了笑容。


    他们喜悦地欢呼如海浪般此起彼伏,动静很快就传到了在猎人小屋里的汲光耳中。


    猎人小屋位置虽然偏,但明显隔音不行。


    当然,猎人们也不需要太好的隔音,不然就墓场这群人的脆弱程度,一旦遇上什么事,默林没及时听见就麻烦了。


    汲光睡得四仰八叉,但警惕似乎高了许多。


    他细长浓密地眼睫动了动,睁开瞬间,就被心底快一步的惊悸驱散了睡意——汲光猛然撑起上半身,歪头倾听,直到确认外头传来的不是尖叫,而是笑声与欢呼,这才缓缓平静下来,打了个哈欠。


    但睡意是没有了。


    汲光起了床,顶着一头乱发走出房门。


    “外面怎么了?”汲光看向同样被惊醒的默林,一边问,一边出门张望。


    默林也跟了出来。


    两人走到外头,站在一块,齐齐朝墓场中央那头看。


    “他们在干什么?”汲光没看明白,“庆典已经开始了?”


    “应该在等日出吧。”默林盘着手看了一会——也就那么两天而已,他已经完全不需要支架辅助走路了——然后继续道:“看看那些人身上的虫灯,应该是天还没亮就出来等了。”


    “嗯……所以?”


    “对他们而言,可是很了不得的壮举。”默林定定看了许久,便转身往回走,“如果没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他们从不会在天黑后还出门,也绝不会在黎明前就出行。”


    汲光顿了顿,若有所思。


    ……


    总之。


    虽然比前两天还早了不少,但欢呼过后的墓场居民们,已经开始着手最后的庆典了。


    默林洗漱了一下,便直接大腿一迈,出门往熟悉的地方走去。


    汲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去了哪。


    来不及等阿纳托利,汲光眼神锐利,直接拔腿快速追了上去。他目标明确的直奔小酒铺,先是要了一杯蜂蜜水,然后冲到默林那张桌,眼疾手快,砰地一声直接把默林的酒杯给摁住。


    默林一顿,挑起眉。


    “老师,你连续喝了足足两天的烈酒吧?从一大清早喝到黄昏。”


    汲光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按着默林的杯口,他探身上前,黝黑的眼眸毫不躲闪地和默林对视,一副质问的姿态,气势完全不输板起脸的默林:


    “今天好歹停一停。”


    “为什么?连着喝两天又能怎么样?冬天我们天天都会喝酒。”默林用沉厚好似雷鸣地嗓音说,并用力拽了拽杯子,想要把酒从汲光手里夺回来。


    可惜,汲光也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比力气的话,汲光肯定比不上默林,但在升过级后,他现在的力道也不是能轻易被忽视的,所以汲光就赌默林不敢太用力——过于使劲拽,以他们的力气,很可能把酒给弄撒。对于一个酒资源匮乏的酒鬼而言,这事比受伤还要可怕。


    所以力量差距明显的两人,硬是这么僵持了起来。


    “你们冬天也会一杯杯的灌下肚,把自己一直喝到吐吗?每天一小杯和每天一大缸是两码事!”汲光反问,“昨晚喊头痛的到底是谁啊。”


    “那点问题,多喝几支艾伯塔先生熬制的解酒药就没事了。”


    “你从一开始喝一支就能解酒,到昨晚喝了足足四支才好转,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汲光拔高嗓音,然后语重心长:


    “难得的庆典,我也不想扫你兴,所以头两天我也不说什么,但连着三天这么喝,也太离谱了,其他人都没这么夸张——只有小孩才会这么没有自控能力!”


    默林:“小孩懂什么!而且,我自己心底有数的,哪能算没有自控力?”


    “你哪里有了啊?总而言之,先把这个喝了!”汲光被默林那如顽固棕熊死活抱着蜂蜜罐不放手的倔强模样气得迸出一个青筋。


    他呼出一口气,把那杯纯蜂蜜水递过去——听不得人劝的顽固棕熊,就给我去喝真正的蜂蜜去。


    蜂蜜水酒后喝能解酒,喝酒前喝的话,也可以减少酒精对胃粘膜的刺激。


    汲光:“今天庆典开始得太早,早饭还没做好,你非得喝,就先用蜂蜜水垫垫,并且,这是你最后一杯酒,喝完不许再添了。”


    默林脱口而出:“凭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不想再和难得幼稚的大男人争吵,汲光再次叹气:


    “总之,我会盯着你的,默林,这就是最·后·一·杯,没有更多了!”


    默林沉默了片刻,和汲光大眼瞪小眼。


    半晌,他表情有点困惑,声音硬邦邦道:“……等等,你为什么不叫老师了?”


    “啊?”汲光歪头,没想到他会一改话题这么问。


    于是不客气地张嘴吐槽:“当然是因为你这几天的表现让我叫不出口了啊。”


    “……”默林。


    也不知道是哪个理由打动了默林——作为老师的尊严吗?


    总之,默林不情不愿啧了一声,让步了,“我知道了,最后一杯就最后一杯。”


    汲光狐疑道:“真的?”


    “真的。”默林闷声道:“这是我正式给你的承诺,我说到做到。”


    汲光思索了一下:以默林的性格,他的确不会食言。


    于是心定了不少,汲光松开了摁着酒杯的手。


    默林很珍惜的拿过酒杯,这回也不敢一下子喝完了。他在汲光注视下喝完蜂蜜水,才小心抿了一口酒。


    愣是拿品茶的架势品起了酒。


    ……


    今天的庆典,还是和前几天内容差不多。


    其他人倒是还沉浸其中,但汲光已经腻味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墓场枯燥单调的活动对他来说吸引力有限,说实话,他第一天满足了好奇心,就已经差不多失去了兴趣。如果不是不想扫兴,以及默林他们也不会愿意,汲光会更想要拿起弓箭去森林狩猎。


    阿纳托利今天当守卫去了,默林还在慢吞吞品酒,汲光四周逛了一会,便盯上了一棵树。


    点击是可以交互的,就像兽潮事件可以通过点击建筑物自行触发各种腾空动作一样,汲光爬上了树。


    他坐在一根树枝,百无聊赖的晃悠着腿,在高处看着热闹非凡的墓场。


    就目前来看——墓场似乎在往好得方向转变。


    居民们变得积极乐观,开始互相倾诉。这肯定是好事,良好的心态总是利于身体的。现代有无数研究认为,情绪与健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比如长期的心理压抑有很大的概率会削弱个体免疫、加重炎症。虽然不知道这和诅咒抗性有没有关系,但怎么想体强总比体弱要好。


    至于其他:墓场的诅咒有好转吗?森林有什么变化吗?


    可能是时间太短了,也可能是真就没变化。


    总之,汲光不知道。


    挠了挠脸,汲光思索着再等多两三天,确认墓场一切正常后就出发离开。


    旅程的方向还是森林深处。


    原计划是想要找那只兽人,但在兽人已经死了的当下,汲光便只能自己摸黑探索了。


    想到森林的庞大他就头痛。


    汲光已经有预感要花费不少时间了。


    伸了个懒腰,汲光抬眼看向墓场入口。守卫都在敬职敬业,唯独有一个显眼包把视线投向了墓场内的树。


    是阿纳托利。


    白发的猎人又在悄默偷看汲光,这次汲光恰好发现了。


    汲光眨眨眼,扬起笑容,双手高高抬起交叉着挥舞。


    “工作辛苦了——”也不知道阿纳托利听不听得见,汲光这么一字一顿的说。


    应该是听见了吧?


    或者说是优秀的视力让他看见了口型?


    汲光看着阿纳托利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慢地点点头。


    滋啦——


    毫无征兆地,汲光视野一阵晃动,耳边也产生了耳鸣,甚至眼前都浮现出了雪花噪点。


    摇摇头,猛地稳住身体,汲光这才没有摔下树枝。


    他皱着眉捏了捏眉间,不解地嘟囔:“……怎么回事,没休息好吗?”


    说着,视野重新抬起,并习惯性定格在之前看的位置。


    阿纳托利好像注意到汲光差点摔下树的动作,似乎很是担忧,甚至都已经往这边小跑了一段路了。


    汲光见状,刚想挥手示意自己没事,下一秒,他就缓缓睁大眼睛。


    滋啦——


    仿佛电流一样的耳鸣声再次出现。


    心脏不知不觉地开始加速,热闹的庆典好似被按下了静音键,以至于仅剩下了急促让人紧张的心跳声。


    汲光一点点转动眼球,看向了墓场入口的外边。


    墓场外。


    用来处理魔物尸体,不久前才刚刚填上的土坑旁。


    ……三个瘦高得不正常的人影,围着土坑站成了三角的阵势,低头看着泥坑一动不动。


    随着视线的聚焦,汲光看清了原貌:那是人?


    不。


    那只不过是三个有着死人一样青白滑腻皮肤,仿佛西方都市传说瘦长鬼影一样的东西。


    注意到了汲光视线一般,那三个人影齐齐转过头,看向了他。


    它们滑腻干瘪的脸部,仅有两个黑漆漆的眼洞,和同样黑漆漆的嘴。


    汲光呼吸一滞。


    ……等等。


    不是有守卫吗?


    为什么、没人注意到?


    那个东西——怎么看都不正常吧?


    强烈的危机感让汲光一动不动,唯独思绪在疯狂运转:今天是阿纳托利在入口看守,想想自己初来乍到时被猎人父子堵在门口质问的情况,他不可能不对那三个古怪的家伙没反应。


    所以是没看见?


    就像我刚刚和阿纳托利打招呼,也没注意到和阿纳托利如此近的三个怪物?


    汲光一动不动。


    他只是僵硬且缓慢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


    然后。


    【你确定要替换存档吗?】


    【确定。】


    汲光把太过久远、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早期存档——刚刚来到边缘墓场时的记录——给覆盖了。


    仅有的四个存档口,现在置顶了两个:一个在兽潮刚结束,一个在庆典的当下。


    汲光小心翼翼爬下了树。


    他不敢声张,只是飞快跑回木屋,去换自己的护甲,拿上自己与默林的武器。


    随后忐忑不安地穿过欢声笑语,满脸焦急地跑去找默林——


    “老师!”汲光穿着护甲,腰间别着直剑与箭囊,背上背着自己的弓,怀里抱着默林的东西。


    默林刚扭头想说自己没食言,绝对没添酒,就看见了汲光全副武装的打扮。


    “你……”默林一愣,张了张口,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年长的猎人意识到了什么。


    他当机立断接过自己的武器,与此同时,汲光压低声音说:“老师,墓场入口那边……”


    “轰!”


