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今年不是朝觐之年,年终各郡国到长安上计结束,便到了新年。


    刘吉作为留任长安的宗室兼列侯,在新年相关仪式中,凑了个人头数,跟着走了一遍过场,然后就无事一身轻了。


    新年过后,刘吉和吴锦恢复去国商司上值的日常。


    国商司的酒业部和盐业部, 业务运转已经走上正轨。


    只需在维持日常运转之余,偶尔查漏补缺。


    不止夫妻俩,国商司上下,都过上了规律而平静的上值日子。


    尤其在过完年后,这两年间大半时间出差在外的颜枢和桑弘羊,也终于结束出差回到长安总司。


    两年的外出实务历练,并且取得了众人心服口服的实绩。


    如此情况下, 两人回归总司上值不到一月,刘吉便上奏皇帝刘彻,申请为二人调职——


    颜枢不再是东莞侯庶子, 升为国商司盐业部监。


    桑弘羊则由录事室长, 迁为酒业部监。


    国商司高层职员的变动,刘吉早在拟定规章时就已规定:需要向皇帝禀报,并取得批准。


    虽然现在猪猪帝很放心将国商司交给他,但他们都清楚,程序赋予的权力必须掌握在手中。


    皇帝全然信任,可以全部批准国商司总的奏请,却不能不去行使批复的权力。


    因为皇帝不会长生不老,国商司总也不会永远是一人,他们需要给继承者们留下制度规矩, 才能更加稳定有序地传承下去。


    毫无意外地,刘彻批准了刘吉的奏请。


    随即刘吉就分别向两人下达了聘书和调任书。


    刘吉得了左膀右臂,上值的日子就更加得心应手(安稳悠闲)了。


    但这样的日子,在冬十一月第一次例行廷议结束后,如同丢入一颗石子,激起了涟漪起伏。


    刘吉是封邑一万二千户的万户列侯、王子侯,是盈利如河水滚滚的国商司总。


    但这两个身份,都不能让他惯例列席廷议,仍需要皇帝特召特许。


    因此这场廷议,他并没有参加。


    然而,从廷议结束的当天午后开始。


    或寻公务借口来国商司官邸找他,或往侯第、别院递拜帖,有越来越多的朝臣前来游说他。


    综述原因,乃是皇帝同意了有司提出的收集银、锡铸造白金三品(币),及发行皮币。


    并且,提出开始征收商业税和手工业资产税,即‘算缗钱’!


    无知无觉中,刘吉已是公认善商事、知经济的‘在世管子’。


    刘吉:? ?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加上皇帝宠信东莞侯,若让他去劝谏皇帝,或许有可能让皇帝打消想法。


    在朝臣开始找上来时,刘吉就已经通过狼灰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面对前赴后继游说的朝臣,他始终保持缄默。


    ——不是不吱声,是不表态,不赞同也不反对。


    如此几天过去,在下一次廷议到来的前一天,东方朔登门别院。


    如今的别院除了必要的护卫和服侍的隶臣妾,其余属臣都搬去了御赐的侯第。


    只有刘吉和吴锦及吴泽三个人住在这里,宽敞又清静。


    今日东方朔登门,刘吉便在前院堂屋招待他。


    “曼倩,你也是来游说我的?”


    刘吉为东方朔斟上一碗热浆饮——嗯,热豆浆。


    东方朔接过浆饮,啜饮一口,口感细腻,豆香盈齿。


    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刘吉也不慌不忙,悠悠道来:“将那些朝臣的游说归纳总结,说辞无非三种。”


    “一是,以银、锡铸造白金,以白鹿皮做皮币,赋以虚值,以虚值如数易换赤金、铜钱实币,乃是与强盗无异的劫掠敛财之举。”


    “二则‘算缗’虽以税之名,实则也类同入室抢劫之举。


    固然一举可得财物万亿,但届时天下富户恐皆破产折业,蓬勃商业恐将一蹶不振。 ”


    “三,国商司盈利已可预见,虽国家用费不足、府库有缺,但收支应当足以平衡了。


    皇帝和朝廷,若向天下郡县及百姓敛财,未免贪婪无度。 ”


    刘吉转述完朝臣游说时的三种言论,微笑着询问东方朔:“曼倩以为如何?”


    东方朔长相自带喜感,但若仅仅将他看作逗乐滑稽的俳优之属。


    那就是最愚蠢的错误了。


    东方朔仍旧未答,啜饮一口热豆浆。


    接着反而阐释起游说者的言论:


    “以银锡铸造白金三品:其一重八两,圆形文龙者,值三千钱;


    其二重量较小,方形文马者,值五百钱;


    其三重量更小,椭圆文龟者,值三百钱。 ”


    “若论价值高低,八两银锡确实不值三千钱,其余两品亦然。强硬赋以虚值,以一龙币兑换三千钱,确是敛财之举。”


    东方朔也不紧不慢,悠悠道来:“再说算缗,令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等,自觉申报所有货物价值。


    价值一缗,商贾则纳一算,手工业者二缗纳一算;


    若民有马车一辆,则纳一算,商贾二算;


    若有长五丈之船,x纳一算。 ”


    一缗,等于一千钱。一算,等于一百二十钱。


    刘吉听着,在心里完成换算。


    “有隐瞒不报不纳者,财物充公,戍边一年。”


    东方朔目光悠远,看向门外的目光仿佛看向了不久后的未来。


    “但人性贪婪,必会瞒报,若得告发,财物充入府库、田产没入官田。


    如此一来,确实可一举征得财物万亿,但也必然令商贾破产者众多,商业受创。 ”


    东方朔似是而非地总结道:“乍一听,道理无懈可击。”


    乍听有理,那么细思呢?


    刘吉倏然一笑。


    接过话来,辩驳回去:“一白金龙币,确实不值三千钱。然古时一贝币,就值一柄石斧?今时一钱,就值一斗粮?”


    贝币不过是吃光了肉的干垃圾,除了漂亮点无甚价值。


    现在的半两钱,也不能吃不能喝,现在铁器大行其道,铜钱融了做武器都不中用。一枚半两钱,能值一斗稻麦吗?


    “所以说到底,无论贝币、半两钱、白金三品、皮币,无一例外,皆是世人赋以其虚值,日久就真认可值那么多了。”


    皇帝发行白金三品和白鹿皮币,就是发行货币的行为。


    刘吉:“陛下要发行白金三品与皮币,有何不可?”


    皇帝和朝廷——或者说国家,没有发行货币的权力吗?


    当然有。


    东方朔也道:“昔日吴王、邓通钱布行天下,如今陛下铸造白金三品与皮币,有何不可?”


    显然二人观点一致。


    皇帝想要发行白金三品和皮币,没什不可的。


    刘吉一言直指要害:“无非是朝野公卿、豪强和富户们,舍不得赤金与铜钱,不愿兑换白金三品。”


    若是明言不认一龙币值三千钱,闹得大了,便是不遵诏令,将会被论大罪。


    东方朔接上:“也是唯恐白金三品遭民间盗铸,进而泛滥贬值。”


    耕织自足的普通庶民,一辈子到头或许都产生不了几次商业交易行为。


    发行白金三品,受影响最大者,就是公卿、豪强、富户。


    至于白鹿皮币,敛的是天下诸侯王、列侯的钱财,刘吉向来没站在诸侯阵营。


    可朝中公卿为列侯者可不在少数,他们同样不愿为四十万钱一张、用作荐璧的皮垫子(皮币)买单。


    这样利益受损,自然就急得跳脚了。


    刘吉:“算缗令,同理亦然。”


    资产税征收令,也同理。


    虽说明面上的征收对象,是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有车船者,但利益受损的大多还是同一批人。


    在被征收对象看来:我自己挣的家产,凭什么要交税!


    这是我的财产,你皇帝要我交税,一千钱就要交一百二十钱,这和入室抢劫有何区别! ?


    若有瞒报,更将被查抄财物,惩罚一年戍边劳役!


    东方朔接着刘吉的话,进一步道:“相比白金三品,还能收着赤金和铜钱不去兑换。算缗令,才算是扎进了血肉里。”


    一旦真正施行政策,除了每三年必须兑换一张的白鹿皮币,白金三品尚能沉默抵抗。


    但是算缗令,那真是刀砍在了自己身上,砍疼了,到肉见血了。


    朝臣们更加跳脚,真就不稀奇。


    可是,且看占据九成多,真正的普通庶民、贫民、徒附、部曲等底层人口,他们反对吗?


    首先没人听取他们的意见。


    若是真问了,他们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主线历史上的算缗令,载于史册上的名声,那是臭名昭著,口诛笔伐。


    提出和推行的相关人员,简直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却也正是算缗令抄没的田产,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被桑弘羊的‘假民公田’——即把一部分公田(官田)以租借的名义,分给丧失土地的农民,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土地矛盾。


    兴许就是此举,汉王朝才能得以延续那般国祚年限。


    亦未可知,不是吗?


    刘吉和东方朔目光对视,倏忽同时笑了。


    无需多言。


    他们都支持算缗令,也不反对皇帝发行白金三品和皮币。


    ……


    东方朔却也有顾虑。


    “但也确如他们的说辞,高产马铃薯和玉米的推广种植,国商司盈利又已可预见,用费不足、府库空虚之患,已正在缓慢化解。”


    “即使今年汉军欲分左右两支大军,大举出击匈奴,靡费甚巨。然去年国商司的盈利,也已勉强足够支付此次军费了。”


    府库钱粮重新耗空,也无妨。


    国商司盈利会源源不断地注入,更有天下赋税征收补充。


    只要没有连年天灾,确实可以维持收支平衡。


    “陛下和朝廷,若向天下郡县及百姓敛财,难免确有贪婪无度之嫌。”


    猪猪帝广开财源的财政政策,有盐铁官营、算缗、平准均输、造币、增口赋、卖官鬻爵等。


    刘吉对增口赋和卖官鬻爵,完全不赞同。


    前者让交不起人头税的贫民家庭,经常发生杀死婴孩之事,不利人口增长。


    后者使得官吏队伍混杂,官吏选拔制度遭到破坏。


    所幸前者不曾提出,后者已被刘吉负分评论——谶梦扼杀在萌芽。


    除此之外,他对于盐铁官营、算缗、造币,甚至是平准均输,都持批判性赞成态度。


    就像平准均输,它让官府直接参与商品经营,混乱了官府的基本职能,让官府成为一个逐利机构。


    但若是换成国商司负责经营,不与地方向中央进贡特产挂钩,只是单纯进行土特产的收购、运输和转卖,也一样能为猪猪帝赚得后期东巡时赏赐的百万余匹布帛、上亿金钱。


    再像盐铁官营,如果把食盐质量提上来、价格打下去,把冶铁技术发展起来、铁器质量提上去,不就没有诟病,只有普天称赞吗?


    造币和算缗政策,也同此理。


    总体而言是好政策,只是需要打些补丁。


    刘吉手指转动案上的杯盏,神情沉思,一时无言。


    东方朔也没催促。


    心念电转之后,刘吉收束心神。


    措辞回答东方朔的顾虑:


    “贪婪无度之嫌?恐有‘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①’这类诟病之言?”


    东方朔颔首:“后世史册,极可能有此言。”


    刘吉:那确实有。


    受益群体虽占总人口的九成多,偏偏是最没有话语权的。


    而利益受损者不足一成,却掌握着评论君王功过是非的权柄。


    就像是穷兵黩武,还是不世武功,本朝皇帝说了可不算。


    是贪婪无度,还是造福贫民,皇帝说了也不算。


    刘吉放下杯盏,在案几上磕得‘咚’一声。


    看着对面的好友:“我不知陛下提出此策的初心是否出于贪婪,目的是否只为劫掠敛财。”


    主线历史上的猪猪帝,大概是因为连年征战,用费不足、府库空虚,于是施行了许多开源政策扭转财政。


    眼下的猪猪帝,在当下基本能收支平衡的财政局势下,仍旧提出了造币、算缗政策。


    刘吉也无法得知他的初心和目的。


    “但是,此策最终受益者,更多将会是贫民百姓。”


    在此过程中,也难免会殃及一部分贫民——豪强们会全力将损失层层向下转移。


    但总体大局上,对贫民百姓而言利大于弊。


    刘吉直接言明:“因此,我会支持铸造白金三品、皮币,以及算缗令。”


    猪猪帝此举,纵然可能会使‘商人破产者数十万户’,商业资本势力一蹶不振。


    但最终却将释放出大量田产,让大量贫民有地可种。


    不然土豆玉米再如何高产,与无立锥之地的贫民又有何关系?


    他们依旧被剥削压榨着,利好他们的,可能就只是偶尔一天里,能多吃上一个水煮土豆而已。


    归根结底,贫民要有田地,才能耕种稻麦、高产土豆和玉米,多劳多得,改变命运。


    君子论迹不论心,猪猪帝此举,确确实实可以缩减贫富差距,让贫民受益。


    ……


    刘吉最后道:“政策尚不完善,比如白金三品,恐有民间私铸泛滥,以致贬值弃用之忧。


    但我们可以提升白金三品的铸造技艺,让民间难以仿铸,同时诏令禁止私铸。 ”


    反正不久以后,铸币权也将收归中央,循序渐进,以此为始又何妨?


    “比如算缗令,怎么能局限于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车船主之列呢?”


    “还应该将庄园主、地主,也都算在内。”


    “比如拥有田产百亩以上者,每超出一百亩,纳税一算、或者几算。”


    既然是资产税,地主为什么能躲过?


    商人来钱容易,大地主驱使徒附、部曲耕种就不容易吗?


    又说商人不事生产,没有创造价值,那大地主就创造价值了?或许创造了,但甚至不足以弥补他们驭使‘奴隶’,造下罪孽x的十之二三。


    东方朔闻言,失态地碰倒杯盏。


    豆浆在案几上漫开,他却不顾上了。


    失声惊呼:“你不要命啦!?”


    “你不要命啦!?”


    嗯?这话有点熟悉啊……——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史记·平准书》


    第122章


    至今为止, 刘吉所作所为不要命的时候,实在太多了。


    但他也都做了,一条性命也尚健在。


    所以哪怕后来东方朔又苦口婆心劝他半天, 他也未改想法。


    奏请列席第二日的廷议, 得到批准。


    第二日。


    今日廷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商议上次廷议提出的造币与算缗政策。


    那些游说过东莞侯刘吉的朝臣,今日见他列席, 以为说动了他,心中暗自高兴。


    但是,等到用一些不甚紧要的政事商议热场过后,进入今日主题。


    轮到东莞侯,他一开口,满殿朝臣方知他们想错了!


