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莉莎穿着带长袖裙子,一头红发差不多垂腰,是非常漂亮的长卷发,她五官稚嫩,有一对如同宝石似的绿眼睛——非常漂亮的绿色,就像森林本身一样生机勃勃。
唯一刺眼的,是小姑娘双手手背的黑红荆棘图案。
诅咒的痕迹。
【选项:
1.上前,直接将药抛给对方。
2.上前打招呼。
3.蹲下,远远的打招呼。
4……】
汲光歪头看了一会,考虑到墓场的大家普遍脆弱胆怯的心灵和排斥的态度,他选择蹲下,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高,然后远远抬手,打招呼。
“嗨!”
汲光露出灿烂友好的笑容,语气轻快:
“你是艾伯塔先生说的莉莎小朋友吗?”
先把艾伯塔的名号搬出来,然后再把手里拿着的药摊在手心,放在莉莎能够看见的地方。
墓场的居民都尊敬艾伯塔。
哪怕是莉莎也不例外。
莉莎一开始的确吓了一跳,和其他人一样本能的瑟缩,但很快,在听见艾伯塔的名字、看见汲光手里拿着的棕黑药水后,她缓缓平静了下来,小心点点头。
莉莎:“嗯。”
“艾伯塔先生让我给你送药。”见莉莎没过来拿,汲光便问:“我能过去吗?”
“……嗯。”莉莎还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
于是汲光走了过去……
【选项:
1.走直线。
2.绕开地面的花。
3……】
……并小心避开了小小花园里茂盛的花朵。
【莉莎感谢你对花朵的避让。】
【莉莎好感度上升。】
莉莎对花朵的喜爱显而易见,不然也不会存在这么个格格不入的花园。
墓场内部其他地方几乎看不见花——除了田地里能开花的蔬果草药。所以这片位于木屋后方的小小天地,无疑是有人专门打理的。应该是莉莎的奶奶,年纪小、还做不了什么工作的小姑娘自己,或许也有帮忙。
因此汲光小心翼翼避开脚下花朵的行为,让他顺利获得了女孩的好感。黑发的异乡青年蹲在莉莎面前,把手里的药水递给了对方。
莉莎接过来,没有立即喝,只是放进了自己长裙的口袋里。
然后这红头发的小姑娘就歪着头,安安静静看着眼前这位长相充满异国气息,但绮丽漂亮的小哥哥。
莉莎在看汲光的眼睛。
或许她也喜欢汲光小鹿似的生机勃勃的眼睛,喜欢他眼底的光亮——就像喜欢黑夜里的星星。
【莉莎好感度上升。】
红发的女孩小小声说了句谢谢,嗓音稚嫩又柔软。
随后,她重新低头,拿起她一旁堆起来的花束。
那都是莉莎精心挑选采摘下来的花朵,颜色柔和,并且有着长长的、柔软花杆,足以将其盘绕交织,与其他花朵编在一起。
【选项:
1.搭话。
2.离开。
3.……】
仗着两次好感度提升,闲得无聊的汲光看了看,选了搭话:
“你在尝试编花环吗?”
“……”莉莎迟钝的手指顿了顿,又抬头看了汲光一眼,随即匆匆低头:“嗯……”
“这样是固定不住的哦。”汲光指了指,很有经验:“你刚刚缠的地方没有拉紧,会散开的。”
话音刚落,莉莎手里的花环就彻底松垮了下来,花朵都歪歪扭扭的。
莉莎呆呆看着自己的花环,仿佛捧着的坚果被抢走,大脑宕机的松鼠,半晌肩头都沮丧地耷拉了下来。
汲光:“要我帮忙吗?”
莉莎懵懂的抬头,反应很慢:“嗯?”
“要我帮你编吗?”汲光指了指莉莎手里的花,又指了指自己,扬起灿烂的笑容:“我很会编这个哦!”
这不是说大话,汲光他爸教的。
汲光还记得他爸那副傻乎乎又一本正经的过来人模样:仔,这可是我当年追到你妈的独门绝技之一,别觉得男孩子编花环很娘,那都是些单身狗发言,等你长大,讨女朋友欢心的时候,就知道有多么好用了——给对方来上这么一手,绝对能让对方露出笑容,哪怕对方不喜欢花不想带也没关系,起码心意在那,谁会讨厌专门为你编花环的男孩子呢?
没想到现在没有讨女朋友欢心,反而用来讨小朋友开心了。
莉莎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采的花束全部递给了汲光。汲光见状,知道对方是答应了,便找了个位置就地坐下,当即手脚麻利的开始检查花杆,开始编造花环。
花杆不能太短,但也不能太长,不然会编的很粗很难看,因为是环状,所以开头要留几个圈用来收口,然后缠绕,拉紧……
汲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着就十分灵活,实际也是如此,没一会的功夫,一个精致结实的花环就做好了。
“希望你能喜欢。”汲光眉眼弯弯,把花环搭在莉莎头上。
红和绿是很经典的配合,颜色过浓或许会有俗气感,可恰到好处的红绿,却能给人惊艳的视觉冲击。
有着一头浓密红色卷发和浅绿眼睛的小姑娘,带着深绿花杆编织的暖色花环,看上去就非常清新美丽,像是森林里的小精灵。
莉莎摸了摸头上的花环。
片刻,也露出了羞赧的笑容。
【莉莎好感度上升。】
“谢谢你,哥哥。”莉莎似乎放松了下来,她软软说着,并把剩下的花塞给汲光,“这些送给你。”。
接近正午的时候,默林和阿纳托利换了班,他们刚回到小屋,就看见桌面盖上盖的容器,打开一看,里头是汲光提前腌制处理好的鸡肉和野猪肉。
但是没看见汲光人在哪。
正纳闷时,猎人父子就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汲光怀里抱着一束花推开了门。
汲光:“啊,老师,阿纳托利,你们下班啦。”
阿纳托利看着对方怀里的花,“你去哪了?”
“你们没空,我就出去找了点事做。”汲光说着,把手里的花束放在桌面,然后看向阿纳托利,半晌想到什么,像招财猫一样笑眯眯地招招手,示意对方低头。
“?”阿纳托利不明所以,但还是弯了弯腰。
下一秒,一个有点分量,但总体来说还是轻飘飘的东西,就被汲光从后腰上取下,砰得套在了他头上。
那是一个花环。
小朋友的好感度刷得特别快,整个上午,汲光陪莉莎编了好几个花环,好感直接加了四五次,比阿纳托利还好刷。而这个花环,正是分别时莉莎戴在汲光头上的。在小角落戴给小孩子看就算了,汲光还没有能坦然戴着花环四处逛——他一个大男人,有点惹眼。
当然。
最主要的原因是没有属性加成,花环只是一个纯装饰的物品。
所以他摘了下来,挂在腰后,直到阿纳托利靠近,屏幕出现交互选项时,汲光才在意外下选择了【赠送礼物→花环】的按键,把花环戴在了对方头上。
白发的年轻猎人呆住了,像是练习杂技一样,脑袋完全不敢动。
汲光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个不停:“送给你——哎呀,好像小了一点。”
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垂着雪白的眼睫,小心翼翼抬手摸了摸头顶,摸到了柔软的花瓣。他拿下来一看,一个花环。
白发的猎人看着花环,又看向汲光带着点狡黠味道的笑脸,不由叹气,表情无奈却又纵容。
“这哪来的啊?”阿纳托利问。
“替艾伯塔先生给莉莎送药,顺便陪小姑娘玩了一会,花环就那时编的,她让我教她,就编了好多,我带回了一个。”
“你编的?你还会这个?”
“小时候我爸教我的,这是他年轻追我妈妈的独门绝技,所以早早传授给我了,要是材料够多,我能编得五花八门。”
汲光笑着回答:
“但我其实更喜欢草编蚂蚱,那个相当逼真,就是对材料有点要求,下次有机会,我编个给你看。”
阿纳托利闻言,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花环,表情紧绷着:“……真送给我?”
汲光闻言眨巴眼,摸不透他的反应。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嗯……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丢掉啦,或者装饰一下家里?挂在墙上?”
“那就是送我了。”阿纳托利笃定地说,下一秒,就把花环挂在了自己的腰上。
【阿纳托利很喜欢你送的礼物。】
【阿纳托利好感度上升。】
哎?
原来是喜欢吗?
看到好感度上升的提示,汲光顿时亮了眼睛。
说到刷好感,送礼物自然是最经典方式。
只不过汲光一个新号,自己都囊中羞涩,自然没什么东西好给。现在难得四处和人搭话找任务做,得到几个可以赠送出去的物品,汲光自然要趁热打铁,继续试试。
阿纳托利这边成功了……
汲光兴致勃勃盯上默林。
汲光举起手里另一个伴手礼:一个单纯收拢成起来的花束。
“老师,你喜欢花吗?这个送给你!”
默林看着花束,又看了一眼阿纳托利精致的花环:“……嗯,随便放吧。”
等了一会,没有系统提示。
默林没加好感度。
汲光歪头想:可能是不喜欢花吧?
果然不是什么礼物都能加好感的,得投其所好。
……等等,这么一想,阿纳托利还真喜欢花?
那我们能合得来果然是有原因的。
汲光感到高兴,他也喜欢花。
汲光小时候自己动手从种子养过太阳花、酢浆草和矮牵牛,长大一点住宿,还在寝室养过阳台月季,那养得是相当漂亮,小小两加仑就开爆了。可惜,最终被舍友一通未发酵、未稀释的黄金水浇下去,给烧苗烧死了。
得到默林的许可,汲光便找了个瓶子去装了点水,把花束放在了里面,并摆在了餐桌中央。虽然整体很简单,但多了这么一束花,整个猎人小屋好像也多了些许惹人喜爱的生气。
搞定一切,汲光顺手去准备午饭了。
本来是打算烤鸡的,但他不小心忘了时间,回来晚了,这时候弄肯定来不及,所以只能把那块腌好的野猪肉切了一部分下来,洗掉上面的料汁,简单煎个猪扒。
煎肉的时候,汲光陆续聊起了他上午遇到的事,比如去和其他居民搭话,但是大家都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又比如遇到艾伯塔先生,被他托付了跑腿的工作,然后因为送药和莉莎呆了一上午。
“说起来,那个药,是什么药呢?”汲光思索道:“棕黑色的,看起来就好难喝。”
像中药一样,汲光直接神经反射,口里产生了幻苦,下意识就想吐舌头。
“莉莎的药?艾伯塔先生有专门给她熬制药剂吗?”
因为莉莎的奶奶伊凡夫人经常给猎人家送面包,所以哪怕孤僻如阿纳托利,也对她的孙女有点印象,他这么询问,有点好奇。
汲光:“对啊,你不知道吗?”
阿纳托利摇摇头:“不知道,她不常出门,当然,我也不太爱和人打交道……但我估计是一些止痛的药物吧?墓场有些人体质比较差,或者反应比较大,所以需要一些缓解疼痛的药,艾伯塔先生也是墓场的医师,他也负责这些事。”
汲光一愣,回想起莉莎单薄的身影:“这样啊……真不容易,明明只是那么小的孩子。”
阿纳托利:“所以你能陪陪莉莎,她应该很开心,伊凡夫人曾经说过,那孩子很喜欢和人呆在一起,可惜——你也知道,墓场人与人之间关系并不紧密,而伊凡夫人毕竟年纪大了,加上还有工作,自然没法经常陪同自己的孙女。”
“她没有其他家长了吗?”汲光忍不住问。
“我记得她以前有一个弟弟,但是半年前去世了,至于其他家长——没有,莉莎是被伊凡夫人收养的孩子,事实上,你能在墓场看到的小孩,都没有父母,他们全是流浪过来的,准确来说,墓场不会有新生儿诞生。”
毕竟,自己都身负诅咒,还怎么繁衍后代?繁衍下来,也只会让后代重复自己的痛苦。再者,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多久,还去生育孩子,也不过是对小孩本身的不负责。
所以理所当然,墓场没人愿意生育,哪怕难得遇见自己的另一半,也一定会仔细的避孕。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遭遇他们的苦难。
可尽管如此,墓场的人口却并没有随着时间减少。
的确,墓场时不时会死人。
因为诅咒感染到了尽头而去世的,因为不想再忍受痛苦而自刎的,亦或者死于其他原因等等。
但耐不住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听说墓场的存在而来投奔的新感染者。
——奥尔兰卡大陆,从来都不缺这样被驱逐、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第22章
可能是因为莉莎是墓场除了猎人们唯一能刷好感的NPC——能刷好感就代表可能会有支线。所以第二天,第三天,汲光都在空闲时刻跑去和小姑娘搭话。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莉莎太过讨人喜爱,所以汲光也乐意花时间和人相处,想要知道对方的故事。
他是个剧情党玩家。
剧情党,自然会为了NPC的故事花费时间精力。
顺带一提,阿纳托利试图从默林手里争取下次带汲光去狩猎的事,失败了。
默林的反应和阿纳托利之前猜测的一模一样,年长的猎人看着自己的养子,表情诧异:自己都是半吊子,还想去教别人?
阿纳托利:……
虽然早有预料,但不妨碍阿纳托利还是被戳了个跳脚,直接和默林争吵起来。
默林反应平淡,只是看着阿纳托利的目光里头,写满了“还没长大的叛逆小鬼”这样的字眼。
而这又恰好是拼了命追求独立,试图在默林面前证明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阿纳托利,最不喜欢的事。
被迫旁观父子吵架的汲光:“……”
【选项:
1.帮默林说话。
2.帮阿纳托利说话。
3.沉默不语。】
……这是什么死亡三选一啊!
你这游戏不是很多选项的吗?怎么这种时候就剩下三个了!
汲光几乎要叹气了:怎么在游戏里还得当和事佬?
汲光选择了帮阿纳托利说话。
这事其实还是默林的问题比较大,打压式的教育当然会引来反弹,阿纳托利又不小了,他自然不会再乐意事事都被控制。
不如说,阿纳托利还能和默林吵架,已经相当有主见,相当意志坚强了。汲光从他当教师的爹妈那,没少看见这样的父母养出唯唯诺诺,不敢吭声的孩子。
“阿纳托利教我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汲光绞尽脑汁对默林说:
“就像,就像你之前说的,你外祖父是很优秀的猎人,但你父母没那么精通,可就算这样,后者不也一样让你仰望吗?阿纳托利对我来说也差不多啊,我这个三脚猫水平,你也知道。”
“而且,教人什么,同时也是自己在温习,这对阿纳托利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进步……再者,你连续带我去狩猎,回来还得做那么多事,也得休息一下吧?还有……”
默林沉默了半晌,犹豫了。
阿纳托利十四岁之后就没再和默林一块出去狩猎,可能也是因为这样,默林对阿纳托利的水平,多少还停留在六年前,所以才会一直认为阿纳托利仍旧需要成长,还远当不了老师。
但汲光说得很巧妙。
脾气死板又独断专行的默林或许很难去主动去理解他人,但用他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去比喻,就不一样了。
那不需要去专门换位思考,而是直接把默林自身曾经的感悟引出来,放到现在。
也对……
默林想:以拉图斯现在的水平,哪怕是十四岁的阿纳托利教他,也绰绰有余了。
默林看了看满脸不服气的养子,又看了看因为他们争吵而手忙脚乱的外乡人。
……年轻人之间想要一起玩,也不奇怪。
毕竟拉图斯脾性好,阿纳托利又是那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能聊得来的人。
于是,阿纳托利最终还是拥有了一次机会,去当汲光的老师。
——在下下回。
默林虽然让步了,但还是打算自己带多一次,再把人交给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很高兴。
不仅是因为默林难得一见的让步,还是因为汲光的选择。
【阿纳托利很高兴你选择了他,他保证他不会让你失望。】
【阿纳托利好感度上升。】
【默林正在思索……】
【默林好感度上升。】
汲光呼出一口气。
唉,总算不吵了。
于是这两天的清晨,默林和阿纳托利依次带他去狩猎。
老实说,汲光觉得阿纳托利教得比较好,可能是两人同龄,汲光比较放松,但更多的原因,无疑是阿纳托利更加细心。
比如说汲光不擅长射移动靶,默林会给出自己去试试就能慢慢学会的无良答案,而阿纳托利却会很仔细的讲解,甚至抽出空,陪他练了练箭。
要说阿纳托利有什么不足,他对森林的了解的确要逊色与默林,没有默林那么懂理论,有很多植物他自己也一知半解认不出来,仿佛天赋都点在了猎杀上。
……这对养父子完全两个极端。
狩猎的进度在增加,汲光每次回来也没忘记去刷莉莎的好感,甚至次数一多,莉莎的奶奶伊凡夫人也专门过来道谢。
伊凡夫人看上去起码有六七十岁了,头发是斑白的,虽然满脸皱纹,但看上去很和蔼。
“谢谢你愿意陪莉莎玩,年轻人,她这几天都很开心。”
老妇人送了热腾腾、刚出炉的面包,还握住汲光的手,反反复复念叨他是个好人。
于是汲光终于尝到阿纳托利所夸赞的面包——这是典型的西方面包,当主食的,干且无味,但胜在刚出炉且麦香浓郁,配菜一绝,泡汤更是完美……
在墓场的第四天,再次去找莉莎的汲光,终于刷够了好感,或者说满足了支线开启的线,收到了来自小姑娘的委托。
“那个……拉图斯哥哥。”
“嗯嗯,什么事?”
