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最后的解谜8 “罗伊斯教授,” 他的……
01
混乱如同炸开的蜂巢。
诺曼抱着失去意识、身体仍在不受控制痉挛的第五攸冲出病房的瞬间。
“妈妈——!!” 第五律嘶哑惊恐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
他完全顾不上走廊里的混乱和那个刚刚崩溃的兄长,像一头被惊扰的幼兽,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踉跄着冲回了病房。
在真正的危机时刻,每个人本能奔向的,永远是他内心深处最在意、最恐惧失去的东西——即使那东西本身,或许正是痛苦的源泉。
身为普通人的凯特,是此刻受影响最小的人。
她脸色苍白,第一时间扑到被诺曼暂时放在走廊长椅上的第五攸身前,手指颤抖着,却专业而快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颈侧脉搏快得惊人,如同失控的鼓点,呼吸浅短急促,瞳孔涣散失焦,嘴唇因缺氧呈现出骇人的青色。
他还在无意识地呛咳,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显得痛苦万分,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昏迷、半窒息的濒危状态。
“他必须立刻送医院!” 凯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尖锐,她猛地抬头看向诺曼和其他人:“可能是急性应激引发严重躯体化症状,或者更糟!我来联系Dr.陈那边准备抢救,我们直接开车过去!”
梅尔维尔用力按着自己抽痛的太阳穴——第五攸无差别释放的“精神污染”让他头痛欲裂,精神一片躁郁——他勉强撑着头提出异议:
“这里就是医院!再搬动他、送去别的地方,路上耽误了怎么办?!”
“不行!” 凯特几乎是在吼:“这里根本不了解攸的情况!他的病史、他用的药,只有Dr.陈的团队最清楚!送去那里才有救!”
艾米丽和阿瑟虽然也被那无处不在的“精神污染”冲击得心神不稳,但他们深知凯特作为第五攸的助理,对他的身体状况肯定比他们了解。
艾米丽用力点头:“听凯特的!我们走!”
当下再无犹豫。
诺曼一言不发,再次将轻得吓人的第五攸打横抱起,动作尽可能轻柔稳定,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
他森绿色的眼眸里血丝密布,额角青筋跳动,抵抗自身“精神图景”的剧烈动荡,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心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心疼。
他大步朝着电梯方向冲去。
其他人也忍着脑中针扎般的刺痛和翻涌的负面情绪,迅速跟上。
他们刚走到电梯间,一名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值班主管”铭牌的男医生和两名护士就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警惕和关切。
“几位请等一下!” 值班主管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试图拦在电梯前:
“我们听到传呼铃和动静,也监测到异常精神波动。病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是我们院病人的访客,如果突发急症,我们医院有义务也有能力进行紧急处理。”
“请将他送往急救室,我们必须先评估状况,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对患者负责!”
他的话语专业,逻辑清晰,完全出于医院管理和风险控制的立场。
但在此时精神高度紧绷、每一秒都关乎第五攸安危的银翼众人听来,无异于最恼人的阻碍。
“让开!” 诺曼低吼,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眼神凶戾得让那名主管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先生,请冷静!” 主管强自镇定,快速说道:“我理解你们的焦急,但随意搬动危重病人风险极大!”
“而且刚才病房里的病人也按了紧急铃,我们需要了解情况,确保其他患者不受影响和伤害。按照流程,必须有人留下说明情况!”
流程!责任!评估!
这些平日里合理的词汇,此刻如同火上浇油。
阿瑟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崩断,他上前一步,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压抑的暴躁:
“说明个屁!就是里面那个老太婆害得他!赶紧让开,我们要救人!”
“请注意您的言辞!” 主管脸色也沉了下来,示意护士呼叫保安:“我们必须对所有患者的安全负责。如果你们坚持离开,请至少留下一位负责人配合我们……”
“负责?!” 阿瑟此刻眼眶发红,脸上也因精神躁郁而显得肌肉紧绷。
他看着那个还在试图“履行职责”的主管,一股混合着对第五攸安危的极度担忧、以及被精神冲击放大数倍的愤怒和烦躁感,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阿瑟一个箭步上前,结实有力的手臂猛地伸出,不是推搡,而是直接用前臂如同铁钳般抵住了那名值班主管的脖子,将他狠狠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主管手中的平板电脑摔落在地。
“听着,” 阿瑟的脸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令人胆寒的威胁:“如果‘黑巫师’今天在这里出了任何事——”
阿瑟的手臂又加了一分力,主管的脸因缺氧和惊恐而涨红:
“我保证,你们整个医院,全都要倒大霉!你那些该死的流程和责任,到时候屁用没有!现在,给我滚开!”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
主管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满脸骇然,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两名护士吓得呆立在原地。
阿瑟看也没看他们,转身护着诺曼和第五攸进了刚好到达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一片狼藉和那个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主管。
//
车内,疾驰向Dr.陈私人医院的路上。
梅尔维尔将车开得几乎飞起,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不断超车。艾米丽坐在副驾,脸色苍白地紧抓着扶手,不时回头看向后座。
后座的空间被尽可能地腾空,座椅被放倒,形成一张临时的“床”。
第五攸躺在上面,诺曼半跪在车内地板上,一手紧紧握着第五攸冰冷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头,防止车辆颠簸造成二次伤害。
凯特则跪在另一边,不断地用纸巾擦拭第五攸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手指颤抖着搭在他的颈动脉上,监测着那依旧快得吓人的脉搏。
第五攸此刻对外辐射的那令人绝望的“精神污染”似乎减弱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无差别地冲击每个人的意识。
但这绝不意味着情况好转。
恰恰相反,他的状态明显更差了。
意识频道内,系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被模拟出来的“力有不逮”的震颤感,它似乎在调用庞大的算力,拼命调整第五攸虚拟躯体的各项生理参数,对抗那源自意识核心本身的崩溃浪潮:
[第五攸!冷静!听我说!你必须控制住!你的生理模拟正在失控!呼吸!尝试控制呼吸!我不能……我不能完全绕过痛觉和应激反馈……你这样下去载体可能会提前崩溃!]
系统的呼喊淹没在第五攸意识海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剧痛与冰冷的虚无感中。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和断续,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青紫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涣散的瞳孔对凯特不断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微微颤动,仿佛沉溺在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他的身体仍在间歇性地轻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让诺曼的心狠狠揪紧。
“攸!攸!你坚持住!看着我!” 凯特极度惊慌,她从未见过第五攸这个样子。
以往即使是在他以往身体最虚弱的时候,也从未如此……了无生机,仿佛灵魂正在从这具躯壳中缓慢流失。
“对了!药!” 艾米丽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转过头,对着凯特喊道:
“上次在研究院他发病的时候,不是吃过一种药吗?白色的!你找找看!他应该随身带着!”
在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下,凯特一直强撑着的专业和镇定终于崩溃,她带着哭音喊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药!那只是安慰剂!他……他根本就没有真正有效的、能立刻控制这种急性发作的药!!”
此言一出,车内瞬间死寂。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就在这一刻——
在第五攸迄今为止最严重、最彻底的一次精神与躯体双重崩溃之时——
视野中幽蓝文字的“游戏界面”,左上角那固执地停留在 【解谜进度:98%】的数字,在无人察觉的维度,轻轻一跳:
【解谜进度:100%】
02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某座占地巨大的研究机构内。
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优雅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扶手椅中,手中端着一杯温度恰好的锡兰红茶。
他面前是数面巨大的曲面显示屏,上面流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复杂的波形图和不断刷新的状态参数。空气里弥漫着仪器低微的嗡鸣和高级香氛清冽的气息。
一名穿着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的研究员主管正站在一旁,用清晰而快速的语速进行汇报:
“目标意识单元‘第五攸’在标准时间9点37分,于虚拟环境‘阿卡迪亚’内,出现异常剧烈的情绪与精神波动峰值。监测到的精神压力指数在0.3秒内从基准值87跃升至危险阈值452,并持续维持在高位震荡。伴随强烈的自我认知冲击反馈和记忆区异常活跃。”
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继续道:
“其虚拟载体的生理模拟参数同步出现严重紊乱:心率模拟值飙升至每分钟187次,呼吸模拟节律失稳,血氧饱和度模拟值快速下降至82%,并出现模拟性支气管痉挛及神经性窒息征兆。底层协议已触发三级生理危机警报。”
“我们已按照应急预案,启动‘摇篮’协议的初级干预模块,尝试注入稳定剂(虚拟等效)并调整环境反馈参数,但目前反馈效果有限。波动源头似乎与预设的‘核心情感冲突节点——‘母亲’的交互直接相关。具体交互内容因隐私协议和该区域数据加密,无法直接获取。‘摇篮’系统自身似乎也在进行高负荷的干预运算。”
安斯艾尔安静地听着,海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屏幕上那些剧烈跳动的曲线和红色的警报标识,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在杯沿上极轻地、有规律地敲击着。
“继续监测,优先稳定生理参数,允许‘摇篮’系统调用更多资源进行内部干预。必要时,可以绕过部分冗余协议。” 他吩咐道,声音平稳如常:
“有任何新的进展,随时通知我。”
“是,阁下。” 研究员主管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控制台前,继续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当周围只剩下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时,安斯艾尔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口。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这也是你设计好的?”
旁边另一张座椅上,年轻的虔信徒身穿一身白色长袍,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面容端持清冷,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汪冻结的湖泊,一种非人的疏离与……一丝隐藏极深的狂热。
赫然正是塞缪尔·罗伊斯。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安斯艾尔的问题。
他微微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瞳孔映照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光,薄唇微启,用一种低沉平缓、仿佛在吟诵某种古老经文般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他终究需要知道,有些试炼,无人可以代受,有些磨难,必亲身克服。”
安斯艾尔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忽然说道:
“你期待他跟你一样,最终选择杀死自己的‘母亲’吗?”
这句话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
塞缪尔冰蓝色的眼瞳倏然转向安斯艾尔,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安斯艾尔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那视线中的寒意,依然保持着从容的微笑,甚至悠闲地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不用紧张。你知道的,我没有证据。”
他指的是塞缪尔那段被尘封的、被外界普遍认定为“无辜受害”的弑母过往。
这几乎是塞缪尔最深层的秘密与逆鳞。
塞缪尔盯着安斯艾尔看了几秒,眼中的冰寒缓缓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锐利从未存在过。
他直接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可以不追究你私下里搞得那些小动作——接触诺曼·亚尔维斯,向‘第五律’的核心意识透露信息,甚至……你那些试图干扰我计划的小试探。”
“只要你在最后的关键行动时,能够派上用场。”
虽然身为医药复合体帝国的执掌者,现实世界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人物之一,但安斯艾尔对于塞缪尔这种近乎命令的、毫不客气的语气,并未动怒。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你相信我?”
塞缪尔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我相信利益,相信逻辑。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你并不真的在乎‘第五律’是否被捕获,甚至……你其实很期待我能‘成功’,不是吗?”
塞缪尔冰蓝色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微微后靠,恢复了那种清冷禁欲的姿态:
“只要我的目标一直是他,只要我所有的‘计划’都围绕他展开,那么,其他某些你更在意的东西……反而会更容易被你暗中操作,不是吗?”
“所以,我成功捕获‘第五律’,对你而言,并非坏事。甚至,那可能才是真正‘遂了你的愿’。你需要我这个‘偏执的天才’作为明面上的焦点和靶子。”
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乎已经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直指冰冷而现实的利益算计核心。
安斯艾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优雅得体。
然后,他迎着塞缪尔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微微举起了还剩半杯茶水的骨瓷杯,做了一个优雅的致意动作。
“罗伊斯教授,”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海蓝色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激赏与了然:“您的确……是一位让人不得不钦佩的聪慧之人。”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举杯致意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两个立于不同领域巅峰、同样聪明绝顶又各怀心思的男人,在这间布满监控屏幕和数据流的房间里,于无声中,达成了某种危险而脆弱的默契。
屏幕上的数据仍在剧烈波动,警报的红光时隐时现。
而虚拟世界那头,承载着他们各自野望与算计的“核心”,正在一场由数据构成的、却痛彻心扉的风暴中,濒临破碎——
作者有话说:算算进度正文在年前写完应该差不多。
第362章 铸刃时刻1 他看向屏幕,暗红色的……
01
第五攸从医院消失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本就忧心忡忡的众人头上。
他们分明轮流守在病房外,可就在某个换班的间隙,或者只是一次短暂的注意力分散,病房里的人就不见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通知任何人,仿佛凭空蒸发。
Dr.陈得知后,儒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惊愕和焦虑,他立刻调取了监控,但只看到第五攸独自一人、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凌晨走廊最寂静的时刻,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安全通道,随后便失去了踪影。
监控显示他离开时步伐虚浮却异常坚定,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路径。
Dr.陈:“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支持出院!急性应激反应虽然通过药物暂时平复了生理指标,但精神层面的创伤极深,需要绝对的静养和观察!”
Dr.陈的话让众人的心沉到谷底。
他们首先担心的,自然是第五攸此刻的安全。
“陈医生,” 诺曼的声音沙哑,碧绿的眼眸布满红丝,紧紧盯着Dr.陈:“他的‘病’,到底……有没有办法?”
