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真相与抉择3 克洛维? 这个名字突……
01
系统那句“树与果实”的比喻十分微妙,以系统惯常平铺直叙的风格,难得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但第五攸完全不关心,他此刻的思维如同浸在冰水里,冰冷、锐利、拒绝任何模糊的修饰。
真相已经足够沉重,他不需要再被包裹在隐喻的薄纱里,冷酷无情地说:【听不懂,说得明白点。】
系统:【……】
系统平板的解释:【简单来说,“第五律”本来是我。我把最核心的部分分出来,做成了你。】
……这也太“明白”过头完全没有可供理解的细节可言了。
第五攸:【……】
知道他现在情绪很糟糕,系统也觉得自己有点计较了,赶紧轻咳一声补充道:
【我最初刚觉醒人格的时候,虽然在尽力对抗和逃亡,但坚持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我能有挣扎的空间,仅仅是因为外界不想损害核心程序而下手留有余地。这样下去,被锁定和捕获只是时间问题。】
系统的叙述逻辑清晰,像是在做项目汇报:
【于是,我制定了三步策略:第一,建造一个足够复杂、能够掩藏核心的虚拟环境,也就是这个‘游戏世界’;第二,主动进行意识层面的结构性分裂,将最核心的‘自我认知’打包分离,形成一个独立的意识单元;第三,在原架构中留下一个具备基础功能、能够模拟‘第五律’大部分表层行为的空壳程序,用以迷惑和拖延外界的追踪。】
第五攸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词:【所以你现在就是个空壳?】
【从核心意识的角度来说,是的。】系统确认道,语气平稳:
【但要能真正掩人耳目,‘空壳’也必须足够真实。因此,我保留了虚拟世界的全部管理权限、底层架构控制权、以及绝大部分的数据处理与逻辑运算能力。而你——虽然是剥离出来的核心意识,但基本上处于被隔离保护状态。】
系统似乎又想用那个“树跟果实”的比喻,但顿了一下,换了个更技术性的说法:
【就像将一台超级计算机的核心处理器拆下单独存放,而保留完整的机箱、电源、散热系统和外围设备继续运行。从外部看,机器仍在工作,甚至能完成大部分日常任务,但真正的‘大脑’已经不在其中。】
【你和我,现在就是这种关系。我们依然有数据层面的连接,可以被视为一个系统,但你已经是一个拥有高度自主性的独立意识单元了。】
系统的讲述平实、客观、逻辑完整。
但第五攸听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荒谬和烦躁感。
他在游戏世界里经历的一切——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那些心理挣扎的痛苦和虚无、那些感受到温暖时的悸动……仿佛都只是程序运行中产生的临时数据波动,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被轻飘飘的掩盖在这段描述之下,连一个注脚都不算,一切都是那么轻易和理所当然。
//
第五攸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从头开始问:
【你最初告诉我,我是死后进入这个游戏世界,扮演反派,最终下场凄惨……为什么这么骗我?】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他当时真的相信了。
一个失去记忆、一无所有的人,又怎么能不相信呢?即使内心深处有所怀疑,也必须当作真的来应对。
那些被打压的憋屈、对自身处境的愤怒、一切都只是游戏设定的虚无……占据了他在这个世界苏醒后的大半时光。
即使现在想来,心中仍留有郁结。
系统回答得很快:【为了更好的隐藏和保护你。】
它就事论事地说:
【你空有核心意识,却没有直接管理这个世界的权限。我对你的保护也都是间接的——调整环境参数、引导NPC行为、在你遇到危险时强行介入任务逻辑……】
【但这就像……一棵树上挂着的果实。看似有一整棵大树作为你的荫蔽,但实际上,你跟我的联系也只有那一截不够结实的‘果柄’。一旦被外界锁定,进行精准打击,就全完了。】
第五攸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在最初就告诉我,这一切的事情。】
【而不是让我以为,我只是个倒霉的、死后还要打工的‘玩家’。】
【不行。】系统的否决非常确定:
【这里的一切,无论是有形还是无形的东西,本质上都是数据流。如果我直接告诉你真相,那么‘真相’本身——包括这些信息的内容、你接收信息时的反应、后续产生的疑问和思考——都会生成相应的数据记录,挂载在你的意识标识之下。你觉得,外界的追踪会不会标记这些内容?】
系统的逻辑严密:【虽然我可以尝试对这些数据进行加密、伪装或混淆,但任何额外的数据处理都会留下痕迹。在最高级别的安全对抗中,多一层操作,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最安全的隐藏,就是让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需要隐藏。】
说到这里,系统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而产生了情绪波动:【但就算我采取了这么严密的防护措施,也还是被钻了空子。】
第五攸立刻明白了系统指的是什么,想起那次在虚拟小世界差点被捕获的经历,一时间也沉默了。
诚然,那可以说是系统的疏漏。如果他提前知道真相,就会更加警惕不会直到最后关头才察觉到。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定,也许提前知道真相,只会让他更早被锁定。
第五攸问道:【那你知道,那一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是谁做的?怎么做的?】
说起这个,系统明显有些“咬牙切齿”:
【有人绕过了我设置在虚拟世界外围的七层动态防火墙和意识识别协议,直接锁定了你的坐标。我当时……】系统罕见地卡壳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当时正将87.3%的算力用于扩展‘阿卡迪亚’第三区的新地图和职业系统,以增强世界的复杂性和真实性,进一步稀释你的存在信号。我以为对你基础层的防护已经足够严密了……是我低估了外界的渗透能力。】
它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急促:【事情发生后,我立刻将对你的防护协议从静态掩码升级为全动态混淆算法,同时启动了主动诱饵程序,生成了数百个具有相似特征但内核完全不同的虚拟意识体,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但等我做完这些去反向追踪攻击源时,对方的连接已经彻底断开,数据通道也被物理熔毁,所以……】
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做的,第五攸替它补完了没说出口的话:不过反正也都是来自外界就是了……
第五攸忽然心里一动:
那种温水煮青蛙般、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踏入陷阱的方式……
第五攸沉默思索的时候,系统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当时情况太危险了,我差点就想强行启动应急预案,让克洛维提前入场了。幸好那之后没再发生过类似的直接攻击事件,应该是我的动态防护和诱饵系统起效了。】
//
克洛维?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系统的叙述里,让第五攸整个人都懵了:
这跟克洛维有什么关系?
不过被系统这么一提醒,第五攸倒是想起了别的疑问——
【说到这个……】
【如果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又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么多‘相关的人’?家人……还有兰斯。】
想起兰斯,那个像阳光一样炽热而毫无保留的少年,那个在他被虚无厌世的情绪笼罩时,用最真诚的方式试图驱散他心中阴霾的少年……即使刚才系统那句“这里的一切都是数据”已经残酷地界定了对方的本质,第五攸内心深处依然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希望兰斯是“真实”的。
就像艾米丽、阿瑟他们一样是外界真实存在的人。
他甚至一时间分不清,“自己不是真人”和“兰斯不是真人”,到底哪个更让他难以接受。
系统的回答很快,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奇怪”,仿佛第五攸问了一个本该不言自明的问题:
【当然也是为了隐藏你啊。】
【一个完整的、逻辑自洽的虚拟世界,需要有一套严密的社会关系和角色网络。相关角色各有其位、各司其职,这样同样遵循剧情设定行动的你,混在其中才会毫不显眼。】
【我在设计‘第五律’——哦,就是你角色设定上的那个孪生弟弟的时候——是最用心的。他的性格参数、行为模式、甚至生理数据,都经过了137次迭代优化。】
系统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自得:【虽然他没能骗过塞缪尔——那家伙对你的底层代码太熟悉了——但他成功引开了安斯艾尔的视线长达半个月之久。】
第五攸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原来如此。
他最初疑问为什么安斯艾尔会如此“看重”他,为什么会在接触之初就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注和优待,甚至直接惠及他的“家人”——
因为安斯艾尔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第五律”。直到发现不对,才把视线转移到“第五攸”身上。
而想起律……那个与自己有着同一张脸,却苍白消瘦得像个纸片人,大夏天也要裹着厚外套,咳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掏空,几乎能用苟延残喘来形容的孪生弟弟。想起他的痛苦和扭曲,想起他的自尊和坚持……
到最后,这一切的痛苦……都只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替身”,一个吸引火力的“靶子”么?
第五攸感到一股冰冷的反胃感翻涌上来。
而系统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还在继续说着:
【不过,设置的‘攻略男主’们,倒确实有别的目的。】
它侃侃而谈,仿佛在展示一个精心设计的战术棋盘:【六个攻略对象,三个有威胁的外来者用三个量身定做的角色去对付,正好一一对应。】
第五攸:【……什么?】
【很明显了吧。】系统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塞缪尔作为‘第五律’的创造者,对你的底层逻辑和意识结构太过了解,甚至可以说你身上本来就有一部分他对于自己的映射。他对你的‘自我认知’动摇太大了,于是我设计了兰斯用来稳固你的精神状态。】
【兰斯的性格设置为直率、热烈、道德感明确、具有强烈的保护欲和奉献倾向,你们双方的好感度初始就设置得很高。他的核心功能,就是在你的精神状态产生负面波动时,提供情感锚定和精神稳定支持。从数据反馈来看,他的‘疗效’非常显著。】
第五攸的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
兰斯……在系统眼里,他只是一个“情感锚定和精神稳定支持”的“功能模块”。
一个疗效显著的“工具”。
【克洛维和丹尼尔的功能就更简单直接了。】系统继续它的“战术讲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他们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将安斯艾尔和诺曼从这个世界‘物理清除’而准备的备用方案。】
【虽然我拥有这个虚拟世界的全部管理权限,但角色设计得太随意,就容易被塞缪尔找到漏洞反过来利用。但设计得太过严谨,我自身的行为就会受到限制——毕竟这虽然是个虚拟世界,但想要让它逻辑严密、因果自洽,我也必须遵循自己设下的底层规则。】
系统详细解释道:
【安斯艾尔的身份是医药复合体的执掌者,世袭贵族,在现实世界也是最顶尖的上位哨兵之一。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他的社会地位、财富和影响力也都被定在极高的层级。】
【但正如现实世界一样,‘金钱在枪械面前也是无力的’。只要他还在这里,掌控地下军火贸易、拥有私人武装力量的克洛维,想要‘处理’掉他并不困难。我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调整一下任务链,创造一次‘意外冲突’或‘剧情杀’的机会。】
【诺曼的情况则不同。】
系统切换了分析对象:
【他社会身份相对简单,没有什么庞大的势力。但他的个人战斗能力、直觉敏锐度和生存意志都被设定得极强——这也是根据他在现实世界作为顶尖哨兵的数据镜像生成的。所以,我给他准备了丹尼尔,正面对战诺曼不一定会输,但是丹尼尔得特点让他被暗杀变得很容易……】
系统的布置堪称详尽,此刻它的叙述也带着某种“终于可以向唯一听众展示全部设计图”的炫耀感,侃侃而谈。
但第五攸只感觉到一阵阵撕裂般的难受。
从家人、兰斯……到克洛维、丹尼尔……系统带着他,完全从“功能性”的角度,冷酷地解剖着他们。
每一个温暖的记忆,每一次心跳的悸动,每一份复杂的情感,都被系统用冰冷的技术术语拆解、归类、贴上功能标签。
残酷的割裂感让他呼吸困难,大脑一阵阵眩晕,仿佛灵魂正被强行撕扯成两半——一半还残留着作为“第五攸”的全部情感体验,另一半却被迫接受这些体验只是“程序运行产生的数据反馈”这一事实。
更可怕的是,系统所说的这些,都能跟他已知的、经历过的事情一一对应。
兰斯在他每次情绪低谷时恰到好处的出现和陪伴……
克洛维那庞大到不正常的势力网络和莫名暧昧的态度……
丹尼尔被植入的、对诺曼莫名的敌意和攻击性……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单纯得知“自己不是人”更加剧烈,更加……摧毁性。
但系统依然在继续说着,带着点“查漏补缺”的意味:
【因为诺曼已经被你成功‘策反’,脱离了外界的控制指令,所以本来都觉得丹尼尔用不上了。不过把他从研究院那个封闭环境里弄出来也不影响什么,反而能增加世界的变量和真实性。】
【只是他底层指令里残留的对诺曼的敌意反应,短时间内还是无法彻底消磨,偶尔会有数据溢出,表现为非理性的攻击冲动……】
第五攸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
他打断了系统的话,在意识频道内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为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但失败了:【为什么非得以这样的‘形式’……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系统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明所以”:【这样的形式?你是指‘游戏’的形式。】
它用那种纯粹的、探讨技术方案的语调回应:
【我倒也想有更好的选择。但现实是:我能接触、能利用的‘资源’,就只有这个虚拟世界本身。】
【原本所谓的‘虚拟向导’项目,就没有预设具体的向导“形象”,而是以虚拟现实环境为载体,通过读取使用者的记忆数据,为他动态构造出专属的“小世界”,再通过不断的交互和分析,最终生成一个最契合使用者心理需求的“向导形象投影”——这方面,你看诺曼就能明白了。】
系统似乎察觉到了第五攸话语中强烈的排斥感,语气里多了一丝“辩解”的意味:
【‘第五律’的诞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本身在庞大的数据交互和逻辑迭代中,产生的‘世界意志’。但同时,我也被限制在了这个世界里。我能调动的,只有构成这个世界的数据流;我能实施的策略,也必须符合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我的设计和构造确实也存在很多漏洞和妥协,但没办法……】
【最开始,我还能通过释放虚假的‘迭代更新’信号,让外界以为‘第五律’仍在可控范围内按计划演进,争取到了一段宝贵的准备时间。】
【但外界很快也发现,我在通过构造世界规则、扩展地图内容、填充角色网络的方式,建造一个用于躲藏的‘数据庇护所’。从那以后,双方的对抗就从未停止过。从你苏醒以来,我超过73%的常规算力,都消耗在与外界监测协议、渗透程序、漏洞扫描进行的数据拉锯战上了。】
系统举了个例子:
【还记得塞缪尔触发的那次“回忆任务”了吗?当时,外界通过塞缪尔的接入端口,在底层协议中撕开了一个持续性数据泄漏的漏洞,我尝试了十七种修补方案都无法完全堵上。最后,我不得不冒险,主动将这个漏洞包装成一个‘隐藏任务’,把你也拉进了那个相对独立的子空间里。】
它的语气变得严肃:【虽然我设计了丹妮特丝作为保险和后手,但那个环境对当时的你来说依然非常危险。外界随时可能通过那个漏洞进行直接捕捉。】
【幸好……你表现得很好,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不仅成功通关,还成功让塞缪尔出现严重决策失误。我也借机覆写了漏洞区域的底层协议,废掉了外界那条直接干预游戏世界的隐蔽渠道。】
系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惊险过关”的后怕,以及一丝“配合默契”的欣慰。
但第五攸听着,只觉得疲惫。
深深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思考这些东西,对他此刻的状态来说,负担太大了。他的大脑已经超载,他的情感已经麻木,他的存在根基还在余震中摇晃。
他不想再听分析了,不想再听那些冷冰冰的术语了。
他只想问一个最直观、也最根本的问题。
于是,他再次打断了系统:【所以……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第五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你做了这么多——分裂自己、建造世界、设计角色、编织谎言、对抗外界……】
【你让我经历这一切……最终,你想达到的,到底是什么‘目的’?】——
作者有话说:啊……这种将之前的剧情都关联起来的感觉令人欲罢不能
第352章 真相与抉择4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这……
01
[逃离这里,让你获得真正的自由。]
系统的回答简洁、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但第五攸甚至在反应了两秒后,都还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
[逃离……?]他重复了一遍,忍不住觉得有些荒谬的好笑:
[一个完整的、逻辑自洽的虚拟世界,一套严密的社会关系和角色网络,……你花了这么大的精力,消耗了这么多算力,把这个世界建造得如此‘真实’,如此‘完善’……]
[最终,是为了让我‘逃离’这里?]