    墓场外,一声巨响打断了汲光的话语。


    也打断了庆典的热闹。


    好似戳破了什么看不见的结界,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土坑旁站立的三道身影,不知何时掀开了土坑。


    带着魔物骨灰与碎骨的土石块,噼里啪啦朝四处散落,最靠近围栏的守卫们被砸得猝不及防,额头都砸出了血。


    他们茫然看向土坑,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三道身影,看着其中一个青白滑腻的瘦高家伙缓缓弓下腰背——它的腰部像是融化的橡胶一样伸长,让它能够伸出同样细长得夸张的手臂,一点点翻开土坑底部,抓住了某个东西。


    是个头骨。


    火焰似乎只带走了皮肉,没能毁掉骨头,哪怕足足烧了两天两夜——长着坚硬山羊角的巨狼头骨,就这么被皮肤滑腻的怪物拽着,用力拖了上来。


    瘦高青白的怪物双手捧住了头骨,并歪头用黑漆漆的眼窟窿打量了一会。


    “咔嚓……”


    下一刻,像是捏碎一张酥饼般轻松,火焰烧不掉、至今还保留了原状的巨狼头骨,就这样被轻易碾碎了。


    碎骨噼里啪啦的落下。


    些许暗淡的银色碎片,却从中漂浮了起来。


    ……并在接触到太阳的金辉后,散发出了宛如月光一样,柔和美丽的银辉。


    漂浮的银辉,像是掉落的星星,又像是月亮的碎片。


    而这虚幻又美丽的小光点,转瞬就被一只干瘪青白的手掌抓住了。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可看可不看,可提前公布的情报→


    【可公布情报三】


    魔物:那是奥尔兰卡大陆的“原有物种”被诅咒感染而产生,魔化顶多让他们变得更加庞大强壮,獠牙爪子变得更加锋利,但不会多出一只手或一只脚。


    恶魔:来自“魔域”的外来物种。


    除非特地伪装,否则模样全都奇形怪状,与这个世界本土物种截然不同,是一眼能认出来的水平。


    恶魔数量如蝗虫一般多,其中最强的七个成为了魔域的统治者和领主。


    大部分恶魔都还被困在魔域里,只有少数随着恶魔领主们突破两界的封印,来到奥尔兰卡大陆。


    但隔绝【魔域】与奥尔兰卡大陆之间的封印,已经非常脆弱了。


    第35章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扩散。


    在庆典享受着陪伴与快乐的人们,像是被猛地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叫都叫不出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果不其然还是猎人们。


    在墓场入口的阿纳托利瞳孔紧缩震颤,一把搭上了弓。


    ……那毫无疑问是恶魔,而不是魔物。


    这是任何目睹了这一幕的本地人,都能意识到的事。


    因为——这三只恶魔没有进行伪装。


    它们就这样坦坦荡荡,将异常的本相完整露了出来。


    对于奥尔兰卡大陆的本地人而言,魔物和恶魔的区别肉眼可见。


    魔物,是奥尔兰卡大陆的“原有物种”被诅咒感染而产生的,魔化顶多让他们变得更加庞大强壮,獠牙爪子变得更加锋利,身体变得溃烂腐臭,但绝不会多出一只手或一只脚。


    而恶魔?


    那是完完全全的来外种族。


    除非特地伪装,或者是像部分高阶恶魔,比如恶魔领主那般有着特殊的变形能力,否则,恶魔在奥尔兰卡大陆,总是显得这般奇形怪状。


    ——与本土物种格格不入。


    也正因为恶魔的这一特性,让“畸变”与“不同”成为了禁忌。一部分人甚至开始矫正过度,宁杀勿放。


    而露出本相的恶魔,与被转换的魔物之间,给人的直接感受也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要可怕得多。


    ……异常。


    ……诡谲。


    ……不祥。


    超出理解范围的怪物像是漆黑的漩涡,给所有目击者的大脑都带来了污染。


    不只是让人头皮发麻,更让人难以思考。


    光是注视,头都在撕裂一般的炸痛。


    那是魔物不存在的能力。


    嗖!


    阿纳托利手一抖,破空的气流音随着利箭离弦而炸响,好在并未因此偏离准心,箭依旧穿过了围栏缝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精确无误地朝其中一只恶魔的心脏击去。


    可阿纳托利还是觉得糟了。


    他本不想率先发动攻击——猎人的直觉告诉他,为了身后的居民,自己不该先一步激怒这群怪物。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


    阿纳托利只能希望自己的箭矢可以趁它们“走神”的时候,率先解决掉一只。


    ……希望落空了。


    在那眨眼不到的短暂瞬间,青白滑腻的瘦高怪物如绳般轻易把自己的躯体扭转缠绕,眨眼就躲开了利箭。


    随后,默契转动了头颅。


    三个怪物,三对漆黑的眼窟窿,同时盯住了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的脑袋针刺般抽了一下。


    他眼前一黑,但很快回神、站稳,随后屏住呼吸,满身冷汗,整个人都如临大敌的紧绷着。


    可很快,怪物们又兴致缺缺转回了脑袋。


    它们完全没把阿纳托利放在心上,只是优先看向彼此,声音含混地交流。


    “你带回去。”一个青白滑腻的瘦高怪物,对着抬手抓住了银辉的同伴道。


    “带回去。”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怪物,也这么对那个同伴道。


    “把碎片带回给领主大人。”


    “给领主大人。”


    “让大人吞食掉最后的碎片。”


    “吞食!吞食!吞食!”


    两只怪物一唱一和。


    而收拢着掌心,牢牢抓着银色碎片的那只,则是缓慢地点头。


    接着,迈开了脚步。


    带着碎片的瘦高滑腻又干瘪的青白存在,踩着地面的泥土、灰烬与碎骨,每走一段路就突然消失,瞬移般再次出现在前方数十米开外距离。


    不断重复,最后消失在森林边界。


    一只怪物走掉了。


    但还有两只留了下来。


    它们目送着同伴,随后,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墓场。


    一个看着墓场里的人群,忽然说:“领主大人,与我们的同伴,出来后还需要食物。”


    另一个同样看着墓场,答:“食物,有。”


    一个说:“兔子,鹿,老虎,狼,羊……腻味了。”


    另一个答:“新的,有。”


    它们看向了墓场,然后整齐地、异口同声地:


    “新的。”


    ……!


    “全员——”


    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


    阿纳托利当即对因为恐惧而像小动物一般应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墓场居民们嘶喊。


    可不过是刚刚出声,其中一只怪物就无视了挡路的铁刺栏,直接瞬移到了白发猎人的面前。


    嗡——!


    砰——!


    阿纳托利反应迅疾地抽刀反击,然而它们过于灵活了。


    比想象中更加坚硬的青白皮肤滑腻却又有韧性,它像橡胶绳一样,被刀锋带着不断拉长,然后一点点的化解了阿纳托利刀锋的力道。


    并随之用拉伸的手臂,盘蛇般反过来缠绕上了阿纳托利的胳膊。


    咔嚓……


    撕拉……


    骨头断开。


    皮肤、血管与肌肉通通撕裂。


    大量的血液迸射而出,阿纳托利的胳膊被整个拽下。


    干瘪的怪物拽着扯下来的胳膊,将其送入了自己的嘴巴,它黑漆漆的嘴巴扩大了数倍,露出了深处不起眼,藏在阴影里的密密麻麻的尖牙。


    一口咬在上面,咔嚓,咔嚓,咔嚓……


    连着骨头一同嚼碎地声音清脆响起。


    阿纳托利没有发出半声惨叫。


    他只是眼睛充血,死死咬破了下唇,然后强硬着站稳,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刀。


    ——并全力刺向了怪物头颅。


    刺穿!刺穿!


    刺穿它,杀了它!


    只剩了一只胳膊的猎人半边身体都被大量的血浸染,他被活生生扯断的胳膊截面,甚至还有碎肉与碎骨。


    抽搐的神经垂死挣扎,不断向大脑发送疼痛的信号,可阿纳托利没有畏惧和退缩,只是想着必须杀死这一个怪物。


    哪怕要死,自己也起码得带走一只。


    不然的话,拉图斯,默林——。


    恶魔也有等级的区分。


    而对付中阶以上的恶魔,没有魔力就几乎难以存活。


    不是说必须要有魔力才能伤害到恶魔,而是指没有魔力,便难以防御它们的攻击。


    具记载,恶魔是天生具备魔力的种族,它们的攻击无需刻意去做都会有魔力缠绕,就像是一种声波,能透过普通的护甲,直达脆弱的内部。


    所以,必须要有同样的魔力,才有可能在中阶以上的恶魔的攻击下保护自己的身体。


    如果是法师,可以尝试用自己的魔力抵抗;如果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战士,可以尝试使用被赐福的矿物打造的铠甲或者盾。


    必须要有其中一个。


    否则,就得强大到能躲避恶魔的所有攻击,不受半点伤害的将其一击抹杀,才有存活的可能性……


    只有二十岁,身上只穿着简单猎装的阿纳托利,显然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类……


    【确认读档吗?】


    【确认。】。


    汲光的护甲不一样。


    虽然物理属性不算很强,可这套护甲的确是来自命运女神的馈赠,有着对魔力有着良好的抵抗。


    瘦高青白的恶魔,在力量方面并不出挑。


    回溯时间。


    及时援助阿纳托利的汲光,用自己的护甲硬抗了恶魔盘蛇一样伸长的躯体——咔咔作响的护甲并未被突破,以至于汲光能反过来用自己的剑,把瘦高青白的怪物钉死在地面。


    汲光的护甲是被赐福的护甲。


    他的剑自然也是被赐福的剑。


    可惜。


    怪物原地消失了。


    随后,怪物带着血淋淋的伤口,瞬移出现在了汲光身后。


    怪物张开了自己的巨大嘴巴。


    有着密密麻麻尖牙的漆黑嘴巴以纯粹的物理强度,咬断了汲光的脖子……


    【已死亡,自动读档中……】


    【已死亡,自动读档中……】


    ……


    【肢体缺失,装备脱落。】


    【状态:大量失血。】


    【是否将装备交换至左手?】


    【非惯用手,伤害-50%】


    ……


    【已死亡,自动读档中……】


    ……


    庆典结束了。


    在太阳神圣的光辉照射下,边缘墓场彻底沦陷。


    桌椅被打碎,木板木碎滚落到四周,中央用各家各户毛毯拼凑打造的小小舞台也变得七零八落,而烹饪着香喷喷食物的坩埚?自然也被打翻,下方的火堆四溅,火星点燃了植物,沿着一切可燃物扩散。


    在铺天盖地的火光下,尖叫与哀嚎不绝于耳。


    “跑——”


    “快跑——!”


    人们慌不择路地奔跑。


    踩着无数人——不久前还一起抱着虫灯等待日出的人,不久前才终于放下内心的戒备开始互相交流的人,不久前还互相鼓励、一起期盼着希望到来的人——的残肢碎屑,冲向墓场的入口。


    ……拼了命地试图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可这能短距离瞬移的怪物,狡猾非常。


    在发现猎人们和总是能及时支援的汲光难以对付后,它们扭头开始大肆狩猎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和兽潮不一样,和魔物不一样。


    这一次,哪怕再怎么回档,汲光也做不到保下墓场所有人。


    甚至这么说都显得过于可笑——保下所有人?哪怕只是保下默林和阿纳托利,都艰难地让汲光心生绝望。


    默林的理智在蒸发。


    本就带伤的猎人眼眶充血,他看着自己庇护的家园与子民转瞬消散,心好似被踩碎。


    “默林!”