“花园里合适的花,没有了。”莉莎声音小小,嗓音软软,“你和默林先生,阿纳托利哥哥他们出门打猎的时候,能不能……顺路带一点回来?”
莉莎指了指远处的墓碑。
墓场里数量众多的墓碑,好多都被套上了漂亮的花环。那些花非常耐放,哪怕渐渐干枯,也能保持大致的形状,据莉莎所说,可以这样放好几个月。
可惜,莉莎小小的花园里合适的花朵已经被用完了。毕竟他们俩这几天一直编。
【任务触发——】
【莉莎的请求:弟弟和大家都孤零零的躺在土里,如果是我,一定会觉得好孤独。
或许,我们能用鲜花去慰藉墓碑。这需要更多的花。】
汲光毫不犹豫:“可以啊。”
红发的小姑娘立即亮了眼睛,她弯起眉眼,笑得又甜又信赖。
“谢谢哥哥。”
她这么说,然后继续拿着手头剩余不多的花束,努力开始制作花环。
莉莎一直在和汲光学,但她怎么都编不好。
一开始汲光还以为是莉莎年纪小,没看懂,后来发现,不是她没看懂怎么编,而是她双手没有力气。
小姑娘的手时不时会有些微的颤抖,力气也没法精准控制,大多时候是乏力的,努力咬牙使劲,又容易用力过头,导致把花杆拽太紧,这就导致莉莎编的花环总是歪歪扭扭的。
汲光观察了很久,最后特地设计了一个最简单省力的编制方式,莉莎现在就是在学新的,并已经渐渐掌握了技巧,编制的花环也越来越好看。
带花的任务看着简单,实际上完成的不快,因为墓场的墓碑太多了,乍一看简直比墓场的居民还要多,而一个花环需要的花朵量也不少,最终,汲光还是想了个歪主意:谁说花环就一定得全是花的啊?
绿叶,树枝,一簇簇或红或橙的坚硬果实……只用几朵花作为点缀,这样也很好看啊!
这么想也这么做,汲光编了好几个去给莉莎看,小姑娘其实要的只是植物的生机色彩,所以也很高兴的接受了。
于是,踩在第七天清晨——艾伯塔先生明确给的最终留宿日期之前,汲光和莉莎把墓场总共两百多个墓碑全部都挂上了花环。
各式各样的花环,让这个建立在坟墓之上的避难所,也因此有了一丝温馨的味道。
墓场的其他居民们没有阻止,只是安静看着外乡人带着莉莎忙碌了好几天,艾伯塔先生也同样,他只是看着,并每次都会让汲光顺路捎个药给莉莎,然后没再做任何评价。
但不曾表示、阻止,就代表着赞同。
【艾伯塔好感度上升。】
【伊凡夫人好感度上升。】
【肯好感度上升。】
【埃蒙迪好感度上升。】
……
系统几乎每天都会跳出各种各样的好感度增加提示,有汲光认识的名字,也有他不知道的。而渐渐的,汲光再去和墓场居民搭话时,也不再被排斥、拒绝了。
于是汲光明白了,莉莎的任务,就是获得墓场认可的渠道。
在墓场所有墓碑都放上花环的瞬间,整个墓场所有人都给了好感加成。
【区域:边缘墓场,羁绊+1】
【成就:用鲜花去慰藉死亡。】
【如果终有一日会死亡,那我仍旧希望能够被人纪念。】
汲光感觉这几天手都要编抽筋了。莉莎的效率有限,两百多个花环几乎都是汲光搞定的。
“说起来,墓场里的墓碑,都是这里的居民吗?”汲光问莉莎。
莉莎歪歪头:“我不太清楚,听说有一半是墓场建立时就在的了,而剩下的,都是墓场过去的居民。”
“这样啊。”汲光说。
然后望着无处不在的墓碑,心念:地里躺着的,比整个墓场的居民都要多得多啊。
任务完工的那一天,莉莎留了一个最耐放的,由干支和红色干果编制的花环给自己。她也不戴,只是心满意足地抱在怀里。
“哎呀,这是要戴着回家吗?”汲光看着她,笑着问。
莉莎摇头:“不是哦。”
“那是要带回家,送给你奶奶吗?”
“嗯……也不是。”莉莎想了想,“如果奶奶喜欢,我再编一个留给她。”
“所以,是想要自己收藏?”
“嗯。”小姑娘脸红扑扑的,她笑着,嗓音很轻:“这个我最喜欢了,所以,我想要留着,之后拜托奶奶放在我的墓碑上。”
“……”汲光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看着年幼的小孩子,半晌表情有些呆滞。
对方的语气太过自然,也太过平常,仿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或许,在墓场的居民看来,活着的人准备死后的东西,让年长的大人准备年幼孩子死去的陪葬品,都是司空见惯的习俗,是说出来也没关系的话。
但对汲光来说,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尤其莉莎才那么小。
他干巴巴地从喉咙挤出生涩的安慰:“……别这么说,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莉莎却摇了摇头:“谢谢你安慰我,但我应该没什么时间了。”
然后想了想,“就是有点担心伊凡奶奶,不过,墓场的大家虽然都不爱说话,但是会互相帮助,而且有艾伯塔先生在,还有默林先生、阿纳托利哥哥,所以,我应该可以放心。”
“……”汲光彻底哑了嗓音。
【选项:
1.将艾伯塔的药剂(浅绿的灵药)赠送给对方。
2.将艾伯塔的药(棕黑色的药)交给对方。
3.沉默。】
嗯?
艾伯塔的药剂,浅绿的那份,是指那份能祛除诅咒的恩惠灵药吗?
能交这个?
几乎没有思索,汲光就点了选项一。
可惜。
“我不能要。”莉莎看着那珍贵的浅绿灵药,翠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很快就摇摇脑袋:“谢谢你,拉图斯哥哥,但这个对我用处不大。”
说着,女孩犹豫了一下,缓慢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长袖被推上去,露出的胳膊密密麻麻全是荆棘痕迹,甚至一路蔓延到更上方。
然后提了提裙摆,露出小腿,上面同样如此。
莉莎是墓场少数非常严重的诅咒感染者。
她的身体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疼痛,只有阵痛和剧痛的区别,她每天只有几个小时能出来走走,再久腿就会痛到站不稳,摔倒,也拿不了重物。她什么事都做不了,行动迟缓,手使不上劲也是因为这个。
“说起来,拉图斯哥哥,艾伯塔先生是不是又让你给我捎药了?那个棕黑色的,你还没给我哦。”
“啊……对。”汲光把棕黑的药水交出去,半晌:“你每天都喝的这个,是什么啊?”
莉莎的回答,和阿纳托利猜测的一样:“止痛药。”
【艾伯塔的药→艾伯塔的止痛药。】
【物品说明更新:
墓场的年迈管事人专门给年幼的小女孩莉莎熬制的药物。棕黑的颜色,充满了苦涩的气息。
除了强力的止痛之外,没有任何治疗效果。
是无力的神父,仅能为濒死的人提供的些许安慰。
以至于他无颜面对他们。】
汲光愣愣看着红发女孩。
他心忽地揪成了一团,好似有什么沉甸甸地拽着。
仿佛感觉到了对方的难过,莉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对方不是墓场的居民,没有墓场人的心态。
她思考了一会,扯开话题:“拉图斯哥哥明天就要重新启程,去旅行了吗?”
“啊,嗯……应该吧。”
“你想要留下来吗?”
莉莎满怀期盼:
“默林先生和阿纳托利哥哥似乎都很喜欢你,我也好喜欢你——和哥哥你在一起总是好开心,如果你能多留一会就好了。”
莉莎脸颊红扑扑继续道:
“如果我们一起去请求艾伯塔先生的话,他说不定会答应让你留下,四处漂泊很可怕,有一个家能定居下来,会更好吧?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会很快死掉,但是大家一块住,一块互相帮忙,就能吃得饱穿得暖,活更长时间了。”
她仰着脑袋对汲光说,仿佛想要得到汲光的认可。
莉莎的确非常喜欢汲光。
因为墓场过去总是死气沉沉的,只有汲光不一样。
他就像一颗黑夜里的小星星,一只活蹦乱跳的开朗小鹿。
和他呆在一块,总是快乐、忍不住微笑的。
第23章
回到猎人小屋的时候,汲光闷闷垂着脑袋,直直走到默林的房间里,趴到了对方借给他睡了七天的床上。
他魂不守舍的发呆,心底的沉甸甸还没散去。
虽然知道诅咒会带来死亡,但知道和真正面对死,果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唉,这些类型的游戏,怎么都这么坏心眼呢?
汲光记得之前玩一款叫《血O》的单机游戏时,就有一个怎么都救不回来的小女孩角色,不管怎么选,哪怕什么都不做,对方都注定会死。当然,那款游戏本身也几乎是全员BE的发展。
那么,小莉莎也是这样吗?
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汲光想起这游戏的宣称——极高自由度。
……到底有多高?
能让边缘墓场的状况,有一丝转机吗?
哪怕只是让小莉莎以及她这样的人再多一点时间……。
另一边。
换班后,去田里蹲着摘蔬果当食材的阿纳托利,也有点魂不守舍。
他脸藏在围巾和兜帽里,绷着脸,垂着雪白的眼睫,蹲在田里拽着菜叶发呆。
今天是第七天了。
依据交易内容,到了明早——最迟明天中午,汲光就得动身出发,离开墓场,重新踏上旅途。
阿纳托利为此感到低落。
拉图斯还会回来吗?
他离开墓场后,要去哪里呢?
阿纳托利抿着嘴,思来想去,在心底别扭地嘀咕:明明拉图斯的狩猎水平,还不到完全出师的时候……
七天时间还是太短了。
哪怕默林和阿纳托利轮流带人出去学习,也到底学不了多少。
凭心而论,汲光的进步很快,虽然因为力道不足,拉不开重弓,只能打打小型猎物,但现在五十米以内的命中率已经很高了,起码不会再出现只打中猎物脂肪最多的屁股却让猎物跑走的情况。
这几天每次跟着阿纳托利或者默林去狩猎,汲光都能独自打到一两只兔子,或野鸡野鸭。
这个狩猎成功率,在这个季节养活汲光自己,完全不成问题。
可是——
夏末已在昨天悄悄远去,为早秋让出了舞台。
最近明显开始降温,汲光刚来那天,中午还能热得冒汗,而现在,虽然还不能称之为冷,但也算得上凉爽。奥尔兰卡大陆的四季分明,一个冷空气来袭,气温两三天就能发生巨大变化。
阿纳托利很担心,因为今年冷得比较快,按照这个趋势,大概下个月,北努巨森周边的气温就会下降到几度,到了秋末冬初,直接干到零下十来度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万一雪来得比较早,那还会更冷。
汲光没什么行李,身上的衣服更是单薄至极,到时候要是穿上护甲,就更顶不住了。
那硬邦邦的铁片坚硬是坚硬,但在冬天都很难受了,那会变成一个吸取体温的冰甲,而以汲光目前的服装厚度,他顶多熬过秋季中,到了秋末冬初就不行了。
退一万步来说,阿纳托利可以把自己十四岁那年猎到的巨熊皮毛制作的厚实大衣送给汲光,但那也不完全保险。
——穿着冬衣冻死在野外的旅人,从来不在少数。
想要在最低能到零下四十多度的奥尔兰卡大陆的野外活过寒冬,必须要懂得怎么寻找避风避雨的临时住所才行。
可是,拉图斯知道怎么寻找这样的地方吗?
就算找到了,他又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吗?
例如冬季的野外,没能存够食物被迫出来觅食的野兽无比危险,落单的旅人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好的食物。
阿纳托利越想越忧心忡忡。
实际上,他操心的太早了。
再怎么说,都还有整整一个秋季——哪怕算上寒潮提早到来的可能,撇去秋末那段时间,也有大概两个月左右,才会到危险的寒冬。
但某种程度上,这也不算是无端的操心。
毕竟汲光过分欠缺常识,也完全没有独自一人在外经历冬天的经验。
尤其是对季节变换没什么概念。
比如说,汲光就意识不到,现在的森林之所以有那么多动物供他狩猎,是因为今年夏末气温降得快,大多数动物提前感知到变化,都忙忙叨叨开始囤积冬粮与脂肪,这也顺带让汲光有了大量试错机会。
可这种丰富的动物资源,顶多持续两个月。
两个月后,森林就会明显变得安静许多,猎物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好找。
等到真正下雪,寒流将会冰封一切。动物非必要不出窝,亦或者直接冬眠,植物也暂时停止生长。这就导致寻找食物将会变得无比艰难。哪怕是有固定居所的墓场,也过得不算容易,对旅人来说,就更加艰辛了。
黑发的外乡人连在物资丰盛的当下都觅食觅得磕磕绊绊,勉强糊口,又怎么能独自一人应对冬季呢?
思索着,担忧着,或者说,在不断找着理由,来巩固内心某个念头。
阿纳托利扯着手里的菜叶子,好半晌,终于坦然面对了内心。
我想把他……把拉图斯留下。
起码,等过了冬天再说吧?
起码,等我和默林,把过冬的技巧教给他……
想法暴露出来,也清晰了起来,阿纳托利当即被汹涌的欲求所驱使。
他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
这几天墓场的大家对拉图斯态度缓和了许多,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这也正常,阿纳托利对此感到理所当然:谁会不喜欢拉图斯呢?
但最终决定汲光能不能留下来的,还是艾伯塔先生的态度。
阿纳托利心定了定,把手里快被他薅秃菜叶的红荀拔出来,塞进怀里,然后又拽着另一根红荀的叶子,开始沉吟。
他神情严肃凝重,在心底默默排列能够说服艾伯塔的理由:
第一,虽然狩猎效率不算高,但拉图斯只学了几天而已,完全称得上未来可期,而且拉图斯足够冷静,记性还好,教他的东西,几乎一次就能记住,能很好的完成采集工作。墓场里能去森林的人本就只有我和默林,如果拉图斯留下,就又能多一个了。
第二,拉图斯还会做很好吃的食物,比伊凡夫人烤的面包还要美味,他熬的浓汤能让人把舌头都吞掉,调制的香料能让肉吃不出半点腥膻——只有自己试过才知道,美味的食物,的确能让人重新升起对生活的热爱。
第三……
拉图斯是一位,被神明祝福的人。
他带着恩惠而来,身上还有福光笼罩——这是艾伯塔先生自己亲口说的。
只要拉图斯愿意,这对墓场来说,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不会是灾厄,也不会是麻烦。
当然,拉图斯没有感染诅咒,是一个健康人。
一般来说,墓场只会在有住房空位的时候,无条件收留感染者,健康人不在其中。
……可也不是没有例外。
墓场还是有一个非感染者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再多一个拉图斯呢?
虽然墓场没有空房子了,少数有空床的屋,里面的住户也大概率不会愿意让外人加入。
但没关系,阿纳托利心道,甚至还有点期盼:拉图斯可以继续住在我们家。
默林应该也不会拒绝。
虽然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但临时去增盖一个也不麻烦。
我有力气,能够去砍树,只是在我们旧屋基础上加盖一个小房间而已,一周内我就能做完,还能做的又好又精致。
如果拉图斯想要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我也可以帮他在附近空地盖一个新木屋,我们家旁边,就有足够的位置。
阿纳托利越想越蠢蠢欲动,觉得理由充分。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相当有行动力的下定决心,打算就这么去做。
他定了定心神,把手里抓着的菜叶一拔,将里头的根茎作物从田里拽出来,然后拍了拍土,带着仅仅两根红荀,就小跑回了家。
他迫不及待想要和汲光商量这件事了……
“拉图斯?拉图斯?你回来了吗?”
回到猎人小屋,阿纳托利一边喊,一边推开门,并同时摘下了头上为了挡光而穿着的兜帽与围巾。
在默林房间里趴着当死鱼的汲光闻声,爬起来往外探了个头。
汲光:“嗯?怎么了?”