    错得严重!


    刘吉先不慌不忙地提出,以银、锡铸造白金三品时,如何提升铸造技艺,如何进行防伪。


    并与诏令民间严禁私铸白金币双管齐下,以确保白金三品的保值与流通。


    这般言行, 显然是支持皇帝提出的铸造白金三品及皮币。


    上首的皇帝刘彻很满意。


    但殿中大半朝臣, 就不满了。


    可是相比刘吉接下来提出的, 已经没人顾得上辩驳前一点!


    “有司言, 关东贫民迁徙至北地、上郡、陇西、西河、会稽者, 共八十余万口。”


    相比史料记载的七十二万五千口,要多出十来万。


    其中原因,大约有当初黄河决堤时大赈灾,大力引导灾民迁徙河南地一带的缘故。


    不过,无论数据多少,这摆在明面上的原因多半只是借口。


    “国家为其供应衣食,扶持产业,以致用费不足,因此需收集银、锡铸造白金及皮币,以便满足用费。开始征收商业税、手工业资产税,即算缗钱,也是这个原因。”


    刘吉略显赘余地,首先概述了众所周知的算缗令的原因和背景。


    众朝臣为此有些不耐或走神时,他紧接着抛出一句:“此策不妥。”


    众朝臣:东莞侯聪明啊!


    刘彻神情玩味:“哦?何处不妥?”


    刘吉义正词严,论述道:“昔日孔子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害怕土地和国民寡少,而担忧财富分配不均。”


    “天下诸事,不止是财富的分配,赋税的缴纳亦通此理。”


    “为何只征收商贾、手工业者、车船等算缗钱?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为何就能不为国家纾困,就可不向君王尽忠?”


    “臣侄以为,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之流,也当缴纳算缗钱!


    如此方才公平,天下各业万民,方能心服口服。 ”


    如一瓢凉水倒入沸腾油锅!


    又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满殿朝臣,无不瞠目圆瞪,视线唰唰地直刺向刘吉。


    “荒谬之言!”丞相李蔡当即呵斥刘吉,最先向他发难。


    “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投机取巧、囤积居奇、腾挪倒卖的不事生产之辈,行事奸猾,买进卖出以聚敛财富。”


    “如此之流,形如寄生于国家与万民躯体上吸食血肉的虫豸!理当偿还即缴纳算缗钱!”


    “耕织为生,养育天下百姓之地主们,如何能与虫豸相提并论!?”


    确如昨天刘吉与东方朔所言,如果说造币政策,只是可能会损及他们的利益。


    那么算缗令,就真是戳到了他们的肺管子。


    尤其现在,刘吉还提出庄园地主也应一视同仁,一样缴纳算缗钱!


    要知道经商只是这些公卿所在宗族的副业,千顷、万顷的广袤田产,才是他们的主业、他们的命根子!


    以至于乐安侯、丞相李蔡,都顾不上藏锋掩芒,第一个打头阵,急切地对上了刘吉。


    “是极是极!”


    “丞相所言甚是!”……


    李蔡话音一落,满殿附和声便喧哄而起。


    宣室殿内,朝臣怒目瞪视东莞侯刘吉,指指点点,字面意义上真是千夫所指。


    上首的皇帝刘彻高坐御案后。


    神情似有欣赏,又似有指责,君王的高深莫测尽显。


    但眼底灼灼明亮,正是期待之意。


    刘吉此刻犹如身陷敌军包围圈内,似乎稍有动作,敌军就要冲上来将他撕碎!


    但他又怎会怕?


    若他怕眼前这场面,他今日也就不会提出这一点了。


    刘吉无视恨不得将他剁成肉馅儿的如刀目光,直对着丞相李蔡。


    “商贾和借贷者便不说了,确实多出奸商和恶债主。”尤其是恶势力性质的高利贷。


    “但手工业者,他们怎能算是不事生产?市上的陶木碗碟等餐具,马鞍马辔马镫等马具,坐枰、坐榻、卧床等居家器具,关乎衣食住行的各种物品,不都是手工业者生产?”


    为防被打断截话,刘吉紧跟接上:“再者李丞相方才说:庄园地主们养育着天下百姓。错,大错特错!”


    “是国家、是君王在养育着天下百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论起来,田产属于国家和君王所有,君王仁厚,于是分给天下万民耕种以为生。”


    “而李丞相口中的庄园地主们,才是真正不事生产,全凭着徒附、部曲、私隶臣妾耕种去供养,他们才是蠹虫。”


    “原本每户农民应当有百亩田地去耕种,但现在贫者无立锥之地,庄园地主们却是坐拥千顷、万顷良田!所以,究竟是谁压榨了万民脂膏,究竟是谁不事生产!”


    “若论对天下万民为恶作孽,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绑在一起,都不及那些压榨剥削贫民的庄园地主!”


    “若他们不应当纳算缗钱,那天下就无人应该纳算缗钱!”


    刘吉声音洪亮,所言振聋发聩,余音在殿中回响,似在耳边久久环绕不息。


    一时间,满殿寂静。


    刘吉说得慷慨激昂,但他深刻明白。


    现在只是他的一番惊世骇俗之言,震惊了满殿朝臣。


    并非说服了他们。


    屁股决定脑袋,想让帝国最大的一群地主们,认可他的话,去共情在他们眼中等同奴隶、牲畜的最底层贫民?


    上帝听了也要笑上七天七夜。


    往前约八百年,或往后约两千年,他都可以高呼‘打土豪、分田地’。


    但是现在,哪怕是公元前一百多年,也已经不能再实现‘耕者有其田’的理想了。


    这是一个悲伤又残酷的事实。


    就算他不要命,也无法逆转这大势。


    他能做的,唯有尽量缩小贫富差距,尽量让更多的贫民有其田。


    主要靠‘推恩令’、’酎金案’等一系列手段,在削藩过程中,释放出更多私田,纳入官田,进而租给失地贫民耕种。


    这些还不够。


    像主线历史记载中那般,通过‘算缗’,以及后续的’告缗’,大量释放财富与田产,然后’假民公田’。


    也是一个好办法。


    所以。


    “所以,李丞相以为,地主们应不应该缴纳算缗钱?”


    ……


    “你!你!……”


    李蔡一时竟无言反驳,忽然灵光一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君侯方才谈及孔子之言,殊不知此言未尽,其后还有: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便是说:不害怕贫穷,而担忧国家不安定。若财富分配公平,便不会感到贫穷;上下和睦,就不会觉得人少;国家安定,就不会有倾覆的危险。”


    “君侯之言,强令天下地主皆纳算缗钱,恐将使得国家不安定。”


    商贾之流贱籍也,大多无甚依靠。但庄园地主们,蓄养部曲、徒附、隶臣妾多者数万,有粮草积蓄,有据高墙可守的庄园坞堡。


    若庄园地主们闹将起来,天下不安并非危言耸听!


    刘吉且不忙提出他的想法,先辩驳道:“李丞相也说了:若财富分配公平,便不会感到贫穷。那现在分配公平吗?”


    “分配不公,岂不正是应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担忧?分配不公,不也无法使上下和睦,从而国家不安定,最终有倾覆的危险?”


    庄园地主们惹不得,难道昔日陈胜吴广之列的农民就惹得吗?


    若论辩论,刘吉相比大多朝臣虽然年龄年轻,但上学时的那些辩论赛的金奖可也不是白拿的。


    一番话,堵得李蔡无言回击,哑口当场。


    刘吉却没趁势再进一步。


    只因他早已明白,哪怕他舌战群儒辩论赢过满殿君臣,也不能实现‘打土豪、分田地’。


    就在刘吉准备见x好就收时,右内史汲黯就递上了台阶。


    但汲黯说出来的话,却也是辩驳之言:“君侯既言商贾之中有奸商,借贷者中有恶债主,又岂会不知,庄园地主之中亦有仁善之辈?”


    “普通庶人农户,家业田产单薄,宗族稀疏无有帮扶,一旦遭遇天灾人祸,便是求生也艰难。”


    “在他们求生无门时,当地庄园地主们伸出援手,予以救助,而求生的百姓付出田产,这是否算公平交易?”


    “再之后,农户渡过了灾祸,却失去田产,无以为生。地主接受其一家的依附,如此失地贫民为地主耕种、做工,地主为其供给衣食,这是否不应当?”


    在汲黯辩驳时,刘吉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


    看清汲黯的神色寡淡,虽在有理有据地辩驳他,却没有对胜利的渴望,反而掩藏了几分沉郁。


    就像刘吉深知他无法实现真正所想,汲黯或许也深知,他方才所言为真。


    但却不得不站出来辩驳。


    辩论的胜负,其实毫无意义。


    刘吉自然地扯出笑容,心平气和地回答:“算公平交易,也应当,且算得上仁善之举。”


    刘吉轻易就向汲黯认输了。


    或者说,他是向眼下现实认输了。


    只因汲黯所说确实为真。


    在主线历史记载里,汉武一朝中后期人口减半,十室九空。


    一是因连年征战,征调服兵役戍边的正卒,年年去,年年有去无回。


    二则是,与征战相关或无关的,更大的灾难。


    比如黄河决堤泛滥十数载的天灾人祸。


    连年征战耗空府库后,于是颁行的增口赋、平准均输、仓促粗陋的盐铁官营等经济政策。


    再加上本来的赋役负担,田租、算赋、口赋、力役、兵役、山林池泽税等律令规定的赋役,更有郡国摊派、压榨搜刮的苛捐杂税。


    普通庶人农户一朝失地,真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


    甚至因为依附豪强庄园地主,能挣得一份衣食从而活下去,许多求生困难的少地农户、庶人,还会主动献上田产,主动卖作隶臣妾,只求作为豪强地主的徒附、部曲。


    “哈哈。”刘吉笑了两声。


    朝臣以为他在用笑声,掩饰输了辩论的尴尬。


    实则刘吉在笑他自己,在笑这世间。


    今日满殿朝臣反对,是因为他们也是地主。


    在盐铁官营、铜、丹砂等矿产私有的当前,他们所在家族许多都同时还是矿主、手工业作坊主、富商等。


    如此一方势力,就好比是有权、有钱、有资源的大公司,许多贫民趋之若鹜,甚至付费上班,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


    但刘吉其实是个现实的人,他没有像一个愤青一样,骂这天这地这世道。


    从一开始他想要达成的,就只是让地主也纳算缗钱。


    并且,不是与商贾等一样,一千钱的资产就缴纳一百二十钱。


    刘吉笑过,也就接着说:“汲右内史所言有理。再者说,庄园地主也是凭本事和努力挣得的家产,如何就不能为他们所有?


    哪怕是万顷、千顷田地,也拥有得心安理得。 ”


    “他们收容失地贫民为其耕织、做工,也是仁善之举。”


    “只要挣得的那些田产,不是强抢、哄骗、设局巧夺等不法手段得来的,又如数缴纳田租,为麾下徒附、部曲交纳算赋、口赋,还有各种赋役,也皆依律令履责。”


    “那么,无人应该去剥夺他们的财富。”


    众朝臣:对嘛,就这样认输就好。


    汲黯:总感觉不对劲。


    刘吉对上首皇帝行礼,开口一个但是转折:“但是,正如臣侄先前所言,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们,也应当为国家纾困,也理当向君王尽忠。”


    “地主们也应当缴纳算缗钱。如此,天下各业万民,方才能心服口服。”


    “否则,恐将生出一类诟病之言:朝中公卿族中广有田产,便不叫地主们缴纳算缗钱,却极尽盘剥压榨商贾之流,简直与劫掠敛财的强盗无异!”


    游说时说皇帝劫掠敛财?


    不不不!


    如果朝臣不同意地主也应当缴纳算缗钱,那你们才是劫掠敛财的强盗!


    “咳咳。”上首的刘彻突然嗓子痒,咳嗽两声,压不住嘴角。


    众朝臣:他们强烈反对地主也缴纳算缗钱,确实是因为宗族的田产广袤,但东莞侯你戳破做什么!


    刘吉的话是逗弄也是威胁朝臣们。反对?那以后流传出什么传言,可别怪旁人,那不是意料之中嘛。


    接着他也不再掩藏,道出他的真实意图:“然而汲右内史所言亦有理,因此臣侄建言……”


    汲黯:怀疑被做局了。


    “或许地主们的算缗钱计算,可区别于商贾之流及车船税,不以财物价值及家产而定。”


    “可以田亩数量而定——


    每户田产不足百亩者,不纳算缗钱。


    田产逾百亩者,每逾百亩便缴纳三算。


    若田亩逾出千亩,逾出数额,则每百亩纳五算。 ”


    就像后世电费的阶梯式计价。


    田产超过一百亩的,每超出一百亩纳资产税三百六十钱。


    当超出一千亩时,超出一千亩的部分,每超出一百亩纳六百钱。


    李蔡当即高声道:“这也太多了!算缗钱竟比商贾都至少高出一算!”


    若是族中有田亩千顷即五万亩,岂非要纳算缗钱近二千五百算,即近三十万钱!


    有田亩万顷者,就更不必说了,近三百万钱的算缗钱!


    刘吉心想,商贾之列的算缗钱,是根据拥有的所有货物价值计算。


    地主的却不是以所有家产价值计算,而是只算了田亩数量。


    不过,为了不打乱计划,刘吉并没有辩驳回去。


    只是好脾气一般,与李蔡讨价还价起来:


    “臣只是粗略说了一个数,若李丞相觉得太多,自然可以商量着降低数额。


    比如,超出千亩以内,每百亩两算半;超出千亩之外,每百亩四算? ”


    “仍旧太多!”


    刘吉:“分别两算,与三算半?”


    “分别一算、二算,还差不多!”


    刘吉:“再怎么也得一算半,与三算吧?”


    皇帝朝寝一体的宣室殿,仿佛成了早市时的菜市场。


    摊主刘吉一人,与七嘴八舌讲价的买菜客人们,激烈地讨价还价着。


    最终,“分别一算与二算,陛下以为如何?”


    刘吉认输妥协了。


    他装的。


    朝臣们讲价赢了。


    但也输了。


    以汲黯为代表,少有几个看清真相的朝臣:……不是在反对地主纳算缗钱吗?