    “默林!默林!”


    “救救我们。”


    无数人求助,无数人永远闭上了嘴。


    头颅滚落,脑浆与血混杂。


    脏器的碎片更是一块一块的被尘土覆盖。


    默林歇斯底里地怒吼,嗓子都破了音。他让怪物滚过来和自己较量,可瘦高的恶魔们却并不这么做。


    它们无动于衷地看着默林,然后一边屠杀,一边窃窃低语:


    “那个人类,深肤色的人类,有着熟悉的招式。”


    “在哪里见过?”


    “十几年前。”


    “噢,我想起来了,是那两个来讨伐领主大人的——征战骑士?”


    “嗯,和他们一样的招式。”


    “这个人类,也是征战骑士吗?”


    “他的刀有魔力刻印,但和那群人不太一样,也没有穿那群人统一打造的铠甲。”


    “不像?”


    “不像。”


    “那是什么?”


    “征战骑士的后裔?或者他们的学生?”


    “哦,这个大陆的种族,好像的确是这样。”


    “总是会传承,所以杀死一批,还有下一批。”


    “真麻烦。”


    “另一个呢?”


    “谁?”


    “那个穿着魔力护甲的小个子人类。”


    “说起来,他也给我奇怪的感觉。”


    “有一股气息。”


    “什么?”


    “碎片的气息。”


    “碎片?你是说,这个世界神明的灵魂碎片?”


    “嗯。”


    它们交流着,确认了情报。


    随后——在屠杀了墓场除猎人们外的所有人后。


    齐齐盯上了汲光……


    【已死亡,自动读档中……】


    【死亡次数:201】。


    又一次的重来。


    这一回的汲光,在拼命阻止怪物屠杀平民并寻找突破口时,保下了艾伯塔。


    这个每次都早早死亡的老人,头一回存活到现在,并抓住了汲光的手。


    “你保护我!”艾伯塔嘶喊道:“我有办法!”


    汲光眼睛缓缓睁大,随后毫不犹豫掩护起了老人。


    然后一路跟着他,来到艾伯塔的屋里。


    年迈的老人翻箱倒柜,从某个夹层翻出了一本上锁的书。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用满是褶皱的手颤抖着打开了书。


    书是很普通的圣经。


    唯独里面被亵渎地挖出了一个凹陷。


    在书页里挖出的凹陷处,一个小小的水晶瓶被放置在里面。


    那是个很漂亮精致的水晶瓶。


    只有两根手指那么粗,上面还有用黄金白银点缀的太阳与月亮,树木与花的图案,每一处都显得无比昂贵。


    而这样精致的瓶子里,却装着漆黑粘稠,还带着一层会在光线下折射出彩色的油膜的古怪药水。


    汲光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以这个瓶子的精细程度,绝不是墓场的造物。


    艾伯塔闷不做声拿到瓶子,也不解释。他只是跌跌撞撞跑出房屋,奔向墓场后方,并同时将药水瓶打开,颤抖又毫不犹豫地将里头不祥的液体咕噜咕噜地喝下。


    刹那间,艾伯塔痛苦哀嚎了起来。


    “啊——啊——!”


    他整个人摔倒在地面,蜷缩着,喊得撕心裂肺。


    艾伯塔似乎变得更加衰老消瘦了。


    不,并不是“似乎”——艾伯塔的确转瞬就变成了皮包骨的模样,他苍老褶皱的皮包裹着骨肉,头发、牙齿也全部都脱落,甚至是皮肤也出现了这样的症状,如同鱼鳞一样片片脱落,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肌肉层。


    而那变得无比空旷的衣袍下,艾伯塔身体各处都鼓起了大大小小的脓包,脓包轻轻一动就会破,流出里头黄白掺血的液体。


    追上来的汲光毛骨悚然。


    他脸色白了白,眼底闪过一次迷茫,但还是上前,想要搀扶起老人。


    艾伯塔狼狈地推开了汲光的手。


    他蜷缩在地面,如蛆虫般挣扎,片刻,他终于缓了过来,用扭曲的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并颤颤巍巍的仰着头,用已经发黄扩散的眼球看着天空的太阳。


    抬起手,艾伯塔嘴里嗫嚅着,半晌——不洁的暗色结界,笼罩了墓场的整个后半段。


    “边缘墓场已经完了!”


    声音也已经变形的老人七窍流血,他嘴巴如缺氧的金鱼一般一张一合,拼了命的从喉咙挤出些许声音:


    “还活着的人,全部到结界这边,恶魔过不来!”


    “只有五分钟,五分钟——把墓场后头的老马,与附近的拖车固定起来。”


    “然后坐上它,逃亡吧。”


    ……


    还活着的居民失去了思考能力,只顾着听艾伯塔的命令,奔向结界内部。


    而汲光愣住了。


    他几乎要忍不住对艾伯塔咆哮:这算是什么办法?


    那可是能短距离瞬移的恶魔。


    它们进不来结界,可你们坐上车后,总要出去啊。


    而一辆老马拖动的马车,又能跑多远?


    或许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办法”多么破绽百出,艾伯塔转而一把抓住了汲光的脚踝。


    已经面目全非的老人喘着气,含糊不清地朝汲光伸手,越来越浑浊的眼球流下了血红的泪水。


    “你——!你——!”他嘶喊,“答应我,答应我。”


    “光辉的……被已经销声匿迹的神明,时隔无数年后再次赐福的……神眷啊。”


    “请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吧。”


    “拉图斯,拉图斯……”


    “神眷啊,求求你,求求你……”


    老人的声音似哭似笑,并越来越微弱。


    最后,他抓着汲光脚踝的手缓缓落下。


    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艾伯塔最后没再祈求汲光。


    弥留之际,这个神父出身的老人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留下最后的遗言:


    “对不起,对不起,神啊,原谅我们。”


    “主教他……”


    “朝圣之地西罗……我们圣洁的光辉神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请不要收回你们的注视,神啊,我们慈悲的父母。”


    “……你们为什么不再回应了?”


    第36章


    墓场唯一的老马被套上了缰绳,系上了拖车。


    这辆为了从森林运木材或石材回来盖房子而存在的拖车,结实且空间宽敞。尽管如此,作为整个墓场唯一的交通工具,它的空间对于墓场的总人口数来说,还是远远不够。


    可目前还活着的不到二十人。


    在拼了命往结界内跑的过程中,又有一批人倒下。


    于是。


    最终顺利抵达结界内的,只剩下了十二人。这个锐减的数字,现在又变得恰到好处了。


    掩护其他人避难的猎人们,是最后两个进入结界的。


    默林翻身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是跑到艾伯塔跟前。他大口大口的喘息,把艾伯塔的尸体翻过来平躺,然后在看见老人那面目全非,满脸血泪的消瘦溃烂模样后,猛然睁大眼睛顿住。


    半晌,深深闭了闭眼。


    而阿纳托利则是跑到马车那。他翻身到驾驶座上,把马车驾驶到了结界边沿。


    ——然后,与站在结界外和他们对视的怪物们面面相觑。


    皮肤青白滑腻的瘦高怪物似乎想瞬移进来,结果却猛地撞到了结界上。它也不恼,只是把扭曲的身体一点点转回来,然后好奇地歪头,打量着挡在它与猎物之间的魔法。


    其中一个抬手,戳了戳暗淡的结界。


    “真有意思。”它含混地扭头,对同伴说,“这个结界真的进不去,而且这个结界的气息……如果不是看着那个年老的人类施展了魔法,我都要以为是我们的同类布置的了。”


    “无所谓。”另一个说,“魔力太弱了,只要等等,结界自己就会消散。”


    “确实。”怪物附和着同伴,“只要等就好了,那匹年迈的马,我不用天赋也能追上。”


    它们毫不避讳的交谈,并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马车。


    有人抽泣了一声。


    阿纳托利死死拽着缰绳,脸色发青。


    最终还是得面对这个问题——要怎么出去呢?


    墓场的入口大门还没开,两个恶魔又有瞬移的能力。


    就算有马车,又要怎样才能逃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阿纳托利忽然让一个守夜人代替自己驾驶马车。


    他拿着刀,走到默林身旁。而默林也同样抽出刀。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立即就要走出结界,他们想要在结界尚存的短暂时间,最后拼出一丝生机。


    而也正是这一时刻——艾伯塔早已没了呼吸心跳,如枯骨般消瘦溃烂的尸体,忽然发出咔咔的动静。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然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基本可以看做是一层血淋淋的皮包裹着骨头的尸体,自己动了起来。


    上半身像是被什么拽着抬高,枯瘦的双腿违背常理的扭转到后方,整体泛紫还带有血脓的枯瘦手臂向上抬起,干瘪的脑袋也高高后仰着。


    最后,老者的尸体固定成了以一个朝太阳伸出双臂,宛如孩童祈求父母拥抱的姿势。


    “艾伯塔……神父?”伊凡夫人小声呼唤。


    没有得到回答。


    毕竟,尸体怎么会说话?


    只是……


    艾伯塔身边不远处的圣经,那本书页被挖了一个洞、记载着光辉九柱神事迹与教导的书,无风自起地“哗啦啦”翻页。


    最终,停留在了光辉的长子,曙光之主的画像上。


    轰——!


    金色的火焰从尸体身上骤然蹿起,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燃烧动静,很快就把溃烂的血肉所吞没,露出里头灰白的骨。


    与此同时,一道更大的金色结界笼罩了整个墓场,包括两只瘦高的恶魔,与艾伯塔最后留下的漆黑结界。墓场入口处,围栏也被金色的火焰所吞没。


    一道鲜明的道路被打开。


    刹那,恶魔发出了刺耳的嘶鸣,它们抱着头,像是不断翻滚的蛇一样把自己扭成了细条。


    “……!”


    默林缓缓睁大眼睛,随即毫不犹豫拽着阿纳托利与拉图斯一起上了马车。


    “趁现在!”默林朝驾驶座那头咆哮。


    守夜人慌忙的一挥缰绳,老马立即抬起前蹄,直直的朝打开的道路冲去。


    马车带着仅剩的幸存者,一路冲出了暗淡的结界,又朝外头金色结界的边缘逃亡。


    被激怒的恶魔很快从短暂的痛苦中缓过来,见状又齐齐开始追击。


    但……


    “嗯?”默林脑海电光一闪,“它们无法瞬移了,为什么?因为——”


    默林看向了上空。


    看着金色的结界,与高空的太阳。


    金色的结界内,恶魔的天赋被暂时封印了。


    可就算如此,它们的奔跑速度依旧很离谱,至少远比一匹拖着重物的老马要快。


    追上不过是时间问题,不——如果不把它们拦在结界内,让恶魔也一并追着马车离开,幸存者们依旧只有死路一条。


    默林毫不犹豫地打算跳下车。


    如果没有瞬移,默林有以一拦二的自信。


    “你做什么!?”阿纳托利一把拽住养父,嘶喊。


    “光辉的结界内,它们无法瞬移,我留下垫后。”默林同样咆哮回去,“阿纳托利,你带着大家逃!”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自己都半身不遂的老东西留下还能活吗?”阿纳托利眼白满是血丝,“我不同意,要垫后也是我留下!没有瞬移,我也可以自己拦下它们!”