阿纳托利把红荀丢在餐桌上,走过去,迫不及待:
“拉图斯,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汲光眨巴眼,走神的“哦”了一声,但下一秒,他就注意到什么,当即步伐匆匆地飞快走出去,然后一个垫脚,抬手摁住了阿纳托利的肩,严肃的凑上前。
他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阿纳托利的脸,清澈明润的乌黑眼眸倒映着白发猎人的模样。
——彼此的距离,完全能够让阿纳托利从外乡人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映。
猎人心头一跳,脸颊莫名染上温度,脑袋也宕机了起来,一时间完全忘了要说的话:“怎、怎么了?”
“嗯……”汲光沉吟着,歪歪头。
“拉图斯?”
“嗯……”汲光继续沉吟着,稍稍皱起眉。
——太近了。
阿纳托利脑袋轰隆隆的,耳根开始泛红。
他声音支支吾吾,稍稍提高了嗓音,再次喊道:“拉图斯?”
汲光终于开了口:“阿纳托利,你脸上的荆棘痕迹,好像是变浅了一些吧?都已经七天了,效果这么缓慢的吗?”
“啊?”
阿纳托利顿了顿,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是在看这个啊……”
阿纳托利脸上的诅咒痕迹确实淡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都已经七天了。
汲光嘟囔:诅咒症状那么轻的阿纳托利都变化不大,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那个灵药,那个所谓的恩惠,好像也没那么神奇啊?
仿佛猜到汲光在想什么,阿纳托利说:“毕竟药水的浓度很淡,作用效果慢一些,也没办法,我这几天没注意,已经变淡了吗?”
“嗯,但面积好像没缩减。”汲光比划着。
“能变浅已经很好了。”阿纳托利看得很开:“有变化就是在好转。”
汲光松开手,踮起的脚后跟也跟着落地。
他后退两步,苦恼地叹气,心里知道阿纳托利说的对。
他带来的那几株恩惠,毕竟加入了足足一大锅的水。
再好的药材,这么个稀释法,还怎么指望它发挥充足的效果呢?不如说,还能有效,就已经证明了恩惠的不凡性。
“唉。”汲光再次叹气。
“你是在担心我吗?”阿纳托利眨了下眼,轻声问。
“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
汲光睁圆眼睛看他,然后顶着满脸忧愁,倾述道:
“其实我今天看见莉莎身上的诅咒痕迹,密密麻麻的,看着怪让人难受的……”
阿纳托利恍然,怪不得对方看上去那么沉闷奇怪、没什么精神,一改常态的为诅咒如此忧心。
伊凡夫人家那孩子,的确是墓场状况最糟的那一批人之一,而拉图斯这几天都在和那孩子玩。
阿纳托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底其实没有过多波澜。
或许是冷血,也或许只是单纯见得太多、麻木了。
毕竟,这里是墓场啊。
——是一个墓碑比活人还要多的地方。
“别人我不敢说,但我的身体,似乎对诅咒的抗性很好。”
阿纳托利思来想去,选择这么认真承诺:
“我的话,有自信能直接活到老,就像艾伯塔先生,他年轻时就感染了诅咒,一样活到白发苍苍——啊,虽然我已经是白头发了。”
所以,你不用太过担心我。
年轻猎人在心底悄咪咪继续道:
……也不用担心和我一起住的话,会猝不及防见到我的坟墓。
汲光看着阿纳托利严肃认真的表情,听着对方仿佛一本正经说冷笑话的后半段,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可心底的确轻松了些许,汲光弯起眼眉,被逗乐地笑了几声:
“好吧,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你得好好活到艾伯塔先生的岁数,变成满脸皱巴巴的老头子。”
汲光调侃着说道,同时思索起了明天的行程。
交易换来的七天居住时间到了,他得好好考虑离开墓场后,该往哪边去了。
虽说是考虑,但汲光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他要再次往森林深处去。
阿纳托利给了他一点灵感。
灵药作用微弱,是因为恩惠被稀释的太多。
那么,是不是多找到一些恩惠,墓场就有办法了呢?
恩惠难寻,汲光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只有森林里那个毛茸茸大家伙。
不管对方真的是这片地区需要解决的BOSS,还是另有剧情的NPC,去找他应该都没错。
“说到这个——”阿纳托利闻言,忽然绷紧身体,拔高嗓音,“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汲光看了过来:“嗯?什么?”
白发的年轻猎人屏住呼吸,他定定凝视着面前的黑发青年,看着对方明亮的双眼,好半晌,才低声道:
“我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就这样继续留在墓场?”
第24章
嗯?
这是指边缘墓场永久入场券的意思吗?
汲光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想再留一段时间。
哪怕不是永久自由进出停留,能多住个十天八天也好。毕竟已经决意要进入森林深处,不多准备点些野外生存技能,他可能还没遇到BOSS,就直接死于各种需求条下了。
只是吧。
汲光:“虽然我也想,但这件事,不是你们能决定的吧?如果艾伯塔不同意……”
“我们现在就去问!”
汲光本人的态度,在阿纳托利眼里比什么都重要。
得到对方正面的应许,误以为对方答应的年轻猎人,当即振奋起来。
他灰蓝色眼眸闪闪发光,如同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冰湖:“一定可以的!墓场的大家都不讨厌你,艾伯塔先生也是,不然,也不会连续那么多天拜托你跑腿,让你给莉莎送药——没有点信任,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药可是相当重要的东西。
不像现代的药物会有开封标记,艾伯塔私人熬制的药水,是简简单单的玻璃瓶装,开口能反复开启关闭,还不被人发现的那种。
年迈的老人戒心很重,因为曾经出现过墓场的某个跑腿人自己把药喝了,然后往里头灌一些乱七八糟液体充数的先例。自那一次之后,艾伯塔都是亲自按照名单去送药的,再也没有假他人之手。
直到汲光的出现。
这说明什么?
阿纳托利像只贪婪的松鼠,抓着每一个名为“细节”与“证据”的松子,就库库往颊囊塞。
他想:这说明了信赖。
加上之前列举的理由,阿纳托利有十足信心为汲光要来一份居住许可。
于是他拽着汲光的手,满怀期盼地就往外跑。
“啊?”
汲光有点猝不及防,与此同时,莫名感觉这场景有点熟悉。
可不熟悉吗!
他刚来那天也这样,被阿纳托利拽着去找艾伯塔。
汲光在心底嘀咕这算不算首尾呼应,然后并未挣脱。只是路过门口时,他把阿纳托利的兜帽围巾给顺手拎上,然后往人脑袋上套:
“把兜帽和围巾戴好,大中午的,别以为降温了就没有紫外线!”
紫外线是什么?
阿纳托利没听懂,但他乐意匆匆低头,眯着眼,任由汲光把他脑袋遮挡起来。
熟门熟路走向艾伯塔的家,阿纳托利砰砰去敲门。
不一会,拽着拐杖的老先生便开了门。
艾伯塔看着来访的两人,目光移动到阿纳托利握着外乡人手腕的手,挑眉。不知道是不是也觉得画面似曾相识。
唯独阿纳托利浑然不觉。
他语气期盼地说出自己的来意,却不想艾伯塔直接皱起眉。
【边缘墓场羁绊鉴定……】
【鉴定失败。】
艾伯塔语气缓慢又坚定:“我不同意。”
阿纳托利呆住了。
他结结巴巴:“可、可是……”
仿佛察觉不到阿纳托利的呆滞,听不到他的追问,艾伯塔缓缓转动浑浊的眼珠,看向了汲光:“交易的七天已经到了,年轻人,你明早就启程吧。”
老人嗓音嘶哑,语气平淡,满是不容反对的语气。
白发猎人的脑袋顿时嗡嗡的。
他上前一步,一向对艾伯塔唯命是从的他,少见地开口反驳——或许也称不上反驳,顶多是据理力争,努力陈述自己之前在心底列好的说辞,并诚恳祈求对方改变主意。
事实上,艾伯塔也点头承认了阿纳托利的理由:“你说得都对,这位外乡人留下来,对我们的确有好处,我也的确不讨厌他。”
阿纳托利:“那为什么——”
“可是阿纳托利,你要明白。”艾伯塔打断他,目光如鹰一般锐利地直视着阿纳托利的双眼:“被神明祝福的人,自有他们的使命。”
艾伯塔是神父出身。
神父——神明的仆人,是最不可能忽视神的意愿的。
汲光身上的神明印记,是艾伯塔对他信任的来源,而在艾伯塔眼里,印记不仅是祝福,也是使命的象征。
艾伯塔再次看向汲光。
“外乡人,你的终点不在这。”他淡淡道……
汲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纳托利的意思,好像不是给他开一个自由出入墓场的权限,而是让他永久定居。
如果是这样,被艾伯塔拒绝了也不奇怪。
这要是答应了,一个ARPG游戏怕不是直接变成种田游戏。
唉?
该不会真的有这种可能吧?
考虑的阿纳托利提出请求时系统跳出的鉴定提示,以及这个游戏过于复杂的成分,未来可能的确有在边缘墓场取得房产定居的方法。
汲光心态良好,完全没有任何沮丧,唯独阿纳托利一直闷闷的,从中午一直抑郁到晚上。
晚饭的时候,阿纳托利还是一声不吭,连汲光做的饭,他都食之无味了起来。默林也没怎么说话,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汲光东看看默林,西看看阿纳托利。
他犹豫了一会,拍了拍阿纳托利的肩膀,“好啦,以后我会回来看你们的,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只是下次我过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借宿。”
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不这么想,这个糟糕又危险的世界,一次分别,就很可能是永别。
而且……
白发的猎人绷着脸,扭头看着汲光的面容,随后深吸一口气,难得服软地对养父恳求道:“默林,你能不能去劝一劝艾伯塔先生?如果是你开口的话……”
阿纳托利还没有放弃希望。
然而默林没有直接作答。
他只是抬起眼眸,看向汲光,半晌,用沉厚的嗓音认真问:“拉图斯,你真的愿意一直住下来吗?”
“不再离开,一切听从墓场的命令与安排,做着日复一日的工作。”
比起阿纳托利的一味挽留,默林反倒是说得明明白白。
【选项:
1.我的确想要稳定下来(注:行动受限,探索范围受限)。
2.我另有自己的使命……】
汲光陷入沉思。
行动受限这点,不太行。
他又不是真的来种田的。
但两个选项,明显对应两种不同发展,思来想去,汲光还是留个档在这,未来他或许可以回收一个剧情线。
而现在的话——
“我其实,只想要能自由进出墓场的权利。”
汲光选了2,然后坦诚道:
“艾伯塔先生说得对,我另有自己的使命在,如果让我永远留在这,恐怕不太行。”
说着,看向阿纳托利,汲光满怀歉意:
“对不起啊,阿纳托利,我刚开始以为你是想让我多住几天,如果是多住几天,这个我倒是很愿意,毕竟跟着你们学习,的确让我受益匪浅。”
阿纳托利彻底呆住了。
他大受打击,好像比之前更沮丧了。
“可是——”阿纳托利嗫嚅着,声音微弱。
“好了。”最终是默林打断了这个话题,他督了养子一眼,语气淡淡:“阿纳托利,别像个没长大的小鬼一样。”
阿纳托利:“……”
汲光眨巴眼,嘿,阿纳托利这反应,可不就是小孩子吗?
这让汲光想起了童年。他小时候是超典型E人性格,好朋友来自己家借宿时,他能直接玩疯,快乐得不行,可到了要分开的时候,心就拽得难受,明知道以后还能见面,也缓解不了那一时的孤独和郁闷。
后来?后来就学会了等待,知道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科技发展起来了,手机直接一个视频想怎么见就怎么见。
阿纳托利或许还在经历汲光小时候的情绪。
白发猎人的人际圈子太窄了,他可能也是第一次和珍视的朋友分别。
晚饭后,阿纳托利去洗碗,而一向这个时间去整理、保养自己武器的默林,则是罕见的起身,在家里翻箱倒柜。
默林把现成的虫灯丢到了汲光怀里,还有一套火镰。
虫灯里的憩息的娇小蝴蝶被默林粗暴的动静吓得飞起,幽幽散发出清冷的蓝光。
汲光低头看着那盏灯,手里抓着火镰,茫然地歪头,“这是?”
“给你的,带着走吧。”
默林说,语气平静,就和在森林里教导汲光狩猎那样:
“光源在夜晚很重要,而虫灯足够明亮又方便,不过你要记得给它喂食,灯盏上面有一个卡扣,打开有个小口,它飞不出来,你定期滴点浆果汁进去,就能供能很久——灯虫光暗淡了就说明它需要进食了。”
“不过灯虫不耐冷,大概零下左右就会冻死,现在算算,最多只剩下两个月左右的寿命,总之能用一会是一会吧。”
“如果现在是春天,我就带你去河边找灯虫的虫茧,教你怎么孵化一只新灯虫,但现在没办法,我只能简单告诉你虫茧的特征……”
“对了,还有你这几天用的那副弓箭,也背走吧,不然你都打不上兔子。”
默林平静、稳重地述说着,又从某个箱子里翻出了许久不用的钱币。
都是些很旧的钱币了,上面刻印着太阳的花纹,寓意着人族的曙光信仰。不过在自给自足的墓场,这些钱默林放在箱底十多年都没再拿出来过,现在留着也是废铜烂铁,所以干脆都装进了一个布袋子里,丢给了汲光。
然后平淡道:“拉图斯,你明天直接往南边走吧,一直走,大概走三四天,就能看见一条明显的黄土路,沿着路,快的话半个月,慢一点或许一个月,就能到最近的城邦。”
“你没有感染诅咒,他们不会阻拦你进去,如果可以,在那里度过冬天,再重新开始你的旅行,我也不知道现在城邦的物价怎么样,这点钱是人族通用的货币,你能用就用吧。”
阿纳托利此时刚好洗完碗进来,看见这一幕,绷着脸站了一会,随后一声不吭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很快,他就重新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件棕黑色的毛皮大衣。
阿纳托利垂着眼,将其塞进汲光怀里。
“给你的。”他闷闷道:“熊皮做的,很抗冻。”
汲光就这么坐着,嘴巴张了又合,话语在喉咙里反复翻转,最终眼睁睁看着东西越来越多。
【猎人父子为你提供了旅行的资源。】
【边缘墓场声望鉴定……羁绊1已通过。】
【默林好感度鉴定……已通过。】
【阿纳托利好感度鉴定……已通过。】
【你获得虫灯一盏(灯虫剩余寿命48:32:11,请注意喂食,以供延长寿命)。】
【你获得火镰*1】
【你获得铜币*100。】
【你获得长弓*1,箭矢*30】
【你获得阿纳托利的熊皮大衣*1】
【你获得疗伤的药膏*5】
【你获得面饼干粮*5】
汲光来时,囊中羞涩,腰包空空。
但现在,各种各样的物品塞满了汲光的双手,甚至因为有些塞不下,默林还临时出门,找墓场的裁缝要了一个真皮背包回来。
汲光收得颇为不自在,有种连吃带拿的既视感。
……不,准确来说,他就是连吃带拿。
但汲光又不好推辞,因为这些东西他是真的需要啊!
呜!多好的人啊!
人间有温暖,人间有真情。
黑发青年眼泪汪汪,感动不已,“唉,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的,都是些随处可见的东西。”阿纳托利含糊说着,灰蓝的眼眸死死看着汲光,就仿佛要把人模样牢牢记住,“你……说过会回来看我们的吧?”
“嗯?当然。”汲光郑重点头,然后弯起眼眸:“我保证我会回来的,到时候,我再给你带旅行的伴手礼吧。”
于是阿纳托利信了。
“说好了。”他闷声道,眼神很执着,“我会等你的。”
默林看着两人,没说什么。
他只是垂着眼眸,无声在心底念道:使命。
默林停顿片刻,沉重地在心底又念了一遍:使命。
复杂的思绪如潮水涌来,过往的记忆大雪般在眼前飘落,让年长的猎人心烦意乱。
——神明的祝福,神明的使命。
在这样的时代,又和诅咒有什么区别呢?。
晚饭后,汲光早早的休息去了。
他回了房间,点了一觉到天亮的选项,打算直接跳到第二天,开启新的旅行。
然而,加载画面的时钟图案,却突然停止了转动,甚至从洁白渐渐变红,背景规律的钟表声也唐突消失。
黑屏状态,隐约有嘈杂的呼喊声传来。
——汲光惊醒了。
“默林!阿纳托利!”