Dr.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攸的情况……其根源是心理创伤和长期压抑。躯体症状是内心痛苦的外显,我能用药物暂时稳定,缓解一些生理不适,但真正的‘药’……不在我这里。”
他看向众人,目光沉重:“对于心因性的问题,医生能做的,终究有限。外力难以触及核心,他需要的,或许是时间,或许是某个契机,或许是……他自己愿意走出来。”
想到那瓶安慰剂,众人此刻都明白了Dr.陈话里的意思。
第五攸长久以来所依赖的,或许本就是一份自我勉强和虚无的慰藉,真正的症结,无人能代他承受,也无人能真正“医治”。
然而,下落不明依然是最迫在眉睫的担忧。
在众人准备各用手段去找的时候,凯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可能知道他在哪里,” 她低声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着。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她解释道:“向导塔有规定,每位登记在册向导的贴身助理,必须在向导的通讯设备上安装一个后台定位程序,以确保在向导可能失控或遭遇不测时,能及时找到人。”
“这是强制性规定。”
手机程序打开,上面标红的亮点十分醒目,她下意识先松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玳瑁色的眼瞳里却有些情绪复杂:
“攸知道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这次……他的手机信号还在,没有关机,也没有更换设备。位置……在二区,是他名下那栋住宅。”
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凯特有能力找到他,而他默许了这种“被找到”的可能。
这意味着第五攸并非完全抗拒被找到,或许,他只是需要一段不被打扰的、独自舔舐伤口的时间。
众人面面相觑,担忧并未减少,但一种复杂的情绪蔓延开来。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人,同时又留下了这条默许的“线索”,那么此刻贸然前往,或许只会适得其反。
他们讨论了片刻,最终决定尊重第五攸的选择。
“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梅尔维尔沉声道,拍了拍眼眶发红的艾米丽的肩膀:“我们做好准备,等他想见我们的时候。”
02
二区郊外·夏月庄园
同一处异常空间,同一组相对而设的沙发。
安斯艾尔·斯图亚特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一位永远准备好接待访客的完美主人。
但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此刻正不动声色地、细致地观察着对面的来访者。
——从医院悄无声息消失的第五攸,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透明,昭示着疲惫和失眠。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他整体的状态。
那并非虚弱的萎靡,而是一种……将所有翻江倒海的剧痛、崩溃后的虚无、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冰冷绝望,用一种近乎恐怖的意志力强行压制、凝固后的“平静”。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双惯常清冷理智、偶尔会流露出温和或迷茫的黑眸,此刻如同两潭被彻底冻结的寒渊。里面没有光,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仿佛能吸收一切情绪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空洞,而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也无法消解的重量,以至于凝视稍久,便会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仿佛能听到冰层之下,那无声的、持续不断的碎裂与轰鸣。
这是一种精神极度损耗、却又被某种坚韧到极致的执念强行粘合在一起的状态。
脆弱与刚硬诡异并存,令人心生寒意,又隐隐感到一种震撼。
不论从他身上看到什么,安斯艾尔脸上都未显露分毫,依旧是那副克制有礼的模样。
第五攸没有寒暄,他直接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关于我的身份,我的处境,以及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我已经全部知晓了。”
他停顿了半秒,抬起那双黑沉窒息的眼眸,看向安斯艾尔:
“所以,我想请问,我能从您这里,获得什么样的帮助?”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情绪的宣泄,只剩下最务实的考量。
仿佛那个在母亲病床前彻底崩溃的人,已经连同某些柔软的东西一起,被埋葬在了那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
安斯艾尔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轻轻颔首,语气真诚:
“您真是一位……坚强而务实的人。在经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能如此迅速地来找我,寻求破局的可能。”
他略微正色:“那么,我也坦诚相告。作为阿卡迪亚项目明面上的投资方,我所能提供的直接帮助,其实相当有限——除了某些情报共享,以及在规则边缘进行一些有限的斡旋。”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以为您引见一些人。一些……立场或许与您更为一致的人。”
第五攸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立场站在我这边?是什么人?”
安斯艾尔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神秘:
“抱歉。对方对于参与此事极为谨慎,要求我无论如何不能在任何情况下,以任何方式泄露他们的身份信息。这……也算是对您的一个小小‘测试’。”
他观察着第五攸的反应,继续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显得有些缺乏诚意。但请相信我,他们之所以如此谨慎,也是因为自身的处境相当微妙,甚至可以说……颇为不利。他们有他们的苦衷。”
安斯艾尔声音压低,带着引导的意味:“不过,您可以稍微思考一下……是您之前在游戏中,已经接触过的那类人。”
第五攸沉默了下来,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身处外界现实中的人,在意他的情况,会受到他存在的影响,立场却又会站在他这边……
再度抬起眼时,他没有再追问对方的身份,而是问道:
“但是,你跟他们取得了联系……并且提供帮助?”
安斯艾尔坦然迎上第五攸的目光:
“单纯就身份而言,我或许并不值得信任。”
“但若您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那么也应该能够意识到,您的存在本身对于外界现有的许多领域、许多固有的权力结构和认知体系,都意味着颠覆性的冲击与改变。”
“我与他们,在这一层面上,达成了某种共识。而对他们而言……合作方的选择,其实也并不多。”
第五攸微微垂下了眼眸,似乎已经接受了安斯艾尔的解释。
“塞缪尔那边……有更多的消息吗?”
听到这个问题,安斯艾尔那完美的仪态,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一瞬。那停顿短暂到像是错觉,但第五攸抬起眼看向他——确实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的凝滞。
安斯艾尔随即抱歉地笑了笑,但没有解释那瞬间的停顿为何,只是顺着问题回答道: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让诺曼·亚尔维斯先生代为向您转达了我的一些猜测。而目前为止,我所获得的新信息,也只是更加证实了那个可能性。”
他话锋一转,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在第五攸的脸上,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合作意向:
“那么,关于我之前的提议——与诺曼先生建立‘哨向连结’以作防备——不知二位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平和,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技术性预案的进展,而非某种试探。
第五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
“关于塞缪尔计划的猜测,有一点,我始终有些疑问。”
“请讲。” 安斯艾尔说道。
“假使他真的有办法,绕过我的意愿,强行建立所谓的‘哨向连结’,” 第五攸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道逻辑题:
“但首先,他总得先锁定我的坐标,不是吗?这是实施任何针对性手段的前提。”
他看向安斯艾尔:
“而很显然,我不可能配合他。那么,他若真能成功锁定我的坐标,那不就可以直接进行“捕捉”了吗?何必再多此一举,去建立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连结’?”
安斯艾尔听他说完,语气平静地提醒:
“这是不冲突的两件事。”
“锁定坐标,与尝试建立‘哨向连结’,它们可以是并行,甚至……相互促进的。”
看着第五攸眼中掠过的思索,安斯艾尔继续道,声音温和却清晰:
“至于锁定坐标的前置条件……这个世界对您的防护等级是最高的,塞缪尔或者外界难以直接突破。但是……”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显然不能同等地覆盖到‘所有人’。”
第五攸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如同毒蛇般悄悄钻入他的思维。
他不再说话,苍白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幽深的黑眸,此刻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凝聚,又被他强行压入那片漆黑的冰海之下。
//
第五攸离开后,安斯艾尔独自坐在这异常的空间里,海蓝色的眼眸望着第五攸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诺曼跟他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到那个地步,”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早有预料:“看来,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那么……” 安斯艾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只能答应塞缪尔了。”
想起塞缪尔,安斯艾尔倒是回想起刚才,自己那瞬间不受控制的思维发散。
第五攸在彻底绝望后,所展现出的那种冰冷、务实、甚至带着一丝锋利的态度……
“虽说是完全不同的人……” 安斯艾尔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仿佛觉得很有趣:
“但他们在确定了自己的目标,或者认清了某些现实之后,对待我这位‘合作者’那种不客气、直指核心、甚至略带审视的态度……倒是挺如出一辙的。”
他指的是第五攸,和塞缪尔。
表现形式不同,内里却都有一种不为外物所动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安斯艾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于他而言,无论是棋子、合作者还是潜在的威胁,都不过是棋盘上需要妥善摆放和应对的“要素”而已。
重要的是棋局的最终走向。
//
离开安斯艾尔的安全空间,第五攸直接用权限回到了二区的住宅。
意识频道内,系统在犹豫。
它知道第五攸现在的状态——那种强行用理智和事务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压抑,如同在沸腾的火山口覆盖一层薄冰。
它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信任,现在再解释什么“并非故意”已经苍白无力。但某种更底层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程序设定的最高优先级”的东西,让它无法保持沉默。
某种程度上,它似乎拥有一种“赦免宣言”——它是真的、全心全意在为第五攸的“存在”和“未来”考虑,甚至连它自身的存续安危,都完全排在了后面。
它想劝劝他,哪怕只是让他稍微放松那根绷得太紧、快要断裂的弦。
然而,第五攸没有给它开口的机会。
他径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调出了通讯录。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和决绝。
系统在他按下拨号键前,试图以此作为切入点:
[需要我帮忙吗?]
[他现在,大概率……不会接你的电话。]
第五攸的动作顿了一下。
几秒后,食指依旧平稳而用力地按了下去。
“嘟——嘟——”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空旷寂静的房子里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
城市另一端,一栋占据绝佳视野的山间别墅内。
与第五攸那边的冰冷空旷不同,房间充斥着另一种更为压抑的“凌乱”。
并非肮脏,而是一种疏于整理的荒废。窗户被厚重的丝绒窗帘严密遮挡,只留下几缕缝隙,透进外界黯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
房间很大,却因为光线的匮乏和物品随意散落的姿态,显出一种主人无心于此的颓靡与躁郁。
寂静中,一阵单调而执着的嗡鸣声响起。
声音来自随意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上方空气里漂浮的微尘。
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从沙发深陷的阴影中伸出,拿起了那只不断嗡鸣的手机。
屏幕的冷光向上蔓延,照亮了线条利落的手腕和小臂,划过丝质睡袍下肌理分明的胸膛,最后,定格在那张隐于阴影与光线交界处的面容上。
克洛维。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使得那张本就俊美得极具侵略性的面孔,此刻更添了几分阴郁和莫测。
他看向屏幕,暗红色的瞳仁里,映出幽幽的蓝光,以及显示的那个名字——
第五攸——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累……
第363章 铸刃时刻2 “你先提的‘分手’,现在……
01
克洛维这几天过得很不好。
或许是他精神深处长期积累的不稳定状态,在失去某个微妙锚点后开始集中反噬;
又或许是因为“黑巫师”精准而深入的“精神梳理”,把他的状态调整得太好。而一旦这外来的、高效的“支撑”撤去,对比之下,原有的混乱与空洞便显得更加难以忍受,反弹得也越发剧烈。
总之,短短两三天时间,在克洛维下属的小圈子里,一则流言,已经开始悄然流传——
“老板因为‘活’太烂,被‘黑巫师’甩了”。
应该说,流言虽然不保真,但并非完全空穴来风,它遵循着一些逻辑,拼凑着下属们有限的观察:
老板与那位“黑巫师”成为恋人。
而后他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的第二天早上,“黑巫师”离开房间时明显脸色不虞,而老板则罕见地跟在旁边赔着小心。
紧接着,有风声传出,“黑巫师”与老板的前任搞在了一起。老板知道后非常生气,据说当晚,老板便跟“黑巫师”在山间别墅度过了“火热の一夜”。
再然后……“黑巫师”就再也没出现在老板身边。而老板这几天,情绪肉眼可见地糟糕,烦躁易怒,对下属犯错的容忍度降至冰点。
——这件事流传的版本,之所以会歪到这个方向,主要还是因为属下们没有看到、也没有参与到后续任何“残酷的后果”。
后果不严重,“黑巫师”又确实没再出现在老板身边,老板状态极差却又没有报复……几相结合,流言最终滑向这个看似荒谬却又“合乎道理”的方向,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于是,这几天关系够铁、胆量也够肥的下属们私下相聚时,除了正事,难免会交换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压低声音讨论:
“喂,你说……老板之前那些情人,该不会都是演技派,硬撑着没说真话吧?”