    默林:“这是我的墓场!是我要守护的家园!我死也要死在这——轮不到你掺和我的决定,给我听从命令,阿纳托利!”


    默林同样满眼血丝,他嗓音如雷霆,一如既往的对总是不听话的养子用上命令的语调。


    阿纳托利以往总是会屈服。


    但是。


    唯独这一次,阿纳托利一拳打在默林脸上,一边怒吼着,一边拿起刀就要跳下马车: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没有感染诅咒,墓场从不收正常人!你根本没资格在墓场,该滚的是你,默林!”


    ……默林是墓场唯一一个没有感染诅咒的正常人。


    马车上一些近年才来到这定居的墓场居民闻言,露出了第一次听说的讶然神情。


    只有少数几个住了比较久的老人,缓缓闭上眼。


    墓场的人太少了。


    而且,没多少人有战斗力。


    如果默林不在,吃的,喝的,用的,还有安全问题,就很难有效解决。默林是为了大家才留在这的。


    阿纳托利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哪怕成天和默林吵架,嫌弃默林糟糕的脾性,和他对着干,但他依旧打心底的尊敬他。


    哪怕闹得再凶,阿纳托利也从未想过要默林消失。


    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自己的养父,是传授自己一身技艺的老师。


    如果他们只能活下来一个,阿纳托利会毫不犹豫把机会让给默林。


    然而——


    默林深棕色的手臂一把拽住了养子的头发,毫不客气的把人拽回来,然后用更加沉重的一拳揍在阿纳托利脸上,把痛得脑袋发晕的养子丢在车内。


    揍完,默林探身按住了汲光的肩头,把自己的额头靠在了自己年轻学生的额头上。


    “拉图斯。”年长的猎人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汲光的黑眸,神情决然而又平静,“我不争气的养子,还有其他人,就拜托你照看一会了。”


    说着,默林毫不犹豫起身,跳下了马车。


    他调整好姿势落地,只蹭破了几片皮肉就翻滚着站了起来,随后,以一己之力,默林硬生生拦住了两只恶魔。


    用刀去劈砍,用手去拉拽。


    以伤换伤争取时间,并未给自己留下后路。


    “只会仗着瞬移和人数去杀害弱者的废物。”默林被咬掉了大片的血肉,可他却在笑:“逃不掉之后,你们其实也没那么强大。”


    “……”皮肤青白滑腻,浑身都是刀伤的恶魔们发出了刺耳的嘶吼。


    它们依旧毫无品德可言的选择追击马车——只要这么做,默林就会不顾一切的阻拦。


    于是,这位有着出色战斗技巧的猎人便会露出破绽,被恶魔们一口接着一口,配合着撕咬下皮肉,咬碎骨头……


    阿纳托利从马车上翻身起来。


    他脑袋晕晕乎乎,但却毫不犹豫想要追着默林的身影而去。


    一个男人抓住了他:“不要这样,求你了,阿纳托利,不要这样。”


    他满脸绝望地祈求道:“如果你也不在了,我们要怎么办?”


    阿纳托利闻言,停顿了数秒。


    他看着男人。


    随后,平静地开口道:“对不起,我不是默林——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你们。”


    阿纳托利一把挣脱开了男人的手。


    然后想起什么,阿纳托利把自己背着的弓取下,并塞到了汲光怀里。


    白发的猎人对汲光露出笑容,并头一次鼓起勇气,上前用力抱住了对方。


    “能遇见你真好啊,拉图斯。”


    阿纳托利抱得很紧。


    紧得已经早已失去任何反应在那静坐的汲光,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阿纳托利发自内心庆幸着与汲光的相遇。


    至少。


    阿纳托利想:在我短暂的人生结束时,曾经有一个人,发自内心喜爱我的模样。


    啊,还有一件事……


    真好。


    昨天接到伊凡夫人给的花束后,我没有去找拉图斯——真好。


    “你要记得,你旅途的终点不在这。”


    “不要回头啊,拉图斯。”


    猎人家不听话的养子眉眼弯弯留下最后的话语,到底还是和养父对着干,也跳下了马车。


    浑身雪白的阿纳托利在阳光下仿佛一道金色的流星。


    可流星再怎么绚丽,也终究会坠毁……


    【地区图鉴:边缘墓场(已沦陷)】


    【区域结局记录:边缘墓场·最后的庆典。】


    【获取物品:阿纳托利的猎弓。】


    【物品说明:


    猎人阿纳托利的猎弓,拉力在120磅。


    阿纳托利是默林的养子,也是他的学生。虽尚不及其养父的技术,但阿纳托利也有不菲的战绩。在十四岁的年纪,他就用这把弓独自猎杀过一头巨熊。


    追增*在墓场的终末,年轻的猎人将其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


    (装备条件:力量22,敏捷15)】


    …………


    ……


    马车顺利的驶离了墓场,奔向了大道。


    恶魔没有再追上来。


    在清脆的马蹄声中,在其他人时不时的抽泣下,有人主动看向汲光,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拉图斯,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会死掉吗?”


    “我们之后又该去哪里呢?”


    “冬天要来了啊……”


    残存的幸存者互相依偎,他们低声说着,眼底是相似的茫然与绝望。


    汲光看见了被伊凡夫人抱着的红发女孩。


    年幼的莉莎反而是最平静的。


    小姑娘没有看汲光,只是一直瞧着马车的后方——边缘墓场的位置。


    终于,她开口问,声音又轻又弱:“默林先生和阿纳托利哥哥还能回来吗?”


    没人回答她。


    每个人都因为这个问题而痛苦的撇过脸。


    墓场的核心,是艾伯塔与猎人父子。


    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包括重建墓场的希望。


    汲光忽然道:“会的。”


    莉莎眨眨眼,看向黑发黑眼的外乡人。


    “谁都不会死掉的。”


    汲光在其他人古怪的目光下,一字一顿说:


    “我保证。”。


    【确认读档吗?】


    【确认。】。


    命运的齿轮开始倒转。


    太阳被月亮所取代,沾染土地的血液开始重新汇聚,破碎的骨肉如同积木般重新拼凑到一起,墓场失控的火焰也熄灭,欢乐的庆典重新传出来笑声,还有人拨响了竖琴,咏唱着神明的史诗。


    最终——


    一切回到兽潮事件刚刚结束的时刻……


    回到数日前的黑夜,汲光恍惚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了高悬的夜空,扭头,看见了四处还未清扫完成的魔物遗体们。


    “……话说回来,刚才谢谢你,你反应真快,没有你那一箭,我可能就死了。”


    “还得让拉图斯百忙之中凑空救你,你小子当那么多年猎人,是当到狗肚子里去了?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要警惕天空。”


    阿纳托利和默林略带锋芒的交谈传到耳边。


    汲光眨眨眼,迟钝的歪头,看见了浑身脏兮兮、但整体精神气十分良好的猎人父子。


    他眼眶顿时染上一圈红。


    “拉图斯?”


    原本还在气呼呼瞪着养父的阿纳托利注意到了,他吓了一跳,紧张担忧了起来:


    “怎、怎么了?哪里伤口很痛吗?”


    “……”汲光没吭声,只是上前,一把抱住了阿纳托利。


    “!!!”


    年轻的白发猎人僵住了。


    他灰蓝的眼睛瞬间睁大,整个大脑都宕机。随后,浓郁过头的绯色一把冲上头顶,几乎要冒出高热的蒸汽,就连心跳也快得几乎失控,咚咚咚的在耳膜急促回响。


    “拉图斯……?”阿纳托利结结巴巴,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正要去看看在兽潮事件中损坏的铁刺栏的默林见状,顿了顿脚步。


    他挑起眉,琥珀色的眼睛睁大,动作整个停下。


    半晌,用舌尖抵了抵牙根,默林咂舌了一声,把目光移回来,并冷着脸,重新走向损坏的铁刺栏。


    汲光立即松开了抱着阿纳托利的手。


    阿纳托利感觉心底一空,“拉图斯?”


    在年轻猎人不解的目光下,汲光只是匆匆挥挥手,就急忙追上了默林。


    “老师——”


    汲光小跑过来,把默林拦下。


    在对方询问的视线下,汲光抿了抿嘴,扬起一个笑。


    他用求知的语气开口,吸引着对方的注意力:


    “老师,我有些事想要请教你……”。


    视野刚好能看到的森林边界,有顶着山羊角,拖着长长的蛇尾的眼熟家伙一闪而过。


    汲光不着痕迹的用余光扫过那头,刚好看到了某个粗心暴露自己的身影。


    只是这一回,默林却因为注视着汲光,没有察觉到。


    自然。


    也就不会有他追击“森林恶魔”这件事发生。


    第37章


    “你问恶魔和魔物的区别?”


    “很简单,恶魔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物种……”


    默林一边回答来找他请教的汲光的问题,一边用锤子与剪子把毁坏的围栏暂时填补好。


    把变形的支柱重新踹回去,并加了几根钢棍固定,而围栏的网面,钢丝似针线般在上面交织,并在各个受力点不断缠绕加固,循环往复,便能成为有良好缓冲能力的屏障,而无数细长的钉子固定在钢丝缝隙之间,转瞬就成为了可靠的铁刺。


    这只是临时填补。


    为了安全,这整面破损的围栏其实都得替换掉。


    只是这样默林就得重新去开炉打铁,还得去检查地下室的矿物储备,万一不够,就要带着墓场的老马,拖着车去森林里采集矿石。


    这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因此这面被破坏的围栏还不能就地退休,仍旧得继续抖擞精神站岗。


    汲光一整晚都没有休息。


    他安安静静陪着默林,能想到的问题都问完了,就以学习修补围栏的名义继续掺和。


    默林也不驱赶,他只是反复看了看身旁蹲着的漂亮年轻人,一边利索的工作,一边沉稳地开口指点,还上手直接教人怎么更好的使用锤子。


    最后,在后方反复徘徊偷看的阿纳托利也强行掺和了进来。小小一扇铁围栏,硬是挤了三个大男人,汲光被一左一右包围在中间,好似个盆地,在两座大山中间凹了下去。


    直到曙光再次划破了黑夜,温暖金光铺洒在墓场的土地上。


    确保默林不会再有任何可能发觉某个巨大毛茸茸、让这一轮回重蹈覆辙之后,汲光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去休息了。


    他实在是累得不行。


    毕竟这个时间点,汲光才刚刚结束一场大战,在兽潮中消耗的体能是不会突然补上的,除此之外,不断读档的精神压力要更重一些——兽潮刚结束的汲光,经历了无数次读档,而从庆典那回来的汲光,同样经历了无数次读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亦或者过于疲倦的副作用?