嘈杂的动静越发清晰,汲光仔细听了听,确定是屋外有人在大声敲门,在大喊着猎人们的名字。
而且声音慌乱,语气惶恐。
下一秒,一道刺耳又悠长的号角以极强的穿透力扰乱了墓场的寂静。
在这样刺耳的号角声下,守夜人声嘶力竭:
“兽潮来了——!”。
墓场的铁刺栏外,一对对泛着绿光的眼睛,不知何时接近了墓场。
第25章
默林猛然起身,琥珀色眼眸残留的睡意瞬间无影无踪。他一把踹开阿纳托利的房门,厉声把养子叫上,又扭头命令汲光不要出门,随即拿起自己的重弓和许久不用的长刀,如一道疾风冲出了屋。
被惊醒的阿纳托利也拿起自己的武器,少见地如士兵一般,完全听从养父的命令,甚至在离开前,也开口让汲光留在屋内,还多叮嘱了一句关紧房门、不要开窗。
猎人小屋瞬间只剩汲光自己。
汲光睡意还没散,头发都微翘着,他对危机的反应没有猎人父子那么快,直到两人身影都消失,他才眨眨眼回神,匆匆去拿起自己的长剑与弓,并飞快把闲置已久的金属护甲穿戴到自己身上。
【紧急事件:兽潮来袭(限时)】
【居住在森林旁边,固然有取之不尽的丰富资源,但也不可避免这样的风险。
毕竟,森林并不属于任何人。
——那里还有许多不友善的住客。】
游戏第一次出现全面暂停。
解释的图文跳了出来,为这位被放生了太久的玩家,给予了难得的说明介绍。
【初次触发“紧急事件”提示:
“紧急事件”生成时,会自行随着时间发展,哪怕玩家什么都不做,事件也会不断推进。
请珍惜每一分钟,寻找你能做到的事。】
【核查事件难度大于玩家等级,请问是否需要存档?】
【确认O,拒绝X】
这还用说?
汲光直接按了确认原地存档,并无视了猎人们的叮嘱,快步跑出了屋门。
外头,夜幕沉沉。
无星无月的黑夜像是什么吞人的黑潮般无孔不入,墓场被笼罩在昏暗当中,哪怕举起了无数盏幽蓝的虫灯,也依旧无法完全驱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降温后的夜间是偏冷的,一阵风吹来,带着沙沙不绝的叶语,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野兽们的喘息。
汲光举着虫灯,好似一匹矫健的雄鹿往墓场边沿奔跑。
他紧绷着脸,抿着唇,直到距离铁刺栏越来越近,视线越来越清晰,步伐才渐渐减缓,最终死死钉在了原地。
黑发的青年透过铁刺栏的缝隙,看向了漆黑的远处。
他看见了无数反光的兽瞳,听见了越发明显的兽类喘息声。
“呼……呼……”
一只野兽压低了重心,以标准的狩猎姿态缓缓走来。
是只狐狸,体型不大,但是——半腐烂的身体,充血浑浊的眼球,流淌着涎水的獠牙。
是魔物。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脑海立即浮现出自己过去的49次死亡。
过于糟心的回忆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比49次死亡更加让他心底发凉的,是魔物的后方。
汲光头皮发麻。
一,二,三……
十一,十二,十三……
二十四,二十五……
真的假的,这个数量!?
“这次怎么会这么多?”
汲光的不远处,有人颤抖着说出了同样的想法。
扭头看去,墓场的一名守夜人同样举着虫灯,手里握着弓,和汲光看着同一个方向。
“二十头?还是三十头?还是说更多?”
守夜人惶恐的喃喃,身体显而易见在颤抖:
“啊,真讨厌,又来了,今年怎么来了两回兽潮……真恶心!真恶心!真不想看到这些东西,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吗?这种腐烂的模样?”
“不,感染诅咒又不一定会魔物化,没事的,我哪怕死,也会以人的模样死去,不——我才不想死。”
“话说回来,围栏,能够挡得住吗?这个数量……不,我在想什么,一定可以的,就和以前一样,一定能撑住。”
“哪怕有几匹闯进来,也会被默林猎杀,没问题的,看啊,默林已经到了,就和以前一样,默林会解决掉一切,我们只需要、只需要掩护他。”
守夜人说着咽了咽唾沫,匆匆拿着弓,跑向附近的屋顶。
其余的守夜人大抵也是这样——他们没有多少作战能力,因此只能够站在远处,尝试着远距离给默林他们打掩护。
先前示警的号角,已经传达到了墓场每一户人家。
没有人尖叫。
就仿佛在日复一日三点一线的生活中,已经习惯了这样时不时爆发的危机。
墓场的居民从睡梦中惊醒,随即有序地紧闭门窗,然后默契地握紧双手、低头祈祷。祈祷着墓场守护者们的平安,祈祷着神明眷顾,祈祷着这次灾难一如既往的平安渡过。
微凉的夜风中,只有无声的恐惧在扩散……
默林哪怕睡觉,也绝不会换下自己的猎装,更不会让武器离自己太远。
因此哪怕半夜匆匆起身,他也依旧像是战场前线的老兵一样,随时可以作战。
就像现在——腰间挂着一盏从守夜人那拿来的新虫灯,在幽蓝的照明下举起重弓,贴身猎装下的肌肉紧绷如钢铁,琥珀色的眼眸比真正的野兽还要凶狠,带着磅礴的怒气和杀意。
墓场的守护者,将会竭尽所有驱逐入侵者。
嗖!
破空声在寂静的深夜无比响亮,箭矢精准穿过了细密铁栏的缝隙,一击穿透了某只魔物的心脏。
毫不犹豫二度搭箭,不需要任何瞄准,默林对箭矢的落点有着百分百的自信,又是“嗖”的一声,巨大推力带动的箭矢在近距离下状况如同狙击般极具冲击力,足以贯穿炸碎小型动物的半截脑袋。
箭是宣战的信号,同类的哀嚎与血腥味,让墓场外聚集的魔物们骤然被激怒,发出了响彻黑夜的嘶吼。
它们注意到了默林危险的重弓,随即对飞来的箭矢做出了一定的躲避反应。
魔物化的动物,会发生颠倒性的转变。
速度,身体强度,力气,非要害受伤的恢复能力,以及对痛觉的忍耐程度……都有不同程度的增加。
还有最危险的——失去任何生物都应有的求生欲。
野生动物往往会尽可能避免受伤,因为一旦受伤,便很可能因为感染或其他捕食者而身亡,但魔物不会在乎这一点。痛觉只会激发它们的凶性,鲜血只会让它们激昂。
砰!
砰!
嘶吼着飞扑过来,半腐烂野兽们在不断用自己的躯体撞击墓场的铁刺栏,发出毛骨悚然的动静。
它们巨大的力道把围栏撞得凹陷,上面的铁刺更是鲜血淋漓,转瞬间便沾满了粘稠腐臭的血液,与泛着黑点的碎肉。
更加聪明一点的魔物,则是开始跳跃、攀爬。
它们试图跨过障碍,直接闯入这群不幸者的家园,去猎捕它们心意的猎物。
……这次兽潮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而墓场寥寥63人里,能战斗的只有个位数,而撇去只能在屋顶握着四十磅弓远程辅助的那几人,能站在门口近距离阻拦的,仅有两位猎人。
默林的箭破坏力极强,但是隔着铁刺栏,局限于角度问题,能一击毙命的机会并不多。
尽管到高处会有更好的瞄准视野,但根据经验……
“吼——”
默林沉着脸“啧”了一声,箭头上移,瞄准了爬上护栏顶端的魔物头颅。
……根据经验,总会有擅长攀爬、跳跃的魔物越过护栏。
默林一个人无法将其全部击落,哪怕加上阿纳托利。四周的其他弓箭手就不用说了,他们没有那么高的精确度,加上黑夜的阻碍,他们甚至没有瞄准的底气,只能以数量取胜,不断将箭矢如雨般洒落在护栏外。
所以,每次兽潮,都总会有一两只漏网之鱼翻过来,发起近距离的袭击。
这种时候,就必须得有人能够在门口进行拦截,迫使它们尽可能的远离居民。
而这一角色,只能由默林和阿纳托利担任。
“吼——”
射箭的速度赶不上魔物的入侵。
当第一只魔物翻过刺栏时,阿纳托利抽出了自己的刀。
他神情像是极地高耸的冰山,沉重又阴冷刺骨,那雪白的短发在幽蓝的虫灯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冷辉,让他像个引人注目的微小月亮。魔物不出意外的优先被他引走,而这也正如年轻的猎人所愿。
如一阵寒冬时节能撕裂皮肤的风,阿纳托利呼啸着席卷而去,千锤百炼的长刀带着不容阻挡的气势雷霆般挥下,腐臭的血液溅洒到了他的脸。
但更快地,又有一只魔物翻过了铁刺栏。
默林不得不将弓收起,转而抽出了自己的刀。
高大健硕的深肤色男人有着能手撕森林狼的力气,他是猎人,而最优秀的猎人,必然会对自己的猎物了如指掌,魔物化的动物,也到底是动物,是猎人狩猎的目标。
用弓,用刀,哪怕是用双手——猎人总是有无数猎杀的手段。
可双拳难敌四手,失去了擅射的猎人们的弓箭,攀爬栏杆的魔物瞬间失控。越来越多魔物翻过了围栏,屋檐上的守卫不敢轻易瞄准,生怕自己不慎击中了自己人,而这也导致猎人们被牢牢困于近身搏斗。
汲光对自己的等级与能力,有充足的自知之明。
一对一他还有把握,但这样的数量……
汲光瞬间做出判断,认为这场紧急事件想要顺利通过,必然要以猎人父子为核心。
他得打辅助。
于是,汲光并未抽出直剑冲过去帮忙,而是把自己的虫灯挂在腰间,冷静的抬起弓。
搭箭,引弦。
就和默林与阿纳托利在森林里教导他的那样。
“耐心。”默林说。
“冷静。”阿纳托利说。
以及——
“果断。”就像是默林当初拍打在汲光肩头的手,“要抓住转瞬的时机!”
垂着乌黑眼眸的年轻人心脏紧张跳动,手臂却稳如泰山,直到他眼神一锐,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开,弓弦嗡的震动。
嗖!
汲光的箭矢,贯穿了高栏上试图攀爬过来的魔物头颅。
一箭,两箭,绿条耗尽,短暂恢复后再度射击……
百分百的命中率,迅速缓解了猎人们的近战压力。
阿纳托利一惊,他猛然扭头,雪白的发丝甩动了些许腐臭的血滴:
“拉图斯?你什么时候……我们不是让你呆在屋里吗?”
“我来帮忙。”
汲光迅速回答,他没有看向阿纳托利,只是继续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铁刺栏上的魔物。
搭箭,射击,命中,休息,循环。
腰间箭囊的箭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不要给我分神,阿纳托利!”
默林厉声呵斥,目光同样未曾离开敌人。
他自然也不赞同汲光出来,但不可否认对方的出现极大缓解了压力。加上汲光已经站在了这里,默林也没必要再说任何无意义的话。
默林只是沉声命令:“拉图斯,你就站在远处,尽量击落栏杆上的魔物!别让它们进来!”
汲光:“了解。”
默林:“阿纳托利,趁拉图斯给我们争取时间,快点把闯进来的魔物杀了,重新拿回主动权。”
比起近战,默林自然更倾向于远距离射击、把魔物们拦截在铁刺栏外。因此,尽可能的结束近战,夺回远程防御的局势,就迫在眉睫了。
阿纳托利咬咬牙,带着满心焦躁再次奔入战斗。
浑身浴血的年轻猎人挥刀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凶狠。
他并不想要让汲光呆在这里——呆在这样危险的地方。
想要保护你,我能保护你。
年轻的男人似乎很容易产生这样的想法,阿纳托利也一样。
哪怕曾经带过汲光去狩猎,阿纳托利对汲光的印象也依旧是稚嫩——不,不如说,正因为当过汲光的狩猎老师,阿纳托利反而更加具备保护欲。
……稚嫩的,天真的,尚在学习捕猎的幼兽。
……微弱的力气,不够敏锐的危机感,比他们都要纤细的体型。
阿纳托利灰蓝的瞳孔因为汹涌的情绪而紧缩着,他不知疲倦的屠杀,鲜血覆盖了洁净清冷的白。
等终于将闯入墓场的魔物都斩杀,重新拿起弓箭的时候,阿纳托利喘息着,抽空望向外面。
他一边抬手抹掉阻碍视线的、眼角沾染的血,一边烦躁又不解地喃喃:
“可恶,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为什么还有那么多?这个数量,是不是已经超过记录了?”
确实不对劲。
默林眉头紧皱着,表情阴沉不定。
和以前的兽潮相比,数量太多了。
就好像这次,有什么驱使它们到来一样……
默林刚刚冒出想法,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远处的漆黑森林传来。
无数飞鸟腾空而逃。
与此同时,还有野兽濒临绝境的嘶鸣远远传来。
什么……?
默林和阿纳托利敏锐的抬头,齐齐看过去
有一道身影在疯狂朝这边跑来。
随着距离缩短,模样一点点清晰——是角鹿。
糟了!
默林瞳孔紧缩,当即抬起弓试图击杀角鹿,然而密密麻麻的魔物们再次扑了上来,沿着铁栏往上爬,将缝隙堵得严实。
没有击杀的角度。
默林毫不犹豫往附近的房屋跑,高大的男人踩着石墙,轻易跃上了房顶,他一把推开上面的守夜人,试图从高处寻找机会。
然而来不及了。
角鹿全力奔跑的速度本就出了名的快,不过是转瞬之间,时机就从指间流失。
失去理智,全力奔跑而来的角鹿,用那巨大的、坚硬的长角,连带着魔物们一起,撞向了墓场的铁刺栏。
“轰——!”
铁刺栏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那正正好是铁栏的衔接处,因为巨大的冲撞力,铁栏变了形,被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出入口,角鹿嘶鸣着,它的巨角卡在了铁栏上断裂,鲜血不断从头颅根部流淌,可那点伤口完全不值得注意,因为鹿的头颅完全变了形,巨大的冲击不仅破坏了铁栏,还折断了鹿的脖子,甚至眼珠都因此凸起。
鹿冲入墓场瞬间,就失去力气的倒下。
汲光愣愣看着这猝不及防的一幕,他移动视线,与角鹿的眼睛对视。
这只……似乎并不是完全的魔物。
眼睛虽然充了血,但明显并未浑浊,身体虽然已经有了溃烂的痕迹,脱落的毛发露出的皮肤下也有眼熟的黑红荆棘,但和真正的魔物仍旧有质的区别。
比如说——恐惧。
这只角鹿在恐惧。
低低的哀鸣,强烈的求生欲让它反复试图重新站起,然而凹陷的头颅与断裂的脊椎,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求生欲,这是魔物们不具备的东西。
“半魔物?”阿纳托利同样看着这只痛苦挣扎的角鹿,低声喃喃着,然后抬起弓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随后扭头,懊恼骂了句本地粗口,他低语:“没能拦下,这回麻烦了。”
汲光忽然思索起一件事。
森林刚刚那声巨响……是发生了什么吗?
这只角鹿,这只半魔物,似乎也是在那之后惊恐奔来的。
思考不过数秒,汲光的注意力就被迫重新拉回现实。
“吼……”
墓场的防守被突破了。
顺着角鹿撞出来的突破口,真正的魔物们,呼哧着走了进来。
第26章
的确麻烦了……
汲光脊背发寒,他将弓背好,然后手搭载了剑柄上。
而屋顶的守夜人看着这一幕,呆滞过后,颤颤巍巍地吹响了又一道号角。
刺耳的号声下,更浓郁的恐惧开始蔓延。
墓场各处房屋内的居民,立即从祈祷中惊醒,他们满脸苍白的匆忙起身,竭尽全力移动重物,把门窗进一步封锁,或者说堵死。
守夜人的二度号角,寓意着防守的失控。
墓场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失控过了。
上一次,还是阿纳托利八九岁的时候。
“你们也回屋里去。”默林扭头,大声对胆怯的守夜人们命令道。
守夜人们面面相觑,没有反驳,在把箭囊都留给了猎人后,便迅速从房顶的天窗爬回了屋。
“请您小心。”默林身旁的一位守夜人离开前,这么低声关切。
他面有愧疚,但也仅能在口头给予支持。因为心知肚明,他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默林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快速走到屋檐边上,对下方的养子与汲光令道:
“拉图斯,阿纳托利,我掩护你们,现在快点找个高处呆着!”