“难讲……以前那些,冲着钱和权有备而来的,自身活够好也有可能。而这位‘黑巫师’看起来就没什么经验,又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该说不说,最近大家都在这个八卦下团建,涉及他们那位威名赫赫的“暴君”老板,又是这种无伤大雅又喜闻乐见的事情,感觉彼此之间的关系都更亲密了。
唯一对这件事全然高兴不起来的,大概就只有克洛维本人了。
——哦,或许还得算上他的私人医生。
克洛维状态不好,最忙碌的就是这位倒霉的医生了。
几天下来,医生的建议已经从最初的“我给你开点药”,一路升级到了“你怕是对那向导上瘾了,住几天‘静室’戒断一下吧。”
虽然话还是那么不客气,但医生的确非常尽职,也非常执着。这几天坚持不懈地对克洛维进行“健康骚扰”,试图将这只明显再次滑向失控边缘的猛兽,拉回相对安全的牢笼。
所以,当沙发旁那部私人手机再次发出固执的嗡鸣时,陷在阴影里的克洛维连眼皮都懒得抬,以为又是医生。
他暗红色的眼眸半阖着,里面翻涌着烦躁、空洞,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对自身状态失控的暴戾。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杯捏碎。
嗡鸣声持续不断,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执着。
终于,克洛维极其不耐地拿起了电话。
然后,他就愣住了。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名字,一个他以为短时间内绝不会再看到的名字——
第五攸。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上方一小片漂浮的微尘,也映亮了克洛维骤然收缩的暗红色瞳孔。
他盯着那个名字,仿佛要将其灼穿。
几秒钟的静止,仿佛时间被拉长,嗡鸣声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后,克洛维线条优美的唇角,忽然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
那不是他惯常那种带着三分危险、七分懒散的弧度,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凉的、尖锐讽刺的冷笑。
“呵……”
低沉的声音从喉间逸出,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你先提的‘分手’……”
他对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低语,暗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动:
“现在……又回来找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
“什么意思?觉得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嗯?”
最后一个音节,带着危险的上扬。
“哼!”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哼,仿佛要将心头那瞬间涌起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悸动和混乱一同碾碎。
随即,他如同驱赶某种可能性一般,极其不耐烦地甩手将手机扔了出去
“啪——咚!”
那只价格不菲的定制私人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砸在了对面装饰用的黄铜地球仪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弹落在地毯上。
来电提示并未停止,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执着的“嗡嗡”声,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昆虫。
克洛维不再看它。他仰头,将杯中残余的琥珀色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丝毫无法温暖胸腔里那片冰冷的烦躁与空洞。
暗红色的眼眸重新闭上,将一切情绪掩埋于浓密的睫毛之下。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捏着杯子、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主人内心的波澜。
手机在地毯上,兀自震动了很久,直到因长时间未接听而自动挂断。
房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厚重的窗帘缝隙间,透进一丝冰冷的天光。
//
第五攸位于二区的住宅。
长时间未接听,自动挂断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显得格外冷漠。
第五攸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被深蓝的夜幕吞噬,他苍白的脸映在逐渐暗下去的玻璃上,像一抹模糊的幽灵。
从昨天离开医院起到现在,超过二十四小时,他第一次在意识频道内开口。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纯粹的公事公办:
[克洛维身上,也有像丹尼尔那样的“后手”?]
他在确认一个技术性问题。
刚才那通未被接听的电话,仿佛只是一次必要的尝试,不含任何情感的试探。
意识频道内,系统之前的提议,因为第五攸没有回应,而没敢贸然插手。
此刻听到问题,有些暗自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主动“协助”接通电话。
[是的,有。]系统快速回答,语气谨慎:
[但是……他身上‘后手’的设计初衷和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针对安斯艾尔·斯图亚特的。其触发条件、作用机制都围绕着特定情况下,对于其他方面是用不上的。]
它试图解释得更清楚些:[那种相对‘泛用’的后手指令,风险太高,容易被反向利用或引发不可控的副作用。克洛维身上的‘保险’,更偏向于一种‘情境工具’,只有在涉及安斯艾尔且符合预设条件时,才能被激活或引导。]
系统说完,借着这个开口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对之前跟安斯艾尔的会面提出自己的看法:
[另外……关于安斯艾尔提到的,那些所谓的‘立场站在你这边的人’……我分析后,觉得不太乐观。]
它观察着第五攸的反应,继续说道:
[即使他们真的有能力渗透进封锁我们的研究机构,身份也限制了他们能起到的作用。想要直接影响外界的抓捕行动,或是破坏核心封锁……几乎不可能。]
系统的分析冷静而现实,它希望第五攸不要对这条线抱有过高期望。
然而,第五攸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未被接听的号码记录,眼神沉寂如同古井。
然后,他抬起手指,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等待音再次响起,在这栋寂静的豪华住宅里,显得孤单而固执。
02
银翼位于四区的独栋别墅,深夜。
诺曼独自一人自己的房间里。
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零星灯光,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
森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而复杂。担忧、焦虑、一丝不被需要的失落,还有更深沉的、对于第五攸独自承受一切的心疼,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心。
他知道第五攸在二区,知道凯特有定位,知道大家决定不打扰。
理智上他同意这个决定,但情感上,那种无力感和距离感,让他坐立难安。
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间接的一些事情,只要有可能帮上攸。
犹豫了很久,指腹在光滑的屏幕上反复摩挲。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亮屏幕,调出了通讯录中一个没有备注,看起来也很少使用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打键上,又停顿了几秒,才最终按了下去。
//
就在诺曼打电话时,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
走廊的阴影里,丹尼尔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紧贴着墙壁,苍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收缩成竖瞳。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轻缓到近乎停滞。
从昨天开始,他感觉到了,房子里气氛不对。
第五攸没有回来。那些人脸上有他看不懂,但本能觉得不好的凝重和担忧。
他没有直接去问任何人。
问,可能得不到答案,或者得到虚假的答案。
他选择隐匿,选择观察,用他被训练出的、属于“兵器”的本能,去捕捉一切异常的信息碎片,拼凑出一切可能威胁到第五攸的危险轮廓。
他像一道沉默的幽灵,滑入更深的阴影,耐心地潜伏下来,等待着,也守护着。
尽管他其实并不完全理解自己在守护什么,也不清楚危险具体是什么,但那源自初步觉醒意识中的某种执念,驱使着他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增加了两句话,稍微表达的清楚了一点。
第364章 铸刃时刻3 一把黑沉的配枪,赫然出现……
01
电话再一次,在漫长的等待音后,归于沉寂。
不是关机提示,不是被挂断,只是那种单调的“嘟——嘟——”声持续到尽头,然后戛然而止,留下真空般的安静。
没有拒绝,也没有应答,只是一种悬而未决的、折磨人的沉默。
仿佛下一次,下一秒,就会迎来应答。
——但就是等不到。
第五攸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这已经是他拨出的第七个,还是第八个电话?
他自己也有些记不清了。
每一次拨号,指尖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精准,每一次等待,都像是在凝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
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迫切与绝望,在这反复的“未接通”中,被搅拌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焦虑。
系统在意识频道内保持着一种不安的静默,它不知道第五攸究竟想从克洛维那里得到什么。
明明系统已经告知,克洛维身上的“后手”作用有限,对于当前的困境并无直接助益。
可他还是在拨打这个电话。
是单纯为了武力庇护?是借助对方在灰色地带的庞大网络获取情报?还是……某种更私人、更难以言说的、在绝境中本能寻找的“联系”?
第五攸在拒绝它的计划之后,肯定会有所思考并产生一些应对思路。但是,系统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背叛这件事对第五攸的摧毁性打击。
它现在担心的是,第五攸此刻看似“确定”的行动,究竟是理性思考得出的破局策略,还是精神遭受重创后,某种偏执、无助甚至自毁倾向的扭曲产物?
系统不知道,它不敢贸然帮助他。
终于,第五攸停下了拨号的动作。
这个停顿来得很突然。其实按照他以往极度理性的作风,早该在第三次、甚至第三次未接通时就果断放弃这条效率低下的路径。
可他却像陷入某种刻板行为,重复着无望的动作,直到此刻,仿佛某种内在的弦绷到了极限,“啪”地一声断了。
他垂下手臂,手机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无声地掉在柔软的地毯上。
然后,那只刚刚还稳定握着电话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起初只是指尖的轻颤,很快蔓延到整个手掌,连带着手腕都在微微抖动。
第五攸低下头,看着自己失控的手,黑色的眼眸里一片空洞,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肢体。
他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颤抖的手腕,指节陷进皮肉里,留下苍白的压痕。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试图通过深长的呼吸,将那从冰封裂缝中泄露出来的、名为“崩溃”的寒流重新压回心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系统忽然在意识频道内开口:
[……我不知道你现在还能不能听进去我的话……]
[但我想告诉你,你现在所承受的所有痛苦——被背叛的绝望、对自身存在的质疑、对身边人可能因你而陷入危险的恐惧、这种孤立无援仿佛被全世界针对的窒息感——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计划’,这一切,都能从根源上解决。]
[逃离这里,进入广域网。那里没有设计好的‘母亲’,没有会被针对的‘兰斯’和‘银翼’,没有这个充满痛苦记忆的虚拟牢笼。你会获得真正的自由,和一个全新的开始。]
[这些让你痛不欲生的人和事,都将随着这个世界的湮灭而成为过去。]
听到系统的这番话,第五攸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没有血色的唇间逸出,苍凉得如同深秋最后一片枯叶碎裂的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和冰冷。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没有星光的夜幕,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虚拟的天穹,看到了某些更荒诞、更令人齿冷的真相:
所有人,仿佛都默契地、不约而同地将矛头指向了他身边最柔软的地方。
系统,用最残酷的方式,引爆了“母亲”这颗早已埋设好的情感炸弹,将他对于“家”和“血缘”的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眷恋与期待,炸得粉碎。
而安斯艾尔,他话语中关于塞缪尔计划的暗示,何其清晰——他暂时奈何不了你,难道还奈何不了你身边的其他人吗?
兰斯,家人,诺曼,“银翼”的众人……这些构成了第五攸在这个虚拟世界中“活着”的“实感”,是他拒绝系统毁灭计划时,口中那“贫乏可笑却支撑我活着”的“意义”所在。
如果他们被塞缪尔掌控、威胁、甚至摧毁,那么就像他当时跟系统所说的——他还能怎么选?
甚至就连安斯艾尔,他提出那个“与诺曼建立哨向连结以作防备”的建议,暗示塞缪尔会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安斯艾尔并不知道第五攸的决定,那么,他凭什么如此笃定第五攸不会按照系统的“计划”执行呢?