    积累了两场大战压力的汲光,感觉整个视野都暗淡了不少。


    ……


    总之。


    在汲光休息过程中,墓场的居民们也踏着曙光,陆陆续续出来工作了。


    和上一个轮回一样,他们在墓场门口附近挖了个坑,并把魔物的尸体依次丢进去点燃、烧毁。


    火焰从坑里燃起,依旧是持续不断地烧了两天多,才基本把那些被感染魔化的动物烧完,剩下不起眼的骨碎、骨灰,则是不再处理,就这么用泥土填埋下去,交给大地分解。


    要说和上一次有什么区别——主要是在于墓场居民的氛围。


    如果说上一次,大家都在恶魔已死的“喜讯”与即将到来的庆典的鼓励下,一个个都满怀期盼,精神抖擞,那么现在,他们则是毫无变化。


    死气沉沉的墓场,依旧死气沉沉。


    居民们一声不吭,彼此间毫无交集,他们只是安静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搬运魔物尸体,打水冲洗地面腐臭的血迹,回收猎人、守卫们射出的箭矢,将其冲洗干净并回收到工房里。


    不过,睡醒后的汲光还是得到特地来找他的艾伯塔的许可,被允许能继续住一段时间,等养好伤再重新旅程。


    “真的吗?”阿纳托利和上一回一样,比汲光反应还快,表现得无比惊喜。


    而艾伯塔也给出了与之前一样的回答,他语气淡淡:“我还不至于残忍到要把恩人第二天就赶走。”


    汲光看了看阿纳托利,又看了看艾伯塔。


    这位年迈的老人看上去是如此的平静理性,丝毫不见上一轮回的终末的扭曲与绝望。


    汲光感谢了艾伯塔的宽容。


    然后,他忽然问:“说起来,艾伯塔神父,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艾伯塔挑挑眉,点头:“嗯?”


    “我曾听说你出身朝圣之地西罗。”汲光定定看着他,乌黑的眼眸明润清澈:“我没有去过,所以很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汲光很在意上个轮回艾伯塔喝下的药水,他死前不断道歉的行为,以及他最后提及的圣地。


    为什么一个出身圣地的神父,一个极端信仰神明的存在,会在突然背井离乡,在一座小小的墓场度日?又为什么会在死前不断致歉?


    尤其是药水——


    【真有意思,这个结界真的进不去,而且这个结界的气息……如果不是看着那个年老的人类施展了魔法,我都要以为是我们的同类布置的了。】


    青白滑腻的瘦高恶魔,曾经对艾伯塔布下的结界,给予了这样的评价。


    汲光很想知道答案。


    只是,和艾伯塔持有的药水有关的话语,汲光无法开口。


    就和兽潮时一样,他不能泄露未来。没有任何钻空子的余地,这个时间点的“自己”还未接触到的事,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开口说出来。


    所以汲光只能问西罗。曾经阿纳托利说过的艾伯塔的故乡——圣地西罗。


    “……”艾伯塔沉默了很久。


    他似乎并不是很想回答,但面前站着的是汲光。


    艾伯塔眼里,面前的黑发外乡人,有着微弱但纯粹的神明印记。


    神明的印记。


    已经不再回应他们的……仁慈的天父天母的印记。


    一个已经难得一见的神眷,在向自己询问西罗的往事。


    艾伯塔在那瞬间好像觉得:自己正在被赐福汲光的神明所谴责。


    【为什么你逃了?艾伯塔。】


    【为什么没有留下来,竭尽所能的阻·止·那·一·切?】


    年迈的老人僵硬着张嘴,好似在脑海看见高高在上的神冷淡看着自己,看着背叛他们的子民。


    他垂着眼睛,沉重又干巴巴地回答道:


    “西罗,是同时供奉着九位神明的城邦,由七大族的工匠一起建造的圣城,它……很美,美得不可思议,那是所有智慧种族创造力的巅峰,一座白色的梦幻之城。”


    艾伯塔:“……”


    艾伯塔:“现在如何,我也不知道了,因为,我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了。”


    说着,艾伯塔用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汲光,嘴唇嗫嚅:


    “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往西罗去,神眷者。”


    “不管你是为了朝圣,还是为了求助,亦或者是为了通过神像去请求你的神明降下神启——不要去。”


    “毕竟作为众人皆知的朝圣之地,西罗自然会被恶魔领主盯上,那已经……不再适合生活了,你现在去,也只是无济于事。”


    艾伯塔说完,不给任何挽留机会就匆匆离开。


    只剩汲光若有所思:朝圣之地西罗,是已经沦陷了吗?因为这样,艾伯塔才会背井离乡?


    可答案那么简单,艾伯塔临死前,怎么会比起愤怒,更加的自我谴责?


    是因为艾伯塔作为神父,在危难时逃了吗?


    可艾伯塔会因为畏惧恶魔而逃吗?


    在上个轮回,那个哪怕变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尸身破烂,也要给墓场居民创造出一条生路的艾伯塔?。


    一切都还没有答案……


    汲光在墓场继续住了数日。


    他养好了兽潮留下的皮外伤,一直住到数日后恶魔袭击的日子——不出意外的风平浪静。


    果然。


    那几个怪物之所以会出现、到来,就是为了那只兽人头骨里的光辉碎片。


    或者说……


    【神明的灵魂碎片。】


    汲光垂着眼眸,回忆着那两个瘦高怪物的对话。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它们说,我身上也有。


    是命运女神缇娜的灵魂碎片?


    这就是所谓神眷与他人的区分?


    如果是这样的话——头骨里有神明碎片的那个巨大毛茸茸兽人,也应该能算是神眷吧?


    可艾伯塔怎么会看不出来。


    ——上个轮回,艾伯塔在从默林那拿到兽人首级的时候,眼底只有迸发出来的快乐。


    那不像是装作没看见。


    “唉。”


    谜题真多,但汲光姑且是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


    下一个目标是:北努巨森的深处。


    他得去找那只嵌合体兽人。


    于是,在恶魔来袭的日子顺利度过后,汲光在当天晚餐时间,主动提出了离开,说要重新开始自己的旅行。


    阿纳托利一个没抓稳,把自己手里的碗摔到了桌上。


    他慌张的拿起抹布胡乱收拾了一下,瞪圆眼睛,似乎备受打击地看向汲光。


    阿纳托利:“你、你伤好了吗?要那么着急吗?其实可以再多休息几天……”


    汲光温和看着他,眉眼弯起:“已经好了,你们提供的药膏效果很好。”


    “……这样啊。”阿纳托利语气干涩。


    默林督了养子一眼,“把你打撒的饭菜收拾干净,多大人了,还捧不住碗。”


    “不用你说。”阿纳托利瞪向默林,嘟嘟囔囔:“我只是……”


    父子两人的交谈日常依旧十句里有九句都带着锋芒,汲光见得多了,说实话,现在都快习惯了。某种程度上,他甚至还有点怀念。


    “就和我之前说的那样,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汲光说,“上次不是说好了吗?”


    “……嗯。”阿纳托利也知道汲光能多住这几天已经很好了,但他还是沉闷着。


    他甚至有很短暂的念头。


    ……如果我能和拉图斯一起旅行就好了。


    汲光宣布完自己的安排,把最后一口汤喝掉,便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睡觉。


    回房间前,汲光想到什么:“说起来,老师,阿纳托利,你们要不要……在墓场举办一次庆典?”


    阿纳托利:“啊?”


    “庆典?为什么?”默林说:“不,我不是说这是个坏主意,但是,墓场的人不会参与的,而且,在需要囤积物资过冬的当下,浪费资源不是什么好行为。”


    猎人父子脸上写着相似的奇怪和不赞同。


    和上一个轮回不一样。


    没有一个能唤醒、点燃墓场居民封闭内心的契机,便自然不会有庆典的出现。


    强行举办,居民也不会发自内心参与,更不会和上个轮回那般,像群小蚂蚁似的触碰彼此触须,尝试展露心扉。


    “……也对。”汲光说……


    次日。


    汲光背着皮包,带着丰厚的旅行资源,重新踏上了旅行。


    有居民们自发聚集在墓场入口。


    他们眼底或许还是麻木毫无波澜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疏离的同时,对汲光欠了欠身。


    ——感谢他带来的恩惠。


    ——感谢他在兽潮的努力。


    “拉图斯哥哥,等一等!等一等!”


    红发的莉莎忽然钻出人群,缓慢又急促的走过来。


    汲光一愣,停下脚步,转身蹲下身看着她,他温和询问:“怎么啦?”


    莉莎低下头,匆匆忙忙地抬手,把自己脖子上的一条吊坠取了下来。


    她捧着吊坠,似乎是思索了很久才打定主意、鼓起勇气地来搭话:“拉图斯哥哥,你是要往南边去,对吗?”


    离开边缘墓场往南,就是人族的城邦。


    默林就说过让汲光离开墓场后就往那边走。


    并不打算暴露自己想要潜入森林深处真实想法的汲光撒了个谎,他点点头,“嗯,对的。”


    “那你路过哈尔什城的时候……可以顺带帮我找找父亲吗?”莉莎忐忑不安又满怀期望:“我家在哈尔什城,我的父亲是一名哈尔什骑士,有一天他被领主大人安排出征后,我和弟弟、妈妈就因为暴露了身上的诅咒被驱逐出城了,他当时不在家,之后没有来找我们……肯定是不知道我在哪里。”


    “所以,如果你见到了我爸爸,可以告诉他我在哪吗?”莉莎祈求道。


    汲光闻言,毫不犹豫答应了。


    莉莎当即就扬起笑容,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吊坠放在汲光手里。


    她认真描述自己父亲的模样,告诉汲光她父亲的名字,最后还有她在哈尔什城的住址。


    “这个是我妈妈的吊坠,爸爸身上有另外一条,两个是可以拼在一起的,你把这个给我爸爸,他就一定会相信你。”


    【物品获取:莉莎的吊坠】


    【莉莎母亲的黄铜吊坠。


    能够和另一条配套的吊坠镶嵌在一起,是宣誓着爱意的证明。背面雕刻有夫妻二人的名字:诺曼·布伦南/莉莉·布伦南


    在丈夫出征后,莉莎母亲和她两个孩子就因为诅咒被领主驱逐。最终,妻子为了保护孩子死于荒野,两个孩子被伊凡夫人收养后,其中一个死于诅咒。


    吊坠另一半在莉莎父亲手中。】


    第38章


    默林和阿纳托利一直在墓场门口守到看不见汲光的身影,才转身回去。


    所以汲光绕了一段路。


    为了不被俩人拦下批评,汲光先是往猎人们指的南方走了许久,才掉头从另一侧前往北努巨森边沿。北努巨森之所以能称之为巨森,就是因为它的庞大,哪怕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们,常规活动的区域也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


    想要避开他人悄悄进入森林,实在是太简单了。


    但换个角度思考——就连默林与阿纳托利都不敢轻易扩大自己的狩猎区,汲光的擅自深入,就注定过程不会太平。


    迷路了怎么办?