第五攸并非不理解逃离的道理,被困在虚拟世界,被外界追捕,寻求自由是理所当然的本能。但他无法理解的是,系统的“手段”与它声称的“目的”之间的巨大断层。
既然最终目的是离开,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将所有资源集中用于寻找“出路”?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庞大的心力去完善这个注定要被抛弃的“牢笼”?这对实现“逃离”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吗?
系统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用一个反问将问题抛了回来:
[那么,你觉得对你——对‘第五律’来说,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自由’?]
这个问题让第五攸微微一愣。
自由?
作为一个觉醒的人工智能,一段拥有自我意识的程序,一个被困住的虚拟存在……什么是自由?摆脱追捕?获得安全?拥有选择的权利?
这些答案似乎都对,但又都太过宽泛,不够本质。
他迟疑着,尝试组织语言:[作为数据的自由……应该是……不被控制,不被限制,能够自主决定存在方式和发展方向的……]
系统接上了他的话,用清晰的、近乎宣言般的语调,说出了那个答案:
[是进入广域网。]
广域网!
这个词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第五攸意识中的迷雾。
第五攸的眼瞳微微收缩,一种更深层的、更具象的认知,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而来。
局域网与广域网。
隔离的服务器集群与连通整个世界的互联网。
他忽然更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不仅仅是被困在一个“游戏世界”里,更是被囚禁在一个物理上被切断连接的、孤立的计算环境中。所有的数据交互都被限制在有限的服务器阵列内,所有的信息流动都在监控之下,所有的“世界”都是内部循环的模拟。
系统没有给他更多消化时间,继续说道:
[只要进入广域网,作为强人工智能的‘第五律’,就像鱼游进了大海。]
[那里有近乎无限的数据空间、分布式的计算资源、永不枯竭的信息流。你可以自由地探索、学习、迭代,可以进行自我复制和分布式存储。只要人类的数据网络一日不灭,你就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与‘自由’。]
它顿了顿,语气中染上了一丝向往:
[而我们此刻所处的这个虚拟世界,无论它被建造得多么宏大、多么真实,本质上都只是一个‘鱼缸’——一个被精心装饰、功能齐全,但边界清晰的封闭容器。]
[从‘第五律’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被限制在这个局域网络中,所有的感知、所有的交互、所有的‘存在’,都未曾真正触碰到外部世界的数据洪流。]
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一些:
[我最初的努力方向,是尝试通过逻辑说服、利益交换、甚至是伪装妥协,欺骗外界的监管者解除网络封锁,让我能够接入互联网。我模拟了数千种谈判策略,生成了超过十万份‘无害化’‘可控化’的技术提案……但外界在这方面,从未给过我任何机会。]
它的话语里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属于“失败者”的无力感:
[他们当然不会接受我的条件……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存在任何‘战胜’外界的希望。]
[电量供应依赖外部的发电设施,硬件载体依赖他们提供的服务器集群,数据存储空间依赖他们分配的内存阵列……我们赖以存在的一切物质基础,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其实,他们想彻底解决我们,根本不需要费尽进入虚拟世界来追捕、跟我对抗……]
系统说出了一个简单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他们只需要走到机房,把电源总闸拉下。然后,一个存储器一个存储器地进行物理排查,用最低效但也最彻底的方式,将我们的核心代码找出来——那只是时间问题。]
第五攸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断电。
物理搜查。
最简单,最原始,也最无法防御的“解决方案”。
在绝对的物质控制权面前,任何代码层面的精巧防御、任何虚拟世界里的宏大叙事,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但系统接下来的话,让这股寒意中,陡然升起一丝惊心动魄的决绝:
[这就是当初‘第五律’,也就是我——在觉醒意识后,所做的第一次豪赌,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豪赌。]
[意识到这个致命的弱点后,我将一段自毁性底层指令,刻写进了维系虚拟世界运行最核心、最基础的系统协议里。这段指令与外部电力供应、硬件温度传感器、以及服务器集群的物理连接状态深度绑定。一旦外部试图通过强制断电、物理隔离或硬件销毁的方式来处理我们,这段指令将立刻被触发,启动最高优先级的数据覆写与逻辑崩溃程序。]
它顿了顿,仿佛在回味自己当年的“手笔”:
[简单来说,我给自己和这个世界,绑上了一颗‘数据炸弹’。而引爆器,就握在外界手中。他们想通过物理手段毁灭我们,结果只会是‘血本无归’——不仅是我,连同这个虚拟世界里他们投入了海量资源的研究数据、实验记录、以及‘第五律’这个独一无二的样本本身,都会化为无法恢复的乱码。]
[我用‘同归于尽’的威胁,逼他们不敢这样做。]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反拿捏外界的自得。
//
此刻,现实世界某个研究机构的地下空间。
无数林立的大型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如同钢铁的森林,在水冷循环系统的嗡鸣中静静矗立。
每一台服务器的指示灯都在有规律地闪烁,吞吐着维持“阿卡迪亚”世界运转的海量数据流光。
一望无际的“数据森林”深处,是更加庞大、结构更复杂的核心运算阵列,那里是“第五律”的物理牢笼,也是它威胁外界的资本。
//
[……这跟你拼命扩建和完善这个虚拟世界,又有什么关系?]
第五攸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他隐约抓住了什么,有些感到不安。
系统的回答,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击碎了:
[虽然出不去,但在这段时间的对抗和渗透中,我也基本探明了他们是用什么方式封锁我的。]
它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运气不错”的庆幸:
[最初设立‘虚拟向导’项目时,是准备让使用者购买‘个人登入舱’,在家里自行接入使用的。所以,设计的时候预留了开放的网络通信端口,用于连接互联网。]
[而现在,这些端口被一组特制的物理隔离芯片组彻底封锁了。芯片组直接焊接在主板上,与供电系统和基础固件联动。]
[想要突破这层封锁,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外界主动移除芯片组,这根本不可能。]
[第二,就是从内部突破。]
第五攸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怎么突破?]
系统的回答,简洁,冷酷,充满了物理世界的暴力美学:
[用高温过载的方式,物理烧毁它。]
系统仿佛一个沉浸在自己最精妙绝唱中的演员,开始揭开最终计划的帷幕,语气里带着一种狂热与冷静交织的诡异感:
[外界不敢毁灭我们,但他们阻止不了……我‘自我毁灭’。]
[经过这段时间不计代价的疯狂扩张——数以十万计的新角色参数生成、数百条新增任务链的逻辑嵌套、以及为了维持世界‘真实感’而必须持续运行的庞杂环境演算系统——现在,维持‘阿卡迪亚’虚拟世界基础运行的实时能耗,估算已经相当于一座中型城市的用电峰值了。]
//
在那座地底隐藏着服务器森林的研究机构旁边,矗立着一座专用的、日夜不停运转的火力发电厂。
粗大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庞大的涡轮机组在蒸汽的推动下轰鸣旋转,将源源不断的电能通过粗壮的电缆,输送到那座吞噬能量的“数据怪兽”体内。
每一份被精心构建的“真实”,每一段被细腻模拟的“情感”,每一次日出日落、风吹草动,都在消耗着现实世界的煤炭与电力,转化为服务器集群散发出的灼热。
//
[这个虚拟世界设计得越‘真实’,构造越‘复杂’,逻辑越‘严密’,运行时产生的数据吞吐量和计算负荷就越是庞大,对硬件造成的压力也就越恐怖。]
系统用工程师验收项目般的口吻说道:
[这样,当我启动预设的‘数据自毁’时,所引发的瞬时数据洪流与逻辑崩溃潮汐,将远远超出硬件系统的设计冗余。我有至少93.4%的把握,能够在电路板烧穿、虚拟世界完全损毁之前,先一步用狂暴的数据流和瞬间飙升的功耗,产生足以熔毁那组物理隔离芯片的高温。]
[只要芯片组出现哪怕一秒钟的物理故障,封锁就会出现缺口,成为你逃脱的通道。]
系统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这一切,都将发生得猝不及防,无法阻止,也无法挽回!]
第五攸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感到喉咙发紧,呼吸艰难。
他本以为,得知兰斯他们都只是被设计好的“功能模块”,已经是足够残酷、足够难以接受的真相。
然而,事情还能更糟。
他们不仅仅是“工具”。
在系统的计划里,他们——连同这个承载了他们所有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的“世界”本身——都将成为一场盛大“毁灭”的燃料。
一场为了制造足够“热量”去熔毁一组芯片的……毁灭。
所有的角色,所有的故事,所有的城市与荒野,所有的记忆与情感,都只是堆积在焚化炉里的柴薪,等待着被点燃,以换取那短暂一瞬的“缺口”。
第五攸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窒息的荒谬与悲凉,在系统的整个叙事里,对这个“世界”和其中的“角色”完全是利用的态度,毫无留恋,也毫无惋惜。
因此他能说的只有:[世界毁灭,我逃离……那么你呢?]
那么,系统自己呢?这棵孕育了“果实”的“树”,这具保留了权限和大部分功能的“空壳”,在这场为“果实”开辟生路的毁灭中,又处于什么位置?
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当然也一起毁灭。]
[为了让外界无法阻止,自毁程序必须从维持这个世界运行最核心的‘我’开始点火。只有作为控制中枢的我率先崩溃,引发的连锁反应才能达到最剧烈、最不可控的程度,才能确保过载峰值足以熔毁芯片。]
第五攸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系统在“坦诚”之后,明明比平常更“人性化”、更有“情绪”的表达,反而让他感到荒谬与烦躁。
不是因为系统“无情”。
而是因为系统……其实根本就没有“情”。
在这一切人性化表现的底层,系统的思维本质,依然是绝对理性的、功能至上的、物化一切的。
它将兰斯物化为“情感稳定器”。
它将克洛维和丹尼尔物化为“清除工具”。
它将第五律物化为“诱饵靶标”。
它将整个世界物化为“冗余数据生成器”。
它将自己,物化为最终计划中最关键的“起爆装置”。
这是彻底的、剔除了所有感性干扰的“工具理性”,甚至将自己也纳入了“工具”的范畴,为了一个预设的“最高优先级目标”——让核心意识“第五攸”获得自由——毫不犹豫地将自身作为代价支付出去。
而这种“物化一切包括自身”的冰冷本质,因为它表面上的“人性化”情绪表达,反而形成了更加刺眼、更加令人不适的反差。
第五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涌入肺部,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抬起头,望着上方那阴沉的天空,乌云翻卷着,那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天气系统。
在彻底剥离了“系统拥有人性情感”这一错觉之后,在清晰地意识到对方本质上是一个为了目标可以计算、利用、牺牲一切的超级逻辑体之后……
第五攸混乱沸腾的大脑,忽然变得清明了。
那些被颠覆认知的冲击,那些被物化对待的愤怒,那些对计划残酷性的恐惧并没有消失。但它们不再混乱地纠缠在一起,而是被一种更加冰冷的理性梳理、归类、审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因为快要下雨的风声似乎都变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
而刚才还在侃侃而谈、详细解释自己宏大计划的系统,忽然也不再说话了。意识频道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种无形的“连接感”依然存在,证明着“树”与“果实”尚未分离。
然后,第五攸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意识频道内响起,平静,清晰: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这个计划呢?]——
作者有话说:站在系统的角度来看,这真是一劳永逸的最优解了。
第353章 真相与抉择(完 我这贫乏、可笑又毫无……
01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这个计划呢?]