    怎么热火朝天地讲起价来了?


    无知无觉地,就已经同意了东莞侯的建言啊。


    何况,东莞侯的心中价位,多半分别就是一算、二算。


    提出的一个高价,就是留给他们还价的余地。


    刘吉深知开窗先掀屋顶的诀窍,还有冲动消费。


    得趁着大多朝臣们没反应过来,头脑发热时,把事情敲定。


    久拖容易生变。


    “朕以为可!”刘彻与侄子视线对上,无需多余眼色,当即拍案定下:“御史,拟诏算缗令。”


    “即日颁行天下郡国!”


    迟则生变,一日都等不得了!


    嗯?


    陆续有朝臣开始察觉不对劲……


    没想到你东莞侯眉清目秀,竟然如此狡猾!


    但皇帝金口玉言,木已成舟,如何反悔?


    朝臣们也没有反悔的余地和本事。


    因为显而易见地,皇帝极其赞同刘吉的建言。


    若朝臣们一致反对,说不得皇帝就要从刘吉的建言里获得灵感:朝中公卿族中广有田产,因此才反对算缗令,存了私心守着私利,却不顾国家穷困,不为君王尽忠,论罪当斩!


    再或者直接抄家,钱帛财物没收,万顷良田没入官田。


    谁敢赌自己不会是被揪出来,杀了儆猴的那只鸡?


    没人敢赌。


    之后又将一些未决的政事议过,今日廷议便在君臣皆心神不定之中结束了。


    刘吉顶着将他射成筛子的视线,泰然自若地独行出殿,往宫外走。


    途中汲黯与他同行一段,赞叹一句:“君侯好计谋,亦好一颗仁心。”


    “汲右内史谬赞。”


    刘吉不好多言,只是谢过‘汉武朝最后的谏臣’汲黯的夸奖。


    汲黯并不知道,算缗令只是最先撒出去的一把饵料,之后的‘告缗令’才是大鱼聚拢后,网捕大鱼的那张网。


    到那时,才是大量释放财物、田亩的时候。


    ……


    【狼灰,保护好你的人类同事。 】


    与汲黯分道而行后,刘吉与系统狗远程脑电波通话。


    【人类同事,放心吧。当你决定秘密向猪猪帝毛遂自荐,打算挤下主线历史上的杨可,挺身炸粪坑,负责执行‘告缗令’时,我就已经做好了安保预案x 。 】


    所谓告缗令,就是在实行‘算缗令’时,许多应当纳算缗钱的对象,瞒报资产不报。


    于是颁下告缗令,若有瞒报,鼓励知情者告发,一经查实,被告者一半财物归告发者,以作奖励。


    刘吉:【要论起告密的精准,以及证据确凿,谁能比得过有狼灰你协助的我呢? 】


    【我也不要告发后奖励的那一半财物,抄来的所有田产直接全部没入官田,一半钱帛归猪猪帝,一半就地散发给当地贫民。 】


    ‘杨可告缗遍天下’,中产之家以上大抵都遭遇告发,’一时商人破产者数十万户’,留下的名声自然不会好。


    但他去出差巡逻‘告发’——督促算缗令的施行,不打算贪一钱,田产皆入官田,拿一半钱帛救济贫民。


    算是争取了一定的群众基础吧?


    名声应该会好些? ——虽然他有不错的名声,但事实上他并不在乎名声。


    一个历史旅游者,何必在意留下虚名?


    他主要是想,那样他到时应该不会人人喊打,毕竟利好了贫民。


    可以预见必将波折重重。


    但刘吉没在害怕:【我是秘密向猪猪帝自荐,等到出差去执行告缗令时,再怎么也要等算缗令颁下一年、最少半年。 】


    【所以不急,我还能咸鱼躺平半年。 】


    【你忘了?铸铁业的国营专卖,前期准备也快启动了,你躺平不了。 】


    自从刘吉留任长安,他就已经不能真正地咸鱼躺平了。


    最多忙里抽闲,碎片式咸鱼。


    刘吉情绪平稳:【没事,出差执行告缗令的时候,就可顺道现场考察铁矿,并为新式高炉选址。 】


    【而且还能顺便巡察汉酒坊和盐场盐肆,一举数得。 】


    总之,就算以后工作排满,也要在出差前咸鱼半年是吧?


    狼灰能怎么办呢?


    还不是只能:【到时我会帮你的。我作为智能生命,可比你所在现代的AI好用万倍。 】


    无论是瞒报的财物,还是铁矿勘测、高炉选址,又或是汉酒坊和盐场盐肆的巡察,它都能一键扫描分析!


    人类同事只需要按照它给出的推测、证据,去实现即可。


    【狼灰你真是太好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一定会忙得昏天暗地。 】


    【哼。 】甜言蜜语!


    ……——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补上请假的一更,周末就不用补了】


    第123章


    算缗令开始施行,虽说瞒报一经发现,财物充公、戍边一年,但仍是瞒报者众多。


    所谓无利不起早, 告发的却不多。


    但朝臣们发现, 对于瞒报, 皇帝似乎并不急。


    刘吉既是秘密毛遂自荐,在得令出发前,无人知晓那暗中引弓待发的‘告缗令’。


    他到底得以如愿,咸鱼躺平半年。


    日常上值,维持国商司日常运转,无大事发生,过了半年的安生日子。


    在此期间,因早已决定今年出击匈奴, 自开年以后, 君臣就为出征准备起来。


    到了春末时,皇帝刘彻最后一次与诸将商议出击匈奴。


    所有事情议定后,最后鼓舞道:


    “叛将前翕侯赵信,为匈奴单于出谋划策,说大汉士卒不能横穿沙漠,在草原停留或追击。”


    “然朕对大汉将士满怀信心,今我大军出征,定能取胜!”


    最好是打到匈奴王庭,俘获匈奴单于!


    “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望!”


    元狩四年春夏,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分由定襄、代郡出塞,后面还有步兵数十万。


    霍去病‘封狼居胥’,’是后匈奴远道,而漠南无王庭’的这一战,即将开始。


    彼时刘吉还没出差执行算缗令。


    还能为将军们送行。


    想到历史上此战之后,元狩六年,霍去病就薨逝了。


    虽未有记载,但刘吉担心在此战之中,霍去病受了伤,又或者战场感染了细菌、寄生虫之类,才让他在后年就薨逝。


    十里亭外送行时,刘吉与卫青、赵食其、重新启用的李广等将军,依礼道别过后。


    就紧着霍去病不放心地叮嘱:“金丝软甲别离身,匕首日夜佩戴以防万一。再有,虽战机紧要转瞬即逝,也不能忘了睡眠休整。”


    “再者,最好是饮用煮沸的净水。若实在只能饮用生水,也别在草甸沼泽等死地取水,得取流动的清澈河水。”


    刘吉叮嘱的这些,数出匈奴的霍去病,如何不知?


    “最重要的是,别忘了放一片我送你们的消毒片在水里,消毒过后才可饮用。”


    这才是重中之重。


    此前刘吉念叨半个多月,才在日常签到时,开出了稀有奖励【饮用水消毒片*2箱】。


    他已提前给卫青和霍去病各送了一箱。


    霍去病认真应下:“好,记住了。”


    以前出征时,若东莞侯在长安,也会前来送行。


    但唯有此次,叮嘱格外细致,神情尤其郑重。那眼神,好似看见了他的来日。


    此次出征,他或许会有危险?


    但他霍去病不会怯战畏步。


    即便或许有危险,他也将义无反顾,战死沙场又无妨!


    只是:“我此去后,可否请君侯,多看顾我那襁褓中的嬗郎一二?”


    嬗郎,就是霍嬗,霍去病尚未满周岁的儿子。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霍去病尚未娶妻成家,但并非没有妾室,也不是没有后代。


    不过霍嬗十一岁就夭折,后来是霍光过继儿子霍云承袭了冠军侯位。


    “??”刘吉的疑惑很明显。


    这听着……像在托孤?


    “哈哈哈!霍将军想岔了。”


    “霍将军此去,必将建不世战功,大胜而归。”刘吉经此一笑后,心中忧虑也忽散。


    “霍将军且去,嬗郎无需担忧。”


    至少在霍嬗活着的时候,猪猪帝非常宠爱这‘冠军侯的遗物’,还有卫皇后和卫青在,无人敢欺他。


    最终,刘吉躬身揖礼道别:“祝霍将军及众将士,平安凯旋。”


    霍去病回礼后,一跃上马:“君侯留步。”


    ……


    主线历史记载中,帝国双璧最后一次共同出击匈奴,刘吉很难不关注更多。


    他也想验证一下,汉书中双壁传里的记载,是否空xue来风。


    史书言,卫霍所率军队,敢于死战不怕深入敌阵的士卒都属于霍去病。换言之,卫青麾下士卒就是剩下的歪瓜裂枣。


    刘吉不信:“胡说!站前点兵,还真是挨个去点的吗?”


    前来‘传谣’的东方朔:“骑兵各五万,再加上数十万步兵和运输部队,大概均分就是各领十多万的大军,挨个点兵太费事自然不可能。”


    “然一般而言,若是校尉、军司马、军侯,下至屯长、队率、什长、伍长,头领强悍者,所率部队多半亦是精锐。”


    “因此,点兵倒也无需去挑选每名兵卒,选择强悍的头领所在部队即可。”


    刘吉震惊:“难道还真能是骠骑将军挑走了精锐,留给大将军庸将杂兵?!”


    好么,都传到他耳朵里了,难怪后人会在史书里阴阳怪气。


    接着又想到一件事,刘吉震惊询问:“骠骑将军刚开始时,是准备从定襄出发,直击匈奴单于部?


    后来俘虏匈奴兵,俘虏供词说单于在东面,于是陛下改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发,大将军从定襄出发? ”


    难道真如史书所言?


    东方朔讶异地一挑眉,“看来高照与骠骑将军确是好友,竟叫两耳不闻军政事的你,也关心起大军出击路线。”


    刘吉也会聊八卦消磨时间,不会任何消息都从系统处获取。


    东方朔随即为他解惑:“有无捉到俘虏不知,陛下有无密令改路线亦不知,但最终确实是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击,大将军则由定襄郡出发。”


    刘吉:到底该不该告诉东方曼倩,最终还是从定襄郡出发的卫青遇到了匈奴单于?


    不该。


    何况,行军大事,稍有变动都是劳师动众。今年此战,东西战场皆是大捷,他一个外行就不去掺和了。


    东方朔知道眼前的流言因何而起——无非是权谋制衡,揣测军心的结果。


    他也知道好友的疑惑,索性从头讲来:


    “此次出击匈奴,颇有名望的副将有起复的郎中令李广,太仆公孙贺,主爵都尉赵食其,平阳侯曹襄,分别为将军、左右后将军,都归属大将军指挥。”


    “而骠骑将军则亲自带领精锐骑兵及先前的匈奴兵,兵马和辎重与大将军的相当,却并无副将,全部任用李敢等大校,当作副将。”


    “少带器物,直指大漠,为的便是闪袭单于部。”


    刘吉稍一想就明白了。


    “大将军旨在大军压阵,平推清理西部大漠的匈奴部落。而骠骑将军则是形如利刃x先锋,此次出击使命在于闪击斩首!”


    “然也。”东方朔颔首。


    刘吉心里舒坦了,他不知道主线历史上的卫霍此次出击匈奴,是否还夹杂着打压制衡的政治考量。


    但在这里,他们只是分工不同,将兵的区别也是因为战略目标不同。


    此时刘吉突然发现了华点。


    平阳侯曹襄,是卫青的副将、后将军。


    而曹襄是曹寿和平阳公主的儿子,以后卫青将迎娶平阳公主,那这不就是……上阵父子兵!


    还有,校尉李敢相当于霍去病的副将,此战后因功赐爵位关内侯。


    但最后李敢却被霍去病射杀,这不是也巧了吗!


    “高照,你笑得好奇怪……”东方朔夸张地上半身远离,一副害怕的模样。


    刘吉无辜:“我笑缘分真奇妙啊。”


    第124章


    数十万大军出征, 不可能半点风声不漏。


    汉将叛降的翕侯赵信知晓汉军,之前在匈奴单于面前断言汉军不可能横穿沙漠,轻易停留。


    当卫霍数十万大军分两路出塞, 匈奴得知, 赵信又为单于献计:“汉军即使渡过大漠, 亦是人困马乏,我们可以逸待劳, 坐等俘虏。”


    伊稚斜单于,是匈奴首位单于‘头曼单于’的曾孙,在冒顿单于、老上单于、军臣单于后,打败军臣单于之子的匈奴第五任单于。


    他采纳了计谋,将粮草辎重北移,精兵大军则部署在沙漠以北,以待汉军。


    未必知彼、但知己的一名汉奸, 其危害性比敌方一员战神都不遑多让。


    在主线史书记载中,昔日叛降的赵信,确实全都料定了。


    赵信断言汉军不能横穿沙漠,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所率两支大军,原本约定从东面进军合围,结果确实迷失方向、走错了道路。


    卫青大军都已北渡沙漠, 打完单于, 大军回程时才在大漠以南碰到他们。


    赵食其还做了周全打算,假使汉军渡过大漠,匈奴则可精兵列阵,以逸待劳。


    而卫青大军在出塞一千多里后,看见等待的敌军,当即命士卒用武刚车——可运输粮草亦可做盾墙, 环绕在外,原地结成防御阵营。


    接着派出五千骑兵冲击匈奴军,匈奴也派出一万骑兵来攻。


    如此互相攻防,直至日落时分降温,大风刮起砂砾,模糊了视线。


    卫青再派出部队左右包抄,最终凭借汉军兵强马壮,指挥有度,以双方相当的伤亡,打赢了这一场遭遇战。


    但最后,匈奴单于已经借着风沙和昏黑天色的掩护,带着数百骑冲破包围成功逃脱。


    而卫青虽在李广和赵食其两支大军未到的情况下,杀敌一万九千多人,但伤亡也不小。


    这很难说不是匈奴军队以逸待劳,而汉军渡沙行军、兵困马乏的缘故。


    此战之中,走脱了匈奴单于,李广自杀、赵食其赎为庶民。


    战后,相比霍去病又加封五千八百户,麾下官兵升官和受赏者众多,卫青则没有得到加封,麾下的官兵也没有受封的。


    历史是客观的,且具有修正性。


    这一次,卫青出塞千余里后,也发现了伊稚斜单于率军在等待着汉军。


    但蝴蝶效应也是存在的,变量会带来影响。


    卫青将东莞侯赠送的黄金双筒望远镜交给探路的队率,于是汉军更早地发现了列阵以待的匈奴军。


    也由于汉军全军马具装配齐全,行军更稳、更快,这一点速度的提升,让大军遭遇匈奴军的时辰也更早。


    不是史书中的大约在午后,厮杀几番便天黑降温,风沙狂卷,视线受阻,不利作战,以至于没有发现乘着六匹骡马拉的车驾逃走的伊稚斜单于。


    而是在早晨食时刚过,大军休息一晚,也用过干粮朝食之后。


    ——军中干粮是豆麦饼,麦多而豆少,个头分量也更大,可以让将士们比前些年吃得饱些。


    如此一来,即使汉军涉沙横渡,行军困乏,也在歇过一晚、吃过朝食后,恢复了部分精力。


    虽不及匈奴军的以逸待劳,但也不至于又累又饿。


    更早发现匈奴军,就让汉军有了准备的空间和时间,不再是看见敌军后匆促迎战。


    卫青居中指挥,沉稳得让人心安:


    “武刚车结阵防御!先锋精骑冲敌阵!左右二千掠阵!”