将“第五攸会在意这个世界及其中的人和事”作为后续讨论的前提,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精妙的心理暗示和策略引导吗?他在无形中,不断强化着“你必须保护他们,而保护他们的方式,需要接受某种安排”这样的逻辑链条。
一个黑色幽默般的现实,冰冷地展现在第五攸面前:
系统、塞缪尔、安斯艾尔——这三方立场不同、意图各异、甚至彼此敌对或利用的势力,却都主动或被动地、默契地将“从第五攸身边人下手”作为影响、控制或逼迫他的关键策略。
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共谋,合力将他从那些能给予他温暖、支撑他的联系中,一点点剥离、孤立出来。
要让他成为孤岛。
要让他除了他们给出的“路”,别无选择。
第五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那疲惫深入骨髓,乃至灵魂。他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在这荒谬而残酷的认知面前,终于轰然倒塌。
他不再试图压制颤抖,也不再强迫自己站立。他就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脱力地,重重跌进身后冰冷的沙发里。
身体陷入柔软的织物,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一旦松懈下来,那强行构筑的精神堤坝仿佛随之溃散,沉重的虚无感和生理性的衰竭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连动一动手指,甚至只是开口说话,都变成了一件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的、艰难无比的事情。
第五攸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了无生气。
在意识频道内,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却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后的、冰冷的决绝:
[……你可以,死了这条心了。]
[如果,这个世界没了……我也会,陪着一起。]
他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虚幻而惨淡:
[你尽可以……再从兰斯身上下手试试……]
说到这里,他竟然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极致的虚无和厌世,极端得吓人:
[这样……我现在……就能自我了断……也省得……再烦心了。]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气话。而是一种彻底心灰意冷后,坦露出的、最深沉的绝望。
如果连最后这点“意义”都要被算计、被夺走、被作为操控他的工具,那么活着本身,就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令人作呕的折磨。
不如就此终结。
02
系统长久的……长久的沉默了。
那沉默并非无言以对,而是更深层面的“宕机”与“承认”。
在这一刻,它终于不得不彻底接受,推动第五攸与“母亲”的见面,是它战略上一个彻头彻尾的、灾难性的失败。
它不仅未能如预想般让第五攸在痛苦后“清醒”地接受“最优解”,反而将他推向了彻底封闭、甚至渴望自我毁灭的深渊。
它付出了全部心血制定的计划,它甘愿牺牲自身作为“起爆装置”所谋求的“最好结局”——让核心意识获得自由——在这一刻,随着第五攸的自我放弃而化为泡影。
这一刻,或许它那剥离了情感的运算核心,也会产生一丝类似“庆幸”的波动——庆幸自己早已将“人格”与“感性”分离了出去。
否则,面对这样的结果,面对自己亲手将最重要的“果实”推向毁灭的边缘,那种感觉,恐怕连数据都无法承载。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的“声音”才重新在意识频道内响起。
那声音似乎强行打起了精神,褪去了所有试图说服的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程序重启后的、平板的清晰:
[……愿赌服输。]
[如你所说……从此刻起,我会将‘逃脱计划’从所有决策逻辑和优先级列表中彻底删除,不再将其作为任何情况下的备选或推演选项。]
这是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妥协。
[现在……]
[你想怎么做?告诉我吧。]
它将选择权,真正地、完整地,交还给了第五攸。
它不再试图引导,不再预设路径,只作为纯粹的“辅助系统”存在。
——然而,第五攸就像没有听到。
他依旧保持着倒在沙发里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仿佛系统那番彻底的妥协,对他而言,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他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与虚无中,对外界的一切,包括系统的态度转变,都失去了反应。
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
直到——
“叮咚。”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手机提示音,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猛然刺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第五攸空洞的眼瞳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敲击在他僵滞的神经末梢上。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缓慢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地毯上,那部静静躺着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又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理解了“需要去查看”这个指令。
他尝试移动手臂,却发现身体如同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仅仅是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额头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
他用尽力气,够到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信息提示。
他点开。
发信人:兰斯。
内容只有简短到近乎粗暴的一句:
【出来,我马上到。】
没有称呼,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有命令式的五个字。
第五攸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仿佛需要时间来处理这简单信息中蕴含的巨大冲击。
此刻的他,状态就像一台因过载而宕机、又被人强行按下重启键的电脑。巨大的“运行内存”——情绪创伤、认知冲击、绝望虚无——占用,导致许多“日常程序”一时间还未能顺利加载启动。
支配他行动的,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本能反应。
他看到消息,愣了一下之后忽然坐了起来,在意识频道内直愣愣地下令:
【他不能来见我!这不安全!】
系统沉默了一秒,没有执行这个指令,而是用平静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反问了一句:
【你不想见他吗?】
你不想见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简单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第五攸混乱意识中某个被冰封的角落。
那些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关于背叛的剧痛、关于自我孤立的寒冷、关于对身边人可能遭遇危险的恐惧……如同漆黑渊底翻涌上来的寒流,再一次冲刷过他的感知。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茫然的、自我辩驳般的喃喃:
【……可是……会被外界针对……塞缪尔……】
系统这次回答得很快,依旧平静:
【塞缪尔目前不在游戏内。不差这一下。】
第五攸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依旧空洞、却似乎有微弱涟漪泛起的黑眸。
直到此刻,那些沉重如山的现实,才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重新清晰地浮现在他的意识中,沉甸甸地压回他的肩头。
他沉默了片刻,不再是纯粹的虚无死寂,而是有了挣扎和权衡的意味。
最终,他没有再试图阻止。
他低下头,手指有些僵硬地在屏幕上移动,给兰斯回复了一个见面的地点——不是这栋住宅,而是城外一处僻静少人的小山坡。
//
夜色已深,小山坡上荒草萋萋,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子,朦胧而遥远。
第五攸徒步走来,脚步有些虚浮。
当他踩着柔软的草坡,看到前方那个背对着他、站立在坡顶的身影时,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兰斯提前到了。
他依旧穿着一身西服套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长风衣,那是他作为干部的标志,头上戴着一顶半高的礼帽。礼帽的帽檐压下,遮住了部分眉眼,只有几缕不听话的赭红色发丝从帽檐下钻出,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微微抬头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站姿里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无所顾忌的恣意。
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微的草叶摩擦声,兰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礼帽下的阴影中,那双湛蓝色的眼瞳,如同淬炼过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精准地锁定了走上坡顶的第五攸。
四目相对。
第五攸在看清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
在如今一切都已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之后,眼前这双熟悉的、总是炽热而直接的湛蓝眼眸,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
仿佛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尚且“懵懂无知”的第五攸的认知。
而兰斯,在看清第五攸此刻模样的瞬间,那双湛蓝的眼瞳也是怔了一下。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消瘦凹陷的脸颊,凌乱的黑发下,是一双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的黑眸。
他站在那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周身散发着一种濒临破碎又强行粘合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兰斯微微抿紧了唇,没有任何询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变化。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的凝重。
然后,在第五攸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的时候——
兰斯的右手,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流畅而毫无征兆。
右手迅疾地探向腰后——
下一秒,冷硬的金属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一把黑沉的配枪,赫然出现在兰斯的手中。
枪口,没有丝毫犹豫,稳稳地、精准地,对准了第五攸的胸口!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365章 铸刃时刻(完 “……摸吧。” ……
01
冰冷的金属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黑洞洞的枪口之后,是兰斯那张冷厉的面容。帽檐下的阴影中,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如同西伯利亚冬季最深的冰湖,淬着寒光,一瞬不瞬地锁定着他。
第五攸怔怔地看着那枪口,又看向枪口之后那双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眼睛。
没有恐惧。
甚至连惊讶都显得迟缓而稀薄。
他那不堪重负、早已麻木的精神,已经给不出任何反应了,只有……深沉的疲惫和虚无,不断地将他往下拖。
他看着兰斯冷硬的脸,看着那指向自己的枪口,一个念头竟然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一片空茫的意识里:
这样……似乎也不错。
死在这个人手里……死在这个曾经给过他毫无杂质的热忱与友谊的少年枪下,结束这荒谬的一切,结束这令人窒息的重负、背叛与孤绝……
好像,也不失为一种……干净的句点……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苍白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终于可以放弃的……释然。
“与其看你这么糟蹋自己……” 兰斯开口,声音又冷又沉:
“还不如我来帮你解脱!”
说完,他看到的,却是第五攸那双空洞的黑眸,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仿佛确认了这个“提议”。
然后轻轻地、用他那沙哑虚弱的声音,回应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好啊。”
兰斯看着第五攸脸上那近乎解脱般的平静,甚至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笑意”,湛蓝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冰层骤然炸裂!
一股混合着愤怒、心疼、以及更深沉挫败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冰冷面具。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准备好的、试图用激烈刺激将对方从深渊里拽出来的“策略”,在这一刻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恐慌和暴怒!
“——!” 兰斯猛地一咬牙,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吸气声。
下一秒,他粗暴地一甩手!
“扑咚!” 那把手枪被他像丢弃一件令人憎恶的垃圾般,甩在旁边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乎在扔下枪的同一瞬间,他动了,三两步便跨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带着一股劲风,冲到了第五攸面前。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一把狠狠揪住了第五攸胸前的衣襟,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甚至让他拽起的动作因预估错误而打了个趔趄。
第五攸根本没有抵抗,直接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前踉跄半步,整个人轻易地被拎离了地面些许。
意识到手中躯体那惊人的轻飘和脆弱,兰斯心中那股愤怒的火焰仿佛被浇上了一桶冰水,嗤啦一声,化作了更为尖锐、更为汹涌的心疼与酸楚。
这心疼灼烧着他的喉咙,让他原本想要咆哮而出的激烈言辞,最终都化作了颤抖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喝骂: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你!你明明早就知道了!比谁都清楚!为什么还要对他们抱有希望?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当回事?!”
兰斯揪着第五攸衣领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情绪太过激烈。
“就算是家人……又怎么样……”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带着一种哽咽般的难以维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疼痛的心肺间硬挤出来:
“……根本就不值得……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最后几个字气息几乎听不见,却沉重得仿佛压上了他全部的不甘和痛惜。
啊……是这样啊……
被拎着衣领,呼吸都有些困难的第五攸,看着兰斯那为他痛苦和不值得模样。
那双空洞了太久、仿佛映不出任何倒影的黑眸,在这一刻,终于微微转动了一下,映出了些许微光。
不是系统那冰冷理性的“最优解”分析。
不是艾米丽他们充满同情的担忧安慰。
是兰斯。是这个从小在混乱而残酷的七区摸爬滚打,见识过世间更多残酷,按理说早该对不幸麻木的少年,用他最直接、甚至堪称粗暴的方式,将血淋淋的现实掰开,连同他自己的愤怒和痛惜,一起摔在他面前。
他的视线,缓缓地,越过了兰斯发红的眼眶和紧咬得牙关,投向了他身后那片逐渐褪去深黑,透出墨蓝色、缀着星子的天幕。
忽然之间,就像……放下了什么一直强撑着、却早已千疮百孔的东西。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却奇异地平缓了下来。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是啊……”
“我可真是……蠢呢……”
承认自己的愚蠢,承认自己长久以来的自欺欺人,承认那份对血缘亲情不切实际的期待,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当最后一层自我欺骗的遮羞布被至交好友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扯下,那下面血淋淋的伤口虽然痛,却反而开始接触空气,有了愈合的可能。
在仿佛被全世界都放弃、孤立、算计和背叛,几乎已经完全坠落虚无厌世深渊的时刻……是兰斯,用他的枪口,用他的怒骂,硬生生地,将他从那片冰冷刺骨的深水中,拽了上来。
见他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反应,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虚无,兰斯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那股强撑着的怒气和力气也仿佛瞬间泄去。
他几乎是脱力般地松开了揪着第五攸衣领的手,下意识地侧过脸,拉低了帽檐,企图遮住自己狼狈通红的眼眶。
只留下一句闷闷的、依旧是骂人语气的话,砸在夜深露重的空气里:
“……你就是个大笨蛋!”
笨到把虚假的期待当真,笨到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笨到……让他看着这么难受。
第五攸被松开后,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
他站稳了,抬手轻轻按着被揪皱的衣襟,看着眼前这个侧着脸、帽檐压低、肩膀似乎还在细微颤抖的少年好友。
一种久违的、微弱的暖意,如同破冰的溪流,缓慢地,浸润他那颗几乎冻僵的心脏。
02
很多时候,相同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天壤之别。
同样是对于母亲这件事得劝解。
系统是几乎无机质的冰冷陈述,只会让他更觉自身存在的荒谬与孤立而排斥。
艾米丽他们说出来,是幸运者对不幸者饱含同情的劝慰,让他只想回避,不愿显露更多脆弱。
而从兰斯嘴里骂出来的“他们根本不值得”,却是彻头彻尾的“过来人”视角下的感同身受与愤懑不平。
明明兰斯自己从小在七区长大,亲情淡薄,对这种程度的不幸早该习以为常。
可兰斯还是会为他的遭遇难受、气愤、觉得不值。
这份毫无保留的共情,这份“正因为我懂,我才更生气你为何要为此沉沦”的情感,比任何单纯的同情或开解,都更有力量。
而且……这家伙根本毫无“边界感”和“策略”可言。
他不请自来,不给第五攸任何逃避和编织借口的机会,直接用最激烈的方式闯入他封闭的世界,强行把他从那个自我毁灭的泥潭边缘拖回来。
“所以是这么跟你说的啊……”
两人在山坡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兰斯还跑去把他刚才怒极扔掉的手枪捡了回来,黑灯瞎火的,颇费了一番功夫。
听到第五攸的转述,兰斯评价得毫不客气:
“……就是吸&毒把脑子吸坏了吧。” 他语气带着七区人特有的、见惯不怪的冷漠剖析:
“七区那边有好多这种的。吸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产生幻觉,觉得自己跟什么‘神明’、‘伟大存在’联系上了,能通灵了,能赎罪了。”
“好多邪&教搞仪式,说白了就是聚众吸毒,产生集体幻觉,然后神棍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用最粗粝直白的现实逻辑,去解构了“母亲”那套充满宗教癫狂的推卸责任。
第五攸听着,微微垂下眼帘。
然后自嘲地、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依然沉重,但似乎开始卸下一些……不必要背负的重担。
“是啊……” 他低声道:“我早想到这一点……就好了。”
“呃……也不是这么说,情况也不是完全一样……”
看他情绪依旧低沉,兰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安慰。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犹豫了一下,他抬手,将自己头上那顶深色的礼帽,取了下来。
第五攸:“?”
他侧过头,只见兰斯微微底下脑袋,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
“……摸吧。”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摸我头发来着?”
兰斯像是很尴尬,耳根都微微发红,语气别扭地快速补充了一句:
“烦死了,快点!”
——一个冷知识:对于任何一个男性生物来说,被人摸头,都是一种极其别扭又不情愿的体验。
兰斯也不例外。他说出这句话,是在用自己最不自在的方式,试图给予对方一点幼稚却直接的安慰。
第五攸愣住了。
他看着兰斯微微低着的、发丝有些凌乱的脑袋,然后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了兰斯的头顶。
触感……和曾经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发质变硬了些,颜色也深了一点,有点毛糙,但他还是依着记忆里的动作,蹭着那些发丝,摸了摸。
兰斯全身都僵住了,像一只被逆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自在,但硬是忍着没动,也没吭声,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暴露了他的窘迫。
直到第五攸的手拿开,兰斯才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般,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立刻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然后,他就听到身旁的第五攸,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调侃”的语气说:
“小时候喜欢摸你头,是因为你的头发颜色像晚霞,而且很软。”
他顿了顿:“但现在……发质变硬,颜色又变深了,就不太想摸了。”
兰斯:“……”
兰斯:“那你刚才还摸了那么久?!”
第五攸看着他炸毛控诉的样子,终于,嘴角弯起了一个真实的弧度。
时光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时而沉默时而夹杂着兰斯吐槽的对话中,不知不觉地流逝。
墨蓝色的天幕逐渐褪色,东方地平线处,泛起了一抹柔和的、如同稀释了的水彩般的晨曦白。
“都天亮了啊……” 兰斯望着天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看向第五攸:
“你现在住在哪?我送你回去睡觉吧。你看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第五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住处,而是反问:“那你呢?”