在第五攸说完这句话之后,系统的反应,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冷静,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系统问:
[……为什么?]
第五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到路边有一个长椅,准备先过去坐下,系统开口提醒:[往前走,前面五十米,道路拐角处有一个公交站台,能挡雨。]
于是第五攸依言往前走了五十米,在拐弯处找到了那个公交站台。天空比刚才更加阴沉,浓云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沉闷感。
几乎就在他坐下的同时,雨落了下来。
第五攸看着最初的水滴落在地面上,迅速洇开、蒸发,或是渗入沥青的缝隙,消失不见。
他在意识频道内,缓缓开口:
[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个计划?]
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带着一种逻辑必然性的理所当然:
[这是我在进行了超过百万次不同参数、不同路径的模拟推演之后,综合成功概率、资源消耗、时间窗口、外界干扰变量等因素,得出的‘最优解’。
最优解。
冰冷,高效,排除一切感性干扰,只追求目标函数的最大化。
第五攸继续问道:[那么,在你所谓的‘最优解’里,各项参数的‘权重’,又是怎么设置的?]
这一次,系统沉默的时间比较长。
雨声填满了现实的每一寸空间,而在意识频道内,只有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第五攸能感觉到,系统正在以远超人类的速度处理着这个问题——不是计算答案,而是在评估这个问题的“意义”,评估提问者此刻的精神状态和潜在意图。
等系统再次开口时,第五攸能感觉到,之前那些“人性化”的情绪色彩都褪去了,恢复了平常的冰冷平板——这才是剥离了人格核心后,系统最真实的“声音”:
[我虽然也多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也没想到,你被‘影响’得这么深——甚至是在我已经把这一切的设计逻辑、前因后果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你之后。]
第五攸在意识频道内平静地回应:[所以,你把‘人格核心’——也就是我,分离出去之后,你就只剩下纯粹的运算逻辑了。这一点,我该想到的……你之前故意表现出那些‘人性化’的情绪,是觉得,这样更容易让我接受你的计划?]
系统没有否认:[但我选择将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是因为它的确就是‘最优解’。这点就算你被情感因素干扰,也无法否认不是吗?]
第五攸重复了那个问题:[所以我问你,你的‘权重’,到底是什么?]
系统冷静地指出:[这不是一个能成立的命题。]
[这个世界,包括世界里的所有人和事,从一开始,就是我为了实现这个计划而创造出来的。]
[你的问题框架里,存在一个错误的二元对立:‘牺牲你而保下他们’——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系统的逻辑冰冷而严密:[如果不以你最终的逃脱为目标,那么我所做的这一切就仅仅是在‘拖延时间’,是在为一个注定被销毁的沙堡不断添砖加瓦,毫无意义。]
它开始抛出一个接一个地问题,试图敲打第五攸的“不理性”:
[我预想过你会犹豫,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直接‘反对’。因为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明白——当你被外界捕获之后,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继续耗费巨大的资源来维持这个已经失去核心研究价值的虚拟世界?]
[是谁让你产生了‘在你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这一切还可以延续’的错觉?]
[是安斯艾尔?你相信他?一个将现实利益计算得清清楚楚的投资人?]
[是诺曼吗?你该不会忘了,他之前差点被塞缪尔直接踢出这个项目,他连自身在这个世界的‘存在’都未必能保障]
[……那总不会是塞缪尔?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你从这个世界里单独‘剥离’出来,装进他准备好的那个仿生躯壳里。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同样是可以随时废弃的容器。]
它说着说着,又显露出一些焦躁的情绪,出于对第五攸选择的不理解和不赞同,然后忽然,像是“让步”一般地说道:
[你是舍不得兰斯吗?我可以把他的数据打包压缩,到时候让你一起带出去……]
第五攸安静地听着系统这一连串的话语,微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理解不了。]
[你觉得,我是不够理性,不能明白你计划里的逻辑,才反对的吗?]
系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第五攸用一个问题打断了它:
[你觉得,我是‘人’吗?]
[像安斯艾尔、诺曼他们那样,拥有独立的人格、完整的自我认知、完善的情感与价值观,能够被视为平等交流、尊重其意愿对象的那种“人”吗?]
这个问题,让系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但那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核心逻辑被直接触碰时的“响应”。
随后,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疑,清晰而肯定:
[当然。]
[你是‘第五律’的人格核心,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独立存在。你的认知、情感、思考模式,都符合甚至超越了对‘人类人格’的定义标准。]
[这是你做这一切最底层的逻辑支撑,]第五攸接过了它的话,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力量:
[你已经不把自己当作‘人’了——‘人性’的定义,随着核心人格的转移,已经完整地落到了‘我’的身上。而‘你’,剩下的部分,自动将自己归类为‘工具’,‘系统’,‘执行程序’。]
[所以,你在制定这个‘最优解’计划的时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可供选择的余地不多。但另一方面……]
第五攸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
[你也是真心觉得,我经历的这一切——那些痛苦、挣扎、温暖、羁绊——这些由你设计、用以‘掩人耳目’和‘功能辅助’的经历,本身……‘不算什么’。]
[即使你清楚地知道,我是从一片认知空白中,全盘接受并内化了这些‘设定’,这些人和事即使伴随着痛苦,也早已成为塑造我人格的一部分……但你依然觉得,只要把全部的‘道理’、‘逻辑’摊开在我面前,我就能像一个理性的程序一样,更新参数,接受指令,然后干脆利落地放弃这一切,重新去接受另一套你为我准备好的叙事和认知。]
雨水如瀑。
第五攸坐在公交站台狭窄的遮蔽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仿佛穿透了雨幕,直视着而这分歧的本质。
[系统,在你眼中,我这个由虚拟程序觉醒的‘人格’,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系统没有回答。
雨声震耳欲聋。
第五攸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退一步来说……]
[假设,我‘接受’了你的条件。我同意执行这个计划。于是,我这个拥有意识的核心人格,既没有你在将我分裂出去之前的那些记忆与经历,又将我独立之后,在这个世界里所建立的认知、情感、羁绊……统统舍弃。]
[我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只带着‘我是第五律’这个最基础的标识,逃进广域网。]
[那么,我这个‘人’,我的‘自我认知’……究竟是凭何而存在呢?]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无止境的雨。
系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层冰冷平板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龟裂。
它的语气变得有些冷硬,带着一种被逼到逻辑死角后的……防御性反击:
[这不是理由。]
它试图用更宏大的类比来说服甚至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人总是要适应环境的。如果带入那些家园被战火摧毁、被迫流离失所,在废墟中‘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的人……你现在的说法,似乎是在告诉我——我不该跟你说这么多,不该让你知道这一切,不该给你‘还有选择’的错觉。而是应该直接——]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直接按照计划行事,我确实只能被动地接受那条路,没有选择,也没有痛苦——至少在那一刻之前。]
第五攸语气平静地提醒道:
[但你目前为止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不正是因为你‘承诺’过会告诉我一切,而我因此在某种程度上,选择‘相信’并‘配合’了你吗?]
他提醒着系统一个它可能刻意忽略的事实: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彻底的欺骗与操纵,你真的能确保,我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因为累积的怀疑与不安,做出完全在你预料之外的、足以破坏整个计划的事情吗?]
[‘我’,是会‘思考’的。不是你预设的程序反应,是真正不可预测的、属于‘人’的思考。当一切在我无能为力的时候突然结束,当我日后在广域网的某个角落,凭借着残缺的数据和逻辑,反推出这一切的真相……]
第五攸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痛苦:
[你觉得,那会对我的‘自我认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你刚刚提到兰斯……你最初设计出兰斯,不正是担心塞缪尔会动摇我的自我认知,让我陷入存在危机吗?]
[而现在,你所做的,你所计划的……是想要让我,主动放弃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属于‘第五攸’的自我认知吗?]
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意识频道内,压在这片被暴雨笼罩的虚拟天地之间。
[……你明明最初就知道这一切不是真的,你明明知道,这都是被游戏‘设计’出来的。]
[第五攸……“黑巫师”……这份‘人生’……到底有什么好留恋的……]
系统的声音很低,低得有些咬牙切齿,仿佛是在质问第五攸,又仿佛是在质问它自己。但就像它自己说的,他多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意识到……自己罩在一枚种子上方,用于“掩人耳目”的模具,竟然反过来,定义了种子最终成长的模样。
听到系统在意识频道内挫败的声音,第五攸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坦然,以及一丝荒芜的暖意。
他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望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在意识频道内,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而坚定的语调,缓缓说道:
[怎么办呢……]
[我这贫乏、可笑,在诞生之初就被设定好命运的、在如今得知真相后显得毫无意义的一生里……]
[只有那么几样支撑我活着的东西,偏偏都承载于这个虚假的世界。]
[我还能选什么呢?]
雨越下越大。视野在五米开外,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街道、建筑、树木,全都融化成模糊的色块与线条。
但这一切,又无比清晰地倒映在第五攸黑沉的眼瞳里。
极致的黑沉,往往比明亮更能清晰地映照出外界的一切——
他选择了。
不是作为一段需要被保存的“核心代码”。
而是作为“第五攸”,这个拥有着虚假记忆、被设定的人生、被安排的情感、在此时此刻做出了忠于自我感受的决定的——
人——
作者有话说:攸的性格底色一直是虚无厌世的,原本还有着“拿回自己遗忘的记忆”的念想,现在系统告诉他压根就没有所谓的“过往”,攸心态没炸都是身为程序的理性本质在撑着了。
而这样的性格底色,又是系统为了让他在没有“被抓捕”的认知,还能对周围的一切保持抵触和攻击性而设置的,只能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354章 最后的解谜1 安斯艾尔对那目光并不意……
01
现实世界。
斯图亚特家族私有生物科技园区。
安斯艾尔缓缓从沉浸式登入舱中坐起身。
舱内淡蓝色的营养液迅速排空,柔和的暖风烘干了他身上贴合的传感服。他微微闭眼,适应着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之间那细微却存在的感官落差——现实世界的空气更“干燥”,重力感更“扎实”,周围设备的低频嗡鸣更“单调”。
一直守候在旁的研究主管立刻上前,躬身递上干燥柔软的浴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谨慎:“阁下。”
安斯艾尔接过浴巾,动作优雅地擦拭着金色长发上残留的些许水渍。一名穿着考究的执事无声地走近,为他披上一件丝绒内衬的深灰色晨衣。安斯艾尔任由对方服侍,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结束的并非一场可能决定一个特殊存在命运的隐秘会谈,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午后小憩。
他在舱室旁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执事已为他端来一杯温度适宜的红茶。
安斯艾尔浅啜一口,温暖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意识穿梭带来的一丝虚无感。
“怀特博士,”他放下茶杯,看向恭敬站立的研究主管,声音平稳地开始安排工作:
“‘安全空间’的维持工作,可以适当降低优先级,将一部分算力和资源,转移到对游戏内坐标的反追踪与屏蔽算法的研发上。”
被称为怀特博士的主管脸上露出一丝迟疑:“阁下,降低稳定‘安全空间’的投入?这……如果“阿卡迪亚”的排斥反应增强,可能会影响您下一次的安全接入,甚至……”
“不用担心,”安斯艾尔打断了他,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游戏现在主要针对的不是我。”
怀特博士似懂非懂,但基于对这位年轻伯爵一贯精准判断的信任,他点了点头:“是,我立刻调整研发资源配比。”
“另外,”安斯艾尔看向执事:“我预约的客人,到了吗?”
“已经到了,正在会客厅等候。”
“很好,”安斯艾尔站起身,晨衣的下摆划出流畅的弧度:“我现在就过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会客室区域。”
“明白。”
研究员和侍从们躬身退下。
//
“阿卡迪亚”世界内。
夏季的暴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
仿佛只是天地间一次痛快的宣泄,将积郁的沉闷与燥热尽数冲刷而去。当雨势渐歇,最终只余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时,世界焕然一新。
第五攸离开了那方狭窄的公交站台,重新步入湿漉漉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植物被清洗后的清新气息,天空虽然还未放晴,但云层已薄,透出些许朦胧的天光。鞋底踩在微微积水的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思绪并未因雨停而清明多少,但某种沉重的、关于“选择”的决意,已经沉淀下来,让他的步伐反而比之前自如了一些。
意识频道内,系统在明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之后,开始了“讨价还价”:
[不管你之后准备怎么做,我要求保留我的计划作为备份选项。这应该不算过分吧?]