    之后的战场走势,便与主线历史类似了。


    真正的战场,尤其是正面遭遇战,都是铁与血的厮杀。


    不过,变量的影响也显露出来。


    齐备的马具,削铁如泥的精钢‘陌刀’,休整一晚也用过朝食后尚可的精力,甚至是回归卫青手上、有利战场指挥的望远镜……


    所有的变量聚在一起,便已能扭转战局。


    本就兵强马壮的汉军,伊稚斜此时只觉犹如天上神兵!


    在汉军五千精骑冲来时,匈奴也冲出一万骑兵。


    结果,五千汉骑冲入匈奴军,犹如烧红的刀刃切入羊油般丝滑!


    而冲出的一万匈奴军,尚未冲到汉军阵前时,就在环绕防御的武刚车上吃亏了。


    武刚车硬木车身,外包牛皮,车轮裹铁片,车壁有洞。


    车厢内的汉军唰唰一轮弩箭射出,前排的匈奴骑兵便刈麦一般倒下马去。


    后面的骑兵踏过落马挡道的障碍,冲到车阵前时,又撞上车壁外侧固定的锋利长枪长刀。


    并且车壁孔洞里的弩箭,换成了有利近防的锋利长矛,无论是人是马,一戳便是一个洞!


    一万匈奴骑兵还没破开外围的武刚车防御,左右掠阵的汉军就已经合拢包围。


    铁与血的近战厮杀,哪怕占了装备兵器、英勇气势、对敌策略等优势,也仍免不了会有伤亡。


    但相比史书中的敌我伤亡相当,眼前的战场,汉军与匈奴军的伤亡比例大约一比五。


    一换一的伤亡,提高到了一换五的伤亡。


    至此大局已定。


    卫青下令敞开防御圈,放出汉军冲击!


    被围杀的一万先锋匈奴骑兵,一击即溃。


    趁此攻势,汉军全速冲向匈奴阵营,支援五千先锋汉骑,并包围匈奴军。


    说来快,但真拼杀至战局明显时,时辰也已接近中午。


    若在原本的史书记载里,达成类似眼下局势时,已是接近黄昏了。


    降温将使大风起,砂砾扑面,视线受阻。


    只能相互混战,有时甚至难分敌我。


    但是现在大日高悬,视野清晰。


    于是,伊稚斜眼见汉军兵马众多,又强壮悍勇,打下去对匈奴不利。


    当即决定乘坐六匹骡马拉的车驾,带上数百精骑冲出汉军包围逃跑。


    先前,历史上的轻骑校尉郭成等追击数百里,未曾追上匈奴右贤王,但因东莞侯带来的变量影响,最终追获右贤王,也因此获封右匈侯。


    大概是尝到过甜头,下意识会因循成功路径,于是特别关注下,眼神好似特别好。


    现在他又看见了突围逃跑的伊稚斜单于!


    “贼首哪里逃!”


    郭成当即下令,并身先士卒,策马狂奔就是追击匈奴单于!


    不是所有乘坐车驾逃跑的皇帝/单于,都是高梁河车神,有着神乎其神的车技。


    所以,在郭成率领千余骑兵紧追不舍,保护匈奴单于的数百精骑所剩无几,在追出近百里追上单于车驾时。


    已经无人驾车的伊稚斜,也不能当下变身车神,自己驾车逃脱。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匈奴伊稚斜单于被俘。


    “大将军麾下轻骑校尉右匈侯郭成,追击俘获匈奴伊稚斜单于!”


    捷报从大漠以北启程,往长安去。


    单于被俘,匈奴兵溃败。


    汉军继续北进单于庭,一路捕杀敌人万余人,其中俘获有匈奴新任右贤王、右谷蠡王及数名匈奴裨王。


    最后到达敌军积蓄粮草辎重的阗颜山赵信城。


    草原大漠所筑城池,在数万大军面前,如踏平地。


    汉军想要,汉军得到匈奴粮草补充,并就地扎营停留。


    军中长史谏言:“若不曾俘获匈奴单于,汉军休整一日便当立即回转。”正如史书记载一样。


    “然汉军俘获了匈奴单于,俘获敌国君王,如同灭国之大捷!”


    “大将军当在此封禅,以宣告匈奴国灭,汉军大捷!”


    “虽前将军与右将军两支大军失期误道,不曾如期合围单于军,卫青负有领导不力之责,事后恐也须问责二将。”


    卫青同意了长史的谏言,“然而长史所言甚是,宜当祭告天地:大汉已灭匈奴。”


    如此,自秦时冒顿单于起,建立的匈奴草原‘帝国’,便已宣告灭亡!


    就算匈奴游牧的部落仍旧残存,但单于被俘、单于主力尽灭,谁称单于皆是名不正言不顺。


    草原各x部落陷入内部征伐,想再出一个冒顿一统草原,便也渺茫了。


    最终,卫青在阗颜山祭天,又前往浚稽山①祭地。


    ……


    卫青封阗颜山的时候,距离霍去病封狼居胥山,也就数日。


    在卫青出塞千余里,与单于会战时,霍去病也率军出代郡两千余里,深入大漠。


    活捉单于大臣章渠,诛杀北车耆王,又转攻左大将。


    又越难侯山、渡弓卢水,捕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


    接着于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山以眺瀚海。


    最终,俘获俘虏七万零四十三人。


    而己方士卒,伤亡仅约十之一二。


    两路大军皆大捷的战报同时传回长安,一时间君臣大喜、朝野欢呼!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卫青封阗颜] ! 】


    ……


    【恭喜您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霍去病封狼居胥]! 】


    ……


    历史事件签到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刘吉毫不意外。


    近年来,刘吉已经不再关注系统发布的历史事件签到提醒。


    因为签到就像呼吸一样,根本不用刻意去做,在与大汉君臣和政事的羁绊的加深后,签到节点一到,自然而然就会签到成功——只有直接与间接签到的区别。


    之前发布的签到提醒是:[历史事件-霍去病封狼居胥! ]


    看吧,无需做任何事,自然而然就签到成功了。


    不对!


    刘吉定神一听,首先响起的,是没有预告提醒的衍生历史事件签到——


    卫青封阗颜!


    赶紧去详细查阅签到梗概——


    匈奴单于没跑脱!


    新任右贤王俘获了,曾经在伊稚斜逃跑失联的十多天里,曾短暂称过单于的右谷蠡王,也尽入囚车中!


    再加上霍去病击溃左贤王部,或杀或俘八十余名匈奴中高层头领。


    【狼灰,匈奴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及其下大小裨王、大臣,算一算,是不是被一网打尽了? ! 】


    【白羊王、楼烦王,右贤王,休屠王、浑邪王,再加上今年或杀或俘的大小诸王,主要是匈奴单于也被俘。


    加上卫青封阗颜山、霍去病封狼居胥山,事实上与名义上,匈奴都宣告灭亡了。 】


    狼灰分析并得出结论:【现在草原上的格局,都已不是‘匈奴远道,而漠南无王庭’了。 】


    刘吉接上:【而是匈奴已灭,再无王庭! 】


    【哈哈哈!畅快!这真要喝两杯庆贺才行! 】


    【也算是为我出差践行了。 】


    ……


    刘吉见不到帝国双璧回朝受封的场景了。


    猪猪帝已经召见他,商讨完出差执行‘告缗令’一事。


    只等这两日诏令颁下,他就要收拾出发了。


    于是这晚,刘吉与吴锦,喊上已经十二三岁少年模样的吴泽,一起吃喝一顿。


    席间,刘吉询问吴泽的意见。


    “泽郎,你是愿意留在长安,由陛下看顾一二,还是愿意与我和你阿姊一道,出差关外?”


    “我与你阿姊所做之事,必然伴随危险。你若跟着一起,需得日夜警惕。


    我所能保证的唯有:你与你阿姊,不会死在我前面。 ”


    不等刘吉接着说留在长安又如何,吴泽已行礼回道:“君侯,泽愿与君侯和阿姊一道!”


    “先前,君侯在长安城中藁街之上,尚且遭遇刺杀。若真有贼人想对我们不利,那么在长安城中,与前往偏远郡国,又有何差别?”


    “何况,陛下虽承诺看顾一二,最终也是要假手于臣下。”


    “若真是看顾十分,唯有住进未央宫中,或许便是与皇太子一处,随侍皇太子……”


    “岂非与君侯所愿相背?”


    皇太子刘据已经十周岁,不再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现已有三个弟弟——后年(元狩六年)将为齐王的刘闳,将为燕王的刘旦,将为广陵王的刘胥。


    相比后来八岁继位为帝的弟弟刘弗陵,十周岁的刘据已经不算年幼。


    舅舅和表兄领兵数十万,战功赫赫,位高权重。


    刘吉提议并设立国商司,再过几年的盈利,有望与天下税赋不相上下,几乎手握另一个‘国库’。


    若是国商司总、东莞侯刘吉的唯一妻弟,也与皇太子有相伴之实、臣属之名……


    刘吉:巫蛊之祸都得提前十年吧?


    “泽郎能有此见地,可见确实长大了。”刘吉很欣慰。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那你就随我们外出游历一番,或还能大有裨益。”


    得到自小尊崇的君侯兼姊夫的夸赞,养得一身骨肉皮相和气度也有几分温雅的吴泽,也不免激动得脖颈耳后泛红。


    “唯,泽定多看多学,以期有所长进!”——


    作者有话说:①就是后来赵破奴、李陵惨败之地的浚稽山


    第125章


    算缗令的颁发已半年有余。


    回顾算缗令的主要内容,主要有三——


    其一征税对象,除官吏(包括乡三老)和边境骑士外,所有满足条件者。


    其中,关于官吏免纳算缗钱,有所限制:仅限本人所在户免纳,且限免百缗。


    百缗,即十万钱,看似免除的不多。但要注意,免的是应纳税额。


    即是若官吏所在户中,所有田产、车船、货物、借贷款合计价值的应纳算缗钱,免百缗,超过百缗的数额应纳尽纳。


    假设一户人家应纳算缗钱二百缗,但这一户中有朝廷郡县官吏和乡三老,则只需纳一百缗。


    关于这一点,刘吉内心其实想一视同仁,官吏也应当和普通地主一般纳算缗钱,没有减免优惠。


    但他也明白, 大汉需要官吏去治理, 而且造纸术的普及, 虽有利于提升文教, 但那需要不短的年月才能显现成效, 现在能读会写的识字官吏仍旧具有稀缺性。


    在向郡国官府缴纳酒税、盐税,默认一部分做‘养廉钱’之外,再给予免算缗钱百缗的待遇,也算是朝廷向地主们征算缗钱的一种安抚。


    边境骑士所在户免纳算缗钱的办法,参照官吏施行。


    其二征税内容,包括地主的田产、商人和手工业者的车船和货物、借贷者的借贷款。


    其中,官吏的车船在十辆之内者,不征算缗钱。


    其三征收流程。所有满足算缗钱征收条件者,将资产编造成册,呈交官府,据此计算应纳算缗钱,最后如数缴纳。


    如今半年过去,各郡国汇报收取的算缗钱合计仅数百万,都不满千万钱。


    距离主线史书中记载,杨可执行告缗令,最后所得的万万钱,相差甚远。


    何况,眼下的算缗令范围,还囊括进了地主的田产。


    仅此一项,就该是其余车船商贾等的数倍不止。


    “可以想见,瞒报者众多,瞒报数额甚巨!”


    刘彻怒极反笑,“还真当朕眼盲心瞎,看不出他们的作为?”


    “高照,你主持负责告缗令的执行,御史大夫与廷尉协助审察。”


    御史大夫张汤,是向皇帝提出恢复‘初算商车’旧制并扩大算缗钱的献策之人。


    廷尉赵禹,‘酷吏’团成员之一。


    职责涉及监察或案件审理,倒是专业对口。


    “臣侄定不负陛下重托!”


    “臣等定也全力协助并依律审察。”


    昨日,告缗令已经下发郡国。


    诏令明确布告,东莞侯刘吉负责告缗令的执行。


    并催促警告,应纳而未纳者,尽快如数缴纳算缗钱。


    否则一旦算缗令执行并查证瞒报,抄没家产、戍边一年。


    告缗令的主要内容,与主线历史中的相差不大。


    仍旧鼓励告发,查证属实者,抄没的钱物一半归告发者——抄没的田产不在钱物之列,与宅院一起属于‘不动产’,宅院归郡国官府,田产纳入官田。


    如果没有告发,而刘吉查出瞒报,则由他得抄没的一半钱物。


    他也早已奏请批准,他名义上应得的一半钱物,将会拿去救济当地贫民。


    关于告缗令的执行,刘吉也早已与猪猪帝商量了个大概。


    究竟是从小到大,循序渐进;还是从大到小,杀一儆百。


    还有,是先从内史长安起,从关内到关外;还是先抓关外豪族,以儆效尤。


    刘吉选择了从大到小,杀一儆百。从关内到关外,震慑天下。


    告缗令正式颁发的第三日。


    长安城中的应纳算缗钱者,就收到了一封‘催纳算缗钱告知书’。


    告知书中,应纳算缗钱数额,及明细项目,写得一清二楚!