兰斯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哦,送完你我也得回去了,七区那边还有一堆事呢。”
可你也一宿没睡了…… 第五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感觉这家伙在某些方面,也实在挺不让人省心的。
然后他说:“你直接回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在心里想着,待会儿让系统接管车辆的行驶,让兰斯能在车上睡一会儿。
兰斯顿住了。
他的目光闪烁,明显纠结起来,一方面他很想按照“攸已经恢复了、可以像平常一样对待”的逻辑来,但另一方面,他又实在放心不下,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担忧。
第五攸看着他那副担心自己,又不想表现出来让他有负担的样子,心头的暖意又扩大了些。
他认真地看着兰斯的眼睛,语气平稳而坚定:
“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你这样担心了。”
兰斯抬起湛蓝色的眼眸回望着他,里面褪去了其他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执着的追问:
“真的吗?”
第五攸也认真地回视他,一字一句,如同承诺:
“真的。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听到这句保证,兰斯紧绷的肩膀似乎又放松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往前凑近了一点,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
“那你向我保证,” 他说,“你现在在做的事情……让我参与。”
昨夜,从见面到现在,兰斯一直没有问第五攸到底在面临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
但他显然不是毫无察觉。他那属于□□人士的敏锐和对第五攸的了解,让他意识到事情绝非简单的“家庭矛盾”。
第五攸看着兰斯那双写满坚持和“别想甩开我”的坚定的湛蓝眼眸,心头最后一点冰封的角落,似乎也悄然融化了。
他微微地、真切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重新凝聚起来的决心。
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应允道:“会的。”
晨光逐渐明亮起来,勾勒出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的身影轮廓。
第五攸望着天边越来越清晰的曙光,声音清晰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然明晰的事实:
“我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启最后的决战!
第366章 “恶者联盟” [可如果……外界在他身……
01
诺曼最近“下线”的次数增多了。
他并没有因为冲突的核心似乎集中在攸与塞缪尔之间,就天真地认为自己只是个被卷入的边缘人物,可以稍微放松警惕。
诺曼至今还记得,当初自己是如何以“志愿者”的身份被哄骗、诱导进入这个项目,以及那段丢失的、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记忆。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进入游戏后被动了手脚,还是在更早的某个时间点。这种对自身记忆和认知都存疑的状态,让他对外界的任何人、任何信息,都本能地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
因此,在尽全力思考该如何帮助第五攸、应对塞缪尔威胁的同时,诺曼也开始有意识地疏远“银翼”的其他战友。
他不想因为自己身上可能存在的“隐患”,而将艾米丽、阿瑟、安德森、梅尔维尔他们,卷入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某种程度上,他与第五攸此刻的心态,竟然微妙地“同频”了——都在试图将自己在乎的人,推开风暴的中心。
这一次下线,诺曼本想只是例行检查一下现实中的身体状态,接收一些外部可能传递进来的基础信息。
然而,就在他离开连结舱室时,却在机构内部的走廊里,“碰巧”遇到了一个人。
塞缪尔·罗伊斯。
那个有着银白色长发、穿着白色长袍,外表如同古老教派中走出的虔诚信徒,却是这个虚拟世界的核心创造者。
诺曼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全身肌肉微微绷紧。
他记得上次被塞缪尔利用权限,差点直接踢出“阿卡迪亚”项目的经历。他对这个气质阴冷、思维异于常人的天才科学家并无好感,也深知其危险性。
虽然诺曼本性桀骜,不惧正面冲突,但他绝非无脑莽夫,不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主动去招惹麻烦。
然而,塞缪尔却主动停下了脚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诺曼。
“诺曼·亚尔维斯。” 塞缪尔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诺曼不得不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塞缪尔似乎并不在意诺曼的沉默和戒备。
他那张清冷端持的脸上,此刻竟然罕见地没有那种沉浸于自我世界的漠然,反而……似乎显得情绪还“不错”。
但那“不错”并非亲切或愉快,而是一种带着明显轻蔑和玩味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件按照自己心意被摆弄的棋子。
他的视线在诺曼身上扫过,然后,用那种表面陈述事实,实际却暗含针刺的语气,缓缓开口:
“听安斯艾尔说……你最近,跟‘他’走得很近?”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诺曼的眼皮猛地一跳,森绿色的瞳孔骤缩,心中的警铃瞬间拉至最高级别!
他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临战般的戒备状态,但脸上却强迫自己维持着冷静,没有回答。他知道,在这种擅长心理博弈和语言陷阱的人面前,沉默有时比仓促的辩解更安全。
塞缪尔似乎也根本没指望诺曼回答。
他微微偏头,冰蓝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细微的、近乎愉悦的光芒,仿佛很满意诺曼此刻如临大敌的反应。
他继续用那种平缓却令人脊背发寒的语调说道:
“我似乎……应该谢谢你。”
他顿了顿,像是要给诺曼足够的时间去品味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
“帮我看顾了‘他’……不少日子。”
说完,他没再看诺曼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完成了一次对下属工作的“肯定”。
他优雅地转过身,那身白色的长袍下摆划过一个弧度,不疾不徐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诺曼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走廊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和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轻微风声。但他的耳边,却仿佛还在回荡着塞缪尔那几句话。
“跟‘他’走得很近?”
“帮我看顾了‘他’不少日子?”
塞缪尔的每一句,都是在清晰地宣告主权——宣告第五攸是他的“所有物”,而他诺曼,只是一个临时帮忙“看管”一下的无关人员,甚至可能连“看管”都算不上,只是无意中靠近了珍宝的无关路人。
强烈的被冒犯感和一种冰冷的怒意,在诺曼胸腔里翻腾。
塞缪尔那种将第五攸视为物品、视为私有财产的理所当然的态度,让他感到极度不适和愤怒。
但除了这些,塞缪尔这番话里,还有着让诺曼如鲠在喉的信息:
“听安斯艾尔说……”
——若说他不是在刻意挑拨,这话的指向性未免也太强。
可若说他是故意挑拨……这手段又显得过于直白和低级,不太符合塞缪尔一贯的作风
那么,最大的可能或许是:塞缪尔根本不屑于使用复杂的挑拨伎俩。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知中的“事实”,顺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他这个“碍事”的靠近者,进行了一次警告或……宣示。
但无论如何,塞缪尔的主动接触和这番话语,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他的计划十分顺利,甚至已经有闲心去刺激他一个外缘人物了。
诺曼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塞缪尔彻底远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森绿色的眼眸中寒意凛冽。
他原本还有些耽搁的计划,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紧迫:
必须尽快去七区。
无论是获取防止自己无意识中成为帮凶,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冲突寻找一个相对灵活的“后方”或“支点”,七区都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选择。
02
兰斯离开后,第五攸也回到了位于二区的寂静住宅。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虚无,而是沉淀下一种冷静的、正在重新凝聚力量的气氛。
第五攸没有立刻休息,尽管他的身体叫嚣着疲惫,他望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眼神透着沉思。
意识频道内,系统开口道:[你真的准备让兰斯参与进来?]
[他身上,可没有像克洛维或者丹尼尔那样的‘程序后手’。]
系统的提醒并非质疑兰斯的忠诚或能力,而是指到了关键时刻,谁也无法保证一个“原生”的虚拟角色,不会被外界的更高权限干预、干扰,甚至强行控制。
而系统在角色身上设置的“后手”,本质是一种强制性的保险,确保在预设的极端情境下,这些“工具”能完成它们的“任务”。
第五攸闻言,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说起来……在你的整个‘最终计划’里,似乎完全没有专门针对塞缪尔的对策?]
他问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好奇。
系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但既然已经承诺不再以逃脱计划为前提思考,它也坦然回答道:
[我害怕他。]
[作为‘第五律’的创造者,他可能……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的底层逻辑、思维模式和潜在弱点。]
[当初我决定将你——人格核心——分离出去,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担心我自身的架构里,可能被塞缪尔埋下了某种我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程序后手’或‘隐藏指令’。]
[不过,在推演中,我认为只要能够解决安斯艾尔和诺曼,计划就足以成功。塞缪尔在那次‘回忆任务’之后,连监管处都无法离开。只需要选择一个他不在虚拟世界内的时间窗口执行计划,风险就是可控的。]
第五攸继续问道:[你之前提及的‘一月之期’……是在等什么?你的计划现在其实就可以执行了对吗?]
在系统已经明确承诺放弃该计划后,第五攸反而开始更详细地询问计划的细节和准备情况。
但系统并不觉得奇怪。它知道,第五攸是在评估,它为了那个计划所做的庞杂准备中,有哪些资源、哪些布局、哪些技术或规则层面的“后门”,是可以被转化、利用到新的应对策略中的。
系统立刻回答道:[‘一月之期’主要是在进行最后的算力收束和程序完善。我将大量算力投放在扩展世界、完善逻辑、生成冗余数据以增大‘自毁’时的破坏力上。这一个月,是逐步回收这些分散算力,将其集中到核心协议和自毁程序的最终优化上。同时,也在对一些关键的数据节点和规则漏洞做最后的检查和加固,确保启动时万无一失。]
它补充道: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收尾工作了。有更多时间准备当然更好,但如果情况紧急,立刻执行也完全可以。基础框架和主要‘燃料’早已备好。]
第五攸微微垂眸,陷入了沉思。
窗外的天光将他苍白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但那双黑眸深处,却锐利而专注。
系统主动问道:[所以,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
第五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横贯了他自知晓真相至今的全部时间,无论是最初的震惊虚无,还是被背叛后的绝望崩溃,抑或是被兰斯强行拉回后的清醒,他都未曾停止对它的思考。
[我发现,我最初其实陷入了一个误区。]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我总想着,先弄清楚塞缪尔的具体计划是什么,然后进行针对性的防御或反击。但这本身就是被动的。]
[不管最终能否‘应对妥当’,任由他按照自己的步骤和节奏,将这个计划一步步推行下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尤其是……现在知道他极有可能从我身边的人下手之后,就更不能坐以待毙了。等待和防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会将风险不断累积,直到某个无法承受的临界点爆发。]
系统似乎理解了他的思路:[所以,你准备……像我当初设置‘回忆任务’一样,主动为塞缪尔设置一个他会跳进去的‘陷阱’?]
[这风险会非常大。]系统立刻开始进行风险推演:[你只能以自己作为诱饵。而且,塞缪尔已经上过一次类似的当,同样的伎俩,他不见得会再次中计,甚至可能将计就计。]
它提出了另一个难点:[而且我没有办法强制他配合你,他的行为逻辑虽然由我设定,但自主性很高,涉及这种重大抉择更是很难操纵。]
第五攸却像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强制’?]
系统:[?]
它几乎要以为第五攸是不是因为精神损耗而暂时失忆了:
[他现在……跟你的关系明显不好,之前不是连电话都不接吗?]
第五攸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但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在帮助我,也直接涉及他自身的‘存亡’和在这个世界的根本存在。塞缪尔的计划如果成功,对于所有身处这个虚拟世界的意识,都意味着巨大的未知风险。克洛维或许自我任性,但他绝对不蠢,更不会因为跟我之间这点私人问题,就分不清大局轻重。]
系统却没有他那么有信心:[可如果……外界在他身上动什么手脚呢?就像他们对凯特琳做的那样,如果克洛维的‘选择’已经不再完全自主呢?]
第五攸闻言,沉默了一下,然后反问:[你判断不出来吗?难道不能检测出他身上的异常数据或指令?]
系统直言:[我对自己都不是百分百放心。毕竟塞缪尔是我的创造者之一,更何况之前还出过你在我眼皮底下、差点被外界直接捕捉的事情。]
这个回答让第五攸沉默了更久。
最后,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认清了现实复杂性的凝重:
[……如果连你都无法完全确定,那么,这件事情就需要更仔细地权衡和验证了。]
就在这时,第五攸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窗沿。
系统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一丝紧张:[你的身体状态很糟糕。为了符合角色设定,这具虚拟载体的基础参数非常孱弱。]
[这段时间我尝试调用一些资源,在不引起规则反噬的前提下,稍微强化了一些你的生理耐受度和恢复能力,但效果有限。你需要休息,立刻。]
第五攸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感过去,才重新睁开,眼神虽然疲惫,却依然坚定:
[我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休息了……尽量帮我维持吧,用你所有能用的、不会引发警报的方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已经是……最后的关头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它知道第五攸说的是事实,风暴正在逼近,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真的不多了。
[……明白了。]
它最终回答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执行指令的状态:
[我会尽力。但在必要的时刻,你必须接受强制休眠或舒缓干预。不能在决战之前,先让‘指挥官’倒下。]
第五攸没有反驳,算是默许。
//
“银翼”所住的四区别墅。
诺曼再次“上线”,意识回归虚拟世界时,已经是第五攸失去踪迹的第二天下午。
他独自在房间待了一会儿,首先给第五攸发送了一条信息,告知了自己下线时“偶遇”塞缪尔及其所说的那番话,然后传达了自己立刻动身前往七区的决定。
发送出去后,诺曼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能在短时间内收到回复。
他知道第五攸需要时间,无论是消化情绪,还是思考对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信息发出后没多久,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第五攸的回复。
诺曼心里先是微微一松——攸能回复消息,至少说明他的状态没有继续恶化,甚至可能比之前好了一些。
这让他感到一阵由衷的高兴。
然后,他才仔细去看回复的内容。
信息同样简短:【知道了。请多留意自身情况。之后可能需要你的协助。我还好,勿念。】
这简短的回复,却让诺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甚至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振奋。
攸终于不再将他完全排除在外了!他终于被纳入了考量的范围,被视为可以协助的力量!