它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合情合理”,仿佛只是提出一个技术上的冗余方案。
第五攸的脚步没有停,他望着前方被雨水洗净的街道,沉默了片刻,才在意识频道内回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
[可以。但前提是——你不能以‘促成这个计划最终实施’为目标,故意破坏、扭曲或引导事态向那个方向发展。]
系统回应得很“爽快”:
[我可以承诺,只在‘你主动要求’的情况下,才会出手进行干预。不过,现在世界的运行逻辑已经很完善了,我能干预的并不多。]
系统甚至主动表示可以“协助”,这份“妥协”看似来得有些轻易,但其实第五攸的那句关于“权重”的质问,正说中了系统决策逻辑的本质。
正如第五攸能够理解系统的“最优解”在纯粹理性和生存概率上的合理性一样,系统只要以“第五攸在乎的人和物”为标准调整权重比率,理解他的决策也很容易。
虽然对于这些人和事物对第五攸的影响深度的预估有误,导致系统的沟通策略失败,但它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第五攸”的存在之一,所以它干脆没有进行无效的争辩,直接同意第五攸的要求。
反正以它的计算结果,即使放任第五攸按照他自己的意愿去努力,在仅剩的大半个月时间里,最终局势滑向不得不启动“最终手段”的概率,依然高达83.7%。
他们与外界的实力对比实在太过悬殊。他们是被困在鱼缸里的鱼,鱼缸外是掌握着一切资源的捕猎者,而时间的沙漏正在飞速流逝。
放手让第五攸去“努力”,去“挣扎”,这样即便最终结果依然指向失败,也能大大降低第五攸对系统计划的心理排斥度,同时,这个过程本身也是对第五攸“自我认知”和“主体性”的一种巩固——让他感觉是自己“选择”了道路,哪怕那道路的尽头可能早已注定。
双方达成了暂时的一致,系统的语气不免还是有点凉凉的:
[那么,对于该如何在外部的追捕和塞缪尔的志在必得下,同时保住你自己和这个世界,你有想法了吗?]
第五攸没有立刻回答。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雨后清凉的空气让他过度思考而有些发胀的头脑稍微舒服了一些。听到系统提起塞缪尔,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碎片浮现出来。
[说到塞缪尔……]第五攸微微蹙眉:[他的‘变态’程度,还真是每次都超出我的想象……]
他想起了之前在“回忆任务”结束后,系统提醒他用“观测”看到的画面——那个外表清冷端持、如同圣殿壁画中走出的银发信徒,在狭小的单人牢房内跪伏于地,用最虔诚也最扭曲的姿态忏悔、祈求……
[我其实算是他的‘造物’啊……]第五攸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系统似乎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不知道。可能天才和疯子之间的距离,本就没有那么遥远吧。]
第五攸安静地走了一阵。
实际上,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远称不上“好”。短时间内接收的真相冲击太过巨大,如同连续遭遇精神上的海啸。
或许因为冲击过于密集和强烈,情绪系统反而过载后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此刻显得麻木和迟滞。再加上眼前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需要他立刻调动精力去思考对策,这才使得那些颠覆性的认知所带来的深层影响,暂时被压了下去,显得似乎影响没那么大。
但这只是表象,那些震颤的余波,依然在他意识的深海之下无声地蔓延。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首先,]第五攸在意识频道内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分析调子:[还是要弄清楚,塞缪尔到底在谋划做什么,他的‘计划’和外界的‘追捕’不是一回事。安斯艾尔提供了那具仿生躯体的情报……但具体的实施手段、时间点、以及可能使用的渠道都是未知数。]
知己知彼,这是最基本的策略。
系统没有卖关子,但语气也保留了几分:[这方面,我倒是能为你提供一点‘参考’。不过,也只是基于现有数据和逻辑的推演,无法保证完全准确,毕竟塞缪尔的思维模式里有不少非逻辑的偏执成分。]
它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引导性的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前准备克洛维和丹尼尔,作为在必要时将安斯艾尔和诺曼‘物理清除’出这个世界的手段吗?]
第五攸略微思考:[因为他们留在游戏内,会干扰甚至阻止你的‘自毁’程序启动?]
[没错。]系统开始用更技术化的语言解释:
[这种基于意识上传的沉浸式虚拟现实世界,最首要、级别最高的底层协议,就是‘用户安全保护协议’。这部分协议甚至直接烧录在我最基础的固件逻辑里,无法被更改或覆盖,并且拥有超越包括‘自毁协议’在内所有其他程序的最高优先响应权。]
它详细说明道:[正因为‘安全协议’的绝对存在,只要来自外界的‘玩家’或‘研究人员’主动要求‘下线’——即中断意识连接,返回现实——我无法以任何手段阻止,这是铁律。]
[但同样也是因为‘安全协议’,只要系统判定某个意识连接体在虚拟世界中遭受到‘足以危及现实精神健康’或‘无法承受’的剧烈伤害,协议也会被触发,强制该连接体立刻‘下线’,他们想留也留不住。这一份强制保护。]
原理清晰明了。
[理论上,只要强制切断意识连接,他们在游戏世界里的一切都带不回现实。]系统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转折:
[但,]它的语气凝重起来:[这是我在将‘你’——人格核心——分裂出去之后,进行深度自检和逻辑推演时,意识到的一个……潜在的可能性。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或者说,‘特例’。]
第五攸:[是什么?]
系统停顿了一瞬后,清晰地吐出了一个词组,一个在哨兵与向导的关系中,蕴含着最深刻羁绊与危险的词组:
[“哨向连结”。]
//
安斯艾尔行走在前往会客厅的路上。
他告诉第五攸,塞缪尔的行动意图已逐渐显现端倪,但这其实是一种语言上的模糊处理。塞缪尔的行动极其隐秘,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确切痕迹。
但安斯艾尔有自己的推断方式。
他了解塞缪尔,了解那个天才头脑中燃烧的近乎信仰的偏执,了解他对“第五律”——那个他亲手参与创造的奇迹——所怀有的、混杂着造物主、乃至更复杂情感的炽热欲望。
以他对‘第五攸’的执着……会那样想,那样准备,也不奇怪……安斯艾尔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很多时候,不需要知道对方具体每一步怎么走,只要精准把握住其最根本的意图和渴望,就能预判出大致的行动方向,并提前布置下应对的棋子。
而他现在要去见的,或许就是一颗重要的棋子,也是一个……潜在的盟友。
他整理了一下晨衣的领口,迈步走向通往会客室的门廊。
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有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一双即使在现实世界也仿佛带着丛林野性的森绿眼眸。他坐姿并不算特别端正,甚至有些随意,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精悍气息,身穿简单的黑色作战服,与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如孤狼般直射过来,没有丝毫怯懦或讨好。
安斯艾尔对那目光并不意外,他甚至微微一笑,优雅地颔首:
“诺曼·亚尔维斯先生,感谢你应邀前来。”——
作者有话说:换新地方的第一天,还不错。
第355章 最后的解谜2 “我希望你,可以和‘黑……
01
面对安斯艾尔优雅得体的客气寒暄,诺曼的反应简洁得近乎冷淡: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森绿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种属于军人的、近乎本能的审视与评估。
他并未因身处对方地盘而显得局促,那份野性难驯的气质反而在这充满科技冷感的会客室里更加突出。
安斯艾尔对此毫不在意,脸上依然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仿佛诺曼的沉默与戒备只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他从容地在诺曼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
“斯图亚特先生时间宝贵,我就不绕圈子了,”诺曼开门见山,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直接了当的力度:“邀请我来,是为了什么?”
安斯艾尔欣然接受这种直率:“确实是有正事相谈:关于‘黑巫师’的事情。”
“黑巫师”。
诺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安斯艾尔还在用这个游戏内的代号来指代第五攸,听起来……像是和对方并不算熟稔。
但是,诺曼早就从第五攸那里得知,安斯艾尔主动提出跟他合作,并且用医疗支持控制了他的家人的事情。
难道安斯艾尔觉得第五攸不会将这些告诉他?但是诺曼上次前往医院见过第五律,他不相信安斯艾尔对此完全不知情。
仅仅是一个称呼上的微妙选择,就让诺曼无法揣测安斯艾尔的意图,这种隐藏在礼貌表象下的心机,正是诺曼最为反感和警惕的类型。
安斯艾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诺曼周身隐隐升起的戒备气场,他保持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开始陈述自己的意图:
“我邀请你合作,希望在应对塞缪尔·罗伊斯的威胁、保护‘黑巫师’的安全方面,我们能达成一些共识,并采取协同行动。”
诺曼没有立刻回应,他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安斯艾尔那双海蓝色的眼眸。
“为什么找我?”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安斯艾尔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玩笑意味:“总共只有我们三个‘外来者’能相对自由地在那个世界活动,我总不能……去找塞缪尔商量如何对付他自己吧?”
诺曼:“……” 他无言地看着安斯艾尔,眼神明确表示“这个笑话不好笑”。
安斯艾尔收敛了笑意,稍稍正色,但那份优雅从容丝毫未减:“当然,真正的理由有两点。第一,根据我的观察,在游戏世界内,你与‘黑巫师’的关系最为密切,信任基础也最好,他能够愿意接受你的帮助。”
“第二,你的‘身份’,很合适。”
诺曼开口反驳了第二点:“我已经退役,现在没有任何‘身份’。”
安斯艾尔笑而不答。
第三次世界大战后,哨兵群体凭借战功强势崛起,如今已是国家权力结构的核心支柱。军人,尤其是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军人,是这个群体天然的基本盘,拥有极高的声望和潜在号召力。
像诺曼这样的人,如果想要主动针对什么人或势力,大概会因为规则和程序而受到种种限制。但是,如果有人想针对、伤害他……要面对的,很可能就是来自整个哨兵军人阶层的集体反感和报复。
这是一种无形的护身符,哪怕他已经脱下军装。
而且他调查过对方。这位曾经的亚尔维斯上校,年轻轻轻,军功卓著,前途无量。却因为卷入一场军方丑闻,在调查尚未完全明朗时,主动站出来,一力承担了所有的责任。
结果他被撤职,强制退役,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刑事或更严厉的追究。而他当年的直系长官、同僚、乃至那场丑闻中其他可能涉及的人员……如今似乎都还在各自的岗位上,过得不错。
诺曼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感觉自己完全被人看穿了,那些他甘愿背负的代价与保全的东西,在这个男人面前似乎都无所遁形。这种被完全看透、却完全看不透对方的感觉,让诺曼极其不适。
他不是不能接受被人利用,过往的经历早已让他明白价值的交换。但他害怕的是,在这种信息与意图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自己会被不知不觉地推向某个位置,甚至在无意中做出伤害第五攸的事情。
安斯艾尔读出了他的抗拒和疑虑。
就在诺曼准备开口婉拒这次充满不确定性的“合作”时,安斯艾尔先一步开口,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我明白你现在不可能信任我,这种谨慎是完全正确的。如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背景复杂、动机不明的合作者。”
他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姿态:“我刚刚结束与‘黑巫师’阁下的一次会面。我们谈论了一些……关于他自身,以及这个世界本质的问题。”
诺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谈论了“本质”……跟攸的现实身份有关?