    商贾货物价值多少,分别为何及其价值;


    手工业者的坊肆及生产工具价值x ,及各自为何及价值等;


    借贷者的借贷款,地主的田产数量,官吏在减免后应纳算缗钱及明细……


    无一不包,一清二楚!


    第四日。


    左右内史地界辖下的所有县,应纳算缗钱者,收到了对应的‘告知书’。


    第五日。


    关内其余郡,应纳算缗钱者,收到了各自的‘告知书’。


    其中,酒泉、武威、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等九郡,属于边郡之地免纳算缗钱。


    当然,关外的上谷、渔阳、右北平等边郡,也常受匈奴侵扰,又常驻戍边军队,也免纳算缗钱。


    等关内的应纳算缗钱者,都收到了各自的‘告知书’,也就是三天过去了。


    然后,刘吉才将视线移回长安城中。


    “给了三天时间,应纳者总该补上了吧?”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他给了三天补救的时间,已经仁至义尽。


    赵赳接话道:“能看透局势的聪明人,都补上了。”


    刘吉执行算缗令,自身安危需要且不说,催纳过程中免不了采取强制措施,必须配备一支军队协助。


    负责率领这支八百人军队者,就是昔日郎将赵赳。


    当初就是赵赳率队,护送刘吉前往边境犒军。


    他还有一个叫赵昂的族弟,正是东莞侯尉赵昂,任职五载有余,现已迁任琅邪郡尉丞——郡尉的佐官。


    所以刘吉与赵赳也算有旧交,又曾有过共事同行的经历,此次共事也配合默契。


    赵赳补充道:“尤其是内史地界的官吏,即便不够聪敏,也在旁人的提醒下,按照‘告知书’上的明细造册,呈交左右内史衙署,并如数缴纳了算缗钱。”


    东莞侯在民间的名声或许是仁善,但在官吏之间……总之,不可轻视。


    就算东莞侯提前半年筹谋,在算缗令颁布之初,就已经开始暗中查证关中富户的家产。


    之后又在皇帝授意允许下,在左右内史衙署、市署、少府等官邸衙署查阅登记宅田、坊肆等资产的簿册。


    但在告缗令正式颁下的三日开始,三天之内,相继发出近万封‘告知书’,也足以让人震惊不已!


    ——自然,是把东莞侯第的所有属臣、隶臣等都算上了,否则一人手书万封‘告知书’,绝无可能。


    尤其是书中所写,不多不少,毫无谬误。


    当下城中有传闻,有一借贷者,在收到‘告知书’后查看明细,竟发现了一笔他自己都忘记了的借贷款。


    最后根据书中明细,找到了借款者,并追回了款项。


    自然,该借贷者也按照‘告知书’所写,如数缴纳了算缗钱。


    类似传闻,还不在少数。


    像是某地主看了‘告知书’才知道他家某块田地的具体位置。


    某商贾看了‘告知书’才发现即将交易的一笔货物估价太低,与人对质发现,有家中内贼伙同外人谋私财。


    ……


    如此种种,便是有贪财者舍不得缴纳算缗钱,在‘一经查证,抄没家产,戍边一年’的重罚警告下,也咬牙缴纳了。


    这几日城中车马往来,十有八。九所载是算缗钱。


    “那就要劳烦赵仆射,与我一道登门那些愚蠢自大者之门,抄家!”


    昔日郎将赵赳,现在的正式官职是期门仆射。


    在建元三年,猪猪帝初置期门武卫,待遇按年资比照诸种郎官,故也称期门郎。也就是后来的虎贲郎。


    期门武士无定额,多达千余人,其长官便是期门仆射,俸秩比千石。


    “唯!”赵赳领命,“首登哪家门?”


    聪明的、胆小的,皆已缴纳了算缗钱。


    但也总有愚蠢自大者,拒不执行。


    刘吉轻描淡写:“前宗正刘弃之侄,刘瑜家。”


    刘弃的侄子刘瑜,是刘弃次弟的嫡子,论辈分与皇帝同辈,刘吉当称他一声‘叔父’①。


    而且前任宗正刘弃,相比现任宗正刘受,与刘吉交情更加深厚。


    刘瑜既有前任宗正为世父,更是宗室。


    刘吉第一个拿他开刀,杀一儆百。


    也是想让世人知道,他刘吉执行告缗令的坚决。


    ……


    “竖子尔敢!”


    “负心忘义之徒!世父在世时,多有予你照拂,你如今得以居住在戚里别院,都还有赖于我世父当初援手!”


    “再者我乃皇家宗室,你刘吉还要敬称一声叔父!岂敢抄我家产,真乃忤逆不孝之徒!”


    刘吉腿边站着系统狗狼灰,身侧站着赵赳,其后是穿精钢锁子甲、佩精钢刀剑的八百期门武士。


    不动如山,威势赫赫。


    衬得大门台阶上叫骂的刘瑜,俨然市井无赖。


    在周围或明或暗的无数道围观视线下。


    刘吉泰然自若,不羞不恼,仍是一副平日示人的温雅含笑模样。


    等刘瑜叫骂完一遍,没有新的观点输出,开始重复念叨时。


    刘吉才开口:“前任宗正确与某曾有往来,然而今有陛下诏令,即使其本人在此,某亦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诏令。”


    何况是刘弃的侄子。


    “再者,告缗令上,没有宗室与庶民之分,只有是否应纳算缗钱之分。”


    没错,不仅宗室,便是王侯、列侯都一视同仁。


    地主的划分,不仅仅是后世的一个阶级代指,而且是‘地之主人’的意思,只要某人名下田产亩数达到了计算标准,就都要应纳尽纳算缗钱。


    值得注意的是,田产指的是王侯、列侯名下私有田产。


    王侯和列侯等诸侯的封国是其食邑,可以收田租为己用,但封国土地并非其私有。


    因此,只要不像当初淮南王那样,名下有私田,王侯、列侯等就不必缴纳算缗钱。


    所属车船也不算在内,因为诸侯本就有仪驾。如果组建了商队、船队,用于行商,那么车船就要计算了。


    “至于说,某应敬称一声叔父,此乃事实。若说按令抄没家产,就是忤逆不孝……”


    刘吉心平气和讲道理:“某也敬称陛下一声皇叔父,若不尽职尽责执行诏令,岂不更是忤逆不孝?”


    “所以,瑜叔父,还请让行,侄吉、将要按令抄没瑜叔父家产了。”


    刘吉恭敬一礼,礼仪备至,笑眯眯地请求着抄人的家。


    “……”


    “……”


    此方天地间,寂静蔓延。


    不止刘瑜无言,明里暗里的围观者,也都不知该作何评价。


    刘吉再一挥手,“赵仆射,派出一伍,拿上瑜叔父的‘告知书’正本为物证,并瑜叔父这个人证,一起押送至廷尉府,请赵廷尉速审。”


    没错,发给应纳算缗钱者的‘告知书’是副本。


    有‘告知书’正本做物证,有抗令者本人为人证,只需向管辖区的右内史衙署确认:


    没有收到提交的田产册、车船册、货物册、借贷册等一种或多种簿册。


    更没有收到应纳算缗钱。


    此案就能了结了。


    而在此案审结前,刘吉可以即刻先行抄家。


    此乃皇令特许,专事专办。


    如果后面廷尉府和御史大夫府,审察刘吉抄家有误,也会从轻或无惩罚。


    刘吉也不怕张汤和赵禹他们事后使绊子。


    嗯,怎么说呢,他的留痕留证意识强得可怕,还有系统辅助。


    真要是‘何患无辞’,那就不是翻案,而是政斗了,那时各凭本事。


    赵赳当即派出五人,上前拘住刘瑜,利落地押走。


    “竖子!”


    “忘恩之徒!”……


    叫嚣声渐远,刘吉一边招呼赵赳:“走吧,抄家去。”


    一边跨进刘瑜宅邸大门——


    作者有话说:①刘弃和刘彻的辈分没查到,此处是私设。刘瑜这人也是私设


    第126章


    之后的抄家流程, 事先都已有规定。


    家中婢仆,赶到一处庭院围起来。


    妻妾儿女等家眷,另寻一间屋室看管。


    接着兵分两路,一路挨个庭院、一间间屋室搜查过去,搜得的金银钱帛等贵重物品运到选定的开阔场地。


    另一路则开箱清点, 取出后有序摆放,同时登记造册, 最后重新分类装箱,贴上封条。


    六七百人出动搜抄,半个时辰足以搜完两遍。


    刘吉坐在堆积贵重财物的开阔庭院中,监督清点和登记造册。


    得到搜完的报告后起身:“赵仆射,带上二十来人、抬着空箱,跟我再走一趟。”


    接下来,刘吉就像生了天眼一般,一路走过去,视线一扫,藏着财物的地方便无一疏漏。 。


    草木丛里, 地砖底下, 隔墙里……


    有实在隐蔽,原本就没被搜到的。


    也明显是搜到的财物, 但被负责搜查的期门武士临时藏匿, 等以后再来取走,明显的中饱私囊。


    麾下武士的贪墨之举,令赵赳羞恼不已:“岂有此理,中饱私囊!哪一队负责搜查此处……”x


    “赵仆射,少安毋躁。今日是


    第一回,找出来便罢了, 无需责罚。”


    “我相信以后,他们定然不会再犯。”


    第一回留着面子不说破,若敢再犯,那就无需顾虑了。


    十口空箱去,满箱十口回。


    贵重财物的搜抄结束,所有期门武士都重新聚到一起。


    眼前场景,令气氛开始弥漫凝重不安。


    都明白,贪墨藏起的财物被找了出来。


    恐怕会受到惩罚。


    赵赳脸色难看,怒目如火。


    但刘吉却好似无事发生,温雅如旧。


    “搜抄的贵重财物,皆已登记在册。”


    赵赳欲要提醒:还有新搜出的十箱财物不曾造册。


    刘吉已经对赵赳开口:“这十箱意外之财,便分给在场或不在场的全部八百武士罢。”


    “……”赵赳沉默几息,尔后唯余佩服。


    “唯!”


    “谢君侯!”


    “谢君侯!”……


    感谢声从稀疏到密集,最后夹着激动直冲云霄。


    等喊声渐消,刘吉又道:“诸位武士冒着被某些贪婪悖逆之辈记恨的危险,将跟着我奔赴各地,其中身心的劳累和安危,何其不易?”


    “个中种种,我与你们赵仆射皆知之甚深。些许财帛犒劳,略作补偿,无可厚非。”


    刘吉一番体贴、真诚又慷慨的言行,叫期门武士们无不感动不已!


    几乎瞬时之间,便已下定决心:日后一路,定唯君侯之命是从!


    赵赳:君侯还是那个君侯。


    一招恩威并施,至少在执行告缗令期间,用八百武士可如臂指使。


    刘吉首回抄家执行告缗令,不仅对外展示了他的冷酷无私、意志坚决。


    也收服了必不可少的八百期门武士的武装力量


    接着,刘吉就做出后续处理:“二百余名隶臣妾,依令没为官隶臣妾,造册留证后,交由右内史衙署安置应役。”


    “田产六百亩,没入官田。亦是造册留证后,与对应的管辖衙署交割。”


    ——也就是刘瑜是宗室,才能在人多地少的长安内史地界置田六百亩了。


    “所有登记在册的财物,全数交付右内史衙署。”


    之后会再交给大农令府,入大财库(国库)。以后出差关外,也是依此流程,抄家一半财物交付郡国官府,负责运输至长安,最后交接入国库。


    ——郡国官府负责转运,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是中央和地方的一种制衡。


    剩余一半财物归告发者所有。


    刘吉主动查出的,则名义上归他所有,他会拿出来救助当地贫民。


    至于眼下全数入国库,是因刘吉提出:


    关内诸郡尤其是内史地界繁华富庶,无需用一半财物救助贫民,便全数入大财库!


    刘吉:难道他还能说,天子脚下的长安城中,还有大量贫民需要救助?


    不说猪猪帝和朝臣们不会爱听,且他说的也没错。


    相比之下,关内京畿之地,确实富庶繁华无比。


    若是一半财物拿去救助贫民,系统估算得出,那将是一笔巨大的数字,会让大汉君臣们割肉般心疼。


    索性便全数入国库。


    “至于宅院,留下城南郊外一处供其妻妾儿女居住。此处宅院,依旧没入右内史衙署处置。”


    关外郡国也一样,所抄宅院没入郡国官府,由其处置。其中的弯弯绕绕也还是那么回事。


    刘瑜在城南郊外的那一处,说是宅院,实则是一个小田庄,只要愿意耕种劳作,刘瑜妻妾儿女也能得有温饱。


    如果妾室离去,人口再减,就更无温饱之忧了。


    何况刘瑜毕竟是宗室,其妻也有母族照拂,即使刘瑜戍边一年,也不愁无法生存。


    关于查抄家产时,留下一处居所供其居住,这是刘吉要求的。


    毕竟户主只是戍边一年,总不能将其家眷儿女赶到大街上。


    ——当然,若是瞒报的户主,顾虑事发后家眷儿无法谋生,从而主动缴纳算缗钱就更好了。


    ……


    赵禹和张汤没有拖后腿,当天就审查结案:


    刘瑜瞒报事实无误,判抄没家产,罚戍边一年。


    第二日一早皇帝便批准了此判罚,根本没理会前来求情的几个宗室和朝臣。


    配合以雷霆手段,达成了刘吉杀一儆百的意图。


    并且将此案在城中大肆宣扬,之后甚至又写成邸报,晓谕各郡县。


    经刘瑜一案,那些愚蠢自大拒不缴纳、或瞒报少纳者,又有至少一半赶紧如数缴纳了!


    至于那些头铁、耍横,甚至聚集家仆护卫,试图武力抗拒者——多是昔日豪侠,自诩背景硬的庄园地主。


    “那我们也有装备先进的八百期门武士,可与之讲讲道理。”


    “仍旧讲不通,还能请求南军、北军协助。”


    以后在郡国,则可请郡尉(都尉)、县尉(侯尉)领兵协助。


    无需多劝,刘吉带上系统狗狼灰,赵赳带上八百期门武士,一家一家地打过去!


    两日时间。


    长安城中及内史地界十数县内,拒纳或少纳算缗钱者,就一人也无了。


    若是武力抗拒并造成伤亡者,抄家后论罪时加重三等,首恶论诛。其同户亲眷,戍边三年,或施以黥刑罚为城旦三年。


    长安城及至内史地界,公卿大族多如牛毛。


    自各郡国迁徙而来,家资三百万者及豪杰,甚至都排不上号。


    左右内史地界都已清缴,关中其余郡应纳算缗钱者,安敢继续瞒报、抗纳? !