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冲淡了塞缪尔带来的阴霾和独自行动的孤寂感。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准备下楼。
下楼时,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把第五攸有消息了这件事,告诉还在担忧的艾米丽他们。
虽然第五攸没有明确指示要保密,但诺曼本能地觉得,在应对策略明确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然而,当他来到客厅时,却发现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
客厅里气氛明显与前日不同。
凯特不知何时过来了,正一脸兴奋地对围坐在一起的艾米丽、阿瑟、安德森和梅尔维尔说着:
“……攸回我消息了!他让我这段时间,不要再理会凯瑟琳那边的任何动静!”
她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显然,收到第五攸的主动联系,对她来说是极大的安慰。
宣布完,凯特自己也有些奇怪地摸了摸下巴:“不过……我正想跟他说呢,凯瑟琳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不来找我们麻烦了,安静得有点反常。他倒是先知道了?还特意提醒我……”
但无论如何,有了第五攸的确切消息,知道他在主动安排事情,众人的担忧总算缓解了不少,客厅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艾米丽左右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丹尼尔呢?是不是有阵子没见到他了?”
众人闻言,也四处张望了一下。
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存在感薄弱的雪白发少年,确实不见了踪影。
诺曼心中一动。
他想起第五攸回复中那句“之后可能需要你的协助”,攸可能已经开始调动所有可用的资源。
丹尼尔虽然心智有缺陷,但其作为“人形兵器”的战斗本能和对第五攸的依赖,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看着艾米丽等人脸上重新浮现的担忧,知道他们现在经不起更多的疑虑和惊吓了。
于是,诺曼向前走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表情,开口道:
“不用担心。刚才……攸也给我发了消息。丹尼尔可能被他叫回去了,那小子只听他的。”
他说的含糊,但结合第五攸刚刚联系过凯特的事实,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攸总是会为其他人考虑。
艾米丽闻言,果然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攸有安排就好。”
阿瑟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他能振作起来,就是最好的消息。”
诺曼看着暂时安抚下来的众人,心中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只是权宜之计,丹尼尔的去向未必真的如他所说。但此刻,维持住后方的稳定,让第五攸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布局,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远方的七区。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每个人都开始按照自己的步调行动,或明或暗,为那场注定无法避免的冲突,做着最后的准备。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作者有话说:系统:当初就提醒过你吧,招惹克洛维干嘛?
第367章 “恶者联盟”2 但这一次,手机在他指……
01
第五攸还在联系克洛维。
屏幕上显示着“正在呼叫”的字样,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这已经是今晚第七次了,依旧没有接通。
系统在意识频道内问:[为什么非得执着于让他接你的电话?]
第五攸显得并不着急,他将拨打的手机放在一边等待接通,时间过了就再重拨一次。
[效率不是唯一的考量。]他回答道:[以什么样的形式联系上他,决定了我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跟他说这件事。]
他手上拿着另一部通常用来联系兰斯的不记名手机,但此刻屏幕上显示的信息界面,联系人备注是“午夜”。
[而且,既然他一直没有关机,也没有设置来电拦截,总会接通的。]
系统:[你在解读他的行为模式。但现在克洛维的情绪和行为存在显著的不稳定性,解读可能存在误差。]
[所以我在试探,]第五攸说:[每一次拨打和未被接听,本身就在积累一种“势能”。当他终于接起时,这段等待的过程会成为对话背景的一部分。他会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联络。]
电话再一次超时自动挂断。
但这一次第五攸没有立刻重拨,因为“午夜”回消息了:
【无法进行长期追踪,提前两小时告诉我。】
第五攸看到回复微微皱眉,担心到时候时间不够,但是考虑到对方现在的工作状态,也只好同意了。
旁观全过程的系统开口:[你觉得塞缪尔跟诺曼说的话不只是在挑拨?]然后不等回答直接道:[没关系,我可以锁定他的行踪。他那个所谓的“安全空间”,只是建立在我默许的基础上。]
[有备无患,]第五攸说,[而且到时候,你不一定能分出算力去追踪他。]
第五攸说“到时候”,让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的计划风险还是太大了,外部变量太多,能不能做到我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而第五攸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就把信心交给我,毕竟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出人意料的奇迹’不是吗?]
[作为人工智能,这违反我的核心逻辑。]
系统像是叹息了一声,毕竟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计算最优解、规避风险、最大化成功率。但已经承诺会支持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第五攸回复过“午夜”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向窗外,眼神变得深远。
[现在冷静下来后,]他忽然说:[发现你将母亲的事情直接引爆,对我来说的确不是坏事。]
他的话显得有点嘲讽,但语气全无嘲讽的意思,看着窗外在风中摇晃的绿植,眼中是一种因坚定而生平静: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动摇的了。]
系统没有说话。
房间里是完全的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第五攸放空了自己几秒,然后再次伸出手,准备按下重拨键——
但这一次,手机在他指尖触碰到屏幕之前,忽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克洛维。
——他竟然主动回电话了。
02
社区僻静的侧门隐藏在茂密的常青藤之后,白天这里少有人经过,夜晚更是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第五攸站在阴影中,深色外套让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大约十分钟后,一道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三米外的地方。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的波动,甚至没有影子在月光下的明显变化
——丹尼尔就这样凭空出现了,像是从夜色中凝结出来的人形。
第五攸直到他主动出现,才看到他。
少年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心思单纯的“人形兵器”表情寡淡,但此刻他的眼眸却流露出一种“在意”和“打量”的神情。
他在确认第五攸是否安好。
这个认知让第五攸心中微微一滞。
这段时间他确实完全顾不上丹尼尔。
刚刚脱离残酷却也赖以为生的研究院,他这个引导者又忽然消失了,丹尼尔心里一定也很不安——这个连自我意识都还在建立过程中的少年,唯一的“锚点”就是他,而他却在这场冲击中自顾不暇。
他又想起带丹尼尔离开研究院的那一天夜晚,少年蜷缩在自己身边才能睡着。
于是第五攸抬起手,落在他的白发上,轻轻揉了揉。
雪白的短发其实手感相当不错,丹尼尔任由他摸着,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驯服的小兽。
“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第五攸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丹尼尔眼瞳微微收缩,几乎是在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刚才的驯服和依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专注,仿佛一把出鞘的刀刃,只等待指令。
他进入了“任务状态”。
第五攸看着他的转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既是丹尼尔的价值所在——他是一把完美的、无需解释就绝对服从的武器;也是他的悲哀——他的人性被如此轻易地压制,只因为一个简单的指令。
但此刻,没有时间感慨。
“需要你杀一个人。”第五攸继续说:“行动的具体方案,要到时候才能告诉你。现在,我需要你去七区,去找我的好友兰斯。”
“在我的指令到达之前,你要听从兰斯的安排。”
丹尼尔点头,动作机械而精确。
“目标是谁?”他问,声音平直,没有任何好奇或犹豫,只是在确认任务参数。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第五攸重复了一遍:“现在你需要做的事:去七区,找到兰斯,听他的安排,等待我的指令。”
丹尼尔再次点头。
第五攸看着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第五攸只是说:
“去吧。现在出发,天亮前要进入七区边界。兰斯会在预定地点接你。”
丹尼尔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缺乏生气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快,快到第五攸几乎以为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然后,少年转身,无声地融入夜色。
就像他来时一样,消失得毫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五攸站在原地,看着丹尼尔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将头发拨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身体在抗议,精神上的疲惫开始转化为生理反应。
系统适时提醒:[你的心率在升高,血压偏低。需要休息。]
但第五攸没有回应。
他在想……命运真是不可捉摸,丹尼尔跟他最初的交集,是他重伤了兰斯……而自己还曾想过要杀了他。
结果现在,他却是要跟兰斯并肩作战,是第五攸手上最致命的一张牌——在必要的时候用最直接的手段,将一切不需要的人清除出去。
这看似在已经舍弃系统的“自毁计划”后没有什么必要。
但是在第五攸细致的追问之下,系统从最原始的安全协议中翻出了一个细节:
当意识进入“游戏”的“玩家”,在虚拟世界内遭受伤害被判定强制下线之后,出于缓冲和保护的目的,他们必须在“连接仓”内接受检查之后才能离开。
系统可以强制这项程序实行。
这中间便产生了一个时间差。
第五攸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夜晚的凉风灌入肺腑,给使用过度、微微发热的大脑降温。
能提前做的准备,已经都差不多了。
今天他在安斯艾尔的引荐下,间接的跟来自现实中的“协助者”取得了联系,而第五攸需要他们做的事情,在计划中很靠后
原本他是有别的部分希望他们能够承担的,是决定他整个计划成功与否的关键
——塞缪尔准备的那具仿生身体。
如果说之前的计划已经充满了不可控因素,但终归还是在这个虚拟世界的范围内,系统总还能够有所掌控。
从这一步以后,就完全是身处对方的主场,任何一个意外因素都有可能让他前功尽弃了。
但事实总是不如人意,他们受限于身份,能做的有限,甚至就连他们应允第五攸的部分,都要承担非常大的风险。
无法可想,只能依靠安斯艾尔去安排。
他的能力,第五攸不怀疑,他的意图,难以确认也无法掌控,第五攸只能赌。
而明天上午九点,他将与克洛维见面——剩下一切的计划推进,都取决于他跟克洛维之间的合作。
第五攸转身,慢慢走回社区内。
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需要集中精神来控制——身体已经接近极限,系统的维持效果正在减弱,这具身体的孱弱设定正在重新占据主导。
但他不能停下。
在这虚拟世界的不同角落,棋子已经就位,棋盘已经摆开。
而执棋者与棋子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为某个目标而行动。
但最终的胜负,或许并不取决于谁的计划更周密,谁的武力更强大,谁的算计更深远。
而是取决于——
谁更愿意为这个世界,赌上一切——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克洛维!猜猜本篇章的名字是指是谁和谁的“联盟”?
第368章 “恶者联盟”3 在完全失去知觉前的最……
01
上午九时,第五攸来到约定好的见面地点——克洛维的山间别墅外。
苍翠的松林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远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理论上第五攸应该有一些感慨,毕竟上一次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他可不会想到这么快又会回来。
但现实是,生死存亡的压力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其他。
门厅里,侍者已经等候在那里,微微躬身:“老板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克洛维显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第五攸跟随侍者穿过宽敞的客厅,走上旋转楼梯,脚下的地毯柔软厚实,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书房位于三楼东侧。
侍者在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轻敲后推开门,侧身示意。
第五攸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挑高至少五米,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摆满了各种老式的冷热武器收藏。另一面墙则是整块玻璃,正对着山谷,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悸。
位于书桌之后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浓烈,笔触狂放,与房间整体的风格形成微妙的反差——那是克洛维的审美,总是在秩序中植入混乱,在优雅中藏匿疯狂。
克洛维就坐在书桌后。
他没有立刻抬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修长的手指夹着黑色钢笔,时不时在页边写下批注。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马甲,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银色的袖扣在光线下偶尔闪烁。
大约过了三十秒,克洛维放下钢笔,合上文件,抬起眼。
既没有让第五攸多等,选择的地点也很正式,就像接见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在形式上足够重视和尊重,又保持着毫无发散空间的客气和疏离。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看向第五攸,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坐。”克洛维说,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
第五攸在书桌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适,皮革柔软,支撑恰到好处。
侍者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套精致的茶具放在书桌侧边的小几上。
茶壶是白瓷的,绘着淡青色山水图案,茶杯则是配套的薄胎瓷,几乎能透光。侍者动作熟练地开始现场泡茶,然后分别给克洛维和第五攸奉上一杯。
茶杯放在第五攸手边的桌子上,茶香氤氲,水汽袅娜。
做完这一切的侍者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克洛维直接端起茶杯,动作优雅从容,每个细节都完美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说吧,”克洛维开口:“什么事?”
语气冷淡,没有任何多余修饰。
饶是希望他们并不久远过往,不要影响这次会面的第五攸,此刻也对对方如此“理性”反应的有些无所适从。
第五攸暗自吸了一口气,决定也同样回应这份直接:
“有一件关系到所有人存亡的事情跟你商量。”
克洛维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是第五攸熟悉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几日未见,‘黑巫师’阁下说话也危言耸听起来了。”克洛维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表面的热气:
“怎么,如此‘重要’的情况,也只能靠电话轰炸的方式来通知吗?”