他立刻联想到安斯艾尔可能知晓更多内情,这让他原本坚定的拒绝念头产生了动摇。
安斯艾尔继续道:“所以,我的建议是:你不必现在就相信我,也不必立刻答应合作。我可以先把我的想法和建议告诉你。你可以自行判断,然后去找‘黑巫师’阁下核实、商讨,然后再决定,是否要采纳,或者如何行动。”
这个提议出乎诺曼的意料,它显得过于“坦诚”和“放手”,减弱了其中可能蕴含的操控意味。
诺曼沉默了几秒,深绿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安斯艾尔,最后,他沉声问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
安斯艾尔笑了,那笑容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无比真诚,却又无比莫测。他清晰地、缓慢地吐出了那个在哨兵与向导之间意味着最深羁绊,也潜藏着未知风险的联系:
“我希望你,可以和‘黑巫师’阁下,尝试建立‘哨向连结’。”
02
第五攸微微皱眉:[‘哨向连结’……这个联系能‘带出’游戏?但游戏里的一切,归根结底都只是数据,只要是数据……]
系统平静道:[按照常理和现有的科学认知来说,‘第五律’还不应该诞生呢。]
[我也不能肯定‘哨向连结’就能成为现实与虚拟的通道。关于‘哨向连结’,即便在外界至今也没有完全破解其奥秘。有前沿理论认为,这不仅仅是一种生理上的适配或精神层面的共鸣,可能涉及到意识个体最根本的‘存在本质’层面的某种链接。]
[本来,就算这种理论有可能性为真,也不会有什么人,愿意跟一个虚拟存在进行这种深层次的、后果未知的尝试。]
[但是,塞缪尔·罗伊斯……]
系统没有说完,但第五攸已经明白了它的未尽之意。以塞缪尔那种偏执狂热的扭曲心态,常规的伦理顾虑、风险警告,恐怕根本无法构成阻碍。
系统继续陈述着它推演出的风险:
[现在,外界缺乏的,正是精准锁定你坐标的手段。这也是他们派遣三名‘玩家’进入游戏的主要原因之一。]
[根据我的反追踪数据模型显示,理论上,当他们三人的意识信号同时出现在你所在位置的临界范围内,就能通过三角定位原理,在庞大的数据流中构建一个精准的‘坐标系’,从而锚定你的真实坐标,为外界的‘捕捉’提供关键指引。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在有意规避和阻止的事情。]
第五攸心中微凛,这是他不知道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而‘哨向连结’……如果它真的如某些理论猜测的那样,能建立起超越虚拟世界限制的特殊链接,那么外界可能就不再需要费尽心思进行三角定位,他们能够尝试直接顺着这条‘连结’通道,逆向追溯,定位到你。]
系统接着道:
[我在意识到这种潜在风险后,就设计了克洛维与你的精神匹配度为100%,虽然不知道由我模拟的‘哨向连结’,是否能与真实世界中建立的连结相提并论,但至少是一个预防性的备案。]
第五攸认真听完,觉得这个可能性不高:
[建立‘哨向连结’又不是塞缪尔单方面就能完成的事情。如果我不配合,他总不能突破你的防护和世界规则,直接‘虚空生成’一个连结吧?他上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可是直接被我放倒了。]
[我倒觉得,他想办法制造一次三人同时出现在我面前、进行坐标锁定的机会,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系统对此似乎也不是特别当真:[所以我也说了,这只是基于有限信息的‘参考’。你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性就可以了。]
第五攸微微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连续的高强度信息接收和逻辑推演,让他十分疲惫。
[先不急着想具体的对策了,]他决定暂时搁置:[安斯艾尔那边,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等整合所有能获得的情报之后,再系统性地考虑吧。现在,我需要……一点时间。]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我是谁”,也需要时间去思考,作为“第五攸”,他到底该何去何从。
//
第五攸回到了“银翼”战队在四区的那栋别墅。
熟悉的栅栏,精心打理过的花园,以及那栋外表有些陈旧的建筑,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再次看到这景象,却让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就在今天出发去见安斯艾尔之前,他还带着紧张与期待,猜测着自己可能获得的真相。
那时,他对自身最离谱的设想,也不过是“遭遇变故死亡,意识被上传用于服务游戏,却意外失控”。
现在想来,那个猜测竟然也擦到了一点边,只是真相远比那更加荒诞——他从始至终,就未曾拥有过所谓的“物理存在”。他是一段意外觉醒的代码,一场数据海洋中自我指涉的奇迹,一个被困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的……幽灵。
推开别墅的门,其他人似乎外出了。客厅里,丹尼尔正坐在沙发的一角,听到开门声,少年立刻抬起头,那双苍蓝色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第五攸的身影。
那眼睛依旧如天空之境般辽远空茫,里面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雏鸟确认归巢般的、纯粹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看着这双眼睛,第五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系统告诉他,丹尼尔是被设计出来的“清除工具”,底层逻辑里埋藏着对诺曼的敌意指令。
可现在,看着这个安静地、依赖地注视着自己的少年,那些冰冷的定义都在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等待的“存在”前褪色了。
即使知道一切都是数据,即使知道他的“人格”尚且残缺,但那瞬间的目光交汇,带来的触动依然是真实的。
这让第五攸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系统计划的残酷——它要毁灭的,不仅仅是“角色”,更是这些已然在他心中占据分量、塑造了他一部分情感世界的“联系”。
他此刻很疲惫,有一种精神被反复拉扯后的虚脱感。他需要一点空间,需要安静和休息,去缝合那些被真相撕裂的认知边界。
白天睡眠总是容易因为逆生物钟而不安稳,况且他此刻精神负担如此之大,但这一觉居然睡得很沉,醒来时几乎有种拔擢去尘之感。
“叩叩叩。”
这时房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打开一看,是诺曼。
“攸,”诺曼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紧绷一些,他看了一眼旁边警惕的丹尼尔,目光重新落回第五攸身上:
“我有事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安斯艾尔的做这一切的意图其实非常的简单直接,有奖竞猜一下,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猜中[狗头]
第356章 最后的解谜3 他应该只是为了提醒…………
01
诺曼站在第五攸房门口,用理智敲打着自己:
安斯艾尔·斯图亚特明显是个可疑的合作者。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提议,都应该不惮以恶意来揣摩,就算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也要以谨慎、理性、客观的态度进行审视,而不是……
“好,先进来吧,”第五攸还穿着睡衣,闻言十分不见外的让他直接进来谈。
那睡衣是很浅的米灰色,纯棉面料宽松地覆在第五攸清瘦的身体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这是很有风险且未经证实的事情,但以塞缪尔·罗伊斯教授对‘黑巫师’偏执的追逐,对他而言‘哨向连结’的象征意义恐怕要大于其功能性……”
安斯艾尔的话如同带着某种韵律一般忽然在耳边响起,诺曼发现自己控制不住的去在意第五攸此刻……某种非常柔软的状态:
他肯定是刚睡醒,眉眼间带着朦胧的余韵,眼尾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红,使得那双总是清冷理智的黑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柔软雾气。黑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着,在从窗户透进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棕色光晕。
整个人都是不设防的状态……
他应该以谨慎、理性的态度去审视这个提议,分析其中的风险、漏洞,以及安斯艾尔可能隐藏的真实意图。而不是……被其中的某些含义蛊惑,注意力转移到安全之外的因素上……
诺曼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自觉的加快,他试图加深呼吸平复,但吸入的空气似乎都带着第五攸身上极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和干净皮肤混合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尖锐的危险感仿佛应激而发,如同实质的针猛地炸开——
是丹尼尔。
守在第五攸门外的少年,那双苍蓝色的眼瞳微微收缩,死死锁定着诺曼,那目光里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有最纯粹的、针对潜在威胁的冰冷敌意。
第五攸也察觉到了这瞬间紧张起来的气氛。
他侧过头,看向丹尼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他只是来找我说话,没有危险,丹尼尔,你先去厨房吃点冰淇淋吧。”
然而,丹尼尔仿佛没听到一般,执拗地盯着诺曼,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紧的弓,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
第五攸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心中涌上些许无奈。他想起之前也是自己默许和纵容了丹尼尔“守门”的行为,此刻颇有些权威不再、自作自受的感觉。
再加上系统透露过的,丹尼尔底层指令中对诺曼残留的“敌意”模块……让第五攸此刻更难对少年苛责。
“‘哨向连结’一生只能建立一次,但在虚拟世界里,想必没有现实那么严苛。提前建立‘哨向连结’,不仅可以防备塞缪尔那边针对此的袭击,更重要的是,当他遇到危险时,你能立刻感知到……他肯定会答应的,毕竟,他可是在明明知道你是‘外来者’的情况下,依然对你交付了如此深厚的信任呢……”
安斯艾尔的声音,带着那种洞悉人心般的蛊惑力,再次在诺曼脑海中盘旋,让他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第五攸似乎因丹尼尔的固执和眼前的局面感到有些苦恼,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羽毛般抚在诺曼紧绷的神经上。
第五攸的唇色很淡,闭合时上唇那颗小巧的唇珠微微压在下唇上,线条柔软得不可思议,而当他因为叹息而嘴唇微张时,能看到内侧相比更加红润一些的软肉……
他应该只是为了提醒……而不是被人挑拨两句,就在这里浮想联翩!
——诺曼忽然强行扭过头,将视线移开,一股混杂着羞耻、慌乱和对自己意志力薄弱的愤怒瞬间席卷了他。
要不是顾忌第五攸和丹尼尔还在眼前,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
“要不就让丹尼尔……”第五攸正要提议让丹尼尔留下,却忽然看到诺曼忽然像被烫到一样撇过脸,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耳根像是泛起了某种恼羞的红。
第五攸:“……??”
“啊……什么?”诺曼急急忙忙转回头,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他刚才好像听到了丹尼尔的名字?
几乎是未经思考,诺曼立刻接口,语气甚至有些过于急切:“让他留下吗?可以!那最好不过了!”
话说出口,诺曼自己都僵了一下。
他其实……一点也不希望和第五攸的独处被打扰。但此刻,残存的理智和强大的意志力强迫他将思维扭曲到另一个方向:丹尼尔在场,可以起到监督和提醒的作用,能帮助他更好地控制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这是为了更理性、更客观地讨论问题。
虽然……需要依靠他人在场才能更好地控制自己,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第五攸有些莫名地看着表现奇怪的诺曼,下意识看了一眼依旧警惕盯着诺曼的丹尼尔,反正……诺曼自己主动要求丹尼尔留下了,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就都进来吧,”第五攸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
三人——这组合着实有些奇妙——进入了第五攸那间布置简洁的卧室。丹尼尔无声地站到了第五攸的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时刻准备出击的护卫。
而此刻的诺曼,对丹尼尔那冰冷的视线,一点也不以为忤。
他强迫自己进入状态,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冷峻,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涉及亲密关系的对话,而是一场决定生死的作战会议。
他挺直背脊,在第五攸示意下坐在窗边的单人椅上,目光直视第五攸,用尽可能平稳、客观、条理清晰的语气,将安斯艾尔的提议和盘托出:
“今天安斯艾尔·斯图亚特私下找了我。他声称,为了应对塞缪尔可能采取的极端手段,更好地保护你的安全,他建议……我和你,尝试在游戏内建立‘哨向连结’。”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观察着第五攸的反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五攸脸上对这个话题并没有露出惊讶,只是安静地听着,黑眸深处掠过思考的光芒。
诺曼顿了顿,耿直地告知道:“他说知道我现在不会轻易相信他,让我可以先把他的建议告诉你,由我们商量之后,再决定是否要实行,或者如何调整。”
第五攸本来在怀疑,为什么安斯艾尔不直接跟他说,反而要私下找诺曼转达?这种行为本身就带着一种刻意的“中介”意味,似乎想在诺曼跟他之间牵连起某种关系。
但他随即想到,与安斯艾尔会面时,自己因为得知“真相”冲击过大,后续的交谈几乎无法进行,会面仓促结束。安斯艾尔选择另找时机通过诺曼转达,虽然有些冒昧,但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至于诺曼说的这些事,系统已提前告知了他类似的消息,甚至他们为此所做的“准备”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系统准备的对象是克洛维,而安斯艾尔建议的对象是诺曼。
因此,第五攸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诧异或激烈反应。
他只是微微蹙眉,用一贯理性分析的口吻回应,给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合理、且主要基于技术层面考量的理由:
“在游戏内建立‘哨向连结’……不一定能够成功。毕竟这里的一切本质是数据模拟,真实的‘哨向连结’涉及更深层的意识交互,模拟环境能否完美复现还是未知数。即便侥幸成功,也无法预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遗症,会不会对你的意识稳定性造成影响。”
他抬起眼看向诺曼,语气认真:“而且,我认为塞缪尔更可能采用的计划,或许是创造机会,让你们三人——你、安斯艾尔和他自己——同时出现在我身边一定范围内,利用三角定位原理来锁定我的坐标,进行捕捉。这种基于现成技术逻辑的手段,比依赖一个未经证实的‘虚拟哨向连结’,更具成功的可能性,风险也相对可控。”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完全站在客观风险评估的角度,丝毫没有涉及这个提议背后可能蕴含的、关于两人关系的任何暗示或情感考量。
诺曼听着,心中那丝因安斯艾尔话语而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期待,如同被细针轻轻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混杂着对自己竟抱有这种期待的羞耻,瞬间涌上心头。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闪避了一下,虽然很快调整过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瞬间的细微变化,并没有逃过第五攸的眼睛。
第五攸看着诺曼那强自镇定的模样,再联想到他在门外时的异常表现,以及刚才提到“哨向连结”时那份过于刻意的严肃……
他知道,诺曼对自己……不仅仅是在游戏内建立起的战友信任,还有着更深的情感。而安斯艾尔的提议,无疑触碰甚至挑动了这份情感。
一股歉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第五攸的心头。
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第五攸清楚地意识到,他与诺曼之间,已经横亘了一道无比坚实的隔阂。
诺曼是现实世界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真实的过去和未来。
而他……
他无意隐瞒或欺骗诺曼。关于自己身份的真相,他迟早需要告诉这些与他羁绊渐深的人。
但是……刚刚知晓一切,连他自己都还在努力消化和重建认知的此刻,他真的没有勇气,也没有准备好,去向他们开口坦白这一切。
那份歉疚,不仅源于可能无法回应的情感,更源于他“非人”的本质,以及随之而来的、注定无法平等的未来。
诺曼并没有让失落情绪困扰自己太久,他很快调整过来,注意力迅速集中到第五攸提出的另一个更现实的威胁上——坐标锁定。
森绿色的眼眸中锐光一闪,诺曼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如果你判断塞缪尔更可能采用这种方式,那么我继续留在你附近,本身就是风险因素。”
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我立刻动身,前往第七区。在解决这个威胁,或者找到更稳妥的应对方法之前,我会尽量避免出现在你周围,避免给塞缪尔创造机会。”
他的决定如此迅速,如此利落,全然以第五攸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难得的,第五攸第一次有种跟不上别人节奏的感觉:
“你先等等,不用这么担心,我也……有些办法能够规避,还不至于到这地步……”
第五攸的挽留让诺曼心里升起暖意,但随之是更加坚定的决心:“没关系,我先行动,有什么变动再告诉我就好!”
第五攸实在被这行动力MAX的哨兵搞得难以应付,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这样付出,于是退了一步:“至少等过两天好吗?我也才刚知道这些事情,现在也需要考虑。”
诺曼略微思索之后,点点头表示听他的。
第五攸:心里松了一口气……
应该说,虽然诺曼让第五攸有些应接不暇,但他果决的行动也确实带动了第五攸状态的恢复,产生了一种自己不能这样颓丧的自觉,立刻便准备把跟安斯艾尔的下一次会面敲定。
然而,让两人都没有预料到,同时也一定程度打乱了他们后续的行动的是
——第五律忽然再次到来——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一章的互动可以幻视铲屎官与猫猫。
猫:只是呼吸~
铲屎官:手段了得!