    自然而然地,等刘吉去关内其余郡执行算缗令时,就显得丝滑无比。


    跑完几郡,就只抄了两次家。


    耗时不满半月,告缗令便已在关中执行完毕。


    此时,卫青和霍去病都刚回到边塞内,还需安置部队并布防,需要些时日才能动身回朝。


    也就确定了,在刘吉出差关外之前,见不到帝国双璧回朝的场景了。


    也就收起遗憾,吩咐收拾行李,安心出差去也。


    此次出差关外,赵赳及八百期门武士随行不必说。


    吴锦和吴泽也将如先前计划,一同出行。


    ——先前刘吉出差内史地界之外的关内其余数郡时,就带着吴锦和吴泽一起出差了。


    吴锦是作为国商司职员出差,她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处理汉酒坊与汉酒肆、盐场与盐肆的相关事宜。


    刘吉先前就有计划,此行他们还将顺带巡察国商司下属机构,若发现猫腻,就需要有人去协助记录或处理。


    吴泽的主要任务就是增长见识,若有空闲和必要,也可当他阿姊的助手。


    除了吴锦和吴泽,刘吉还要带上自己的人手。


    除前任‘盐业部监’的颜枢之外,以及郑伯留守御赐侯第之外,其余的侯洗马、侯庶子共计十二名,全数随行。


    ——在之前的藁街刺杀中,有两名侯洗马牺牲,加上调任的颜枢,从别院隶臣护卫中提拔了三名补足。


    另外还有服侍的隶臣妾十余名。


    外出远行而已,陶杯和鲁直等人经历过数次,准备起来熟练得很。


    两日的时间,就准备完毕。


    刘吉入宫拜别猪猪帝。


    得到一番勉励自不必说,出宫时手上还多了一柄御赐的龙首剑柄宝剑。


    以及一张写着‘东莞侯吉当面,如朕亲临’并加盖玺印的帛书,后面小字备注说明了他此行的公务内容——不得不说,很严谨。


    前者大概等同于尚方宝剑,后者约莫和钦差令牌差不多。


    出宫后又去了一趟国商司官邸,召集全体职员宣布:


    “我即将外出执行诏令,归期不定,在此期间,官邸日常运转,各位听从桑部监与颜部监管理。”


    为什么不是全权听从二人领导?当然是还需要听从皇帝旨令了。


    这是政治正确,不能留把柄。


    人群散去后,刘吉又单独对桑弘羊和颜枢叮嘱:


    “现今国商司只有酒业与盐业二部,二位仍旧如先前一样,各司其职。若有两部之外的事,商议着决定。


    若事关重大,便向御史大夫府递交奏折,请求陛下决断。 ”


    为何不向丞相府递奏折?无需解释,二人也知晓君侯与丞相李蔡不甚友好。


    而御史大夫张汤则正与君侯共事,属官御史中丞本职便是沟通内外,直接向御史大夫府递交请求召见或决断的奏折,也算名正言顺。


    “唯。”


    刘吉又说:“少府令孟贲,若有协助需要,你们积极配合。”


    二人也知,少府辖下的考工室正在隐秘地大量培养炼铁工匠。


    此举为何?他们也都知晓,只是心照不宣。


    铸铁业部设立,意味着国商司的壮大。


    他们作为国商司部监,尤其希望国商司可以如日中天。


    “唯!”


    又把该叮嘱的都叮嘱过了,刘吉动身离开官邸。


    桑弘羊和颜枢送到大门外,等刘吉登上车驾后,二人齐齐揖礼:“愿君侯此去万事顺遂。”


    刘吉掀开四壁垂挂的帷幔,x探出上半头身,挥挥手:“承二位吉言。”


    ……


    夏六月十五日,刘吉自横门出长安城。


    带着催纳数千万算缗钱,抄家瞒报和抗纳的富户豪强十余家的辉煌战绩,以及八百期门武士。


    出内史地界,又出函谷关,到达关外第一站——河东郡。


    就是那个合谋藁街刺杀,最终被抄家夷族的五姓大盐商豪强所在的河东郡——


    作者有话说:【崽子明天开始放春假了,作者需要请假,4.8恢复更新】


    第127章


    在主线历史中, 盐铁官营(专卖)的政策之下,原来靠煮盐、铸铁为生的私营经济主,猪猪帝让他们转变身份, 成为朝廷吏员, 帮助官府经营盐铁。


    比如主管盐铁官营之事的东郭咸阳和孔仅, 前者是齐鲁一带的煮盐大户,后者是居住南阳的冶铁大户。


    而现在, 刘吉组建国商司,专管酒业、盐业等国营商业的专卖经营。


    酒业禁令酿酒售卖盈利,盐业禁令民间煮盐,盐矿、盐池和盐井给予一定补偿,征购归属国有。


    对于酒业、盐业的私营经济主,并无额外安置。


    但对于已有数十年原始积累的酒商和盐商而言, 再如何也谋生无忧。


    而真正的盐民, 愿恢复编户民籍耕织为生者,如其所愿,并给予租种官田、田租、粮种等优惠政策。


    愿继续为盐民者,国商司接手盐池规范流程和质量、重启制盐时,也如常接纳盐民,诸般待遇都一视同仁。


    “……旧时盐民饱受压榨, 如今归入国商司下属盐场后, 四季有衣裳裹体御寒,一日有两餐饭食饱腹,夜晚还有夯土筑墙的牢固宿舍,以供栖身安睡。”


    负责河东郡盐池的国商司职员,向刘吉汇报。


    “加之管束盐民规范轮值换班,与盐场外闲杂人等的不必要接触减少, 便也日渐安稳下来。”


    “如今的盐池,日常运转平稳顺畅。盐田经过改良,以晒盐为主,伐木毁林做薪柴的煮盐已逐渐取缔,产盐也趋于稳定。”


    【汇报内容大部分属实,小部分有所加工,按你们人类的标准,属于合理范围内的艺术加工。 】


    刚出函谷关进入河东郡辖区内,系统就已经开始扫描一郡之内的信息并加以整合。


    在刘吉赶到郡治安邑,分管盐池的职员前来汇报,长达两天时间,搜集的信息已经足够庞大,足以得出可信的分析结果。


    【除了必要的人情世故、交际往来,尚未发现累积达到贪污受贿警戒线的财物等利益往来。 】


    【产盐、售盐等数据无异常,尚不存在私盐交易现象。 】


    在接受汇报之前,刘吉就已经看过系统生成的报表数据,这些结论他早已心中有数。


    【有劳狼灰了。 】


    “你们做的很好,年终考核中会有所体现,继续保持。”


    刘吉承诺并勉励道。


    就像郡国每年上计一样,国商司每年也有考核,划分甲乙丙丁的等级。


    除了会在当年的年终奖上有所体现外,更关乎三年换任期满后是升迁、还是随机抽签平迁,抑或卸任降职甚至被开除。


    “唯!臣定不忘初心,矢志不渝!”


    大体上没有差错,但防微杜渐,一些小节也不可忽视。


    按照事先计划,吴锦作为国商司总部代表开始巡察盐场,查阅账目,在细微处适当提醒纠错。


    河东郡内也恰好分布着十三座汉酒坊中的一座,分管的这座酒坊者还正好是昔日下属钱筑。


    同日,钱筑也赶到,前来汇报。


    大约是新生的制度与机构,尚未来得及滋生腐败与乱象。


    这座汉酒坊的一切也大体正常,唯有……


    “钱坊主,粮食珍贵,醉酒误事,用于奢侈享乐的美酒不宜过多,因此只得每户限购。”


    “这一点你们遵守得很好。”


    至少没有私自加酿,公器私用,中饱私囊。


    事情就怕一个但是。


    “然而,越是稀缺便越发渴求,限购之下,谁先购、谁后购的顺序,便重要起来。”


    刘吉语气浅淡:“购酒必然有先后,但并非谁必先、谁必后,顺序应是恒久固定的。”


    “适当的先后排序,可以存在,但不可超过四分之一。希望你们把握好这个度。”


    刘没有戳破最后一层纸,但也不难听得出。


    换句话说就是,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依据户籍每户限购,这是明面上的制度规则。


    但为了确保购得、购得更多的汉酒,必然会滋生走后门,插队购酒的现象。


    这一点,现在彼此都心知肚明了。


    但他的要求是必须有度,上限是不超过四分之一。


    必须有四分之三的汉酒,放在汉酒肆正常售卖,让酒客凭运气和排队购买。


    “陛下与我都不想看到,再过上一两载,汉酒肆便无酒可沽,而民间私酒盛行。汉酒坊酿得酒液,流向的不是汉酒肆,而是私酒商。”


    刘吉一番话平铺直叙,似无喜无怒,但钱筑听得汗流浃背。


    “臣、臣定谨记君侯之言,防患未然,不敢叫陛下与君侯的担忧成真。”


    君侯果真是洞察世事!


    他方才刚暗中插手购酒顺序,得了数千钱的好处,君侯便已勘破他的谋私手段。


    无怪乎君侯素来宽厚待下,臣属却不敢欺他仁厚,得寸进尺。


    实在是君侯明察秋毫,总能在苗头刚起时,便轻飘飘一句给他们掐灭。


    若敢明知故犯,君侯也不缺果敢决断。


    刘吉只道:“钱坊主是久经官场之辈,想来不会像没经过钱权浸润的新手,必能守住底线与初心。”


    钱筑硬着头皮保证:“唯!臣谨记君侯训诫,不敢有负君侯所望!”


    刘吉笑容欣慰:“惟愿如此。”


    若守不住,有负所望。


    抄家偿还贪污受贿所得,视数额和严重程度论罪处置,就是他们的下场。


    这回是顺道,以后每隔一年,总之三年任期之内还是得出差巡察一趟。


    他从不信任人性。


    坐拥唾手可得的钱权却不谋私,能够做到的,那得近乎圣人了。


    ……


    刘吉此次出差,主职还是执行告缗令。


    河东郡的盐场和酒坊负责人都见过后,便开始了正儿八经地办正事。


    首先,前往河东郡府,查看河东郡应纳算缗钱者自行申报的资产簿册,以及已纳算缗钱簿册。


    有系统在,各种簿册的数据扫描进系统,与先前扫描得出的数据进行对比。


    【……竟然缴纳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三五户自恃有所仪仗的愚蠢自大者。 】


    刘吉惊讶了。


    他还以为会在河东郡耗费些工夫,毕竟五姓大盐商因刺杀他而抄家夷族,覆巢倾卵效应下,郡内富户随之利益受损者必然甚众。


    郡内富户应当对他多有积怨,不会配合他执行告缗令。


    【但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也或许正是那五姓大盐商因为你,家产说抄就抄了、族人说夷就夷了,震慑住了郡中富户,不敢再和你叫板。 】


    【再者,你在关内执行算缗令时的雷霆无私,确实起到了杀一儆百的作用。河东郡距离最近,消息灵通,一般人哪还敢抗纳? 】


    听话依令缴纳算缗钱,失去的只是一大笔钱,但若是瞒报、抗纳被抄家,损失的可就是全部家产了!


    就算有人心怀侥幸,觉得不会被查出来,在‘你的货物、车马、田产明细,比你本人都更清楚’的传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后,也都赶紧走通关系,重新提交资产簿册,补缴了算缗钱。


    刘吉仔细一看:【果然,近日新缴的算缗钱呈直线增长。 】


    所以嘛,也不是不怕的。


    初步了解过,刘吉随即召集侯庶子、侯洗马等属臣,赵赳和十六名队率,开了一个大会。


    划出了他认为有算缗钱缴纳不足嫌疑的富户范围,以及明目张胆抗纳算缗钱者。


    一个富户对应交给一名队率率队调查,随队再附带一名侯庶子或侯洗马——总之就是他本人的心腹亲信。


    限时五日,查证瞒报或抗纳事实。


    接着再下‘告知书’,限时三日补缴。


    若拒不执行,最后直接就是期门武士上门抄家。


    流程是既定的,实行起来丝滑无比。


    ——若非不能像之前有半年时间做掩护,都不必这一番查证的过程。


    刘吉直接就能根据系统的明细数据,出具‘告知书’,然后等着补缴,最后上门抄家。


    必要伪装的五日查证一过,数据汇总到刘吉处。


    当天召集属臣,代为书写催缴‘告知书’,第二天一早就开始送出。


    十余封‘告知书’经由期门武士快马加鞭,两日内送上门。


    收到之后的三日内,十余户瞒报或抗纳者x,其中大半都在期限之内如数补缴了。


    至于剩下的四家,刘吉直接带上赵赳及全数人马,挨个抄家抄过去。


    “家中人口众多,养家糊口艰难……”


    哭穷的。


    “我凭本事挣的家产,凭什么要缴算缗钱!……”


    耍赖的。


    “先贤曾曰:……”


    掉书袋的。


    “我霍氏族人仲孺,乃是骠骑将军之生父,两年前将军出击匈奴途经时,便曾登门拜访,更为其父购置田地、房屋和仆婢。”


    “将军今岁又大胜匈奴,不日凯旋……”


    “……”一路抄家顺畅丝滑的刘吉,此时站在抗纳的霍姓人家门前,听着对面的叽叽呱呱,难得一时无言。


    几乎尽人皆知的是,陛下宠信骠骑将军和东莞侯,而东莞侯虽与大将军生隙,却与骠骑将军算得是挚友。


    好嘛,他就说前面那么顺畅,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说起来,似乎是元狩二年霍去病出击匈奴途经河东郡平阳,拜访过其生父霍仲孺,为其购置田地房屋和仆婢后离去。


    元狩四年也就是今年,出击匈奴凯旋时,再次拜访,还带上了异母弟弟霍光。


    后来霍光成为‘行伊霍之事’废立皇帝的权臣,但最初时,他只是继承了霍去病的政治遗产。与霍嬗一样,霍光也算是霍去病活着的遗物之一。


    对了,霍光!