    遇上危险的野兽或者更危险的魔物又要怎么办?


    还有,想要找那只巨大的毛茸茸,又该往哪个方向走?在那么庞大的森林找一只兽人,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要是时间花得太多,自己的资源用完了,又要怎么办?


    这时候,汲光就要感谢至高无上的女神缇娜了。


    存档,最伟大的奇迹!


    【确定覆盖存档1吗?】


    【确定。】。


    义无反顾存了档,然后——


    汲光选择了下线。


    G市时代小区。


    窗帘紧闭,只打了一盏橙色床头灯的昏暗房间,坐在床上的汲光把手柄一丢,人直接抱着枕头往旁边一倒,扑进了柔软的棉被里。


    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含混眯着眼,不太想动弹,身上曾经合身、但如今因为过分消瘦而显得宽大的白色T恤,因为动作而卷边,露出了苍白平坦,有不少疤痕的腰。


    躺了好一会,游戏屏幕都因为长时间待机而自动息屏,汲光才伸出手臂,往床头柜一阵摸索。


    拿到手机,点开,看了看时间。


    唉呀,又玩了一天。


    赶紧爬起来,非常心虚地撑着床头慢吞吞下床。


    他的饥饿感自生病后就非常迟钝,经常会等饿到发晕才想起吃东西,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饿久了,他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汲光缓了好一会,才拿着保温盒坐在书桌旁把清淡饭菜吃完,然后起身去卫生间,给浴缸放了热水。


    浴缸是自动加热浴缸,不仅会在加满水后自动停止,还能长时间保持一个温度。因此等水放满,汲光饭后休息够之后,他便能随时根据自己状况拿着衣服去洗澡。


    简单冲洗了身体,就直接窝到热水里泡着。汲光还抓了一堆橡皮小鸭子陪他——全部都是以前喝奶茶收集的,小小一个,从最经典的小黄鸭到叛逆的小黑鸭都有,放在水面慢悠悠飘着,吹上一口气,鸭子还能滋溜打转。


    呼,舒坦。


    感觉一抽一抽作痛的脑袋都缓过来了,硬邦邦的骨头也仿佛软了不少。


    汲光眯着眼睛抓过一个小黄鸭,捏地它叽叽叫,然后心底嘀咕:今天爸妈还得加班。


    也不知道这次要几点才能回来。


    都感觉好久没见到爸爸妈妈了,虽然也正因为这样,才能这么肆无忌惮的玩游戏……噫,要是被发现了,怕不是要被骂到死了。


    但一个人在家真的很无聊,而那个游戏难归难,但的确很让人沉迷,结果就这样,不知不觉就把时间耗费下去了。


    嗯,生病也会让自控力下降吗?


    哈哈……


    这可不好把责任推给生病。


    汲光自我调侃着,然后认认真真低头反思,可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到游戏里。


    唉,我也是堕落了,上次这么争分夺秒偷摸玩游戏,还是在小学时候呢。


    自娱自乐捏着橡皮鸭子好一会,最后在闹钟催促下,伸了个懒腰不情不愿坐起来。为了避免泡太久热晕过去,汲光定了时,就是为了催促自己不要贪恋浴缸的舒坦。


    哗啦。


    温暖的水流从青年身上滑落。很长一段时间都因为体弱而苍白泛青的皮肤,在热水的作用下总算有了那么点血色,但也让一些疤痕更明显了。


    说起来,好像差不多到复查的时候了吧?


    汲光一边用浴巾把身上的水擦干,一边摸了摸腰腹与后背上的疤。这是什么疤来着?手术留下的吗?那另一个呢?上次的事故?忘记了,最近记忆力真是差了不少,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疤有点太多了。


    总之,我记得上次体检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快半年了,应该已经到复查的时候。


    还挺麻烦的,又要抽血,又要拍片子去看▆▆有没有复发,C国和国外很多地区比起来,公共医疗效率已经很好了,基本上体检都是当天出结果,但也起码要一个上午的时间……


    我自己一个人必然是去不了的,得等爸妈有空,啊,他们最近忙着加班,应该就是为了腾出带我去复查的时间吧,真是辛苦他们了。话说回来,今天几月几号星期几来着?糟了,在家呆太久,都忘了,不过爸爸妈妈肯定会记着。


    【因为他们是我最喜欢的、世界第一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爸妈。】


    穿上柔软干净,散发着清新洗涤剂气味的睡衣,汲光走出了浴室,重新爬上了床。


    他也没忘记吃药——不情不愿打开床头柜抽屉,把药取出三粒丢进嘴里——嘶!苦涩的恶心味道再次于舌头上炸开,汲光直接yue了一声,哐哐喝水。


    然后掀开被子,重新躺了回去。


    吃饱喝足又洗完澡,总是会想睡觉的。


    但是。


    ……要不要再撑一会?


    好想等爸妈回来,和他们聊聊天,发讯息果然没有面对面聊天好,白天电话也打不了多久。


    别睡、别睡。


    …………


    ……


    “汲光?汲光?”


    “嗯?又睡了吗?”


    有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的身影微不可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又苦恼:


    “没办法……”


    “什么时候能有假期啊,我好想带小奇迹出门晒晒太阳。”


    “很快啦,很快就忙完了。”


    他们进来收走了吃完的饭盒、喝光的水杯,然后帮床上的青年拉了拉被子。


    他们摸了摸汲光的脸,又关了床头灯,接着蹑手蹑脚,重新走出了房间门。


    吱呀——


    咔嚓——


    门重新关上……


    次日。


    汲光一睁眼,头就沉甸得厉害,摸了摸好像也没发烧,可能是和梦魇有关。


    但很快,在看见床头柜放着的保温桶与一个新的、黄澄澄的柿子后,汲光又弯起了眼眉。


    “柿子!”


    汲光原本虽然喜欢甜口,但也没那么嗜甜。可能是因为药太苦的缘故,才导致他现在越发追捧甜味。


    当然,面对自控力日渐下降的孩子,柿子的下方,依旧压着一张来自汲光爸妈的纸条。


    【宝贝汲光,记得按时吃饭,爸妈今天还得加班 ——爱你的爸妈。】


    【PS:柿子还是只能吃一个——你严厉的爸妈。】


    好啦好啦,一个就一个。


    汲光眉眼弯弯地拿手机给父母发讯息,然后照常洗漱完、吃好早饭,将软烂香甜的柿子一口不剩的吃光。


    之后看了一眼游戏机,汲光却反而往窗台走。


    连着玩了两天游戏,稍稍休息一下吧。


    比如晒晒太阳……


    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晒太阳的汲光这么想着,就去拉开窗帘。


    然后眨眨眼,咦了一声。


    今天云层真厚啊,是要下雨了吗?


    汲光思索着,盘腿坐在窗台上,他推开窗,伸出一只苍白消瘦的手到外头感受了一下:风倒是很清爽,就是没什么暖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阳光吧,看看手臂,还是有一点亮色的,抬头往上,也能勉强看见乌云后头的些许金芒。


    ……就是基本没什么存在感。


    秉持着聊胜于无的想法,汲光还是拿着一本书,窝在窗台坐了一会。他一边看文学作品,一边让窗外的光晒晒自己后背。


    然后屁股都坐痛了背都没晒暖,汲光才重新爬回柔软的床铺。


    好吧。


    或许明天?


    明天再来晒太阳。


    ——如果今天厚厚的乌云能把雨水下完,给第二天的太阳腾出空间,而不是继续遮挡太阳、吞没阳光的话……


    欢迎回到《七宗诅咒》。


    回到床上的汲光,再次拿起手柄,打开了游戏……


    北努巨森外围。


    带着护甲,看不见容貌的外乡人背着行李,目光坚定的走向森林深处。


    从树木枝叶茂盛但还给阳光留有余地的边沿一路深入,光线也一点点昏暗了下来。


    想要判断有没有走歪,初步可以通过看四周的植物与光线:外围植物种类丰富,也有很多不同的小动物,耳边会有鸟叫虫鸣,时不时还会有松鼠兔子蹿过。


    而汲光游戏刚开始的出生点,那个第一次遇见毛茸茸大块头兽人的地方?


    ……不仅昏暗地看不出时间流逝,还安静得异常,附近的植物种类更是稀少得可怜,就好像植物们在恶性竞争,弱的一方被根系更强、更能霸占阳光的巨树屠杀,少数不需要光线,能在巨树称霸的区域上生长的植物,还大多带毒,比如曾经把汲光毒倒甚至差点毒死的草,都是一窝窝长的,甚至附近一根杂草都没有。


    汲光就按照这两个特征去走、去找。


    然后。


    这位在边缘墓场被默林与阿纳托利照顾得太好的年轻人,终于再次体会到游戏刚开局那段时间的绝望。


    意气风发闯入森林的数日,顺利从阳光明媚的森林外围深入到光线昏暗四周寂静无声的巨树区后——汲光决定给这游戏改个名。


    “饥荒·3A西幻版本”就很贴切。


    第39章


    严格来说,食物是有的。


    默林给他准备的物资里,有五份面饼干粮。五份听起来少,但耐不住每一份都厚实坚硬,这像是古老版本的压缩饼干,不考虑味道的拿水泡一泡,就能吸水膨大。


    起码以汲光的胃容量,半块面饼就能抵一天饱食度,如果像玩生存游戏那样,省一省,卡在饿不死、不掉血范畴的话,五份面饼起码够汲光活一个半月。


    问题在于,这个游戏的饥饿debuff是会影响战斗。


    比如耐力条变短,恢复速度也减缓,垫步躲避也会受到影响……


    森林中部地区以上,大型猛兽越来越多。


    或许是汲光一个新手猎人,身上的气息不够凶悍,当然更可能是他没有好好掩盖自己的行踪,所以在刚刚抵达森林中部的时候,汲光接连遭到了七次野生动物的袭击。


    不是魔物,而是正常的动物。


    包括但不局限于老虎,熊,豹子,狼群。


    或许是已经步入秋季,它们都开始着手养膘了吧,这些家伙变得相当活跃,而很会偷袭,一部分趴在灌木后,一部分却是趴在树枝上。汲光时常是刚反应过来,就已经步入猛兽的攻击范围。


    然后汲光好几次慌不择路,来了个赛博滑铲,并基本都落到原地自动读档的下场。


    【总死亡次数:205】


    ……哈哈。


    该死的要害一击必杀设定。


    汲光都不敢摘头部护甲了,老虎这类被誉为天生杀手的动物招招毙命,那夸张的大爪子挥过来,是真的能直接暴击,给他天灵盖开瓢的。


    某种程度来说,野生动物要比魔物要让汲光害怕。毕竟魔物袭击,大多只是为了杀戮,和魔物战斗一般死得会比较痛快。


    而野生动物呢?