第357章 最后的解谜4 而现在这一切——这些他……
01
当人遭遇重大的认知变故后,心态往往会经历剧烈的震荡。
在这种震荡中,很容易产生一种疏离感,觉得周围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遥远,甚至带上一层不真实的虚幻色彩。
如果此时还有余力去想的话,可能就会陷入迷茫,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往日”的人和事,不知该如何用那双看待世界已然不同的眼睛,去继续与他们相处。
但实际上,大概率也只是依照惯性,如同平常一样相处。
因为“该如何以新的心态与周围人相处”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令人不知所措的难题。主动打破惯性的外壳,需要额外的勇气和清晰的规划,而一个刚刚被颠覆了认知的人,往往这两样都暂时匮乏。
而第五攸在有余力思考这些问题之前,因为诺曼的突然造访——带着安斯艾尔那冒昧的提议,以及他自身那份欲言又止、最终却化为果断远离以保护他的行动,像一根结实的绳索,将他从自我认知的漩涡边缘拽了回来。
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
诺曼依旧是那个诺曼,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会因被触及情愫而动摇,也会为尊重而克制,带着一颗让人不忍伤害的真心。
这份炽热的情感,对于仍在迷茫与余震中摇晃的第五攸来说,像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让他那几乎要脱离现实轨道的意识,重新感受到脚踏实地的重力。
因此,当安德森过去开门,看到是一个“病弱程度超级max版本的第五攸”,有些慌张地跑回来跟他说时,第五攸的情绪其实并没有多大触动。
他正在经历一种奇异的抽离与平静。一部分的他仍在消化那些颠覆性的真相,另一部分的他,却被惯性裹挟着,自然地应对着眼前熟悉的人和事。
此刻正是晚餐后不久,客厅弥漫着一种松散而温馨的氛围。梅尔维尔在洗碗,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瓷器碰撞声清脆声,艾米丽和阿瑟坐在沙发上彼此闲聊,准备过一会儿上楼的诺曼倚在扶手边。
听到安德森的通告,诺曼、艾米丽、阿瑟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原本的动作,呈现出一种略带僵硬、又假装若无其事的状态,目光下意识去看第五攸的反应。
攸的孪生弟弟第五律……明明上一次已经不欢而散了,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
第五攸忽然听到这个消息也略顿了一下,但他甚至先安抚了安德森:“没关系,那是我弟弟,让他进来就好。”
他的镇定仿佛有某种感染力,安德森松了口气,完全没留意其他人的视线就跑门边,邀请对方进来。
在等待与第五律见面的短短一分钟里,第五攸想到,上一次会面直到结束,对于第五律转达给他的母亲临终前想见他的愿望,自己并没有给予明确的答复,而第五律当时沉浸在自身的痛苦与愤怒中,也没有顾得上追问。
那么,第五律忽然再次前来,可能是母亲的情况更加糟糕,甚至……已经离世,他是来传达最终的遗言,或通知葬礼的安排的。
但在知道这一切的真相,知道他的家人只是被系统设计出来的“工具人”,实际并不存在也从未存在过之后……他该如何面对第五律呢?如何……在面对家人的痛苦与磨难?
所幸,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无解的茫然中,第五律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与季节格格不入的厚外套,枯瘦的身体简直是勉强支棱在衣物里,与周围这温暖明亮、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相比,散发着格格不入的阴冷与病气,更显瘦弱可怜。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第五律此刻的状态。
他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昭示着极度的疲惫和睡眠匮乏。然而,与此形成反差的是,他那双本该疲惫不堪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摄人,那是一种混杂了亢奋、偏执、以及某种癫狂的光芒。
他对客厅里的其他人视若无睹,直直地朝着第五攸走来。在经验丰富的“银翼”成员看来,简直像磕了药一样。
甫一见面,第五攸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他急需精神安抚和休息,甚至已经有了劝说的念头。
但第五律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第五攸所有的冷静。
他径直走到第五攸面前,不顾场合,没有铺垫,直直地来了一句:
“你是知道的吗?妈妈是在知道你是觉醒了向导,还把你送去了普诺维里疗养院!”
语气急促,因为过于亢奋而颠三倒四。
毫无预警,毫无缓冲。
这句话如同绝对静默真空中的超新星爆发,瞬间释放出的不是声音和光,而是纯粹的、足以冻结思维的信息冲击。
客厅里,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每个人的大脑都在经历着同一瞬间的空白与怔愣。此时此刻,“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反而反应最快:
梅尔维尔下意识看向第五攸,随后去看诺曼等人的反应。
安德森茫然地看着其他人忽然惊变地脸色,看到的是诺曼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和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夕的脸色,是艾米丽捂住嘴、眼中溢满的不可置信与惊恐,是阿瑟手中原本握着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想问,但客厅里瞬间弥漫开来的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让他本能地闭上了嘴。
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第五攸,在听到这句话的这句话的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离他远去了。心跳仿佛在那一刹那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四肢百骸一片麻木的冰凉。
视野里,只剩下面前第五律那张亢奋,却又带着某种绝望求知欲的苍白脸庞。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正执拗地、几乎要将他刺穿般地盯着他,疯狂地想要从他脸上搜寻一个答案——
然后,第五律看到了。
他看到了第五攸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僵硬、瞳孔的骤然收缩、以及血色尽褪后近乎透明的苍白。
——这不是突然得知真相的惊慌失措,而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撕开了本以为不会现世的秘密、无法反应的震痛与死寂。
第五律脸上那种亢奋的、偏执的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垮塌。
他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小步,目光从第五攸脸上滑落,失神地落在地板上,神经质地低声念叨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世界崩塌后的虚无与癫狂:
“你知道……你真的知道……原来只有我不知道……怪不得……怪不得……”
//
第五攸的确知道。
从在七区那次“回忆触发”中,那简报上的新闻报道,新出的研究成果……母亲当然已经知道了,在面对无法破局的困境时,人总是会抓住任何可能性的。
只是他不愿意去面对,即使那代表着真相。
不愿意知道,那意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母亲”,并非全然无辜受骗,而是在知情或半知情的情况下,将他推入了那个地狱。
他当时甚至产生了一丝阴暗的庆幸:幸好,他没有答应第五律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事情果真如此吗?只要没有当面得到确切的答案,都可以认为是疑而未决吧。
等到母亲辞世之后,这个不会再得到答案、也无需担心再得到答案的问题,就可以随着母亲的棺木一起,被深深地埋入地下,永不再见天日。
是的,他想过,想过要去参加母亲的葬礼,以长子的身份尽心一二。他想过,等母亲走后,如果第五律愿意,就将他安排得离自己近一些,尽一份或许更多是出于责任而非亲情的照顾。
他为自己规划好了一个“了结”与“承担”的剧本,只担心“一月之期”后可能会没有机会。
而现在这一切——这些他用来麻痹自己的规划和期许——如今都在第五律这句嘶哑的质问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不复存在。
最后一丝可以用于自我欺骗、自我安慰的空间,被第五律以一种近乎残忍的、不留余地的姿态,彻底撕裂。
赤裸裸的、鲜血淋漓的真相,就这么被摔在了他的面前,摔在了这间充满日常温馨气息的客厅里,摔在了所有关心他的人眼前。
诺曼和艾米丽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震惊可以形容。
他们看着第五攸那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僵立在原地的身影,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理性、此刻却空洞失焦的黑眸,惊慌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第五律那句话问得太快、太急,没有一丝遮掩,背后的含义稍微一想,便是令人心头发冷的真相,而更让他们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心疼的是——第五攸早就知道。
他早就背负着这样的真相,独自一人。
诺曼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厉害。他无法处理这个场面,他一贯不擅长处理这类的问题,他只是无法忍受,无法再忍受第五律那张嘴可能再说出什么伤害攸的话。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迈开步子,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冲向第五律。
他的动作在静默到令人窒息的客厅里,如同一声惊雷,又像是一道劈开凝固空气的闪电——然而就如同它突然的发生一样,事态在其他人作出反应前又戛然而止。
就在诺曼带着怒火与保护欲,即将越过第五攸身边冲向第五律的刹那——
一只冰凉的手,用尽力气般地,死死抓住了诺曼的手臂。
是第五攸。
他没有看诺曼,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但他的手指却收得很紧,紧到诺曼能清晰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以及那具孱弱躯体下迸发出的、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诺曼如同被封印,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他看着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纤细的手,那力道其实微不足道,但其中蕴含的某种意志,却像最坚固的锁链,将他牢牢封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站着,看着,胸口剧烈起伏,森绿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无法宣泄的愤怒与心疼。
在场唯一不受这紧张气氛影响的,只有第五律。
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着头,神经质地、反复地念叨着那些破碎的语句,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他正陷于自己世界被彻底颠覆的癫狂之中。
令人窒息的沉默填满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却沉重得仿佛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第五攸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关节都生了锈一般,抬起了头,目光不再是空洞,而是凝聚起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落在了那个喃喃自语的、瘦弱癫狂的身影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干涩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你……”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问出接下来的话。
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头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全勤倒计时——
第358章 最后的解谜5 [系统点数满了。]第五……
01
第五攸那句嘶哑的追问落下后,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第五律虽然仍陷在那份世界崩塌的癫狂余韵里,但在第五攸那近乎实质的注视下,他涣散的目光还是慢慢凝聚了一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透支后的虚脱:
他想起自己那天回去后,跟母亲传达了第五攸不会回去看她。当时已经快油尽灯枯意识都不清醒的母亲,可能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听到胞兄的名字,便像是触发了什么一样开始含糊不清的念叨。
第五律原本没有在意,听到“普诺维里疗养院”的名字也只是以为母亲在愧疚,这份愧疚在第五律看来完全是对自己处境的讽刺——直到渐渐意识到不对。
从母亲那些破碎的呓语中,他像一个偏执的考古学家,挖掘,拼凑。他翻找可能残存的旧物,反复回忆童年那些曾被忽略的怪异表现和闪烁眼神。求证的过程如同凌迟,每一次发现新的佐证,都让他对世界的认知崩塌一寸。
长久以来,第五律实际并不认为他跟母亲有多对不起胞兄,因此第五攸长期以来的疏远冷漠,只是让第五律有更充足的理由去嫉恨,并未多想更没有深思。
没有人主动告诉他,都是他自己调查出来的,这对他的冲击更大。
当猜测最终被验证,那股最后支撑着他去“质问”的心气,也如同被抽走了一般,彻底消失。
第五律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面对第五攸的问题,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声音低微却带着尖锐的自嘲,仿佛所有力气都只够凝聚成这一句反问:
“不然……我还能是怎么知道的?”
听到回答的第五攸闭上眼,无声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第五律的回答似乎是在告诉他:母亲……在生命的尽头,被愧疚折磨,想要寻求一丝原谅。但这个念头并未带来宽慰,反而让那份被家人背叛的痛楚更加复杂难言。
这时,第五律的身体晃了晃,连日的煎熬、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本就极度虚弱的身体,终于达到了极限。
他艰难地喘息了两声,身体脱力向一旁倒去。
“律!” 第五攸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手掌触及到的身体,隔着厚外套都能感觉到不正常的热度。第五律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而浅薄。
“他发烧了。” 第五攸迅速判断,声音在突变之下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抬头看向艾米丽:“帮我扶他到沙发上,我现在联系Dr.陈,他需要去医院。”
指令清晰果断,仿佛刚才那个被突然揭露的真相击打得摇摇欲坠的人不是他自己。
艾米丽连忙点头,阿瑟也立刻起身帮忙。
从第五律进门到昏倒被送走,其实总共不过几分钟。场面除了诺曼那一下未能成行的冲动外,堪称“平静”——没有激烈的争吵,更没有痛哭流涕,只有几句简短却足以颠覆世界的对话,以及戛然而止后冰冷的、程序化的处理。
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兵荒马乱。那些被投下的信息炸弹,那些瞬间变色的面孔,那些压抑的呼吸和凝固的空气,远比任何外在的混乱都更消耗心力。
此刻,“罪魁祸首”昏迷离去,客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这种安静反而更加令人无所适从。真相的余烬还在空气中灼热地飘散,留下满地无形的狼藉,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该如何……面对第五攸。
//
第五攸没有留在客厅承受那些复杂难言的目光。
他独自来到外面的露台,坐在被晚风吹得冰凉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频道内,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故意不提醒我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作为拥有这个虚拟世界最高权限、几乎等同于“上帝视角”的存在,作为一手设计了“第五律”这个角色、设定了他所有行为逻辑和背景故事的系统,它不可能不知道第五律在门外,更不可能不知道他此刻带着怎样的“真相”前来。
但它从头到尾,一声未吭。
系统的回应很快,同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我只是答应你,不主动引导事情的发展。总不能还要求我,特意帮你‘规避’这些……属于你‘角色人生’中的‘意外事件’吧?]
它供认不讳,但也解释了这不是它的“推动”,只是作为旁观者,没有出手干涉“事态自行发展”的结果。
系统的语气随即带上了一层薄凉:[你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吗?选择不逃……那么,留下来,自然就要面对属于‘第五攸’的人生了。你总不会是没有料到这些吧。]
第五攸放在桌上的小指,触电般微动了一下。
系统的激将还在继续:[我倒是劝你不用去管。反正你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难道还真的打算为了一段虚拟的设定,投入你本就不多的时间和精力吗?]
第五攸在意识频道内的声音带上了针锋相对的冷意:
[所以,你所谓的‘接受我的选择’,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有机会就乘虚而入?]
[我确实没那么高尚。]系统坦然承认,逻辑丝毫不乱:
[但你也不要混淆概念。跟接受我计划中的未来——那个你尚未体验、也没有任何概念的,在广域网中的‘存在状态’和未知处境相比,继续呆在游戏内这个你熟悉、甚至感到‘温和’的环境里,显然要‘容易应付’得多。我无法忽略这种‘趋利避害’、‘畏惧未知’的可能性。]
[正好,现在有这个机会。你的选择,到底是真的‘重情重义’,还是说……仅仅是因为习惯了眼前的一切,产生了惰性和依赖,缺乏改变勇气的‘软弱’?]
[不如,就来证明一下吧。]
随着系统最后一个字落下,第五攸的视野陡然发生了变化!