    刘吉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最后落在其中一名与吴泽年龄差不多,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


    五官眉眼之间,与霍去病有三四分相似。


    只是相比于霍去病的高冷面瘫,少年更偏温和敦厚。


    少年刚好看过来,视线对上后,可以发现对方神情中有难掩的担忧和不安。


    不愧是未来的权臣霍光,少时就已展露聪明敏锐,能准确判断局势。


    第128章


    刘吉回转视线。


    看向那位仍在叽叽呱呱的霍某人。


    把叽呱的内容稍作归纳概述——


    我家是骠骑将军的族人,君侯与骠骑将军乃挚友,就通融一二,不征收我家算缗钱,也不抄我家。


    在对方停顿换气的间隙, 刘吉开口了:


    “骠骑将军确为本侯挚友,然将军与本侯皆非循私情之流,便是将军本人名下田产,本侯也照样征收算缗钱。没有因为尔等乃将军的父族,便徇私的道理。”


    刘吉的自称,在猪猪帝面前称‘臣侄’,在不熟的人面前称’某’,熟人和亲近的人面前从来都是’我’,很少自称本侯。


    一旦自称本侯时, 那就是生气了。


    同行的陶杯、鲁直和赵赳等人, 也察觉到了他心情不愉。


    首先,就是刘姓宗室,他都照样催缴抄家。何况骠骑将军族人?


    其次,你家只是将军的父、族(重读)。


    “将军自少幼时,便长于陛下身侧,受陛下养育、教导。素来尽孝奉忠于陛下,遵陛下诏令,从无半分违逆。”


    刘吉只差明说,骠骑将军生长于母族,不曾在尔等父族吃过一粒米、受过一句教导,还让他为尔等违逆皇帝诏令,徇私庇护尔等?


    别太厚颜无耻!


    “将军必不会怪本侯秉公执令。”


    “今日查抄了你家,来日将军凯旋,本侯自会去与将军解释。”


    刘吉不紧不慢,笑容温和。


    “想来以将军和本侯的交情,不至于因为此事,便见怪于本侯。”


    如果这户人家的户主,是霍去病生父霍仲孺……


    刘吉也一样会秉公执令。


    按令查抄家产,判霍仲孺戍边一年——当然,名义上还是由廷尉府审判。


    霍去病不会缺了补给生父的那一份家产,他也可以依法为其生父纳金赎罪。


    无论是霍去病本人,还是猪猪帝,都会完全赞同他秉公执令。


    何况这户人家还不是霍仲孺家,只是与其同族。


    刘吉视线再次扫过少年及其身前的中老年男子。


    想起曾在郡府的簿册上,看见过霍仲孺该户的算缗钱缴纳记录,当时一眼扫过未曾留心,眼下回忆起来,缴纳日期还挺靠前。


    这就很好,霍去病的亲人没给他拖后腿。


    至于还在叽叽呱呱的这个,族人而已,不算亲人。


    “作为将军的挚友,本侯能做的只是劝各位一句,不要亮出刀兵以武力抗纳,否则刀剑无眼见血就不好了,事后论罪亦将加重三等,除户主外更累及户员。”


    这也是抄家前的常规劝诫了。


    说完,刘吉便向身旁的赵赳示意。


    赵赳得令,一挥手。


    已成熟练工的期门武士们各司其职。


    拘拿户主,控制户民,隔开无关人等。


    大部队冲进大门,分队冲向各处,驱赶聚集婢仆、内眷。


    之后搜抄,清点,造册。


    分工明确,流水线作业。


    刘吉照例坐镇前院宽阔的庭中。


    一边监督陶杯等人和一队期门武士,共同对搜抄来的钱物清点造册。


    一边与邀请留下的霍仲孺与霍光说话。


    “……族中耆老实在顽固,依仗将军威名,不肯缴纳算缗钱,臣屡次劝说都不听。”


    霍仲孺一脸苦相地解释。


    刘吉为霍仲孺续上一杯菊花甜茶,笑着表示理解。


    “便是沐浴皇恩的宗室之中,都还有抗纳者,民间百姓族中有一二顽固不化者,实在不足为奇。”


    虽然他和霍去病都不会因为按令抄霍家族人的家,而生出嫌隙。


    但旁人难免有所猜测,若因会错意而办了错事未免不美。


    于是他便在抄家现场,与霍去病生父和弟弟进行一场亲热闲谈。


    ——当然,他也确实想见见未来大名鼎鼎的霍光。


    正在此时,霍光躬身接过刘吉手中陶壶,“卑臣自行斟饮,不敢劳烦君侯。”


    侍奉猪猪帝二十余载,未曾犯过一次错误的霍光,其谨慎知礼的性格,不会是在后来的磨砺中养成的,更像自幼便已生就。


    眼下当然不会心安理得的,让既尊且长的刘吉为其斟倒浆饮。


    在为自己斟浆时,霍光自然地接话:“民间百姓家族之中的族老,不似有秩的县乡三老知书识字、通情达礼。”


    “不过是痴长些年岁,熬走寿短族人,便活成了左右一族意向的老者。”


    “因此老而未必贤,旁人三言两语,便被糊弄住,不辨是非。”


    不着痕迹地,道出一番话的重点‘旁人三言两语’。


    所以霍光是在隐晦地告诉他,霍家族人之所以抗纳,是受了旁人挑唆。


    “世间人与事,逃不出爱恨利益,此乃寻常。”


    刘吉早有猜测,甚至不必去看系统的分析,他就知道背后挑唆者是谁——无非是利益受损者。


    实属寻常,甚至都没必要去理会。


    如果一个个地去揪出来,再予以还击,都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只需按部就班,一路平推过去,那些隐于暗中之人便将被碾压。


    乍一听,刘吉的接话前言不搭后语。


    霍仲孺过了会儿才听懂言下之意。


    霍光却是当即便听懂了。


    君侯已经知晓有人暗中挑唆,不足为虑。


    “霍将军出征时,我曾去送他……”


    之后刘吉又与两人就霍去病的话题聊起来。


    霍仲孺不笨,霍光聪敏,刘吉又愿意找话题,于是最终便是相谈甚欢。


    这户霍家族人的家产不多,远不比当初搜抄刘瑜的。


    刘吉和霍仲孺他们闲谈一阵,就已搜抄完毕。


    “狼灰,去找找看有无遗漏。”刘吉拍拍系统狗的狗头。


    在护卫犬之外,又多一重‘搜寻犬’身份的狼灰弹弹被揉的耳朵。


    习以为常地站起,上前带路去搜抄收尾。


    【监测扫描一直开着,附近没有危险,我去去就回,一旦有危险我会立即全速回援。 】


    【狼灰,谢谢了。 】


    【谢就谢,夹什么夹! 】想是这么想,但汪的一声就跑走了。


    霍仲孺见刘吉忙起来,识趣地提出告辞。


    刘吉起身相送。


    “……光弟,待我此行结束,我们再在长安相聚。”


    ——嗯,他已经和霍光称兄道弟了。


    若无意外,今年霍去病凯旋时,会二次拜访生父,并带上弟弟霍光前往长安照顾。


    霍光揖礼:“若有一日去往长安,光定然前往别第拜见君侯。”


    霍光虽然不知他的异母兄长会在今年带他到长安去,但他本就有前往长安求学入仕的野望。


    告辞出来,霍仲孺对儿子道:“东莞侯确实人如其名,是一位仁善温和的君侯。”


    他有一个封邑万户的冠军侯儿子,面对一尊列侯时倒不必卑怯。


    不过东莞侯言行之间,确实温和仁善。


    霍光恭敬聆听,但含笑不语。


    对散世间广大的庶人贫民而言,东莞侯自然是仁善的。


    与世间众多沽名钓誉者不同,没有自吹自擂,乃是众多仁爱慈善言行x ,方才积有仁善之名。


    就比如,先前抄家郡中数户瞒报和抗纳算缗钱的富户,一半钱物入库,另一半本该由‘告发者’所有的财物,东莞侯皆慷慨施济给当地的庶人贫民。


    还并非全部散发钱物给贫民。


    东莞侯将钱物或用于新建和修缮‘暖屋’,或购置铁农具、耕牛,或购买粮种,种种无偿的利民事物,让当地贫民实实在在的受益。


    因此今日抄家,附近聚集围观者中贫民占据大半。


    就算所抄霍家族人远不算巨富,抄得一半财物也能修缮一县‘暖屋’,冬日他们能更暖和些,或许还有剩余可用来施粥一日,肚子里捡到两碗稠粥。


    还有抄没的田产,没入官田后,他们或许能以更低的价钱租得几亩。


    殊不知,富户们不情愿缴纳算缗钱,可贫民们也盼望着富户们瞒报和抗纳算缗钱。


    东莞侯奉诏执行告缗令,开局大好,富户们虽不情愿——此乃人之贪婪本性,却无一冤假错案。


    做到了于理于法,皆无从诟病。


    能将得罪天下所有富户的事,做到这般完美者,又岂会是简单的仁善之辈?


    何况更有前例种种。


    东莞侯不止仁善,更兼具才干、聪敏,城府当然也不会浅薄。


    刘吉:什么?他吗?


    他被权臣霍光说城府深沉吗?


    请喂他花生!


    ……


    执行告缗令以来,先从长安内史及关内数郡开局,杀一儆百,确立铁面无私的原则。


    再经关外河东郡,巩固秉公执令的无私原则,团结底层庶人贫民的群众基础。


    同时,东莞侯明察秋毫、催缴精准无误的名声进一步远播。


    又有八百装备精良的期门武士护卫。


    在随后的关外中原十数郡地区的告缗令执行,就愈发顺畅了。


    明目张胆抗纳者大减,时常一郡也未必有一户抗纳者。


    但人性贪婪,也从来不缺心存侥幸者,瞒报少纳者还是不在少数。


    不过这些瞒报者,最终都相继成为论证东莞侯明察秋毫、催缴精准的实例数据。


    无论将申报的簿册做得多么完美,应纳财产藏得多么隐秘,都能被一张明细精准的催缴告知书摧毁。


    哪怕到最后,总结前车之鉴,弥补了田亩与婢仆的数量矛盾,货物与车马的比例破绽,贷款总额分摊到借贷者人数的平均负债过小……等诸多瞒报漏洞。


    东莞侯也能在翻一遍郡府的各种簿册后,就指出问题数据,进而查出瞒报条目。


    毫无办法。


    丧失一切手段。


    应纳算缗钱的富户,除了如数申报,如数缴纳,再无其他办法。


    毕竟,相比被查出来后抄家、户主戍边一年,还是缴纳一笔算缗钱更划算。


    割肉还是给命,富户们还是分得清的。


    尤其是越到后面,东莞侯执行告缗令一事传遍,与此同时——‘告发瞒报者可得抄家的一半财物’,’东莞侯查出瞒报后抄家所得一半财物都会用于施济贫民’——诸多消息传开。


    又一次次得到验证。


    告发者也逐渐多了起来。


    即使没有内部消息告发,东莞侯麾下期门武士四处调查时,也会有广大的贫民群体积极配合,巨细靡遗地倾倒他们知道的所有信息。


    毕竟多抄家一户瞒报的富户,贫民们就能得到其一半财物的救济。


    刘吉: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打土豪、分田地’呢?


    无计可施的富户除了认命缴纳的,自然也有胆大叛逆者。


    伴随着刘吉执行告缗令犹如破竹之势的,是十天半月一次刺杀;


    是荒山野岭的山匪强盗拦路;


    是取水的水源里飘着腐烂的野兽尸体、病尸,甚至是粪便……


    嗯,倒是没有像影视小说里那样,顿顿在餐食里下毒。


    一是因为潜入有难度。


    二是现实中,提取毒素困难,而天然毒素就那些,不是气味明显就是特征明显。


    再者,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轻易毒不死人,杀人害命的主流手段还是物理手段。


    冲着刘吉他们来的,大多是明刀明枪。


    虽然有系统在,是明刀明枪,还是明枪暗箭,都没有区别就是了。


    藁街刺杀时,连攻城弩都见识过,刺杀的武士还手持钢刀。


    寻常乡野刺杀,刘吉他们全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随行护卫的武士有伤亡减员,累计十数人。


    关于阵亡者的安置,抄家分得的‘辛苦费’全数转交其父母妻儿。


    期门卫是皇帝亲设部队,兵士百里挑一,出身自然也有名有姓。


    阵亡者的后续安置,自有皇帝去考虑,就不用刘吉操心了。


    ……


    关外中原腹地的郡县,可算是有惊无险、有波无澜地,执行完告缗令。


    彼时已经两月过去。


    帝国双璧也已回朝。


    霍去病与主线历史上一样,战功空前,加冠军侯封邑五千八百户。


    其部下右北平太守路博得,封邳离侯;北地都尉卫山,封义阳侯;原为归义侯的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轩分别封为杜侯、众利侯。


    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赵安稽各加封三百户。


    渔阳太守解、校尉李敢,赐爵关内侯,食邑分别为三百户、二百户。


    赐爵校尉徐自为左庶长①。


    相比霍去病部队的官兵升官和受赏者众多,卫青部队的就稍显寒酸了。


    迷路失期的李广和赵食其,前者终究是自杀了,后者赎罪为民。


    麾下唯有追获伊稚斜单于的右匈侯郭成,加封食邑一千户。


    不过,相比主线历史上,卫青此战未有封赏,部下也未有受封者。


    这次毕竟擒获了匈奴单于、右贤王、右谷蠡王及数名匈奴裨王,又封阗颜山,算得上有灭国之功。


    加上杀敌三万余人,伤亡又只在十之二三。


    卫青本人得以加封食邑三千户。


    如此封赏一出,朝野气氛愈发迷离。


    出差在外的刘吉听闻之时,也是半晌无言。


    【猪猪帝真是,要玩弄制衡之术到极致啊。 】


    【铁了心,要以霍去病打压卫青。但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啊!卫霍是舅甥关系!有血缘的、也有亲情的、舅甥! 】


    【提拔霍去病,去压制卫青?难道不是,如打压? 】


    刘吉疑惑。


    刘吉不解。


    系统又调出野狂秘史:【或许,是喜新厌旧?爱恨拉扯?争风吃醋?反正你懂的……】


    【我本不想懂。 】


    刘吉死鱼眼。


    【但猪猪帝再这样,我真的要忍不住造谣了! 】


    【除了情之一字,真的没有词语能解释猪猪帝的行为! 】


    好叭。


    刘吉是因为长期的出差工作,积累了满腔烦躁,在发疯胡言乱语。


    【帝王心术啊……我反正是不懂猪猪帝的内心想法了。 】


    总归是有千丝万缕的考量,又或者只是简单的喜新厌旧。


    反正是他不懂的原因。


    【随他们去吧。等我执行完告缗令,铸铁业也顺利施行国营专卖,我的目标也就大体全数实现了,后续只是完善巩固而已。 】


    【到那时,猪猪帝总不至于在炮制的‘酎金案’里,将我也去爵除国了吧? 】


    系统逻辑推演得出:【你虽然不像卫霍一样,建有不世战功,但在农业、工业、商业、民生等领域,也屡建大功。 】


    【论影响深远和造福百姓,也不逊于卫霍之功。 】


    【何况,国商司由你一手组建并掌管,猪猪帝是不会轻易对你过河拆桥的。 】


    【就像卫青,就算在霍去病薨逝后,猪猪帝仍旧通过提拔重用其他武将来制衡他,不也让他活到寿终正寝?