默林举起弓,瞄准兽潮。
阿纳托利当机立断,转身就朝汲光的方向跑。他带着汲光,踩着另一处石屋的墙壁与窗沿,抓着墙上凸出来的部分,也三两下矫健的翻上了高处。
随后心念着汲光比他们矮上不少的个头,阿纳托利本想回头拽汲光一把,但汲光自己就轻盈爬了上来,甚至比阿纳托利更加麻利。
这里的石屋不像是现代石砖水泥表面那么平整,对有健身经验,还曾经练过跑酷的汲光来说,这比树之类的东西好爬多了。
兽潮已经涌了进来,并顺着气味,开始优先攻击附近的房屋。就像是海獭试图击碎贝类的外壳,吞食内在柔软的贝肉一样。
对大部分四足动物而言,石墙不像铁刺栏那样,能够被它们用爪子轻易勾住,挣扎着就爬上来。除却一些有树栖习惯的猛兽,例如森林豹之外,大多的魔物,会被建筑物的高度所阻碍。
——如果没有猛禽类的魔物的话。
默林不确定,夜色太深了,幽幽的虫灯再明亮也照明有限,以至于完全看不到上空是否有猛禽在徘徊。
但他只能先这么应对——失去了外围的防护,便靠房屋本身来抵挡入侵,就这么借助建筑物的高度优势,与围栏被突破后拥有的开阔视野,尽己所能的快速减少兽群的数量。
哪怕默林力气再大,也不会傻到以自己的肉身与数十只野兽搏斗。
“小型的魔物,由拉图斯你负责,阿纳托利,你和我尽量把中大体型的魔物击杀。”
默林一边大声说道,一边环视着下方的魔物,他在心底快速估算着数量,然后继续开口:
“箭的数量有限,用完之后很难补充,所以,不允许落空,以及时刻注意高空是否有猛禽。”
比起四足野兽,默林更警惕鸟类。
鸟类的魔物,比猛兽要难对付多了:不知疼痛与疲倦,只有杀戮欲望的猛禽类魔物,高空俯冲用利爪撞击要害,可以轻易击碎人类的头颅、撕裂人类的脖颈。
哪怕是小小的游隼,也能因为转化为魔物后的体质变化,化为一只只自杀式袭击的小炮弹。
汲光和阿纳托利听话的执行命令,他们依次抬起弓,瞄准了下方。
这批兽潮里,有各式各样大小的动物。
虽然都是魔物,但比起汲光曾经遇到的那一只,大部分都并不算难对付。或许是因为有了弓箭,毕竟这游戏似乎有一击必杀的设定——只要击中、击穿要害,便能直接将怪物杀死。
怪不得弓箭没有准心,还有如此严格的磅数设定。
汲光现在后知后觉:这样Bug的击杀设定,总得要匹配对应的难度。
瞄准难度是一点,力量水平与武器质量是另一点,可能还有怪物种类的影响。
但无论如何。
嗖!
箭矢破空而去。
几乎没有落空的时候,猎物一只接着一只倒下。
汲光停滞了七天的经验值,也终于再次有了松动。
【战斗分析中。】
【经验值+100。】
【经验值+100。】
……
【已自动升级。】
【命运骑士】等级:3
血量:11
耐力:12→13
力量:11→12
敏捷:10→11
魔力:1
诅咒:10
【命运骑士】等级:4
血量:11
耐力:13→14
力量:12→13
敏捷:11→12
魔力:1
诅咒:10
汲光算是发现了,这游戏的经验给得很吝啬,只有击杀目标,准确来说,是击杀魔物,才会给予对应的经验值——正常的小动物是不包括其中的,之前跟着猎人们去森林狩猎,就没有经验。
而刷好感度和任务,只会给你揭露剧情故事,给予你装备和物资。
虽然经典魂系、类魂游戏是这样的……但魂游起码还能捡到经验道具,使用会给一定量的经验值。
而这里?
汲光目前只发现了打怪一种获取经验的方法。
呼出一口气,汲光心底开始琢磨起了刷级的事——站在高处用弓箭就能简单刷经验,还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吗?
只可惜他的体力条太短了。
阿纳托利能够拿着120磅的弓箭速射,而他却在一两箭之后就得缓一下。这属实有点影响效率,也不知道队友杀的怪,会不会分他经验……好像不会?在他展缓体力条的时候,阿纳托利击杀的怪,没有跳出经验增加的系统提示。
哎——
这设定也太黑了吧,游戏本来就难,经验还给得吝啬。
汲光嘟囔着,手倒是从没停过,并为了尽可能多的趁此机会刷经验值,他甚至有点想要试试猎杀更大体型的魔物。
一箭过去——没能刺穿大体格魔物的要害。
“拉图斯,你的弓不行!”阿纳托利眼尖地注意到了,叮嘱道。
嗯……我也发现了。
体型越大的魔物,皮肤便越坚韧。哪怕瞄准腐烂的位置,也不是40磅的弓能轻易击穿的。
白白浪费一箭,吃了个教训。汲光只能老老实实去狩猎小体型的魔物。
他心态还算乐观:看起来,这次紧急事件,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砰——
砰——
啪啦——
一声尖叫,打破了局势的平衡,也打破了汲光的冷静。
汲光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骤然紧缩。
一个很显而易见的事实:比起坚固的石屋,木屋要更为脆弱一些。
哪怕墓场的木屋用得都是相当厚实坚硬的木材,但对由动物转化而来的魔物们来说,被木头包裹起来的“食物”,要比被石头包裹着的更好猎取。
这也导致木屋更容易被魔物盯上。
正常来说,木屋的住户只要尽可能把门窗这俩唯二的脆弱点堵上,是完全可以撑过去的。因为墓场的房屋都经过默林的检查,默林对木屋的强度有足够的判断。
可问题就在于,没有好好的堵上门窗。
……只住着一个年迈的老人与一个使不上力虚弱小女孩的木屋,重物并没有那么好移动。甚至因为她们是在去年才来到墓场的,还没有经历过多少次兽潮,因而没有足够应对“防守突破”状况的经验。
年迈的伊凡夫人仅仅用类似门闩的木头把窗户死死卡住,然后放了几麻袋面粉堵着,大门也同样,然后就抱着孙女蜷缩在角落,暗暗祈祷着事情的顺利。
可惜,好运似乎并未眷顾她们。
动物和人不一样,它们不会有道德限制。
比起强壮的成兽,它们经常会选择狩猎更加柔弱的幼崽——好抓,肉要更加鲜嫩。
而在整个墓场,莉莎也是最年幼的。
偏偏,她还正巧住在了木屋里。
……窗户被撞开了。
罪魁祸首是一只森林猫。
比起野兽来说,它并不算巨大,然而猫科动物天生就是优秀的杀手,它们的嗅觉敏锐,听觉优异,柔软的肉垫更是能隐蔽所有动静,让它们无声无息地靠近目标。
魔物化带来的更加锋锐的爪子,更加结实的身体,更加惊人的力气,让其突破了伊凡夫人家的脆弱防御。
或许对于默林他们来说,那不过是一箭能够击杀的弱小魔物。
但对于伊凡夫人这样的普通人,仅仅一只魔物化的猫,就足以让她们毙命。
“莉莎!”
伊凡夫人在恐惧中毫不犹豫把孙女推到身后,她颤抖着拿起扫帚,一下一下的胡乱挥舞。
可年迈的老人,还抵不住魔物的一爪子。
总是弱声弱气的红发小姑娘,声嘶力竭地喊奶奶……
汲光脑袋“嗡”的一声,几乎什么都没想,直接就抽出直剑,毫不犹豫地疾跑起来。
他从房檐纵身一跃——青年比例极好的长腿在空中弓起,真就如同矫健的雄鹿一般,随后稳稳落到隔壁屋顶。
阿纳托利没能拦住他,顿时大惊失色:“拉图斯!?”
默林:“笨蛋,给我停下!”
汲光:“你们射箭比我快、比我准,把莉莎家附近的魔物猎杀掉,掩护我!我去救人!”
他头也不回地大喊着,然后反复着方才的动作,直到没有房屋可以再给他落脚,汲光毫无畏惧的选择了落地。他就这么踩着土地,全速朝木屋方向跑去。
四散的魔物们,齐齐将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
“可恶!”阿纳托利咬着牙,拼了命的击杀追逐于汲光身后的魔物。
默林则是当机立断,也选择抽出刀,跳下了屋顶。他没有跑向汲光,而是单纯用自己来吸引一部分魔物,避免让更多魔物追逐汲光的步伐。
汲光已经跑得很快了。
腿部的护甲因为与地面碰撞不断发出清脆的声响,黑发的青年没有恋战,他敏捷躲避着来自各处的扑击,争分夺秒的冲刺,并把背后全然交给了他所信赖的猎人们。
于是他顺利接近木屋。
汲光大喊着莉莎的名字。
汲光:“莉莎!伊凡夫人!你们怎么样了?”
屋内,红发的女孩听见了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哭着朝窗外跑去。
莉莎纤细柔软、布满黑红荆棘痕迹的双手搭在了窗沿,上半身完全探出了窗外:
“拉图斯哥哥,求你救救我奶奶——”
话语未落。
自高空投下的阴影,掀起了一道气流。
——那是一只展翼超过三米的夜行性的猛禽。
——有着像猫头鹰一样特殊的羽毛结构,这让它在飞行时,几乎没有任何羽声。
因此在汲光毫无察觉的时候,它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将可怖的利爪对准了探出窗外的娇小身影,重重击在女孩头颅。
……随后抓着她,腾空飞起。
汲光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他瞪圆了眼睛,不顾一切的继续奔跑,步子迈地又大又快,有挡路的魔物朝他扑来,汲光一个翻滚,被地面的石子蹭伤了脸,他堪堪躲开,依旧不去理会,只想着把女孩从猛禽爪下抢回来。
不行,我赶不上。
汲光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
“阿纳托利,把它射下来!”汲光声嘶力竭。
……可阿纳托利的弓箭,却选择了瞄准汲光身旁附近的魔物。
不是不听从汲光的话语。
只是作为猎人的阿纳托利,非常清楚莉莎已经没救了。
魔物化的猛禽的高空俯冲,早已用庞大的冲击力夺走了女孩的生命。这就是猛禽的惯用狩猎技巧之一。
所以,被抓走的莉莎才会一动不动,没有半丝挣扎。
因此阿纳托利选择了优先保下汲光,随后因为忌惮猛禽的存在,为了避免它去而复返来袭击他们,才用第二箭将其击落。
……于是,被猛禽抓着飞上高空数十米的莉莎,转瞬间又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翻滚自高空落下。
因为惯性缘故,她并非直线下落,而是呈现朝斜角方向坠落。
一切都发生的如此迅速。
阿纳托利好像在喊着什么,但汲光没听见。
他只是全神贯注的盯着那坠落的小小身影,努力伸出双臂,满脑子都念着要接住对方。
汲光的直剑掉落了,腰间的虫灯也不慎摔下,发出丁零当啷的动静,打碎了灯盏的玻璃罩子。
于是,灯内飞舞的幽蓝色灯虫,一只指甲盖那么大的梦幻蝴蝶,悄然从提灯裂隙中钻出,开始自由的飞舞。
随后,被从莉莎家里走出来的那满嘴鲜血碎肉的猫科魔物给一嘴吞没。
幽蓝的光芒熄灭了……
就像一朵稚嫩、尚未盛开的小小红玫瑰,在空中散尽了柔软的花瓣。
咚!
……重重砸在了汲光的面前。
四肢扭折,鲜血弥漫。
因为失去了光源,附近变得足够黑,那刺目的血,也仿佛被和谐了一样。
汲光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姿态歪曲的娇小身影,看着对方身下那不断淌出来的液体。
汲光大口大口喘着气——也不知道是因为剧烈奔跑,还是那被愤怒与哀伤的火焰所灼烧的神经发出的呻吟。
“拉图斯,不要停下来!快到就近的屋顶上!”
“拉图斯!”
依旧听不见身后的呼喊。
汲光抬手,用力抹掉了脸颊上的血迹,伤口隐隐的刺痛让他找回冷静。
青年抿了抿嘴,毫不犹豫——
【请问您确认要读档吗?】
【确认。】。
“拉图斯!”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汲光,让默林彻底急躁了起来。
吓到了吗?
应激了吗?
听不见我们的喊声了吗?
默林越来越急,他一刀斩断扑来的野兽的喉咙,随后将其一甩,想方设法往汲光那边赶。
“你快点啊,默林!”
阿纳托利恨不得自己从屋顶下去。可他知道,必须要有一个弓箭手在上方援助。
默林没回应,只是不断赶路。
忽然,默林瞳孔紧缩,背后一阵寒意。
他猛地回头,在那瞬间,有一道更加健硕高大的身影从他身边蹿过。
默林下意识的抬起刀防御,但没有遭遇到攻击。
那道身影,仅仅只是从他身边路过罢了。
……并以汹涌的气势冲垮了兽潮,用锋锐的爪子撕碎了拦路的野兽。
默林皱着眉,定睛一看:
狼的头颅,狮子的鬃毛,巨蛇的尾巴,山羊的长角。
那是——
【读档成功。】
……事件回到了最初。
第27章
汲光并不喜欢经常性读档。
就像各种对话互动选择分支,就像初次狩猎的失败,只要剧情没有发展到他无法接受的状况,他都不会读档。
毕竟一周目,他没有什么追求完美通关的念头,只打算按照自己想法探索一遍。所以,他并不担心错过什么,也并不怎么好奇其他路线的发展——查漏补缺是下周目的事。
但有些剧情,汲光会竭尽所能的避免。
建筑损坏可以重建。
植物被扯断可以再生长。
可死亡就是真的死亡,没有所谓的重来。
有时候朋友也会吐槽干嘛对游戏NPC那么感同身受,汲光回复是那你上次干嘛因为自己追的电视剧死了哪个角色而嚎啕大哭。
人就是这样,在你认真去了解了另一个人的经历与故事后,总会因为同理心,而对其产生各种情绪。哪怕对方只是一面之缘,或者仅仅只是在网络有所了解,亦或者,那只是个人为编造的故事、一个虚拟的角色。
同理心,是一切美好品质的起源。
哪怕撇去所有感性因素——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刷满好感的NPC,花了好长时间呢,帮人编花环编了好久呢。啊,至于好感满没满他不知道,但怎么想也不会低。毕竟小姑娘会用稚嫩的声音喊他拉图斯哥哥,说超喜欢自己。
而且。
汲光想:我都已经决定了明天要往森林深处去探索,帮莉莎以及墓场其他人找到足够的恩惠了,现在当事人死掉了……是要怎么样!
最重要的是。
——我有尝试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被命运的神明赐福的年轻骑士,义无反顾踩着时间的洪流,回到了过去……
回档之后,汲光看了看自己的等级,不出意外,全部都被打回原形了。叹了口气,汲光重新冲出猎人小屋,心底第一想法,是必须要避免墓场围栏被突破。
总结了上次的经验,汲光直线奔向了默林。他想要直接和默林说这件事——虽然各式各样时空穿梭相关的影视作品,主人公把未来情报透露给同伴,大多数时候都会不被信任,但汲光还是想要尝试一下。
一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神明存在,本地的居民对特殊力量与状况接受良好,时光旅行或许并不稀奇。二是因为默林给人的印象足够可靠,哪怕心有怀疑,汲光也有八九分的把握确定对方会记在心上。
唯一的问题在于……远程哐哐点击人物,试图交互,却没有任何反应。
本以为是距离太远,所以汲光尝试靠近。但在一定距离后,系统仿佛知道汲光想干什么似的,直接在屏幕正中间跳出了一个红色警告。
【你无法以任何手段向他人透露未来的事。】
红色文字在屏幕上来回闪烁,充满了不祥的味道。
OK,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汲光啧了一声,思考了一会,选择往守夜人的方向跑。
“拉图斯?你什么时候……我们不是让你呆在屋里吗?”
阿纳托利似乎在繁忙中注意到了他,不由惊诧地提高嗓音,喊出了与上一个轮回一模一样的话。
汲光也给出一模一样的回答,“我来帮忙!”
然后就步伐轻盈、身形矫健地踏着石质的墙壁,翻身上了屋顶,和守夜人们一起呆在了高处。
……如果没办法通知默林或者阿纳托利的话,就只有他自己想办法了。
这次直接占据高位点,占据良好的视野。
然后在角鹿抵达之前,和之前一样,远程搭弓射箭,帮忙猎人们清理数量过多的魔物,把试图爬上来、翻墙过来的全部给射死,或者给打落。
优秀的命中率,让汲光身旁的守夜人都惊叹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守夜人们开始默默把自己的箭囊让给了汲光,而汲光也不推拒,继续马不停蹄重复拉弓的动作。
他一边焦心地思考要怎么避免围栏被破坏,一边趁此机会,在视野开阔的高处尽量地去击杀护栏外的魔物来升级。而这次的效率无疑比上一回高得多,因为魔物还没突破防守,都聚集在护栏外一处,以至于能非常轻易地瞄准。
【战斗分析中。】
【经验值+100。】
【经验值+100。】
……
【已自动升级。】
很快,汲光就刷到了回档之前的等级。
他原本还嫌弃过自动升级的设定不能随意分配点数,但现在看来,这似乎也有一定好处。比如说在这样的紧急事件里,不需要额外花费心思去操作,耐力条自然而然会随着升级而增长。
原本汲光顶多连射两箭就得缓一下,现在直接翻倍,能连射四箭才耗空体力。
估算着时间,汲光死死盯着漆黑的远方,在森林传来标志性的轰鸣,无数飞鸟开始腾空而逃,野兽濒临绝境的嘶喊也遥遥响起后,汲光就不再瞄准魔物,转而对向了远方。
“拉图斯先生?”守夜人不明所以。
汲光没有理会,只是抿着唇,脸上渗出冷汗,心跳如鼓地拉满了弦。
他忐忑不安:我的弓,要怎么才能杀死角鹿?