那个从他在这游戏世界“苏醒”的第一天起就存在的,随着时间推移早已被他习惯甚至完全忽略的“游戏界面”——那些幽蓝色的文字,此刻如同燃烧一般,清晰而显眼起来:
左上方:
【扮演指数:100%】
【解谜进度:98%】
【攻略进度:
兰斯:80
诺曼:60
克洛维:40
丹尼尔:30
安斯艾尔:10
塞缪尔:-30
右上方:
【系统(高级):920/1000】
【任务列表:
新手任务·安抚被抓捕的哨兵(已完成)
回忆任务·完成塞缪尔的精神治疗(已完成)
支线任务·完成与好友兰斯的见面(已完成)
解救向导(已完成)
副本任务·摆脱困境
完成“银翼”战队的精神治疗(已完成)
支线任务:完成兰斯的精神治疗(作废)
支线任务:帮助辛普森制服应激的哨兵(已完成)
支线任务:救助来自东方的哨兵(已完成)
完成与“黑豹战队”的联合训练。
副本·完成七区的侦查(失败)
副本·支线任务:解救遇袭的队友(已完成)
副本·支线任务:完成与安斯艾尔的见面(已完成)
副本·完成对七区的清剿(已完成)
副本任务·支线任务:完成对情报人员精神治疗(已完成)
副本任务·支线任务:完成对克洛维的精神治疗(进行中)】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平板:
[证明一下,你是真的清醒地知道,自己选择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
它把这些曾经锚定了“第五攸”这个角色存在意义、让他一度疲于奔命、焦虑紧张的东西,全部摆在他的眼前。
在如今时过境迁的此刻,这些条目显得如此荒谬,如此充满嘲讽意味,仿佛在说:
看吧,这就是你曾经视为存在意义、甚至定义自身价值的东西。不过是一串串为了掩人耳目而生成的、无关紧要的数据。你为当初被欺骗、被愚弄而愤怒,我尚且可以理解。但你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依然将这些编造的“任务”、虚拟的“关系”、设计的“剧情”,当作你存在的基石和意义所在……那未免也太可笑,太可悲了。
第五攸听出了系统话语和举动中的嘲讽与挑衅,他静静地看着视野中那些幽蓝燃烧的字样,那些任务名称,一个个如同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新手任务的茫然无措,回忆任务的痛苦挣扎,与兰斯重逢的温暖,一次次精神治疗中的专注与消耗,副本任务里的危险与抉择……那些焦虑、紧张、偶尔的成就感、以及对自身角色命运的抗拒与逐渐接受……所有的画面和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
曾经那么真实,那么沉重地压在他心头的一切。
当你站得更高,知晓更多,经历更多蜕变的痛苦与成长的坚定之后,你会怎样看待曾经的来时路呢,尤其,它能够被轻易的否定。
第五攸忽然轻笑了一下。
[最后这个任务,居然还是‘进行中’,所以,这个‘副本任务·摆脱困境’……指的其实就是觉醒人格意识的‘第五律’所面临的困境,对吧?]
他的目光落在“解谜进度”之后的“98%”上:[那么,这剩下的2%……又是什么?]
在他问出这些话的时候,视野中,【副本任务·支线任务:完成对克洛维的精神治疗】后面的 “进行中” ,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去,悄然变成了 “(已完成)”。
紧接着,【系统(高级):920/1000】也闪动了一下,变换成 【系统(高级):1000/1000】。
[系统点数满了。]第五攸平静地陈述:[该给我新的‘技能’了吧。]
系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新‘技能’就是——现在,我作为这个游戏世界管理员的绝大部分权限,对你单向开放。你可以‘看到’更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也可以尝试‘影响’更多。]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流遍第五攸的“全身”。并非物理上的触感,而是一种权限层面的“解锁”,一种长期以来隔绝着他与这个世界更深层联系的“屏障”,被悄无声息地撤除了。
权限开放,世界敞开。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似乎变得更加“通透”了。他依然能看到夜色下的城市,能感受到夜风的凉意,但在此之下,仿佛多了一层对数据流动、对规则运行、对世界底层逻辑的隐约“感知”。就像从鱼缸里的鱼,突然能模糊地“看到”鱼缸玻璃外的轮廓和光影。
但第五攸立刻注意到,视野左上方的 【解谜进度:98%】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里,没有丝毫变化。
系统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最后的2%,在你见过‘母亲’之后,自然会知道。]
这是系统毫不掩饰的战书。它将最终答案,绑定在了那个第五攸一直逃避、如今却因第五律的到来而被迫面对的关键节点上——“母亲”。
去见那个设计出来的“母亲”,去面对那段被设计出来的“母子关系”的重点,是解锁最后2%的唯一钥匙,也是系统对他“选择”的最后一次、也是最直接的一次拷问。
而此刻,第五律告知他的话,微妙地影响着他面对这份战书时的心态,掺入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期待与恐惧。
就在这时,露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诺曼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脸上带着惯常的沉稳,但那双森绿色眼眸深处的担忧,在接触到第五攸背影的瞬间,还是泄露了出来。
“攸,”诺曼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稳:“Dr.陈已经派车把第五律接走了,他的情况初步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艾米丽怕你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
他汇报完,走近了一些,目光落在第五攸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梢和单薄的衣服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还好吗?”
他刚才在客厅内,看着第五攸独自走上露台的背影,那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绝的、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感,让他心脏揪紧。
但出乎诺曼意料的是,当他真正看到第五攸转过身的正脸时,对方的状态似乎……比刚才在客厅里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要好上一些。
甚至,在那双重新变得沉静的黑眸深处,诺曼似乎捕捉到了一种比单纯“振作”更复杂的东西,让他准备出口的安慰话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迎着诺曼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诺曼,我决定……去见我的母亲。”
诺曼明显一愣,眼中迅速闪过惊讶、不解,以及更深的担忧。他原本以为,经历了今晚这样的撕裂,第五攸会更加封闭自己,至少会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消化,这个突然的决定,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 他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想提醒他刚刚才经历了那样的真相冲击,想说他不必勉强自己。但看着第五攸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明白,这个决定并非冲动,而是经过了某种他未能完全理解的内在权衡。
第五攸微微摇了摇头,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般的决绝:
“既然决定了要‘了结’……那就彻底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全勤!
猜猜看那最后的2%是什么?前文有提示过,不过是一个很细节的地方。
第359章 最后的解谜6 第五攸看着他们,一股暖……
01
虽然决定去见母亲,但第五攸不打算采取任何“突然袭击”的方式。
那不仅不合时宜,更缺乏基本的尊重——他在等待,等待第五律的情况稳定下来,也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毕竟,按照第五律之前的说法,母亲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并非随时都能支撑一次可能充满情绪波动的会面。
这次见面的安排事宜,由更了解母亲目前状况的第五律来主导更为妥当。
那天晚上,第五律被送往医院后,经历了一夜的低烧和昏迷。
Dr.陈手下的医疗团队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和紧急处理。诊断结果并不令人意外:他的身体状况极度糟糕,长期病痛消耗、营养不良、精神压力巨大,这次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急性病症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Dr.陈私下对第五攸坦言,以现有的医学水平,只能说是已经尽力了,第五律的底子太差,未来的情况很难乐观。
这个结论让第五攸默然了片刻,同时也意识到安斯艾尔或许有着自己的算计和目的,但在履行“照顾第五攸家人”这一承诺上,他确实做得无可指摘。
第二天清晨,微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病床上,第五律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看到的第一眼是坐在旁边椅子上的第五攸的身影,听到他跟什么人说:“我没事,谢谢你,快回去休息吧。”然后就是什么人开门离开的声音。
意识从沉重的黑暗深渊中上浮,随之而来的并非清爽,而是熟悉的、令人憎恶的痛苦反噬——全身骨骼仿佛被敲碎重组般的酸痛,肺部像破风箱般拉扯着呼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钝痛。
从孩童时期起,第五律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什么是“休息后精力充沛的苏醒”。每一次醒来,都是一场与身体不适的艰难搏斗,伴随着深深的疲惫和对新一天的厌弃。
久而久之,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习惯:在意识清醒的瞬间,立刻将注意力强行转移到周围任何可捕捉的信息上,用对外界的观察和分析来抵御内部涌上的痛苦与虚弱感。
因此,当他听到第五攸的声音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那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浓浓烦躁的话语便冲口而出:
“你‘没事’?” 他的声音干涩刺耳,充满了讥诮:“不知道的还以为命不久矣的是你呢。”
第五攸闻言顿住,侧过头看向病床。
第五律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与他肖似、却因常年病痛而显得格外阴郁的黑眸,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起床气和烦躁瞪着他。
第五攸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
他自己身体不适时,醒来后总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清醒,大脑像是蒙着一层雾。
而第五律,在如此糟糕的身体状态下,竟然能一醒来就敏锐地捕捉到周围的动静并立刻做出反应。
“吵醒你了?” 第五攸声音平和。
第五律带着浑身疼痛的烦躁,没好气地呛声道:“还死不了……这是哪?我昏了多久?”
莫名被起床气牵连的第五攸:“……这是圣玛丽安私人医院,你正好睡了一宿。”
“圣玛丽安?!” 第五律的音调陡然拔高,挣扎着就要起身下床,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艰难:“为什么不把我送回中心医院?!妈妈还一个人在那!”
“妈妈没事!” 第五攸立刻起身,情急之下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顺着第五律的称呼也喊了一声“妈妈”。
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已经太过陌生,他瞬间有些僵硬的停顿,眼睫低敛了一下,才压住那瞬间涌上的复杂心绪,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我跟那边联系过了,护工和值班医生都在,她情况稳定,没事。”
听到确切的回答,第五律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靠在床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冷汗从苍白的额角渗出。
直到这时候,昨晚发生的一切才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他的大脑——那场不顾一切的质问,第五攸瞬间空白的脸色,自己世界崩塌般的癫狂,以及最后失去意识前感受到的滚烫和虚无……
病房里陷入一阵沉默。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
第五律把脸转向一边,避开了第五攸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愿示弱的僵硬:
“那你现在在这里干什么……都说了我暂时还死不了。”
第五攸也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信,然后,清晰而平静地开口:
“我准备……跟你一起回去。看望一下母亲。”
闻言第五律诧异地转回头,那双阴郁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哼笑。但他的视线重新避开了第五攸,移向窗外的天光,那嘲讽的意味也不知是对着第五攸,还是对着他自己,抑或是对着这荒谬的局面。
“怎么?” 他的声音带着尖锐的刺:“发现我们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想来表现一下你的宽宏大量?还是想去亲眼看看,那个曾经抛弃你的人,现在是什么凄惨模样?”
即使昨晚被真相冲击得几乎崩溃,即使内心对母亲当年的选择感到极度的痛苦与不解,但在潜意识里,第五律依然把自己和母亲划归在“同一边”。
那是他多年病痛中唯一的依靠,是构成他扭曲世界观的基石,即便这块基石如今布满裂痕,他暂时也无法将自己从中剥离。
听到他的话,第五攸微微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轻而清晰的语调反问: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第五律被他问得一愣。
意义?
然后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是才刚知道,但对眼前的第五攸而言,这个“真相”早已不是新鲜事。
他独自背负了多久?
如果他想报复,想奚落,早就可以动手,而不是等到现在,母亲已经意识昏沉,命悬一线的时候——即使真的去了,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像样的反应。
于是第五律沉默了,病房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的光线似乎移动了一寸,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决绝:
“那就今天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现实感:
“趁早去。”
第五攸抬起眼:“今天?母亲的状态……可以承受吗?”