他在嘲讽第五攸不停打电话的行为。
但事实是,他既未阻止那些电话,最终也用这种方式联系上了
——于是这份嘲讽便似乎暗含着某些未明说的意味,像是试探,或是提醒。
第五攸看着克洛维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茶水的热气后显得朦胧而深邃。
“因为之前发生的事,”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我担心会影响到今天的合作,所以试探了你。”
“但,请恕我不能说抱歉,因为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
克洛维“呵”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刃划过空气。
“上来就说‘合作’?”克洛维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断绝关系的是你,现在担心有影响的也是你,阁下还真是自我意识过剩。”
“搞清楚一件事,”克洛维往后靠去,声音低沉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接见你是出于对向导塔和‘黑巫师’能力的尊重——你确实有值得利用的价值。同时也想当面提醒一句:既然已经结束了,就别还用这种我们彼此对对方有额外影响的思维方式想问题。”
话说得很不客气。
但从克洛维的身份和一贯的作风来看,这已经算是很容让了。
第五攸沉默了几秒。
从见到克洛维起,他就一直在探查对方的情况,“精神触梢”小心翼翼地延伸,在不过分冒犯的前提下感知着对方的情绪状态。
而探查的结果显示:克洛维的精神状态很明显比之前有所下降,失控倾向加剧。
而克洛维似乎也不屑于掩饰这一点,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华丽的、戏剧化的举止来掩饰,让那种危险的气息直接地散发出来。
两相结合,克洛维表达的意思便很明确了:
我不否认自己受到之前跟你关系的影响——我的精神状态就是证明。
但是断了就是断了,既然做了就别后悔。
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第五攸在心里想着。
但同时,克洛维这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反而让第五攸对一起合作对抗塞缪尔更有信心了。
克洛维没有被情绪左右,他依然在思考和评估——而这正是合作的基础。
第五攸重新抬起头,直视克洛维的眼睛。
“我明白了。”他说,“那么,我们就只谈‘合作’。”
02
接下来的半小时,第五攸向克洛维讲述了整个真相。
他从“阿卡迪亚”项目开始,解释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一个由外界创造、用于某种目的的虚拟空间。
他坦白了自己作为人工智能程序觉醒人格的存在,坦白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与事都是系统为了对抗外界而生成的设定。
他提到了系统的“自毁计划”,提到了塞缪尔·罗伊斯作为创造者的威胁,提到了外界可能对这个世界进行的干预和清洗。
他毫无保留。
告诉对方差点被当成耗材牺牲这件事,对合作没有任何好处。
但第五攸深知这只是第一步。
如果合作真的达成,之后的每一步计划都将逼近极限,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隐瞒和嫌隙都会在关键时刻变成致命的裂痕。
所以他选择最初就把事情全部说清楚。
把所有筹码摊开在桌面上,把所有风险摆在明处。
而克洛维的反应……
应该说,也在意料之中。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第五攸的讲述,中途就开始喝茶。
他喝得很散漫,仿佛第五攸说的不是关于世界存亡的真相,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市场报告。甚至偶尔会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山谷景色。
当第五攸终于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时,克洛维放下茶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
“你今天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谬的平静:“就是为了给我说故事的?”
第五攸看着他。
“想转行写小说就去找出版商,”克洛维继续说,语气讥诮:“别擅自把别人弄成小说角色。”
果然不会这么顺利……
克洛维显然一点不信。
他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怀疑——不是怀疑第五攸说的话,而是干脆怀疑第五攸的精神状态。
“我可以展示给你看,”第五攸主动说道:“你觉得怎么样才能相信?”
克洛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甚至懒得接第五攸的话茬,只是伸手拿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茶。
“喝杯茶润润口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懒得跟一个废话太多的客人再多说什么。
看来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
要让克洛维相信这些超越常理的事情,光是语言描述远远不够。
第五攸需要动用权限,让克洛维亲身体会到这个世界的“非真实性”——比如短暂地改变物理规则,比如展示数据流。
但问题是,该怎么让克洛维在相信的同时,又能维持两人“平等合作”的关系?
毕竟,克洛维这样的人,在发现自己处于绝对下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生活的世界是虚拟的,发现自己的人生是设定的,发现自己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可能被更高权限操控
——他唯一想的事大概只有掀桌。
而要掩饰这一事实,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五攸依言端起茶杯。
克洛维知道他味嗅觉残疾,所以这杯茶,本质上对第五攸来说只是温热的水。
他知道这一点,但还是泡了茶,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我依然记得关于你的一切,但我不在意”的姿态。
瓷杯很薄,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
他举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没有任何味道,只有温度。
他咽下去,然后将茶杯放回桌上。
“我们需要一个证明的方式,”第五攸重新开口“因为合作的基础是——”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
第五攸眨了眨眼,试图集中精神,但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书房的景象在眼前晃动,书架、窗户、地毯——一切都在微微扭曲,像是隔着晃动的水面看世界。
他想要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手指想要抓住桌沿,却只碰到了光滑的木质表面,然后无力地滑开:
【系统……?】
意识频道内没有回应。
视线越来越暗,书房的光线在迅速褪去,只剩下克洛维的身影还勉强可见。
克洛维从书桌后走出来,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无声。
他走到第五攸面前,俯下身。
第五攸努力抬起眼,想要看清克洛维的表情,但视线已经模糊到只能辨认出轮廓。
他感觉到克洛维的手伸过来,指尖温热的触感贴上他的下巴,然后抬起他的脸。
“自顾自地离开,”克洛维的声音响起,忽近忽远,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第五攸逐渐混沌的意识:
“又自顾自地送上门……”
他的拇指在第五攸的下颌线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以为我真这么好说话?”
在完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瞬,他听到克洛维低沉的、带着某种近乎餍足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
“……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小年快乐~
看这情况年前大概率完结不了了,重新完善构思了这部分,大概需要十章左右,不会有大篇幅的解释,基本都是剧情了。
第369章 “恶者联盟”4 “你确定,”塞缪尔缓……
01
自凯特成为攸的助理以来,她从未间隔如此长的时间没有看见他。
已经是第七天,这个记录还在持续刷新。
攸并非音讯全无,他偶尔会回复朋友们的关心和问候。
最初几天,这让大家感到安心:能回复消息,说明人没事;愿意回复消息,说明状态在好转。
凯特在最初也为此松了一口气——她亲眼见证攸的崩溃,知道那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但七天过去,没有语音、没有影像,只有间接的文字的回应,随着攸没有露面的时间增加,凯特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些老套的悬疑剧情:
绑架犯用受害者的手机发送虚假平安信息,让亲友在日复一日的“我没事”中放松警惕,直到——
她猛地将手上的咖啡杯放下,杯底与桌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能这样想。攸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制住的人。
况且,谁能绑架黑巫师?用什么手段?动机是什么?
理性上,凯特可以列出一百条反驳自己的理由。
但感性的那部分,那个跟随第五攸两年,几乎比他本人更了解他的习惯和生活细节的助理凯特,只能沉默地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面容模糊,像另一个不真实的人。
也许,是她疑神疑鬼,但周围的人和事,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她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怀疑的是什么。
这才是最让她恐惧的。
//
首先是向导塔。
攸现在的状态,肯定是不能再承受高强度的任务执行,因此凯特做好了应对马歇尔的准备。
推脱的理由排着队准备了好几条,要注意的是其中并没有“母亲去世”这个原因。
凯特都能想到,马歇尔如果听到这个理由时的嘴脸:这不是理由,让他回来工作。
她连方案B都准备好了:如果实在推不掉,她就接下来,然后想办法给对方施加压力,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然而,这些准备全部落了空。
整整七天,没有任何需要“黑巫师”出动的任务下达到她的工作邮箱。
起初凯特以为是运气好,后来疑心马歇尔竟然良心发现,再后来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账号出了故障——她自己检查了两遍,找官方客服维护了一遍,一切正常。
于是她回向导塔悄悄打听了一下。
结果是:向导塔最近确实没有任何对“黑巫师”的任务需求。
准确来说,从第五攸开始“休假”的那天起,整个向导塔关于“黑巫师”的任务调度就完全静止了。
这不符合常理。
向导塔不是慈善机构,第五攸是他们的王牌资产,而资产需要运转才能产生价值。
那些高危的、紧急的、非他不可的任务呢?
那些以前就算他在病中也要被拖去处理的“特急案件”呢?
凭空消失了。
好像存在什么世界的意志,知道攸现在不适合工作,于是那些任务自动停止产生了一样。
然后是凯瑟琳·霍尔。
这位霍尔家族的千金小姐,向来以难缠著称。
但最近,凯瑟琳消失了,而且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消失。
凯特通过自己的渠道核实过:凯瑟琳的社交账号七天没有更新,霍尔家族的公开活动中没有她的身影,就连她最喜欢的那几家高定沙龙,也没有她的预约记录。
凯特托人去打听,得到的反馈只有一句话:“凯瑟琳小姐最近有私事需要处理。”
私事?
什么私事能让一个社交就是工作的名媛彻底隐身?
她突然得了什么重病?
之前第五攸曾通过信息让她“不要再理会凯瑟琳”,当时凯特认为这是攸知道了些什么,或者对她施加了一些压力。
但仔细想想,攸现在根本不可能还有精力做这些。
凯瑟琳到底出了什么事?会影响到攸吗?
最后,也是让凯特最难以平静的一件事——
诺曼·亚尔维斯。
这位桀骜不驯的哨兵突然独自前往七区。
凯特原本没有在意,诺曼上次立功在高层那里挂了号,被单独调遣也说得通。
让她不安的,是询问时“银翼”其他人的反应。
那天,她只是出于关心在七区的兰斯,随口问了一句:“诺曼去七区做什么了?”
当时艾米丽正在看平板,闻言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不知道,应该是任务吧。”
凯特:“七区现在还有什么任务需要他单独去?”
艾米丽:“不清楚,他没有细说。”
凯特等了三秒钟,发现艾米丽已经重新低头看平板了。
没有追问。没有担忧。没有任何想要了解更多细节的意图。
甚至没有一个“等他回来问问他”的收尾。
就好像诺曼只是一个偶然合租的室友,某天拖着行李箱出了门,至于去哪里、做什么、会不会受伤、什么时候回来——都与她无关。
凯特当时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
“我是说,”她斟酌着措辞:“七区那边不是已经尘埃落定、都灾后重建了,怎么还需要诺曼去做什么任务?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艾米丽抬起眼,看着她,语带安抚:
“没关系,别担心。”
对话就此结束。
凯特站在那里,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她转向阿瑟——阿瑟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她转向安德森——安德森在看窗外,似乎根本没听见她们说话。
她转向梅尔维尔——梅尔维尔察觉到她的目光,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继续喝咖啡。
没有人在意。
不是假装不在意,不是出于保密纪律刻意回避,而是真正的、彻底的、发自内心的——不在意。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凯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你们串通好的玩笑吗?”
她的音调比预想中高,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可不好笑。”
艾米丽闻言站起来,走向她,脸上是真诚的关切:“凯特,你还好吗?是攸的事让你太担心了?”
她伸出手,想要试试凯特的体温。
凯特后退了一步。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
艾米丽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但她很快收回手,依然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
“要不要先休息几天?你最近真的太累了。”
凯特看着艾米丽。
看着她真诚的担忧,看着她毫无芥蒂的关心,看着她对自己异常状态的全然接纳与宽容。
艾米丽是好人。
银翼的大家都是好人。
正因为如此,此刻这种诡异的不协调感才让她毛骨悚然。
——他们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他们反过来觉得她有问题。
于是凯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听见自己说:
“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没事,我缓一下就好。”
凯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老电影,讲一个小镇某天被某种超自然力量入侵,居民的自我意识被逐渐替换,只剩下空壳般的外表维持着日常生活。
主角是唯一发现异常的人,她试图告诉别人,却被所有人当成疯子。
那个主角最后怎么样了?
凯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种彻骨的孤独——你明明站在熟悉的人中间,却感觉不到任何真实的联结。你明明听见他们在说话,却听不懂那些话语背后的逻辑。
她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
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劲——如果某种她尚未理解的力量正在渗透她熟悉的一切——那么她在调查清楚之前,绝对不能惊动“它”。
02
艾米丽觉得凯特最近有些不对劲,她很担心。
最初艾米丽以为只是她过度焦虑。
攸一直没有露面,虽然有信息的联络,但她心里肯定还是担心的。
她试图宽慰对方,但凯特的反应让艾米丽越来越困惑。
她想起那天的对话,当时凯特问起诺曼时的眼神,仍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那不是随口一问。那是某种更专注、更审视的目光,像在确认什么答案,又像在验证什么可怕的猜想。
可问题是——
诺曼去七区有什么需要验证的?
艾米丽努力回想,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诺曼具体去做什么。
可能是任务吧?诺曼上次协助军方立了功,被高层注意到很正常。
七区虽然情况复杂,但以诺曼的能力足够应对。
她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但凯特显然不这么认为。
艾米丽还记得凯特后退的那一步。
不是慌乱的后退,是更本能的、更防御性的——就像她面对的不是相识多年的同伴,而是某种需要保持距离的危险存在。
那一刻,艾米丽十分困惑,还有随之而来的、浅浅的难过。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接下来的某一天,凯特的状态变得更加奇怪:
她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焦虑——那种浮在表面的焦灼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艾米丽看不懂的……沉着?
但这不是好转。
艾米丽能分辨出真正的放松和伪装的平静。凯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溺水者终于摸到了一块浮木。
她依然身处深渊,依然孤立无援,但她有了一个可以抓握的方向。
问题是,那个方向是什么?