哪怕升了几级,力量点理论上有所提高,但弓能够提供的最大杀伤力,还是得取决于弓本身。哪怕是默林,也没法用40磅的弓打出180磅的威力。
所以,该怎么办好呢。
要尝试一下吗?
不,去尝试已知结局的事情,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不如换个角度思考,哪怕不能击杀角鹿,其实也没关系。
汲光眯起眼,瞬间做好了决定,并当机立断,在眼熟的动物自远方狂奔而来的瞬间,松开了弓弦。
嗖!
箭精准刺穿了角鹿的腿。
嘶鸣的鹿顿时失去平衡倒下,身体翻滚着向前,然后堪堪停留在了围栏五米左右。
晚了一步翻身上来的默林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地,他拍了拍汲光的肩头,沉声夸赞:
“干得好!”
汲光弯起了眼眉,松了一口气。
这下子,应该就不会被突破防守了吧?
汲光心情明朗了起来。
但不多时,再次发出不堪重负“吱呀”声响的铁刺栏,嘲笑了汲光过早的放松。
咔咔……咔咔咔……
仿佛见不到底,源源不断赶来的魔物,硬生生靠自杀式撞击,将围栏撞出了一个入口。
默林和阿纳托利都被震撼得睁大眼睛,头皮发麻。
阿纳托利:“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是整座森林的魔物都赶来了吗?这个数量也太离谱了!”
【就好像有什么驱使它们到来一样……】
汲光难以置信,他咬咬牙,回了档,反复尝试了八次,他才隐隐确信,以他目前的能力,恐怕无论如何都阻拦不了魔物的突破。
因为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哪怕不是那只因为横冲直撞的角鹿,随着时间推移,魔物自身也会靠数量弄出一个出入口,顶多是口子大小的区别。
汲光的心顿时凉了一片。
这到底要怎么才能赢?
这一轮,虽然暂时阻拦了袭击莉莎家的魔物,但最终还是因为防守突破后弓箭耗尽,三人不得以用刀冲入兽潮战斗,最终导致自身重伤。而失去了主力的猎人们,墓场的其他房屋,也迟早会和铁刺栏一样被冲破。
再次回档,汲光这回开局先去墓场的工房抱了一大堆的箭到屋顶,然后靠三人努力,拼死撑到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个时间点。
——直到空中徘徊的猛禽,猝不及防俯冲撕裂了阿纳托利的半张脸。
重来!
这回汲光暗暗注意猛禽,本想要提前击落,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过于包庇空中的猎手。加上他有头部护甲,那只该死的鸟似乎不会优先袭击他,于是孤注一掷的把头甲取下来抛开——然后因为分心,汲光被一只从背后无声靠近的魔物撕裂了喉咙。
怪物可以被弓箭瞄准要害一击毙命,玩家自然也有同样的弱点。
再次回档……
重复,重复,重复。
第二十次回档。
汲光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在防守突破时,他选择留在地面。
“拉图斯!?”阿纳托利喊:“你在干什么?快点上屋顶来!”
不。
必须要有人去引诱魔物。
必须要有一个魔物能够捕杀到的人踩在大地上,才能让它们放弃攻击居民,尽可能的集中起来。
三人都待在高处,要么某一处房屋被看不到尽头的魔物锲而不舍的攻击而入侵,要么就是弓箭耗完,不得不开始近战,最终被淹没在数量中。
如果默林下去,或许能生存得更久。
如果阿纳托利下去,或许能短时间内杀死更多的魔物。
但——
无论如何,都打不了长久战。
汲光不能摸弓。
一是他击杀的速度不够快,二是他击杀的魔物种类有限。
小型的、脆弱的魔物,用直剑击杀就足够了,根本没必要用弓箭,这简直是浪费资源。
这么一权衡,由汲光承担在地面的责任,就成为了最优的选择。
他负责拉扯兽群,并趁机杀死弱小的魔物。
而默林和阿纳托利,则是在高处击杀强大的魔物。
唯一的问题在于,猎人父子很难点头把这件事交给体型远没有他们强壮的汲光。
好几次,阿纳托利和默林都跟了下来,和汲光争执,最终导致回档。
最后汲光都快绝望了:
“拜托了啊,你们相信我——”
他声音都快喊得嘶哑了,浓郁的情绪几乎溢于言表。
默林顿住了。
深肤色的猎人定定看着黑发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什么,最终,他点了头。
阿纳托利:“默林!?”
阿纳托利难以置信,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默林答应了什么?
让拉图斯去地面?
“执行命令,阿纳托利。”默林低声道。
阿纳托利不听,他立即就想要把汲光拽回来。
“不许下来!阿纳托利。”汲光仿佛早有预料,猛然回头盯住他。
他乌黑的眼眸像是燃烧着火苗,里头的热焰让阿纳托利缓缓停下动作。
为了吸引猛禽,汲光出门没再带头甲,这也让他的神情能够清晰被视觉敏锐的猎人们看见。
包括汲光眼底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意志,与比刀锋还要锐利的决策。
——汲光并非不自量力,也不是出于任何私欲而这么做的。
阿纳托利咬咬牙,几乎是从喉咙挤出声音来:“我知道了。”
汲光一愣,随之是狂喜。
怎么回事?
同样的话术,怎么就在这次回合生效了?
不明白,但不妨碍汲光立即原地存档,把这一刻定为轮回的新起点……
这个时刻,角鹿已被阻拦,而由魔物撞出来的出入口,大小有限。
它们进来需要时间,大体型的魔物更是如此。
所以,只要保证击杀效率能够和魔物进来的速度持平,就能确保墓场内部的魔物总数,在汲光能处理、周旋的范围。
要是能抓准时机减缓魔物的入侵速度,无疑能创造极好的喘息时间——就比如默林在大型魔物要闯进来时,将其一箭击杀,然后顺理成章用它的尸体堵住入口。
这并非一劳永逸,其他魔物会推挤、撕咬挡路的同类,重新打通通道。
但能毕竟能拖延一会,明确降低汲光的压力。
策略已经制定好。
剩下的,就交给彼此的能力了……
玩过ARPG类型游戏的玩家都知道,一对多的群战,普遍很难做好。
堆怪问题大多数情况带来的都是严重的游戏负体验,汲光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所改进,但在低等级的此时此刻,他是真的被这种战斗模式给恶心坏了。
死亡次数:50。
死亡次数:51。
死亡次数:77。
死亡次数:99。
靠死亡的轮回,摸透每一种魔物的弱点。
搞清楚那一种自己杀不了,得给猎人们创造机会;搞清楚哪一种能够一剑刺死,尽可能的无伤解决。
如何平衡体力条,如何保证伤势不影响行动。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最终打造了通往唯一胜利的桥梁……
汲光握着剑,冲进了兽潮。
猎杀!
猎杀!
用剑割断脖子,用剑刺穿心脏,哪怕身体被腐臭的血所覆盖,金属的护甲出现裂痕,大大小小的伤口隐隐作痛,也绝不因此放缓脚步。
人类的视野范围有限,脑袋不动的情况下,水平范围只有124度,在注意力集中的状况,视野还会缩小,能被大脑集中处理的讯息只剩下约为五分之一。比起大部分动物来说,都要狭窄许多。
这就导致在被围攻时,会存在大量的视野盲区。
阿纳托利提心吊胆。
他唯恐汲光在斩杀面前的魔物时,被身后的魔物袭击。
最开始,阿纳托利还会不断冒冷汗。
后来,经验老道的猎人们渐渐发现,很多时候,那似乎并不是偶然,许多击杀的机会,是青年帮忙引诱出来的。
“你们只用杀大体格的魔物,剩下的交给我。”
汲光曾经这么说。
而事实也证明,这并非逞强的话语。
被神明选择、赐福的骑士——哪怕力气的确不大,哪怕常识的确匮乏,也必然会有他的特殊之处。
如今,阿纳托利后知后觉想:拉图斯的独特之处,就是那极高的战斗天赋、学习天赋,以及聪慧的作战策略吧?
想要一人对付这样的兽潮,光凭勇武是绝对不够的。
所以汲光利用起了地形,修长灵活的小腿轻易勾住建筑物二层墙面固定的那用于晾晒的支架,劲瘦的腰部扭动绷紧带起上身,堪堪避开下方的扑咬,让冲来的魔物们自己撞到一起,砰了个头骨开裂。
随后翻身站稳,连续不断的起跳与危险的猛兽拉开距离,重新落地清扫着被挤出中央的小型魔物,再次以自己吸引兽群集中……
他就像只狡猾的小鹿,靠那矫健的四肢飞檐走壁,将所有的猎食者都耍得团团转。
汲光固然没有默林与阿纳托利那么高大健硕的身形,可纤细带来的灵活,在此时此刻,似乎比庞大更加有用。
忽然,乌云密闭的天空终于散去了厚厚的云层,那被隐藏的明月露出了皎洁的本貌,将那清冷无形的白纱铺洒在了大地上。
在真正的月光面前,腰间小小灯盏的蓝光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而仿佛得到了什么讯号,汲光毫不犹豫将剑刺入地面,随即把一直背着的弓——阿纳托利曾经好奇他为什么不丢掉,而是一直累赘背着的弓——稳稳拿在手中。
随后黑眸凌厉地抬起,将身上带着的唯一一支箭搭上,毫不在乎身旁最后一只魔物朝他露出的獠牙。
默林和阿纳托利默契地抬起弓,对准了魔物。
可汲光却反过来,将箭对准了阿纳托利的方向。
夜风吹来!
汲光乌亮的头发被吹起,不比明月高照的夜空逊色多少的双眸炯炯有神。
嗖!
嗖!
嗖!
三发箭几乎是同时离弦!
猎人们的箭矢同时击杀了汲光身旁的魔物,而汲光的箭矢,却是擦过阿纳托利的发梢,一把命中了他身后无声飞行的巨鸟。
“唳——”
在黑夜里无往不利的夜行鸟发出锋锐刺耳的尖啸,随后“咚”地坠落到地面。
不知何时满心满眼都被汲光吸引走的阿纳托利猛然回头,呼吸都停了一瞬,片刻,他又呆呆转回脑袋,在月辉之下,眨也不眨的与地面的黑发青年对视。
阿纳托利好像感受不到自己心脏的存在了。
就仿佛汲光那支箭命中的不是夜行的猛禽,而是他自己的心似的,并被贪婪地整个带走,以至于他急需用什么温暖、绮丽的新东西去填补,才能重新得到满足……
边缘墓场的土地,几乎要被无数的尸体和腐臭的血液所吞没。
来势汹涌的兽潮,正式落了幕。
第28章
【紧急事件:兽潮来袭(限时)·结束】
【已自动升级】
【命运骑士】等级:8
血量:11
耐力:13→15
力量:12→17
敏捷:11→16
魔力:1
诅咒:10
【状态:疲劳,轻伤,肮脏,干渴。】
【阿纳托利好感度上升。】
【默林好感度上升。】
【艾伯塔好感度上升。】
……
【区域:边缘墓场羁绊+1】
【边缘墓场:羁绊2级。】。
胸膛明显因为劳累喘息而起伏着,在系统跳出事件结束提示后,角色直接原地坐了下去,根本不在乎月出之后被照亮的地面到底有多么肮脏。
反正他自己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唉。
感觉整个人都要累坏了。
实际也是如此,汲光手脚发软,眼前发黑,因为出了太多汗,流失太多水分,以至于喉咙也又干又渴,让他恨不得当即咕咚咚喝一大杯水,就这么躺在月光下大睡一场。
“不要直接坐下来,会抽筋的。”
默林从屋顶跳下,走到汲光面前,弯腰把人给拽了起来。
汲光死鱼一样被提起,然后勉勉强强打起精神站好。
他也知道对方说得对,剧烈运动后突然停下休息,很容易会出现头晕眼花以及抽筋的状况,甚至有一定概率猝死。这是每个运动人健身人的必备知识,汲光自然也了解过这些。
但没办法,他实在是太累了,不只是身体上的劳累,还有心灵上的。
只不过是仗着年轻身体好,以及不知道多少次失败与死亡磨炼到梆硬的神经,汲光想:我总不至于就因为这一次剧烈运动后休息,而直接出现不良反应甚至是噶掉吧。
我就要躺!
……但默林已经过来并上手拽他了,汲光也只好站起身。
年长的猎人看着浑身脏兮兮,一副有气无力模样的青年,注视着对方的琥珀色眼眸深处似乎发生了些许转变——如果说今天之前,默林看汲光的目光还是一副成兽看幼崽的模样,那么现在,默林看汲光,就像是看着一名可以依托后背的战士。
“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声音沉厚的猎人有些不太习惯地说,然后抬手拍了拍汲光的肩。默林似乎很喜欢拍肩的动作,可能对于不太擅长说话的艺术,时不时脱口就带刺的人来说,这样简单的动作要更能表露自己的真实内心。
至于不习惯这点,也很正常。毕竟过去十几年,一向是默林拼了命的去保护墓场,什么危险的工作,都是由默林去做。
默林已经习惯了保护别人。
这也没办法,墓场只有63人,这个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少得都不够多样性产生,而且九成都是老弱病残,为数不多的守夜人,也并没有成为战士的天赋。
他都记不清上一次面对危机,有人站在自己身前承担风雨是什么时候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不是你们箭又准又稳还及时,我一个人早死了。”汲光耸耸肩,扬起笑容:“不是我做得好,而是我们做得好。”
“……”默林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只是安安静静注视着汲光,凝神思索了许久。
“嗯?”汲光久久没得到对方的回复,问:“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默林摇了摇头,“总之,我先去看看围栏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尽量修补……拉图斯,你先回去休息。”
默林刚说完,阿纳托利就从屋顶落下,他匆匆赶来,遥遥喊道:“拉图斯,你有哪里受伤吗?”
“啊……”汲光注意力一移,停留在阿纳托利身上。他眨巴眼,目光一点点变得严肃和锐利。
阿纳托利:?
不知道为什么,阿纳托利总觉得拉图斯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点控诉的味道?
怎么了吗?
呃,是因为我刚刚没注意身后?
说起来刚刚的确是很危险,差一点我就可能会死掉。
以那只猛禽熟练的成熟能力,阿纳托利不认为它会打歪。人的后脑比想象的脆弱,撞击某个位置和一爪子撕裂某一处,都可能至死。
但好在是有惊无险。我还好好的,对吧?
想起方才汲光那一箭,和对方奕奕有神的双眼,心跳好像又有点失控,阿纳托利耳根一点点泛起热意。
他揉了揉鼻尖,结结巴巴低声道:
“话说回来,刚才谢谢你,你反应真快,没有你那一箭,我可能就死了。”
汲光干巴巴:“……哦。”
不知道为什么,汲光看上去更悲愤了。
默林抽空回头,看了看两人,随后冷哼了一声,又对养子毫不留情地吐刀子:
“还得让拉图斯百忙之中凑空救你,你小子当那么多年猎人,是当到狗肚子里去了?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要警惕天空。”
阿纳托利额头迸起青筋。
兽潮过了,他又想要和默林呛声了,但汲光还在,而且,也的确是他自己反应不及时——默林的确在最初就提醒过这一点。
所以白发的年轻人嘟嘟囔囔,咬牙忍了。他对养父的批评听得不情不愿,哪怕心知对方说的对,也依旧控制不了叛逆的情绪。
但他会对汲光说谢谢以及对不起。
阿纳托利心念着汲光的选择:他在那一瞬间放弃了直剑,转而搭弓去救我,是冒了多大的风险。
……他不顾自己安危救了我呀。
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阿纳托利心底却冒出了小小的快乐。那丝快乐,甚至冲散了对养父糟糕语气带来的不满。
汲光叹气,即无奈欣慰,又感到心酸。对他自己的心酸
我哪能未卜先知,反应那么快啊?
我一个初来乍到的普通人,和身经百战的墓场守护者比反应力?在自己都自身难保的时候,敏锐注意到一只飞行都没声音的猛禽?