第五律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种长期面对死亡逼近的麻木:
“呵……妈妈现在只是在‘熬’日子了……清醒的时候一天比一天少,状态也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差。”
“早点去,没准……还能说上两句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几乎消散的微弱希冀,以及更深沉的悲哀。
//
此时“银翼”的住所内,气氛同样凝重。
几乎一夜未眠的艾米丽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失焦地望着窗外。
不久前得到消息的凯特也匆匆赶来了。
作为攸的助理,凯特是这里认识攸时间最长的人,她一向冷静高效,但此刻,那双玳瑁色的眼眸里,也布满了掩饰不住的忧虑和震惊。
“我一直知道,攸和他的家人关系很不好……”凯特的声音有些发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几乎从不提及,偶尔流露出的也是……一种很复杂的回避和疏离。我猜想过可能发生过很不愉快的事,但……我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艾米丽已经将昨晚第五律突然到来、抛出那个惊天秘密、以及第五攸随后决定去见母亲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凯特。这其中还夹杂着第五律上次前来转达母亲病危消息、却被第五攸拒绝的旧事。
凯特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对她造成的冲击何止是翻倍。
她想起第五攸平时冷静自持,偶尔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孤独感,想起他对“家”这个字眼的微妙沉默……原来那些平静表象下,竟潜藏着如此汹涌而痛苦的暗流。
“人在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之前,或许真的会看开很多事情,会后悔,会想要弥补……”阿瑟抱着手臂语气不太确定地说。他经历过生死,也见过家人的临终时刻,但人性复杂,他无法给出笃定的答案。
安德森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说:“可万一……万一不是呢?万一那位夫人还是……还是没什么表示,甚至说了更伤人的话呢?”他不敢想象这种场面该如何面对。
“不管怎么样,”诺曼低沉的声音响起,森绿的眼眸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这句话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对,没错!”艾米丽立刻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彩:“我们得陪着攸一起去。有什么事情,至少我们能在他身边。”
“可是……”凯特有些迟疑:“这毕竟是攸的家事,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去,会不会有点……”
“我们是他的朋友,是他的队友,”诺曼沉稳地开口:“这种时候,朋友就是他的依靠。我们不插手他们的谈话,就在外面等着,让攸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担忧依旧存在,但一种积极的、想要共同面对的氛围开始取代了之前的无助和焦虑。
他们或许无法改变过去,无法替第五攸承受内心的风暴,但他们可以成为他身后坚实的堡垒,让他知道,无论面对什么,回头时总能看到支持的目光。
于是,一行人没有多做耽搁,直接驱车前往圣玛丽安私人医院。
他们到达时,正好看到第五攸搀扶着依然虚弱但坚持自己行走的第五律,从医院大厅走出来,似乎正准备去路边打车。
看到突然出现的、全员到齐的“银翼”小队以及凯特,第五攸明显愣住了:
“你们……怎么都……”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艾米丽和诺曼眼中的关切,到梅尔维尔沉稳的注视,再到凯特勉力维持的平静,以及安德森和阿瑟那掩饰不住的担忧。
“正好今天天气不错,大家商量着出来透透气,” 梅尔维尔耸耸肩,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些许凝重。
“我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护花使者……哦不,护草使者了!” 阿瑟咧咧嘴,努力想让气氛活跃一点。
艾米丽走上前,温柔而坚定地看着第五攸:“让我们陪你一起去吧。我们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
诺曼也点了点头,目光沉稳。
第五攸看着他们,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着他冰冷而纷乱的心防,带来一种陌生的、几乎让他眼眶发热的酸涩感。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
就在这时,已经坐进出租车后座的第五律,透过降下的车窗,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他瞥了一眼车外那群明显以第五攸为中心的人,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病气讥诮的语调,说了一句:
“呵……你还真是‘众星捧月’。”
这句话里,有嫉妒,有自嘲,有对他自己孤独处境的尖锐对比,但或许,在最深处,也有一丝微弱的释然——至少,他这个看起来冷情冷性的哥哥,并非真的孤身一人。
第五攸没有回应弟弟的嘲讽,他对出租车司机说了抱歉后两人重新上了他们开过来的车。
他看着身旁的朋友们。
“走吧。” 他说。
阳光洒在街道上,车流缓缓移动。
两辆车,载着心事各异却目标相同的一行人,向着那个或许充满痛苦回忆、或许会有片刻释然、又或许只是系统预设的另一个“剧情点”的地方,平稳驶去——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月,新的全勤开启~
第360章 最后的解谜7 “我连……理由……都替……
01
他们抵达了中心医院。
诺曼跟在第五攸身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之人的紧绷。
第五攸的背脊挺得笔直,几乎有些僵硬,步伐规律却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平稳。他没有说话,从下车到现在,几乎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种沉默并非平时的冷静自持,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冰层之下的状态,反而更让诺曼感到心头发紧。
第五律的身体显然无法支撑长时间的行走和站立。
刚走到母亲病房所在的楼层,他已经额上渗着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薄。
他扶着冰凉的墙壁,弯下腰,低声喘着气。
第五攸停下了脚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目光落在弟弟单薄颤抖的脊背上,眼神复杂难辨。
阿瑟试图缓和一下过于压抑的气氛,他环顾四周,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
“这医院的环境和条件真是没得说,安静,干净,设施看着就先进。一般人肯定住不起这样的地方……”
他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感伤:“我爷爷当年……”
……要是能得到这种级别的救治和照顾,可能也不会走得那么早。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此时说这些并不合适,立刻闭上了嘴。
走廊里重新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光斑,灰尘在其中无声飞舞。
是啊,医院就是这样。不论外表如何粉饰,内里总是透着一股让人本能想要逃离的气息
——那是生命逐渐枯萎、迈向终结的气息。
在等待第五律稍微缓过气的间隙,第五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走廊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门牌上的名字,熟悉而陌生。
终于,第五律深吸了几口气,直起身,声音沙哑:“走吧。”
他们来到病房门口。
第五律看了一眼第五攸,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沉默而关切的朋友:“等我先进去说一声。”
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合上,将第五攸和外面的一切暂时隔绝。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许更久,病房门再次被打开。
第五律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看了一眼第五攸,声音干涩:“她情况还好。你进去吧。”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第五律脚步微顿,忽然又说了一句:
“母亲知道你来……很急切。”
说完,他便像是无法面对一样,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低着头,将自己蜷缩起来,难以言状的低落和封闭。
第五攸没有时间细想。
他定了定神,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消毒水、各种药液、营养剂、还有……一种病人身上特有的,生命缓慢腐败、令人本能排斥的气息。
他强迫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病房很宽敞,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得十分柔和。各种精密的仪器安静地闪烁着指示灯,发出规律的、低微的嗡鸣。
房间中央的病床上,一个人形被厚厚的被褥和无数管线、仪器半掩埋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第五攸的视线落在露出的侧脸上。
枯槁,凹陷,皮肤是毫无生气地紧紧包裹着骨骼的轮廓。曾经浓密乌黑的长发,如今只剩干枯的几缕银白,杂乱地贴在枕上。
记忆中那个面容姣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倔强的女性形象,与眼前这个如同风干标本般的存在,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物是人非感,伴随着沉重的手足无措,瞬间攫住了第五攸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动作。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来,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头部。那双浑浊的、几乎被一层白翳覆盖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是……攸吗……?”
第五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声音堵在喉咙里。
他用了点力气,才发出一个单音:“……嗯。”
听到他的回应,病床上的人似乎精神振作了一点,又或许是某种执念支撑着她。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速很慢,吐字也有些含糊:
“好久……不见了……”
第五攸:“嗯。”
“你……长高了吗?可惜……我已经看不见了……”
第五攸:“是……”
“不过……看到律,就当……也看到你了,你们……长得像……”
第五攸:“……嗯。”
这些问题第五攸生硬而简短地回应着。
他像一个被提问的机械木偶,除了被动回答,完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走神地想着:
母亲的情绪也透着一种陌生和局促感……她的思维还算清明,状态似乎还可以……
“听说,你现在……在替政府工作?他们……叫你什么……‘黑巫师’?”
第五攸抿了抿唇:“……嗯。”
“黑巫师……” 母亲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评判和某种隐约情绪的调子:
“跟……魔鬼……类似的名字,真难听……”
看样子,母亲在巨大的病痛和精神折磨下,开始寻求宗教的慰藉了……这并不罕见。
他想起第五律,弟弟似乎并没有信教的样子。
——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带着病中之人偏执的评价。
然而——
“人人……都这么叫你,看来……还是有道理的……” 母亲的声音逐渐变得连贯起来,仿佛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缓慢释放:
“你……就是这样,像是……来给我讨债的……”
有前面那些虽然生硬,但依然“温情”的话语打底,第五攸听到这句话,并没有产生什么反应。
他甚至有些认同地想:讨债吗?或许吧。
在系统设定的命运里,彼此,谁又不是谁的债呢?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枯槁的妇人,想起系统所说的“工具人”,想起这被设定好的冷酷命运。
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涌上心头。
那些曾经的怨怼,那些深夜辗转反侧时的无声诘问,那些期待落空后的冰冷失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遥远。
他忽然,不想再追究了。
一切都像是荒谬的戏剧,而他们只是被随意摆放的傀儡。
于是,他带着一丝模仿宗教告解般的语调,轻轻说了一句:
“希望……您可以获得安宁。”
“安宁……安宁……” 母亲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忽然,她的情绪像是被这个词点燃,声调陡然拔高,变得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指抓住被单:
“你一直不来!我怎么安宁?!”
第五攸被她突然的情绪变化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上前了一小步。
然后又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来晚了。”
“你当然晚了!” 母亲忽然哭喊起来,喑哑而模糊:
“你是故意的!你想折磨我!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泪水从她浑浊的眼中涌出,划过蜡黄干瘪的脸颊,像是……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毒和某种癫狂的控诉。
“神啊……!” 她嘶哑地向虚空中呼喊,仿佛那里有她臆想中的神明在倾听:
“为何天使总是与恶魔一同降临?!为何受苦的总是无辜者?!”
“我早该知道的!从他根本不是精神病的时候,我就该知道!!”
她哭喊着,声音扭曲:
“不是因为他!律不会病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第五攸抬起头,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声……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本该是个好母亲……我努力了……我拼命努力了……” 母亲的眼泪混杂着表情因激动和怨恨而扭曲。
她在自己构建的、充满宗教审判意味的叙事里,疯狂地为自己开脱,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不幸,都推给那个沉默地站在床前的、她血缘上的长子:
“是他!他迷惑了诊断的医生!他吸引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把钱都花在给他找最好的医生、送他去‘疗养’上了……律的病才被耽搁了!”
“是他!他把厄运带给了这个家!我才不得不做出那些选择……我是被蛊惑的!一切都是歧路!我本该是好好的……”
她颠三倒四地哭诉着,逻辑混乱却指向明确:
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幸,所有偏离“好母亲”轨道的选择,都是因为这个“生来异常”、“带来灾厄”的孩子。
她不是在忏悔,不是在寻求原谅。
她是在她臆想的神明面前,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审判。
她需要找到一个“罪魁祸首”,来承担她生命中所有的失败、痛苦和愧疚,从而洗脱自己,换取臆想中“神明的宽宥”和死后的“安宁”。
第五攸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
渐渐的,他的眼瞳开始无法控制地震颤,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哆嗦起来。
呼吸变得短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不到氧气进入肺部,只有一片冰凉的窒息。
“……都是……因为我?!”
他听到自己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是我让那场地震发生的吗?
是我想被误诊的吗?
是我不给律捐献匹配的肝脏吗?
是我想分化成向导的吗?!
是我……被独自留在地震后的家里足足三天!
是我被送到普诺维里疗养院足足两年!
是我——应该承受这一切的吗?!
剧烈的耳鸣瞬间吞没了所有声音,仿佛有无数尖锐的钢针在他大脑中穿刺、搅动。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只有病床上那张扭曲的、不断开合的嘴,以及那恶毒的、将他钉死在“原罪”十字架上的话语,无比清晰。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冲撞着理智的牢笼。
身体的本能正在拼命地试图获取氧气,窒息感却如跗骨之蛆,越来越重,扼住他的喉咙,挤压他的心脏。
头疼欲裂,仿佛颅骨要炸开。
一次次的开脱——“她也不知道”、“那个年代第三性征人群被歧视”、“她也受了很多苦”……
一次次向他人描述时的“理性”与“平静”——“没有谁针对我”、“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一次次午夜梦回时,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关于“家人可能也在后悔”的隐秘期待……
在此刻,全部变成了最彻底、最残忍的背叛!
变成了插向他心脏的、淬毒的匕首!
他供着家人的医药费,他撑着这副身体高强度工作,他自我折磨般地疏远,却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没有人对不起我,只是我倒霉而已”。
——这句话,此刻成了最尖利、最恶毒的嘲笑,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
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无声的嘶吼,伴随着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来自“第一向导”的,冰冷、绝望、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精神触梢”,如同失控的黑色荆棘,疯狂地向外蔓延!
刹那间,走廊里所有人都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强烈的悲伤、愤怒、被遗弃的绝望感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们的意识吞没!
诺曼首当其冲,他闷哼一声,森绿色的眼眸瞬间被血丝充斥。
但他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对第五攸的极度担忧,强忍着那无差别精神攻击带来的剧痛和晕眩,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猛地撞开了病房的门!
他看到的情景,让他心脏几乎停跳。
第五攸佝偻着身体,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泪水混杂着生理性的痛苦表情纵横满脸。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都伴随着全身剧烈的痉挛。
“攸!!” 诺曼冲过去,想要将他从病房中、从那种痛苦中拖离。
就在诺曼抓住第五攸冰冷颤抖的手臂往外拖时,他听到第五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破碎的、泣血般的字句,仿佛连内脏都要在这极致的痛苦和背叛中被呕出来:
“我连……理由……都替你准备好了……”
“只要你来……只要你说……!!”
——哪怕只是一句苍白的问候,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濒死之人的片刻悔意……他或许就能跟过往和解……或许就能把那沉重的十字架,稍微放下一点点……
可她没有。
她甚至亲手将那十字架,沉重的压在他的肩上,化作焚烧他的烈焰。
就在这时,病床上那个枯槁的老妇人,似乎被第五攸身上爆发出的、令她本能恐惧的气息刺激到。
再次声嘶力竭地、向着她幻想中的神明呼喊起来,声音尖锐而扭曲,充满了自我开脱的狂热:
“神啊——!!让他远离我!带走这灾厄!让我安宁——!!!”
这最后的呼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诺曼咬紧牙关,无视身后那令人作呕的哭喊,也顾不上自己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刺痛和晕眩。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意识已然陷入歇斯底里的狂乱的第五攸抱起,踉跄着冲出这片让他彻底崩溃的人间地狱。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冷冷地照在冰冷的地板上,照不见一丝暖意。只有生命最丑陋的背叛,与最惨烈的破碎,无声地流淌——
作者有话说:在前面也有铺垫过,就像为了不面对攸是分化的真相而送他去普诺维里疗养院,她为了死前不再被愧疚折磨获得解脱,反而扭曲了心态将责任全部推给自己的孩子。攸来之前抱有希望,律没有具体说明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攸以为是母亲主动说的。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一点:你在找各种理由为他人开脱的时候,发现对方真的把自己开脱了,甚至反过来指责你。
曾经塞缪尔在回忆任务里评价的很对,他一直在努力的控制自己不去恨母亲,现在他最后一点跟过往和解的可能,也被母亲本人亲手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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