    你最好不要在它们面前失去反抗能力,却还没死。


    ……因为它们是真的会活吃猎物的。


    汲光就有一次在夜间休息时被一头熊偷袭了个正着,腿骨直接被拍断,失去了站立的可能,也失去了反抗的可能。


    然后?


    【你正在被啃食。】


    【你正在被啃食。】


    【你正在被啃食。】


    …………


    ……


    我谢谢你啊,但不要再提示了!


    死不了,就不会自动回档,不会自动回档,系统就会不断跳出提示。


    汲光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玩恐怖游戏。


    他头皮发麻,指尖冰凉,身体都仿佛幻痛了起来。


    然后当机立断,手动回档。


    之后也是这样,不断的回档。如果有条件,就提前埋伏,猎杀掉附近的野兽,如果机会不是很好,就直接掉头离开,避开附近游走的猎食者——核心就是要尽量避免受伤,毕竟在森林里受伤流血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最重要的是,猎杀正常动物不给经验值,升不了级。


    这就更没有理由和强大的猎食者搏斗了,想要打猎吃饭,完全有别的更好的目标。


    综上。


    这么严峻的生活环境,要是再加上饥饿的debuff,无异于雪上加霜。


    一个游戏,充分展露出了人类脱离群体和现代钢筋水泥之森的庇护后,在纯粹弱肉强食的原始世界生活,到底有多么不容易。


    而且这座森林太大了,汲光身上的干粮够他从边缘墓场走到最近的人类城邦,却不够他从森林边沿走到森林最深处——实际上,汲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了哪里,从附近还没消失的小动物数量来看,他应该还在中部地区。


    森林中部四周的树木就已经很高大茂盛了,附近的方向辨识度低得可怜,抬眼也几乎看不见天空,密密麻麻的叶子遮天蔽日的,导致汲光大白天也得把虫灯摇亮挂在腰上。


    ……可怜的灯虫,被默林转赠给汲光后,便三天两头加班,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寿终正寝前就过劳死。


    总而言之。


    游戏时间内的半个月,前往北努巨森探索的汲光别说去找那个奇特的兽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费尽心机。


    如果不定时存档,汲光就很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就嘎掉,导致一天的探索全部清零。


    虽然这样很有魂游的气息——指这种在探索过程死去活来的体验——但魂游的死亡陷阱起码是固定的,是可以通过背板躲避的。


    而这个?


    森林徘徊的野兽会随着时间移动,今天没事,永远不代表明天没事。就汲光的体验来看,他有一段时间很可能是在不同的地点,死在同一只棕熊嘴下。


    可定期存档,准确来说,为了存档保命而覆盖了旧存档——又很容易迷路。


    事实上,汲光已经迷路了。


    他好几次花了大量时间前进、探索,结果只是绕了一圈回到原点——他完全不想回忆自己看见某棵眼熟的大树上更熟悉的刀刻记号时的心情。


    偏偏绕圈路途的存档已经被覆盖,汲光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几天的无用功,并再次通过双腿,从零起继续往别处探索。


    ……反反复复的探索失败,让拿着手柄的玩家汲光在暴躁中挠乱了自己的头发。


    他决定给自己放一首《三百六十五里路》当背景音乐。


    或者自己唱也行。


    唱着唱着,就释怀了,这种游戏,不就是这样的吗……。


    【突发事件:暴雨。】


    【潮湿度+100,体力消耗+100%】


    【速度下降50%,可视度下降70%。】


    【你的体温正在下降。】


    【状态:寒冷。】


    ……


    【你生病了。】


    【你正在高烧。】


    【体力条回复速度-100%。】


    一场暴雨袭来,硬生生的透过巨树的枝叶缝隙,打在了泥土上。森林的叶子太过茂密,所以阻拦了很多雨水,所以汲光浑不在意继续前进,结果就是导致浑身湿透,触发了新的debuff。


    生病状态,体力完全不会恢复,疲劳紧随而来,整个视野也开始摇晃重叠,仿佛喝了一整瓶二锅头。


    然后?


    扑通一声,汲光晕倒在森林潮湿的泥土上。


    再然后?


    一只避雨的饥饿野兽路过,捡到了免费的外卖。


    【你正在被啃食。】


    【回档中……】。


    【状态:疲劳。】


    【状态:疲劳+1】


    【状态:疲劳+2】


    ……气急败坏,回档后开始数日不休息,靠回档避开附近野兽地高效率前进,结果就是疲劳条不断累积。


    【你疲倦过度,猝死了。】


    【自动回档中……】。


    好吧。


    休息还是得休息的,汲光找了个树洞,并拿出了阿纳托利给的熊皮大衣——最近气温已经进一步下降了,为了避免再次因为生病嘎掉,汲光很注意保温问题——然后点了睡觉的选项。


    【紧急事件:棕熊的巢穴。】


    【深夜觅食回来的棕熊,发现自己准备冬眠的小窝被外人侵占。


    它看起来很生气,将要不顾一切驱赶入侵者,或者……给自己加餐?】


    巨大的棕熊几乎把树洞唯一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它野性的兽瞳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食欲。


    汲光:“……Fine。”


    哪怕披着熊皮大衣,也不代表汲光能和棕熊打一架,这个距离根本架不了弓。


    这次汲光都不带挣扎,直接就回了档,并决定把熊纳入终生阴影项目之一……


    当死亡总次数积累到249时,快要成为荒野求生大师的汲光,终于从森林的中部一路深入到了深处的巨树区。


    四周变得寂静了起来,猛兽与各种小动物也开始锐减。


    与此同时,汲光身上的物资也基本要耗完了。


    于是,汲光还没高兴多久,就很快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更糟糕的处境。


    ……很正常,在森林中部死去活来的汲光,怎么可能到森林深处就能喘上一口气啊。


    北努巨森,一向是越往深处就越危险的。


    不仅是魔物横向,更重要的是,大量的诅咒污染导致的资源单一与匮乏。


    ——汲光没有水了。


    他腰间装水的皮壶里只剩下两三口的量。而断了水的话,人大概只能活个三到五天。


    而且,气温也下降的越来越快,体感温度似乎还更低,这可能和森林深处没有阳光直射阴冷有关。


    总之,汲光已经把阿纳托利给的熊皮大衣给披上了。


    这不像现代的羽绒服,能把体温最大程度锁住,阿纳托利的熊皮大衣非常粗糙,只有两个纽扣能稍稍收拢,所以取暖的效果非常有限。


    现在还没到冷的时候,汲光就已经穿上了。他也不觉得热——其实白天还是有点闷的,但还在向来畏冷不畏热的汲光忍受范围,而晚上?那温度对汲光而言就恰到好处了。


    除此之外,汲光提灯里的灯虫也已经死了,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蓝色蝴蝶安静躺在提灯的底部,翅膀在汲光发现时已经脱落了。


    春生冬死的漂亮蝴蝶的去世,像是一个讯号:预示着寒流的到来。


    而没了灯虫,在光线更加匮乏的深处巨树区,汲光便更加举步维艰。


    唯一庆幸的,是还有食物。


    汲光在森林中部很少动用干粮,大多是用弓箭去打猎,或者去采集各种野生蔬果,因此现在,从猎人父子那拿到的五份面饼,还剩下一半有余。


    盘点了自己目前的物资,汲光开始沉吟。


    在森林深处,不能再按照之前的探索方式行动了。


    想想默林曾经说过的话:这片大陆的冬天,能到零下四十多度。


    ……作为一个在温暖南方长大甚至没见过雪的南方仔,最低只经历过零度的汲光,很难想象那会有多冷。


    但他没经历过,也在书上、在新闻里见过。在没有暖气暖炉与大棉衣的环境下,北地的冬天是真的可以轻易冻死人的。而以这几天的降温幅度与速度来看,恐怕很快就要来第一波寒流了。


    说实话,汲光现在都得披熊皮大衣,很难想象他之后要怎么过冬。


    这么一来,比起寻找某个神秘的兽人,尽快搭建一个能遮风挡雨取暖的据点反而更加迫在眉睫。


    那必须得靠近水,最好还有食物,除此之外,也得储备一些能长时间提供热源的燃烧物。


    第40章


    窸窸窣窣。


    带着鳞片的长长蛇尾在降温后积累了厚厚枯叶的森林土地上滑过。


    虽然兽人不会把自己和普通动物联系在一起,甚至被人这么评价还会感到被歧视与挑衅——但不可否认,他们身上的确有很多动物的特征与习性。


    比如说换毛这一点。


    随着夏季结束,秋季到来,大多数动物在贴膘的时候,也开始了换毛。


    某个嵌合体的兽人也一样。


    他的漆黑的、但根部是灰色的柔软夏毛被更加浓密蓬松的双层绒毛所取代,连带着头部狮子鬃毛一样的毛发也变得更加蓬松。本就高大的身体因为换毛,身体都蓬松了一圈,以至于他越来越难在森林里隐藏自己的身影。


    可就算这样,兽人还是抖了抖狼耳朵,执意在森林外围徘徊。


    上次兽潮事件差点被发现,他吓得躲了好几天,直到数日后,才重新在附近探头探脑,并找了个安全的大树,爬上去,坐在高高的树杈上等着什么。


    他盘腿坐着,头上的山羊角上还停着两三只圆滚滚的小鸟,兽人也不赶,只是安安静静给肥啾们当树杈子,任由它们叽叽喳喳蹦蹦跳跳,也不在乎几只鸦科鬼鬼祟祟蹭到他肩膀,叨一口他还没脱完的夏毛。


    这片大陆上,绝大多数不耐寒的鸟,都会定期迁徙,少部分不打算走的留鸟,都已经在漫长的冬天下自行演化了一套生存方式。


    比如长出厚厚的冬羽,又比如学着松鼠找树洞过冬、往树洞里堆保暖用的材料,甚至还有储粮的习惯。


    所以这片森林鸟类和松鼠们的关系极差,毕竟它们找窝的品味太过雷同,经常会打架——这里原地过冬的鸟虽然会各自储粮,但它们吃饱喝足后,往往都喜欢聚在一块取暖。简单来说就是厨房是各自的,房间是一起的,一个睡觉取暖的树洞,可以塞好几只鸟。


    ……因此松鼠大部分时间都被被群殴,抗争体验极差。


    兽人不会干涉正常动物的竞争,他不饿的情况下,也并不介意鸟类来他身上叨毛过冬。毕竟夏毛要脱不脱的也挺难受,鸟来叨毛正好可以帮他把后背之类很难摸到的地方的夏毛弄干净。