不,不可能的。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汲光提前知道会发生这事,所以才能估摸着时间,正正好地做出反应。
想到这事,汲光就胃痛,他凝视着阿纳托利,绷着脸,默默选了存档。
没办法,他快要ptsd了。
为了确保这次胜利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他必须要存一下才安心。
……汲光有一回本来已经快通关了的,兽潮都已经被杀光了,完全可以说距离解脱就差一步之遥。
结果,阿纳托利却在最后一刻被那只死鸟偷袭,并真就被偷袭中了。
于是汲光不得不抹了一把脸重来。
……该死的鸟,是真的会找目标啊。
默林成熟稳重,从不掉以轻心,汲光在无数次轮回后也早就注意起了高空,只有阿纳托利,不知道为什么失神,因此被抓到了漏洞。
在兽潮结束的前一刻偷袭,真有它的。
“总之,有惊无险,大家都平安就好。”
汲光长长叹出一口气,看向四周几处房屋,他目光停留在小心翼翼出门,确定没事后着手开始清扫现场的守夜人,这么对阿纳托利继续道:
“至于我,我也没怎么受伤,过几天自己就会好。”
“比起这个,现在还要做什么吗?”汲光勉强打起精神,往守夜人那边走,“我也来帮忙吧。”
“不,你去休息。”阿纳托利看着汲光脸上肉眼可见的疲倦,抓住汲光的手腕,难得朝对方用命令的语气。
然后看了看忙碌的守夜人,压低嗓音说:“拉图斯,没人能独自承担所有工作,你要学会理直气壮去休息,而且,你去帮忙,只会让守夜人们坐立不安。”
汲光眨眨眼,茫然地看向守夜人。
忙碌的守夜人们非常认真积极地清扫现场,他们把魔物的遗体统一搬到一起,并依次回收魔物身上的箭矢,还有人打来水,冲洗着四处沾染的血迹——这恐怕需要花费很大功夫。
但每个人都表现得毫无怨言,毕竟,守夜人们没有战斗的天赋,他们胆怯,弱小,哪怕能拉开弓,也没法射得多准,以至于不得不在事态升级后躲进屋内。
——他们也不想自己这么无力。
——他们偏偏这么无力。
可胆小不是他们的意愿,不够勇敢强大也不意味着没有价值。
墓场独特的生存模式给了每个人存在的意义:各自的工作对墓场居民来说,就是他们被需要,就是他们不会被驱逐的根本。
无法战斗,就去种地,不会种地,就去纺织衣物,不会纺织,就去洗衣,洗衣有人做了,还有烹饪面包,打扫卫生……
阿纳托利不会去帮忙清扫魔物的遗体,不是嫌弃,而是知道这就是墓场的规则。
有些时候,只完成自己分内的活,不要去插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汲光看着忙碌的守夜人许久,好似明白了什么。
“好吧,我知道了。”汲光迟疑着点点头,“那我去休息了?说起来,我也的确得睡一会,天亮后才好赶路。”
阿纳托利一愣,好似才想起这事,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忽然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插进来,让两人默契扭头看向了一旁。
“去休息吧。”
同样在事发时就惊醒,并在事件结束才出门的艾伯塔,持着拐杖安静站着。
他神情复杂,浑浊的眼珠看着汲光,似乎是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了一切,因此百感交集。
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感谢你,神眷者。”
神眷者?
汲光心想着老先生还挺多形容词代指自己的,然后连连摆手:“没事,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你可以再多住一段时间。”艾伯塔继续道:“至少休息到你完全恢复为止。”
“真的吗?”阿纳托利第一个惊喜雀跃起来。
艾伯塔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我还不至于残忍到要把恩人第二天就赶走。”
阿纳托利立即扭头,期盼着看向汲光。汲光自然不会拒绝,毕竟独自出行困难重重,保证良好的状态肯定比残血出门强。
他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另一边,默林走到墓场边缘的围栏,打量着那被魔物撞出来的口子,思索着要怎么填补。
这次兽潮不同寻常,但也侧面证明了墓场的防卫还不够牢固,默林念着今天后要多花点时间把全部围栏都加固一遍,然后无意地抬眼,望向对面的森林。
高空的月亮一扫先前的漆黑,把大地照地无比清晰。
虽然肯定比不上白天,但对于猎人而言,也已经足够他捕捉各种蛛丝马迹。
默林缓缓睁大眼睛。
在短暂的刹那,他视野尽头里,闪过了一道身影。
仿佛电闪雷鸣在大脑炸响,引燃了火苗,愤怒几乎是瞬间涌上了心头,好似被激怒的棕熊,沉稳的猎人头一回如此失控,他表情狰狞扭曲交织在一起:
“全员——回到屋里去,关紧门窗!”
陆陆续续出来打扫的居民,顿时一惊,毫不犹豫地抛下手头的工作,躲回了屋里。
默林的箭囊空了,他还没补,但刀还在,于是握着刀,他一脚踩过魔物的尸体,争分夺秒冲出了围栏。
“阿纳托利,你留守。”
默林最后留下的,是这样的命令。
“默林?发生什么了?”阿纳托利紧张地握住刀,他也追了过去,但只在围栏边沿就停下了,他大喊着养父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回应。
【选项:
1.追上去。
2.留下。】
汲光很累了,如果可以,他其实不太想再遇到什么意外。
但这好像容不得汲光意愿。
叹了口气,汲光匆匆把守夜人躲回屋前抛到地面还沾染着血液的箭插进腰间的箭囊,然后灵活地从阿纳托利身旁钻出去,往默林离开的方向跑。
阿纳托利:“拉图斯!”
“墓场就拜托你了。”汲光遥遥喊道,步伐轻盈迅速。
阿纳托利像追,却被艾伯塔抓住了手。
阿纳托利:“艾伯塔先生!?”
“墓场需要人留下。”艾伯塔死死盯着他。
阿纳托利焦急道:“但是默林他刚刚的反应……他还没有带箭!而拉图斯,拉图斯已经快耗尽体力了!”
“不会有事的。”
艾伯塔低声道:
“拉图斯是被神眷顾的人,不会在这里就结束,他既然选择了追上去,必然有自己的打算,阿纳托利,那孩子不需要你保护,他是一名能独当一面的战士。”
“至于默林,没有箭,他还有刀,他并未有太多气力损耗。”艾伯塔说着,沉默了片刻:“当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阿纳托利——”
艾伯塔一字一顿:“墓场需要你们其中一位留下。”
阿纳托利张了张嘴,忽然注意到四处房屋的门窗缝隙,那一对对担忧紧张的眼睛。
他心底产生了强烈的不情愿:我不是默林,我对墓场的感情没有那么深,虽然你们不驱逐我,大多情况都尊敬我,但这并不妨碍你们同时矛盾地害怕我的模样,认为我的白发是噩兆。
“阿纳托利!”艾伯塔又一次喊道:“这不过是和过去一样,你和默林不是经常分开行动吗?这次还有拉图斯跟过去帮忙,你应该见识过那孩子的能力,为什么要那么担心?”
阿纳托利看着老人,茫然了一会,最终咬咬牙,没有再执意追上去。
为什么这次就那么担心?因为刚刚的兽潮?不,不对。
……是因为那个默林第一次表现得如此失控暴躁,如临大敌。
作者有话说:
【可公布情报一】
不知名的嵌合体兽人一对一的实力和默林相当。虽然身体素质远超默林,但出乎意料地并不擅长战斗,技巧的差距很大。
但魔物任何情况都不会攻击他,这一特质让兽人在森林深处如鱼得水,能自由在兽潮里行动。
另:死亡次数统计只记录主角死亡回档的情况,因个人原因主动回档的不算。
第29章
奔跑路途,汲光点开存档界面,确定最近的存稿点在兽潮结束、阿纳托利和他搭话的时候,他心便定了下来。
存档是底气。
虽说如此,汲光仍旧感到忐忑。
“拜托,怎么还有变故啊。”
事件安排的那么拥挤,是正常的吗?
不要阿纳托利毫发无损了,默林反而出了事。
“我实在不想遭受折磨了——比起一直失败,果然还是在以为成功的时候猝不及防来一个失败,更加打击人意志。”
汲光满脸生草地自言自语。
他垂着眼睛点开了人物栏,不起眼的角落,上面清晰记载着玩家至今为止的死亡次数。
【总死亡次数:148】。
带着提灯,踏着月辉,汲光一路朝默林离开的方向追赶,转瞬就进入了北努巨森外围。
踏入森林的时候,光线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一些。柔和的月光到底比不上真正的太阳,而哪怕是太阳的光线,也会因为森林茂盛的绿叶而被阻拦不少,更不要说月亮了。
所以提灯就显得很关键了。汲光腰间挂着灯,手里稳稳握着直剑,绷着神经警惕着四周。
夜间的森林阴森森的。
最近本就降了温,一阵夜风吹,凉意能从领口不断往身体里钻,再加上汲光满身都是魔物的血,黏糊糊的血液沾在身上,风一吹就会把体温带走许多。
更别提现在的氛围还那么吓人。
完全就是实打实的里外都发凉。
而且,糟糕了——默林老师跑哪里去了?
已经彻底看不见人影了。
这片森林本就大,几乎没有路,也哪里都是路。只要慢了一点,谁知道默林跑向哪个方向?
汲光硬着头皮,选了个直线独自前进。
寂静的森林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咔嚓咔嚓的腿甲发出规律的脆响。
忽然间,汲光眼前出现了斑斑的血迹。
他停下脚步,皱起眉,半晌把提灯拿在手里举起,警惕地朝血迹走去。
……血迹的尽头,是一只被撕裂的动物。
从血的颜色,动物身体上的大片腐肉,以及脱落的皮毛下的黑红荆棘痕迹来看,基本可以判定为魔物。
应该是跟随兽潮而来的魔物之一。
但怎么会无缘无故死在这?这里可离墓场还有点距离。
汲光谨慎地用脚踢了踢魔物尸体,确定它死了,才带着满肚子困惑继续往前走。
而越走,地面就越多腐臭的血迹,被血浸染透的泥土看上去不比墓场的状况好多少,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横七竖八躺着的魔物残骸。
完整的,零碎的。
因为怎么都找不到默林,于是汲光抽空蹲下来,歪头观察了一会。
不需要任何提示,哪怕是汲光也能确信,这些魔物绝不是死于弓箭或者刀。
这是……
“爪子的痕迹……吗?”
汲光喃喃伸出手,对着魔物遗体上的伤痕比划了一下。哪怕汲光带着手甲,那道爪痕也比他的手宽大许多。
说起来,之前兽潮事件中,似乎的确有奇怪的事发生。
——比如那从森林传来、惊飞无数鸟儿的轰响,以及野兽濒临绝境的嘶鸣。
那声轰响,正好就是那只失控的半魔物角鹿冲撞而来的先兆,所以汲光对此印象深刻,毕竟他反反复复读档了无数次。
所以那个动静,就是这群莫名其妙死在这的魔物发出来的?
汲光看着尸体上的伤,怎么看,都觉得这明显出自于另一头野兽。
难道说,是魔物们自相残杀?
……不会吧。
袭击墓场的兽潮里,哪怕有那么多种类的动物,也没见他们互相残杀过。
汲光一时半会想不通,只是隐约有一个猜想模糊间蔓上心头。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自己走错方向了。
默林肯定没朝这边走。
理由很简单。
汲光踩了踩泥土,看着自己的脚印:这里的血太多了,泥土都吸饱了水分,如果有人从这里路过,绝不会不留下半点脚印。
默林没走这边,这就麻烦了。
在自己走错方向的时候,默林可能已经和他拉开了很大一段距离,汲光想在漆黑的森林找对方向并顺利追上的概率,也越来越小。
那么,要读档重来吗?
就在汲光沉吟并打开存档的时候,背景隐隐传来了悠长的狼嚎。
立即抬头往天空看,透过树叶的缝隙,汲光见着一大群受惊的飞鸟再次逃离。
嗯?
瞬间隐约意识到什么,把提灯挂到了腰上,汲光当即朝鸟群逃离的方向跑去……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兽人和真正的野兽之间的关系,差不多就等同于人类和猴子的距离。
换句话来说,哪怕顶着一个动物的头颅,他们实际也和对应的野兽存在质的区别。如果把兽人形容成真正的动物,这对他们而言,是极其冒犯无礼的事。
但在默林眼里,面前的家伙不是兽人。
是恶魔,是怪物,是伪装得不伦不类的瘟疫。
所以他注视对方的目光,就像是注视着一只不需要被尊重、必须要铲除的恶狼。
那是猎物。
而身为猎人,默林最擅长的就是追捕猎物。
这种距离,默林原本没想过会那么容易追上,但对方似乎有什么想要确认,因此一直在附近徘徊不定,而这也给了默林机会。
不断缩短距离,最后与异形的兽人直接面对面。毫无交流的打算,猎人追上瞬间便带着磅礴杀意朝兽人砍去。没有弓箭,默林的刀也能如雷霆般强力。
而有着比默林还要健硕高大体型的兽人——那长着漆黑皮毛,有狼头,羊角,蛇尾与狮子般鬃毛的存在,龇着尖锐的獠牙,硬生生用爪子挡下了这一刀。
异形兽人的皮肤,无疑足够厚实,默林这一刀能砍断大型魔物的头颅,但却仅仅只是在兽人手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兽人鲜红的血液流淌了出来,浸染了他漆黑的皮毛,滚落到了森林的泥地。
异形的兽人——姑且称之为狼人吧,他因为刺痛发出了一声狼嚎,银色的兽瞳也带上了不满,他喉咙发出厚重的呼噜声,用削铁如泥的锋锐爪子毫不留情的进行反击。
这差不多是蛮力和蛮力的较劲。
单轮力气,能轻松拉开180磅重弓的默林,竟然还要被压过一筹。
可狼人意外地不擅长战斗,明明有着如此优异的体能与身体强度,却只是和真正的动物一样,滥用爪子进行本能的反击。
技巧的决定性差距,让默林把优势掰了回来。
默林身上被抓出了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可狼人身上的刀伤却更多,最为危险的一道,更是直接割破了狼人的喉咙。
可就算如此,就算被割开了喉咙,狼人也依旧能够矫健的战斗。
哈!
正常兽人可做不到这一点。
怪物,恶魔,带来兽潮的罪魁祸首!
默林神情狰狞,他浑身浴血,比狼人还要更加像一只野兽,充满了不要命的气势。
汲光就是在这个时候赶来的。
“老师!?”
奔跑时护甲发出的动静清脆响亮,远远就被纠缠的两人听见。
默林显而易见的感到高兴,而狼人就截然相反——他眼底浮现出了一丝慌张。
“来得正好。”默林嘶哑着声音喊道:“拉图斯,你带弓箭了吧,现在交换工作,我来对付他,你来掩护我。”
“……”狼人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汲光呆呆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这一幕,准确来说,是看着那个巨大的兽人。
这是……我在出生附近昏迷时,最后见过的那个大家伙?
还真是一身黑色皮毛啊。
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默林就是因为看见了他才追出来的?
等等,我刚刚看见的那些魔物的遗体,该不会是……
汲光脑子乱糟糟地,注意力不由看向狼人的爪子。
巨大的手掌,锋锐的利爪,基本能够完美与汲光记忆里的伤痕重叠。
【选项:
1.帮助默林。
2.帮助兽人。
3.劝架。】
【计时选项:5s……4s……】
咦?什么?
啊——为什么会有倒计时?
等一下!等一下!
给我好好观察思考的时间啊!
【3s……2s……】
汲光总觉得不对,他连忙选了3。
“等一下,默林,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默林没有停止。
他的刀终于反复落点同一位置,砍断了兽人一只胳膊的手筋,作为不要命的代价,他半张脸被利爪滑过。
默林一只眼睛也被牵扯其中。
带着半张脸的血,默林乘胜追击。
【选项:
1.帮助默林。
2.帮助兽人。
3.劝架。】
【计时选项:5s……4s……】
又来了!
“老师!你听我说啊。”汲光急躁地喊:“还有那位——兽人先生?手下留情!”
兽人仅剩下的还能动的右手一顿,翻滚着拉开距离。
他艰难的抽空回答,漏风淌血的喉咙强行挤出了声音:“我没有……和你们敌对的意思。”
“老师,我在另一边发现了很多魔物的尸体。”汲光把一切串联了起来,他附和道:“那好像是这位兽人帮忙解决的,这一切说不定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停下来谈谈!”
如果兽人会说话,有交谈的能力,或许,并不需要打成这个样子……
最重要的是。
汲光想:如果兽人帮墓场抵御了兽潮,那他的立场,很可能就不是完全对立的。
那对方是自己救命恩兽的概率又提升回来了,如果是这样——对方很可能有“恩惠”的线索。
神明的恩惠,是能解救边缘墓场的关键。
汲光刚想要这么说,默林却冷笑出了声:
“是你做的吧?该死的怪物,我就说这次的兽潮绝对不正常,就仿佛被什么指引而来似的……”
年长的猎人将不信刻入了骨子里,不断从口中吐出毒液:
“怎么了?在毁灭了兽人族的小镇后,终于不甘沉寂,打算对人类这边下手了?”