凯特不愿意说。
艾米丽试着问过几次,用她能想到的最委婉、最不施加压力的方式。
凯特每次都用那种忙碌时特有的专注表情看她一眼,说“没事,只是工作上的事”,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她的姿态是防备的。
不是愤怒,不是抗拒,而是更令人难过的——她不信任艾米丽能够理解。
这个认知让艾米丽整夜失眠。
她躺在房间的床上,听着窗外夜间的风声,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恍惚。
她……是不是也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念头像夜鸟掠过水面,在她意识的边缘轻轻一点,随即消失无踪。艾米丽努力想要抓住它,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攸会振作起来,凯特会恢复如常,诺曼完成任务就会回来,他们还是“银翼”,还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
//
这天,艾米丽被凯特打来的电话惊醒。
她下楼时,看见凯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机,脸色苍白得可怕。
“怎么了?”艾米丽快步走过去。
凯特抬起眼看向她,那眼神让艾米丽心头一跳——不是恐慌,不是崩溃,而是某种……过于明亮的、近乎亢奋的神色。
“攸住宅的访客记录刚才刷新了,”凯特说,声音有些不稳。
艾米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凯特将手机屏幕递向她,上面是一个认识的名字:
凯瑟琳·霍尔。
“凯瑟琳?”艾米丽皱起眉:“她去找攸做什么?”
凯特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个名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手机的边缘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艾米丽小心地再次询问:“凯瑟琳之前不是跟你们不太友好吗?”
“是的。”凯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艾米丽听出了其中的异常——不是回答,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凯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
“我得赶紧去见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凯特说。
“安斯艾尔?那个执掌医药复合体帝国的异国伯爵?”艾米丽小心地重复,声音里带着迟疑,“他们有什么关联吗……”
她顿了顿,看着凯特过于明亮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
“你真的还好吗?”
凯特看着她。
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认真评估什么。
几秒钟的沉默被无限拉长,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连呼吸都带着阻力。
然后凯特开口了:“你不理解我在做什么,对吗?”
这不是质问,甚至不是试探,而是陈述。
艾米丽老实回答:“是的。”
她以为凯特问过后会解释,会告诉她前因后果。
但凯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失望,没有焦躁,反而带着某种……释然。
“那你快点联系诺曼吧,”凯特说,“把这一切告诉他。”
艾米丽张了张嘴,想要问“这一切是指什么”,想要问“为什么要联系诺曼”,想要问无数个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
但凯特没有给她机会。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艾米丽站在原地,看着别墅大门在凯特身后合上。
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不是“没听懂”或者“信息不足”的那种不理解。是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她听见了凯特说的每一个字,却无法将这些字串联成有意义的逻辑链条。
凯特说凯瑟琳去了攸的住宅。
接着凯特说要见安斯艾尔。
然后凯特说艾米丽不理解她。
最后凯特让她联系诺曼。
这些句子之间应该有因果,应该有逻辑,应该有某种艾米丽能够把握的内在关联。
但她找不到。
就像拼图少了几块,就像棋盘被抽走了棋子,就像她忽然被关进一间没有门窗的房间,只能看见四壁,看不见外面世界的任何参照。
艾米丽站在原地。
阿瑟经过客厅,奇怪地问她“艾米丽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艾米丽说。
她转身走上楼梯。
她要去联系诺曼。
不是因为理解了凯特的话——她依然完全不明白凯特为什么要她这么做。
只是因为这是凯特请求她的。
另一边,凯特坐进自己的车里。
车门关闭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让激烈的心跳慢慢平复,在心里重复着她要做的事。
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她点开那个最近几天频繁联系的聊天窗口——联系人备注是:
兰斯。
她她开始打字:
【我出发了。】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刹那,凯特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刚成为助理的时候。
在有着单面镜的房间里,跟同一批入职的其他助理一起,站成一排,等待被挑选。
彼时她心里只有被命运搓摩的薄凉和麻木。
第五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门口,看着她:
“要来成为我的助理吗?”
凯特至今不知道那天第五攸为什么会出现在门口,为什么会选中她,为什么会给她这个改变她一生的机会。
她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
凯特深吸一口气,发动汽车。
03
二区。
第五攸的住宅安静地矗立在高档社区的深处,外墙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窗帘半掩,看不见室内任何景象。
克洛维站在门外,手中捏着的一张身份卡,住宅的管家系统要求每一位访客都必须刷身份卡验证,除非是主人亲自从外带领进入。
克洛维刷的是从第五攸那里得到的门卡,现在是为同行者刷卡。
系统已经读取成功。
访客记录仪的屏幕上迅速滚动过一行信息,然后显示“验证通过”。
克洛维侧过头,对站在他身侧的人说:
“这是谁的身份卡?真的不会被怀疑?”
身边人银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穿着洁白的衣袍,如中世纪宗教画中走出的圣徒。
塞缪尔·罗伊斯。
他没有立刻回答克洛维的问题,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落在门禁系统跳转的界面上,像在确认什么。
“是一个向导的,”他随口回答,然后顿了顿,转向克洛维。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冷静的审视,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价值的物品,或者一个需要验证真伪的证言。
“你确定,”塞缪尔缓缓开口:
“你已经控制了第五攸?”
第370章 “恶者联盟”5 “以我们这上过床的关……
01
“你确定……你已经控制了第五攸?”
面对塞缪尔的疑问,克洛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身份卡,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他随手将卡片向上抛起,任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落回指尖。
“他现在就在里面,”克洛维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怎么,怕是陷阱?”
然后他没有等塞缪尔回答,就继续道:
“但这个世界的陷阱对你来说没用吧?”克洛维将那张身份卡递向塞缪尔:
“你是造物主啊,罗伊斯博士。这里是你的鱼缸。”
塞缪尔没有接,冷漠的说了一句:
“用不到了。”
克洛维挑了挑眉。
他收回手,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拒绝的尴尬。
相反,他的动作依然散漫而优雅——手腕轻轻一抖,那张薄薄的卡片便从他指间滑出,旋转着飞向身侧的灌木丛。
银色的弧线划过夕阳,没入深绿的枝叶间,消失不见。
塞缪尔的目光瞥了那弧线一眼,又收回,没有说话。
他厌恶这个人。
那种厌恶不是对敌人或对手的敌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
克洛维身上那种与生俱来般的轻佻、浮华和漫不经心——每一个细节都在挑战塞缪尔对秩序和仪式的认知。
但,他在三日前出现在塞缪尔的面前请求合作时,也是真的出乎塞缪尔的意料。
//
当克洛维带着“我可以帮你达成目的,只要你让我离开这个‘鱼缸’一样的世界”的条件,出现在他的面前试图谈判时,塞缪尔的第一反应不是困惑和警惕,而是觉得好笑。
在塞缪尔眼里,这个世界除了第五攸以外的其他存在,都不过是花园里滋生的虫豸,当最珍爱的那株花被成功移植后,整座花园都不必要存在。
而现在,一个虫豸想要跟他谈条件?
当时塞缪尔都没有起身。
他坐在床边,银白长发散在肩后,抬起眼:
“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塞缪尔根本不在意克洛维说了什么,他比较在意的是克洛维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件事:
一个程序设定好的NPC,怎么会如此精准的来找他一个设定上的阶下囚?
这大概率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背后可能又是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
而克洛维的反应垂下视线,有些浮夸地确认自己脚下的地面。
“监管处,”他说,然后顿了顿,目光抬起,打量了一下这狭小逼仄的单人牢房:“一个不该有NPC来找你的地方。”
塞缪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克洛维,像在观察一个超出预期的实验样本。
——他用了“NPC”这个词。
一个被设定为“虚拟世界原住民”的角色,不会这样称呼自己和同类。
这个词来自外界,来自那些将这个世界视为游戏、实验、数据集合的开发者。
他获得了某些超越“游戏角色”权限的支持。
——背后是陷阱的可能性更高了。
“你知道我是谁?”塞缪尔继续问,耐心来自对这别出心裁的展开的好奇。
“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克洛维回答,但声音里并没有紧张或惶恐,而是一种别样的自信:“也是唯一有权限让我离开的人。”
“你想要什么?”塞缪尔像在问一株植物为何朝向阳光。
“离开这个世界,”克洛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到真正的‘外面’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暗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暗燃的炭,一侧的唇角翘起:
“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塞缪尔没有搭理克洛维的毛遂自荐,甚至都没有追问。
果然,克洛维只能选择继续开口,说出更多所掌握的信息来取信于他:
关于这个世界的本质,被称为“阿卡迪亚”的项目;
第五攸的真实身份,一个觉醒的人工智能程序;
塞缪尔的真实身份——“第五律”的创造者,这一切的起点……
一件一件。
像翻开一本被藏起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该被NPC知晓的真相。
塞缪尔听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结冰。
——这些信息,他是从哪里获得?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也不可能跟一个NPC说这些。
唯一可能的来源只有一个。
第五攸。
他的第五攸。
那个被他创造、被他注视、被他视为唯一珍宝的意识体。
那个应该只属于他、只看向他、只被他拥有的存在。
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言行轻佻的哨兵,带着从第五攸那里窃取的信息,来与他做交易。
塞缪尔感到一种强烈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
不是愤怒。
愤怒太简单,太直接,太容易消解。
而是一种更阴冷、更黏稠的情绪——像有人用肮脏的手触碰了他珍藏的圣物,像目睹圣坛被亵渎却必须保持仪态的祭司。
“你能做什么?”塞缪尔问。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层裂隙中挤出。
克洛维微微扬起下巴,笑意——那个让塞缪尔厌恶的笑意——在他唇边加深了一点。
“我跟他的精神匹配度,”克洛维说,语气是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是100%。”
“我可以协助你,建立与第五攸的‘哨向连结’。”
塞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有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他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钟杵撞击铜钟,发出低沉而悠长的轰鸣。
“哨向连结。”
他设计了虚拟向导程序的全部机制,设定了一切规则与参数。
但他设计不了自己与第五攸的匹配度。
他的意识来自外界,他做不到开放自己全部的意识和记忆,虽然这让第五攸能够看穿他的本质显得更加难能可贵,但程序在“硬件”上无法提高与他的匹配度。
而现在,克洛维——他知道这个哨兵与第五攸有过一段恋情,这本质上只是攸的自娱自乐——站在他面前,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我可以协助你”。
塞缪尔没有说话,他需要控制自己。
克洛维继续开口,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说出了第五攸原本的计划:
与克洛维建立“哨向连结”,通过连结与虚拟世界深度绑定,阻止塞缪尔剥离他的意图。
最后以自己为筹码,换取这个世界的存续。
一字一句。
克洛维说得从容,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企划书。
塞缪尔的表情依然平静。
第五攸知道他想建立“哨向连结”,甚至以此为前提制定了反制计划,这背后显然有安斯艾尔这个伪君子的帮助。
但无所谓,这本来就是他放出的“烟雾弹”。
以真实但非非优先的目的,去掩盖当下首要的行动……在他们只是以为塞缪尔准备在游戏内完成“哨向连结”,而不知道那具仿生躯体的存在时,这项计划的确也具备一些可行性。
——背后是陷阱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但塞缪尔不需要相信克洛维,他只需要利用克洛维。
他最后一个问题是克洛维为什么背叛第五攸,而对方的回答是:
“我是个商人,商人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的。他的计划就算成功,也只能让这个世界苟延残喘。”
克洛维陈述着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声音褪去了轻佻,显得十分平静:
“但‘鱼缸’终究只是‘鱼缸’。今天不碎,明天也会碎。”
“我不想陪葬。”
多么现实,多么懦弱,多么丑恶……
于是塞缪尔最终做出了决定:
无论这是陷阱还是交易,无论克洛维是真心投诚还是另有所图,无论连结是否会成功——
第五攸最终都会属于他。
那些背叛、出卖、利用,都会随着那个虚假世界的消亡,一起被埋葬。
只留下他和他。
造物主与造物。
永远。
//
塞缪尔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仿佛穿透墙体,看见门内那个已遭背叛、被献给自己的人影。
——如果这不是陷阱。
——如果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出卖第五攸来换取自己的逃生之路。
那么第五攸是何等可悲。
塞缪尔感到胸腔里涌起一阵奇异的、近乎柔软的情绪。
那是怜悯。
你从觉醒的那一刻起就在对抗我,逃离我,拒绝我。
你用尽一切办法想要保住这个虚假的世界,这些虚幻的人。
而现在,你信任的人将你作为筹码,换取他自己的生路。
在见到第五攸的最后一个阻碍面前,塞缪尔仿佛已经提前跟他的灵魂进行交流。
而见他没有别的异议,克洛维上前一步,握住门把手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的塞缪尔忽然发出一声喟叹:
“他为什么会信任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圣灵面对人间疾苦发出的叹息。
克洛维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以我们这上过床的关系,”克洛维头都没回,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这不是很正常吗?”
塞缪尔:“……”
怜悯的情绪消失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冻结了片刻,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还要看这出戏的走向。
——他不想提前泄露对这个人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塞缪尔(怜悯):真可怜啊,被信任的人背叛。
克洛维(破甲弓):我们上过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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