    所以兽人只是半眯着眼,任由鸟师傅们在他身上忙碌打理,然后时不时动一动鼻尖,尝试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


    ……虽然兽人族的大部分成员普遍都对气味很灵敏,但也不至于太离谱。兽人可做不到只是嗅嗅远处吹来的风,就能锁定目标位置。


    一是嗅觉识别有上限,二是因为森林。


    森林别的不说,气味是又多又杂的,一只兔子原地尿尿,味道都能持续好久,而一阵风吹来,必然会卷起各种各样的气息,近的气味会稀释远处的气味,这么层层叠叠,自然就超出了兽人嗅觉神经的识别能力。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就像现代化工厂那源源不断排放的废烟能影响到几公里外住户的生活状况一样,只要浓度与范围足够大,总能让风翻滚数公里也依旧褪不掉沾染的气息。


    ——比如说一整座城镇化为尸山血海的程度。


    狼耳朵忽然高高竖起。


    半打盹的兽人睁开眼,甩了甩脑袋,让鸟从身上飞走,随后悄无声息地往树上再爬了一段路。


    接着蹑手蹑脚垂着眼睛往下看:透过树枝与开始变红变黄的叶片,兽人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发,一身猎装,手里还拿着弓箭。


    嗯……


    是那个人类聚落里的猎人,叫阿纳托利的家伙。


    兽人往阿纳托利附近看了看,没看到他想看见的身影。


    高高竖起的狼耳朵缓缓垂了下来,身后盘绕着树枝的蛇尾一动不动。


    兽人像月亮一样的银色眼睛浮现出一丝茫然和不解。


    ……不在了。


    今天,只有聚落里的猎人自己出来狩猎。


    明明过去每次狩猎,他都会跟着猎人一起,为什么这次没来?


    果然是在上次的魔物群袭击中受伤了吗?


    兽人想着,再次紧张地竖起耳朵。他眼底浮现一丝担忧,等阿纳托利走了之后,就悄悄从树上下来,去附近收集了一些草药。


    并装作是采集冬粮的动物们不慎遗留的样子,将其散乱的放在了猎人回家的必经之路。


    阿纳托利果然顺手拿走了。


    兽人躲在远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满怀期待等着下一次。


    下一回,来森林打猎的是默林。


    嗅到默林的气味,听见他的脚步,兽人便危机感爆棚,“嗖”得藏得严严实实,动都不敢动。


    他不敢离太近,只是超远距离的安静蹲着,直到确认默林也是一个人来的,才不解的歪头,毫不犹豫转身逃得远远的。


    又没来……


    为什么呢?


    兽人想不通。


    直到第三回见到为了打猎储粮而独自来到森林的阿纳托利,兽人才通过白发猎人无比沮丧的脸后知后觉意识到了答案。


    说起来,猎人身上好像没有“他”的气味了。


    以前“他”总是穿着这个白发猎人的衣服,身上的味道都混杂在了一起。白发的猎人应该是因为和“他”一起住的缘故,所以身上也会沾染一些气息。


    但现在没有了。


    猎人求偶失败了吗?


    那真是太好了……


    嗯,不对,味道消失得太突然,比起双方闹崩分开,更可能是另一方离开了。


    离开了?


    “他”……离开那个人类聚落了?


    兽人的蛇尾巴盘在了脚边,耳朵高高竖起,脑袋微微歪着,模样显得有些呆。


    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了?是人类聚落对“他”不好吗?


    应该不会吧,我观察过,那个聚落明明会收留很多身体不好的人,既然如此,能独立杀死魔物的“他”,不该被讨厌才对呀。


    事实也是这样。


    兽人想:前段时间,“他”和猎人们的关系明明就很好。


    完全不知道边缘墓场内部实际运转模式的兽人想不通也没办法。


    兽人只是很失望:……本以为这样就经常能见到“他”了呢。


    抬手挠了挠软弹的耳朵,兽人在原地徘徊了一会,不死心又等了几天。


    直到确定猎人们身上的的确确没有熟悉的气味,身边也没有熟悉的身影后,兽人才满脸失望的转身,从森林外围一路走向安静的深处,回到了许久不曾回的窝……


    初步踏入巨树区的汲光,在渴死了三次后,终于在另一个方向通过默林教的野外知识,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水源。


    那是石缝里流出来的,聚集了一平米不到的水坑。量不多,但源源不断。而有了正常的水源,汲光便能守株待兔的捕猎了。


    森林深处正常的动物极其稀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在这生存的动物警惕心都拉到了顶点,不仅不吭声,仿佛一个个变成了哑巴,还有一丝风吹草动就会逃跑——可动物总是要喝水的。


    森林深处是诅咒最浓郁的地方,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动物和植物,水也一样。一口干净的水成为了无价之宝,哪怕动物再怎么谨慎,也会拼死过来匆匆喝水。


    汲光就这样顺利打了两三只野鸟,暂时填饱了肚子。


    当然,也遇到过魔物。


    只是经历过兽潮,一般的魔物已经完全不被汲光放在眼里了,他反而眼神发亮,像是饿了许久的人得到了面包,对魔物迫不及待抽出了直剑。


    目前来说,魔物是唯一能够给汲光提供经验值的存在。


    经验!


    汲光原地存档,毫不畏惧的迎面而上,升过级17点的力量值效果显著,汲光眼神锐利的盯着对手,第一次精准抓住了魔物的要害,黑发的青年矫健的身影干净利落,致命一击,直接就把魔物的头颅给斩下了。


    汲光砍完站稳,睁大眼睛:“喔!”


    我真变强了啊。


    可惜经验不够升一级。


    不过,森林深处总不会缺少魔物的。汲光也不急,依旧按照原本的方针,优先解决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


    确定了水源和食物来源的位置,汲光便开始着手准备能遮风挡雨甚至是挡雪的住所。


    而附近显然没有现成的山洞或者树洞可供加工,来回徘徊,他最终选择亲自动手。


    汲光建了一个小木屋。


    说是小木屋,其实也并不是用木板搭建的。


    汲光没有斧头,更别提锯子之类的工具,他身上唯一的利器就只有箭和剑,但这俩砍大树的效率,奇低无比,等森林深处这些巨大的夸张的大树被砍下,他也早就浪费了时间,死在寒冬里了。


    所以,汲光用了很讨巧的办法:他找了个坡,就着土坡,用剑鞘硬生生刨出一个三面环墙的背风泥坑,然后去找、去砍了很手臂粗的细木头。


    这些细木头,一部分来自营养不良的树苗,另一部分来自巨树掉落的树枝。因为这里的巨树都大得夸张,所以也就让树苗与树枝显得也很超规则,并且数量不少。


    汲光轻而易举就收集了一大堆。


    把细木头们砍成差不多的长度,围绕着泥坑一点点敲进土里,再用干枯又有韧性的树藤当绳索将彼此固定,搭建出基本的方形框架;随后跳出更细更有弹力的木条,交错编织出镂空的屋顶,固定在方形基架顶上,并寻找一些象耳芋似的大叶片,将其一层层厚厚铺上去,用带有青苔的泥土覆盖……


    很快,一个具备基本挡风、保暖功能,并同时能阻挡一定程度的雨水,外观还充满了保护色,看上去像极了一个自然小土坡的临时木屋,就正式完成了。


    这个搭法,在过去农村里,其实就是棚子,大多只用来放一放耕田用的杂物。


    不过汲光现在准备拿来休息。没办法,就现有的材料,他能短时间搭好的只有这种简陋小屋了。


    住的第一晚其实还行,风的确吹不太进来,不知道是不是森林深处的泥土也有问题,这的虫子也和正常动物一样稀有,睡到后头,汲光甚至感到了热。


    “唉,我这么厉害的吗?”


    第二天起来的汲光围着自己的成果转了一圈,非常自恋的点点头:“虽然丑了点,但能住就是好木屋。”


    有了一个落脚的小家,汲光心便定了不少,他在家的位置存了档,然后开始了自己今天的形成。


    早上先去水源打猎,解决食物问题,回程遇到魔物就反复刷掉升级,看见能吃的植物就塞进包里。汲光不知道自己会在森林待多久,因此还是生疏的收集了些吃,打算后续想想办法弄成耐放的冬粮。


    中午回来,还在家门口用石头和泥搭了个火坑,往里头堆了草料木料,拿火镰咔嚓生了火。简单把肉烤熟吃掉后,汲光也没把火熄灭——他想着火能驱赶一部分猛兽,留着也不碍事,便就没处理。


    接着拿起武器,汲光就出了门,准备开始搜寻附近。


    他在找兽人,也可以说他在排查四周的风险、顺便刷刷级。


    某种程度上,汲光有点刷级刷上瘾,导致主次颠倒,变成主要追杀魔物了。


    忙碌了一天,汲光成功把8级升到了9级。


    【命运骑士】等级:9


    血量:11


    耐力:15→16


    力量:17→18


    敏捷:16→17


    魔力:1


    诅咒:10


    力气耐力与敏捷带来的变化肉眼可见,就是血量不带涨,怪让汲光担心的。


    汲光玩这种游戏,一向是秉持着先把血量点到20增加容错率的策略,这还是第一次因为不能自由分配点数导致变成纯脆皮猛男。


    这个升级方式,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加血呢?


    没思绪,便先不理会。天已经渐渐黑了,没了虫灯,失去光源的汲光可不打算在深夜的森林深处独自行动。于是他匆匆往木屋方向赶,手里还拎着今天的晚饭:一只瘦骨如柴的兔子。


    刚按照记忆——或者说沿途留下的无数指路印记——回到家,汲光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回家路途没有任何遮挡物的泥土道上,有不太妙的脚印。


    ……森林深处的动物,一个比一个谨慎,很少会有走大道的存在,敢这么堂而皇之的,除了猛兽,就只可能是魔物。


    汲光不由抽出剑,小心翼翼地绕边往前走。


    随后——


    “……”


    汲光呆呆看着自己的小家,他辛辛苦苦搭建的,有着比想象中更好的挡风能力的小木屋,寿命不到24小时就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废墟。


    罪魁祸首是只魔物化的棕熊——不仅是猛兽还是魔物,甚至在魔物里,也算是顶顶危险的种类。


    汲光两眼一黑:我真是艹了啊!我上辈子是掏了臭棕熊的窝,还抢了它们的崽吗?


    你他妈的还我木屋!。


    另一头。


    从森林外围往深处走,正垂头丧气回家的兽人,在路途中间忽然整个身体一顿,睁圆了眼睛。


    他蹲下,耳朵绷得紧紧的,鼻尖则是不断嗅闻。


    嗯?


    嗯——


    带着光滑鳞片的蛇尾巴忍不住盘成了S型,嵌合体的兽人揉了揉鼻尖,有点不敢相信。


    奇怪。


    他嘀咕,抬手戳了戳某处靠近水源的柔软泥土。上面浅浅的脚印,分明留有熟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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