“你这个只会污染森林与兽群,驱使魔物来袭击的瘟疫!”
“你又想用什么诡计去欺骗他人?”
“装作战争的受害者,声称自己爱好和平;装作恶魔中的异类,并带着物资展现诚意,声称愿意帮助我们;装作能理解他人的感情,诱骗他人付出爱意……”
“你们还有什么手段,是我们历史没有记载的!?”
默林声嘶力竭地怒吼,言语充满了尖刺。
遥远黄金时代的奥尔兰卡大陆,人人都将信用视作与人相处的准则。
善良,守诺,宽容,真诚……无数的美德,在一次次被利用后,变得浑浊不堪。
【有恶魔骗取了王国的信任,将王国的军队引入了绝境。】
【有恶魔骗取了他人的爱意,在婚礼笑着将其活剖。】
【有恶魔创建了孤儿院,却只是把他们当做家畜圈养。】
默林不会相信汲光的话。
不是怀疑汲光,而是汲光太像黄金时代的子民了。
——没有见过恶魔的本质,过于善良真诚,因此会被骗得鲜血淋漓的纯白之人。
拉图斯为什么会帮恶魔说话?
啊啊……
一定是这家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哄骗了拉图斯。
默林阴沉地想着。
他独断专行的性格,顽固的脾气,让他的认知不容更改,让他的愤怒席卷了理智。
年长的猎人憎恨着一切恶魔。
汲光呆住了。
默林话语里的感情太过强烈——尤其是默林举的例子,让汲光也不确定了。
说到底,汲光并未和兽人相处过,可默林,却是一直很照顾他的老师。
默林是哪怕独自一人也会拼命保护墓场的守护者,是会将知识无偿教授给他,还细心赠予他旅行物资的可靠长辈。
天平从一开始就不平衡。
默林在汲光犹豫的时候,再一次持刀追击起了狼人。
狼人垂着耳朵,忽然头也不回地逃了。
“拉图斯!”默林大声命令:“拦下他!”
同样的选项,第三次冒出。
【选项:
1.帮助默林。
2.帮助兽人。
3.劝架。】
汲光看着默林那鲜血淋漓的半张脸,和浑身的伤,下意识就做出选择。
他动了,快步挡在了试图逃窜的狼人面前,咬着牙,抬起剑做好了防御的姿态。
狼人却猛然停住了脚步。
对方太过高大,仅仅站在汲光身前,就把他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下。汲光脑袋抬得老高,他紧张地看向对方的兽瞳——
却意外从那对银色的仿佛月亮一样的眼睛里,看见了平静与失落。
“你……”汲光张了张嘴。
但下一秒,默林的刀带着寒光,一把斩断了狼人反复受创的脖子。
长着山羊角与鬃毛的狼头,“咚”地滚落到地面。
温热鲜红的血溅洒在了汲光脸上,黑发的青年缓缓睁大了眼睛。
而失去了头颅的狼人,身躯却并未直接向前倒下,对方愣是在这种状况定了数秒,才缓缓向后摔去。
咚。
又是一声闷响……
“哈哈……哈哈哈……”
默林看着这一幕,大口大口喘息着,握着的刀脱手落地。
他看着面前的遗体,笑意止不住的从胸膛里涌出。
“看啊,拉图斯!”
默林仅剩下一只的琥珀色眼眸亮得惊人,他捂着腰腹的伤,一撅一拐走向狼人的头颅,然后半蹲下来,抓着狼人的山羊角,将其高高举起,对着了夜空的明月,畅快地大喊:
“徘徊在森林的恶魔死了!”
“这是真正的大捷!真正的胜利!”
汲光一时哑口无言。
这真的是大捷……吗?
作者有话说:
【可公布情报二】
恶魔谎话连篇,他们无一例外没有任何同理心,也没有任何能称得上美德的感情。
本地种族在恶魔初次入侵大陆的时候,被彻底利用了善心与信任,因而未战就被重创。之后各族将这件惨痛的事载入了历史,是几乎人尽皆知的常识。
另:汲光在兽潮结束时有存档。
第30章
浑身浴血的猎人畅快笑完,身体就晃了晃,向前倒下。
汲光吓了一跳,快步上去撑住了对方,可没一会他就艰难后退了几步,带着人跌坐在了地面。
近两米的大男人完全脱力的砸下来,重得超出汲光预料——肌肉密度大于脂肪,默林完全就是只实心的熊。
“老师?喂,老师?默林!”
汲光抱着猎人上半身,托着人脑袋,把人翻过来放在地面。
他焦急地低头,仔细检查对方的状况,嘴里还不断呼喊:
“回个话,别给我睡过去了!有哪里流血不止吗?还能撑住吗?给我坚持一会,我带你回墓地!”
“……”默林仰躺着,迟钝地转动仅剩能睁开的眼睛。
他看向满脸慌张、举着提灯检查他状况的黑发青年,半晌,将手里依旧死死抓着的头颅,塞给了对方。
怀里突然多了个血淋淋还带有余温的兽头,汲光整个人吓了一跳,却下意识收拢了双手。
——狼头很大一个,断口处还在不断的淌血,额头的巨大的山羊角与那茂盛的鬃毛更是直接碰到了汲光的脸,汲光能轻易感受到羊角的粗糙坚硬,以及……鬃毛的柔软。
汲光有些意外。
按照常理来说,不管是狼还是狮子,皮毛对人来说,质感都是非常粗硬的。
但这个……
有点像是兔毛的触感。
但不管怎么柔软好摸,这都是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汲光回神后,还是有点头皮发麻,想要将其放下。
“拉图斯,你先回去吧。”
但默林忽然开口:
“带上那个恶魔的头颅,先回墓场……不用担心我,我没那么快死,完全可以撑到你喊人来救我。”
“哈?”
汲光瞪圆了眼睛: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啊?这里不知道有没有残留的魔物,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夜间觅食的野兽嗅着血味而来,这里到墓场一来一回要花费多少时间?你觉得我会放心吗?而且这种时候,你还关心这个头颅?”
“那很重要。”默林低声重复:“很重要,必须要带回去,给他们看到。”
“再重要,也没有活人重要。”
汲光厉声道,然后放下了狼头,舌尖抵着牙根,强硬地把默林扶起来。他把默林的手臂搭到自己肩头,用自己的后背抵住对方的上半身:
“还能动吗?上来,我背你回去。”
“你?”默林趴在汲光后背,因为伤口被扯到嘶地抽了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否决:“你不行,你没有体力。”
汲光力气不大,体力也在之前消耗太多。正如汲光所说,夜晚的森林很危险,而且刚刚经历兽潮,不知道还有没有残留的魔物,哪怕只是一匹普通的肉食动物,对他们来说也很要命。
默林不打算拖累汲光。
“少看不起人。”汲光固执地催促,还把那个狼头拿了过来,塞回对方手里:“这个你自己拿!我没多余的手,你要是没拿稳掉了,我是不会管的!”
一向尊师敬道的年轻人恶声恶气。
默林盯着汲光,半晌,最终还是配合着趴在青年后背,将双手绕过对方脖颈,牢牢搭在对方肩膀上。
像是横抱与背人这类动作,都是有技巧的。
背一个清醒的人,总是会比背一个不省人事的人要容易——因为前者只要有点经验,就知道要把主动调整姿势与重心,把自己的体重施加给背人方的肩部。让对方的脊柱和腿分担重量,而不是手臂,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减少对肌肉群的消耗。
也自然会更轻松。
所以在默林的配合下,汲光咬咬牙,到底顺利站起了身,把死沉死沉的男人给背了起来。
没有吭声,就这么绷着脸,汲光微弓着背,托着人,一言不发地开始往墓场走。
他速度不算快,但一步步走得很稳,默林几乎没感受到什么颠簸,他圈着汲光肩头的一只手还抓着头颅的羊角,近在咫尺的狼头还在滴滴答答淌血,传来刺鼻的血腥。
但汲光没有看哪怕一眼。
或者说,汲光已经没有额外的注意力去关注这个了。
……好重。
汲光死死咬着牙,衣物下的手臂青筋都因此微微突起。
这起码超过100公斤了吧?
默林近两米的个头,按照现代身高体重计算公式来算,正常标准都有90公斤以上,而默林一身肌肉,突破100公斤应该完全轻而易举。
手脚好软,使不上力。
明明必须快点回到墓场才行。
或许当初让阿纳托利过来,我留守在墓场会更好?如果墓场愿意信赖我的话?
不,当时他绝对想不到这个,因为汲光自认为自己能重来,哪怕遇到危险也比阿纳托利要更加安全,所以必然会选择由他自己跟上默林。
而且现在说这个,也太马后炮了。
……前进,前进,前进。
腰间的提灯在摇晃,幽蓝的光辉照亮了回家的道路。
汲光脑子里现在只有前进这两个字。
默林没有动。
失血乏力是一个原因,但更多的理由,还是不想因为自己动弹给汲光带来更多的阻碍。
话说回来。
……真小啊。
默林半张脸糊满血,另一侧的眼睛垂下。他感受着身下青年单薄的后背,这么心底含糊的念着。
扪心自问,汲光不算瘦弱。
他的后背是有力的,手臂,大腿,腰腹都是如此,所以才能一步步撑到现在,并仍在前进。
可这并不妨碍默林觉得他小小一只。
原本默林就高,还是大骨架,被背起来之后,他与汲光的区别就更为明显。默林的身体几乎是完全把汲光给笼罩了起来,遥遥看上去,就仿佛灵巧的鹿颤颤巍巍扛着巨大的熊。
默林完全能察觉到汲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托着自己膝窝,那在微微颤抖的手臂。
可就算如此,汲光也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完全不打算考虑默林让他先走一步的建议。他就这么步伐平稳,一点点地前进……
好在回程比想象的顺利。
不仅没有什么魔物,他们甚至连一只小动物都没有撞见。
只是因为速度不快,回到墓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墓场门口,守到现在的阿纳托利在遥遥看见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的身影时,神情渐渐从警惕变为欢喜。
“拉图斯!”
阿纳托利冲了过去。
他沾染了些许粘稠腐臭血迹的白发随着动作起伏,并在新生的太阳下染上了耀眼的金光。
仿佛一道讯号,感觉自己手脚已经彻底麻木的汲光眯了眯眼,重新运转起了大脑。
汲光干渴到了极点的喉咙发出无比嘶哑地声音:“阿纳——”
“你们到底去了哪里?发现了什么?还有默林你怎么……默林!?”阿纳托利全速赶来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张大嘴巴,神情难得浮现出了惶恐慌乱。
但很快就重新冷静了下来,阿纳托利快速把默林从汲光后背接过,转移到自己身上。
意识已经模糊起来的默林只是在喘息。
他没吭声,可能也还没意识到背着自己的人从汲光换成了阿纳托利。
……只是手里还依旧死死抓着他的战利品。
从养父身上观察到了大量的血迹——不是溅上去的,明显是从内到外侵染的——阿纳托利越来越心惊:“拉图斯,你还能走吗?”
“嗯。”汲光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突然的卸重直接让他重心失衡,好在发软的腿哪怕慢了半拍,也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帮汲光站稳。
他喘息着,用因为干渴而嘶哑地嗓音焦急催促:“我没事,你快点带老师去治疗,我马上就会到的。”
“好……!你也快点回来。”阿纳托利上下打量了汲光一会,点头,然后带着默林往回赶。
阿纳托利的速度显然要比汲光快得多。
回到墓场,阿纳托利直接大喊艾伯塔先生名字,带着自己的养父去请求对方治疗。
而墓场所有在外清扫兽潮残骸的人,都投来了目光。
他们看见阿纳托利背上那鲜血淋漓的墓场守卫者,瞬间就急切地行动了起来。
——取来干净的水,干净的布料,去帮行动缓慢的艾伯塔搬来药箱,还有应急用的担架。
没有抢到事情做的,也在双手交握为默林祈祷。
艾伯塔手里拿着他熬制的药水,匆匆走到默林身边,他让阿纳托利把默林抬起来,随后把药直接灌进了默林口中。
“咳……咳咳……”
像是一股浇洒在沙漠的清泉,默林眼睛动了动,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迟钝看向艾伯塔,又看了看周围。单眼的视角让默林好一会才聚焦。
这是……墓场?
拉图斯他,真的带着我回来了?
阿纳托利:“怎么样了?艾伯塔先生。”
“死不了。”艾伯塔用匕首把血迹最多的地方的衣服全部割开,快速检查完默林的伤势,他松了口气。
他言简意赅回答完阿纳托利的问话,开始给默林处理伤口,中途不忘呼唤默林,和他搭话:
“怎么样?默林?能听见我声音吗?看着我,别睡过去……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那么狼狈,到底是什么敌人,能让你伤得那么重?”
默林没吭声。
他只是安静躺着,缓了一会,等呼吸平复之后,动了动麻木的手臂,将手里一直死死抓着的战利品,用力地高高举起。
正处理着伤口的艾伯塔被吓了一跳。
他皱眉,看向默林手里的东西:“嗯?什么?山羊的头吗?魔物还是动物?不过为什么突然带个头颅回来……”
老人不明所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等等,这个该不会是——”艾伯塔睁圆了眼睛,一向冷静的他,也不免开始结巴。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从默林手里接过了头颅,用满是褶皱的手牢牢抓着,浑浊的瞳孔都因为高昂情绪而紧缩:
“这不是山羊,而是狼的头颅,但是,却古怪的长着山羊的角。”
艾伯塔喃喃着。
而随着他的声音,因为担心默林而聚集在附近的居民,也后知后觉看向了头颅。
艾伯塔:“只有羊角就算了,甚至还长着一圈茂盛的鬃毛……”
“这是,北努巨森里那只徘徊的恶魔?”艾伯塔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话语刚落,整个墓场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墓场瞬间如沸腾的开水,冒出噼里啪啦的无数气泡。
居民们窃窃私语,语气是期盼和惊愕。
“我听错了吗?”
“不,没有,我也听见了……”
“可是,可是——不是说那只恶魔只出现在森林深处吗?”
“昨晚的兽潮不对劲,肯定就是这家伙带来的……就像它当年带着魔物群去袭击兽人族的小镇。”
“但是兽潮被默林,阿纳托利,还有那个外乡人一起抗住了。”
“是的,抗住了。”
“默林在事件结束的时候,还发现了徘徊在外的恶魔,追击了上去?”
“是的,发现了!追击上去了。”
“真的吗?真的吗?”
“这是默林带回来的,而且是艾伯塔先生确认的!”
每个人都带着半信半疑地伸出手。
那一双双手从艾伯塔那接过头颅,依次传递着。没人畏惧首级的鲜血,他们确认着狼头的轮廓,确认着山羊的长角,确认着狮子的鬃毛。
随后。
震耳欲聋的欢呼,从墓场响彻黎明。
“是真的啊!死了!它死了!”
“恶魔死了!”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的胜利了?我都要以为恶魔是不可战胜的了!”
“这家伙死掉的话,哪怕诅咒不会消失,至少,也不会恶化得那么快……”
“没有了恶魔,北努巨森会渐渐变回以前的模样吗?巨森附近的城镇、城邦,能够好转起来了吧?”
每个人都欣喜着,雀跃着。
其中一人高举着兽人的头颅,好似高举着名为希望与胜利的旗帜,而其他人簇拥着他,都遥遥仰头,看着黎明下的恶魔首级。
刚刚走回来的汲光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默林无论如何要把头颅带回来的原因了。
汲光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个死气沉沉的边缘墓场,爆发出如此浩荡的欢呼,还是第一次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看见如此闪耀的笑容。
就好似活死人一瞬间还魂了一样。
这样的快乐,是如此的见效,准确来说,简直像是洗脑一样直接颠覆了整个墓场的氛围。
甚至有人瞧见了刚刚回来汲光,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态度跑来招呼他。
他们欢迎他,感激他,他们提起了最开始的草药,提起了他和莉莎编织的花环,提起了昨夜兽潮汲光的无畏,提起了他把默林一步步背回来的可靠。
他们称呼汲光的名字,说他名如其实,是传说中的奇迹。
随后,又是一连串的好感度加成。
【阿纳托利好感度上升。】
【默林好感度上升。】
【莉莎好感度上升。】
【艾伯塔好感度上升。】
……
【区域:边缘墓场羁绊+1】
【边缘墓场:羁绊3级。】
然而汲光却不为赞扬与收获而自喜,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有些陌生的墓场居民,感到了满心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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