    在此之后,他年幼便获封列侯的三个儿子,以及一些旧部,才先后陆续遇事被除侯问罪。 】


    刘吉:【……并没有被安慰到。 】


    只是让他深刻认识到,汉武朝啊真是一个波澜壮阔却也波诡云谲的时代。


    【反正等我实现目标后,就能重回咸鱼躺平生涯了。 】


    眼下做好手头的工作就好。


    告缗令的执行,从中原郡县,开始往更遥远的郡国推进。


    除开免征算缗钱的边郡,算是遥远之地的首先便是齐鲁半岛。


    刘吉的封国——东莞侯国就位于半岛中部,他也没特意规划路线。


    依旧一路平推过去。


    同时,迎来了更多来自齐鲁富商、大儒、冶铁和煮盐经济主、庄园主等的试探。


    如果说长安内史地界特殊,那么齐鲁半岛也同样特殊——既是刘吉封国所在,又是之前侯国的精盐、美酒、纸品的销售区域。


    可以说,这里是他的家乡,也算是他的(商业)势力范围。


    更甚的是,国商司还在半岛沿海建了一个万亩盐场。


    一南一北天下唯二的海盐场之一。


    无论是出于人情世故,还是出于利益考量,似乎刘吉稍有x徇私都是情有可原的。


    这也是刘吉甫一进入齐鲁,就连遇多番试探的原因。


    而且半岛上裂土分封的王侯、王子列侯,很多都是昔日高祖长子刘肥之后,即便不是也都是亲缘较近的那几支。


    真要论起来,刘吉和齐鲁之地的王侯、列侯的血缘关系,比他和猪猪帝的还更近。


    于是,当刘吉在半岛外围的郡国一视同仁地执行告缗令后,推进到中内围时,就连城阳王为首的同父兄弟们也都派家臣找上来了。


    无非是收了国中富户的好处,让他通融通融。


    但你猜怎么着?


    刘吉他不是原来的刘吉,他也不受血缘牵绊。


    “长安内史地界之中,宗室、公卿、豪杰、巨商诸多富户无数,我不曾惧退半分。”


    “封地东莞侯国之内,凡应纳算缗钱者,我亦将不漏收一钱。”


    “普天之下,除饱受侵扰之苦的边郡外,再无特殊!”


    青天白日下的这番宣告,毫无遮掩,广为人知。


    那些说情的血缘亲族,也无功而返。


    刘吉如他宣告那般,依旧一视同仁。


    该纳的算缗钱,不曾漏收一钱!


    轮到东莞侯国时,发家于国中的巨商齐氏、鲁氏之属,也都乖觉地如数缴纳了算缗钱。


    便是家大业大,难免有所遗漏,在催缴告知书送达后,也都立马补缴。


    ——毕竟都见证过东莞侯初就封时,秋风扫落叶般肃清国内不法豪强,了解他的处事作风。


    若有瞒报,是真会抄他们的家。


    最后是一户富户都没能抄家。


    但刘吉也不会为了避嫌,就巧立名目,必须抄家一户自证清白。


    没有便没有罢。


    还正好说明了,他的侯国治理教化有方!


    执行告缗令的间隙,刘吉见了新的行政班子和侯府家吏班子。


    ——侯令严柏为首、家丞卫言为首的两套班子,已经陆续或升迁郡府,或调迁他处。


    刘吉深知,他再回封国生活的可能渺茫。


    便也没准备收服侯国的行政班子,以及仅剩一个家丞独苗留守的家吏班子。


    只是依例参加了他们筹备的宴饮,之后又召见他们询问了侯国内政。


    这也都是走个过场而已。


    因为在踏入侯国境内的那一刻,系统就已经开始扫描收集和分析数据。


    得出的结论是:侯国一切运转良好。


    一切遵东莞侯令,轻徭薄赋,隔一年还要免一次田租或口赋。


    侯国作为第一批推广种植高产玉米的郡国之一,今年玉米大丰收。


    如今是家家有存粮,国民富足。


    既然如此,刘吉也就不再多操心了。


    告缗令执行完毕,就在国民的欢送下继续前进。


    值得一提的是,刘吉本来一直记挂着东郭咸阳——齐鲁一带的煮盐大户,主线历史上主持盐铁官营的人之一。


    结果却是,齐鲁半岛的告缗令执行完毕,又在海盐场停留视察三日,纠错和指导工作也结束了,还是没看见东郭咸阳的影子。


    此前有几户姓东郭的富户,缴纳了算缗钱,但都没有东郭咸阳。


    最后求问系统——


    系统调出数据,一通转述后:【简言之,盐业国营专卖正式开始施行时,那一阵‘盐民’动乱四起,东郭咸阳作为煮盐大户,也卷进去了,最后被猪猪帝一起下令抄家。 】


    刘吉:【……人还活着吗? 】


    【活着呢,被判罚陇西郡戍边三年。 】


    刘吉唏嘘感叹:【历史的尘埃,落在当时的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


    系统狗翻个白眼:【这一把尘埃,就是你扬的。 】


    【再说了你感叹个什么劲儿?东郭咸阳,还有南阳冶铁大户孔仅,都是立场和利益相悖的敌方人员。 】


    盐铁国营专卖,直接就要抢走二者的蛋糕,立场和利益自然相悖。


    刘吉确实也是假模假式地感叹。


    【也对。何况他俩和桑弘羊‘共领盐铁事’,最后办得也不算漂亮。违令犯法了被处罚,本就理所当然。 】


    盐铁官营是良策,后来也延续数千年。


    但当时办的事嘛——‘贫民或木耕手耨,土耰淡食’。


    官营的盐铁产品质量极差,钱是赚到了,可民生也大受打击。


    刘吉一直以此为鉴,力求把事情办得漂亮些。


    钱要赚,但也要物美价廉。


    ……


    随着告缗令的执行,源源不断的算缗钱,也被送入大财库。


    及至年终,东莞侯在齐鲁执行告缗令结束时,算缗钱已经足亿钱!


    四元五年(元狩五年)又逢朝觐之年,东莞侯还在外执行告缗令。


    于是上奏陈情,皇帝特许:以告缗令执行之事为先,今岁可不回长安朝觐。


    于是刘吉出差在外,马不停蹄渡过淮水,往南方郡国执行算缗令的时候。


    入长安朝觐的诸侯们,就开始了告状。


    声势也算浩大了。


    但翻来覆去地,都是那些老话:“东莞侯抄家甚众,所过之处,富户尽灭……”


    还是夸大了的说辞。


    但谁让足亿钱的算缗钱晃人眼,刘吉办这事又实在滴水不漏呢。


    刘彻维护得理直气壮!


    “告缗令乃是朕所颁诏令,东莞侯严格执令,有何不妥?是他强取豪夺,额外搜刮了富户钱财?还是他办了冤假错案,瞒报查证有误?”


    诸侯无言以对。


    东莞侯对你的财产比你自己都清楚。


    ——这是事实,可不是流言。


    “东莞侯执行告缗令公正无私,更将一半财物用于救助贫民,有何可指摘之处!”


    太史令司马谈就在当场,速记下了皇帝对刘吉执行告缗令一事的评价:


    公正无私,慨济贫民,无可指摘。


    ……


    时间一晃,便是元狩五年春末。


    刘吉出差大半年,终于结束全国执行告缗令的工作任务。


    出巴蜀后,由南往北返程时,在汨罗江尾、洞庭湖畔,遇见了一位历史名人——正‘二十壮游’在外的司马迁——


    作者有话说:【本章二合一,明天就不更了,下周一见】


    ①数据源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第129章


    刘吉溯江西进, 由巴郡入蜀郡,经汉中郡再回转,经南阳郡, 最后在南郡收尾。


    至此全部完成了执行告缗令的出差工作任务。


    正事大头办完, 剩下就只等回到长安后, 派人带上账本去与大农令府核对各郡国应当运抵大财库的金银铜钱布帛等财物的数据。


    看看是否有超出正常范围之外的异常损耗,若有, 转交廷尉府该查就查、该办就办。


    彼时过后,执行告缗令这一桩事,就算是正式圆满收官。


    想到后期执行的郡国算缗钱可能还才上路,回去早了也是干等着。


    刘吉索性不慌不忙,决定边走边游玩一番。


    带上吴锦和吴泽,还有陶杯等属臣, 共事的赵赳等。


    正好趁这个光明正大的出差机会, 游玩一番山清水秀的名胜之地。


    首先就是南郡与长沙国交界的洞庭湖。


    烟波浩渺,游船湖上。


    游着游着,又由湖溯江,进入伟大爱国诗人屈原投身的汨罗江口。


    这日在靠船停岸夜宿,即将吃夕食的时候,赵赳麾下今日负责领队轮值巡逻的队率,前来报告:


    “太史公子迁, 游历在外,恰逢君侯车驾,按礼请求拜见。”


    ……


    刘吉乍听之下:“太史公子?”


    后世但凡说起‘太史公’,几乎都是专指司马迁。


    事实上,太史公是对九卿之首太常属下主吏之一的太史令的尊称,掌天文历法和史官。


    现任太史公乃是司马谈, 司马迁的父亲。


    而司马迁一生有三次大的游历,一是二十壮游。从长安经武关南下,南到九嶷山,东至齐鲁半岛海边,用足迹丈量了南方、东南、东方的广阔地域。


    二是奉使西征,出使西南。自长安入蜀,南至滇地,回程时经巴地北归,在西南又走了一圈。


    三是任郎中以及接任太史令职后,扈从武帝。在北方(大致是华北)又走了一圈。


    至此算是游遍天下,为《史记》的撰写蕴养了丰富的养分。比起困坐一隅,却写古往今来之史者,会丰富而真实得多。


    粗略一想,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司马迁第一次游历——‘二十壮游’期间。


    方才乍听之下,刘吉一时没捋清关系。


    入内禀报的队率也进一步报出身份:“太史令司马谈之子司马迁,游历在外,听闻君侯仪驾在此,今日又正好碰上,按礼前来拜见。”


    啊对,汨罗,似乎确是其游历路线上的重要节点。


    这时,一旁的吴泽好奇问道:“太史令一职,是负责观察记天文星象,主持编订历法,也负责历史文献的整理、保存和编纂吗?”


    跟随外出近大半年,风吹x日晒、风餐露宿,不时还经历一场刺杀或劫道。


    又一直被刘吉带在左右,近距离见识了数不胜数的阴谋试探、利益交锋。


    吴泽这大半年的成长见识,远超过去三四年。


    不止是心智,外表上也多有体现,一言以概之:高了,黑了,也就显得瘦了。


    “正是,太史令的职责大抵如此。”刘吉颔首肯定,又补充:“另外,太史令、丞及吏员一系,往往需要专业精深的天文、数算、史学等学问,相比会更依赖家学和师承,因此几乎算是世袭官职。”


    史官虽属文臣,但比武将更偏向世袭传承。


    比如司马谈去世之后,由其子司马迁继任太史令。


    简单为吴泽解惑后,刘吉便吩咐队率:“请太史公子进见罢。”


    队率领命出去,随侍左右的陶杯随即询问:“即将用夕食,可要多设一席款待?夕食之后天色也晚了,是否邀其留宿?”


    吴锦为侯夫人,掌侯府内务,但她只握决策、审查之权,侯府内外运转大体因循旧例。


    像是纯费心力的琐碎事务,在内仍有侯庶子郑伯,在外则有陶杯,无需她事无巨细地操心安排。


    否则她的精力全耗在内宅,如何还能顾得上国商司的工作?


    “设席,请其一道用餐。”刘吉怀着见历史名人的心情,说不定还能促膝夜谈呢。


    于是也道:“预备其留宿罢。”


    “唯。臣这便去安排。”陶杯领命下去安排。


    刘吉一行出差在外,不算赵赳麾下八百期门武士,仅属臣和隶臣妾等就近半百之数。


    哪怕轻车简从,载货载人的马车也有二十余辆,何况期门卫标配一人一马,还有换乘备用马匹。


    如此规模,日常行进和食宿,注定低调隐蔽不了。


    今晚,东莞侯暂住抄家而来的一处城外田庄。 ——这事算不上秘密。


    司马迁能够听闻消息,前来拜见实属寻常。


    很快,一个中等身量,蓄着短须的三十余岁黑脸汉子,被引入堂屋。


    趋步上前,揖礼拜见:“卑臣迁,拜见东莞侯及夫人。”


    刘吉抬臂隔空虚扶,示意道:“免礼,迁郎君请起。”


    吴锦也随后道:“免礼。”


    刘吉接着指向客席位置:“迁郎君请入座。”


    司马迁如今尚无官身,身份是太史令之子,称呼‘太史公子’感觉怪怪的。


    索性称呼一声‘迁郎君’,合乎礼仪又显得亲和。


    “谢君侯、谢夫人。”司马迁礼毕起身,依言入席就座。


    随即有隶臣入内,奉上待客的浆饮和糕点。


    刘吉招待司马迁品尝,后者行礼道谢后方才取用。


    之后便是一番常规的寒暄,问行程、叙旧交,诸如此类。


    一番寒暄罢。


    刘吉借着与太史令司马谈曾经几次看吉日的交集,完成了初见面、拉关系、建交情的流程。


    而后自然而然地:“迁郎君,与我们一道用顿便餐,今夜便留宿于此。”


    司马迁游历在外数年,晒得黑黝黝的脸皮有些赧然,“臣匆忙拜见,实在失礼。”


    就算是道途之中,按礼拜见,不能提前送上拜帖,也该选个合适时辰,过早或过晚都失礼了。


    不等对方再多客气,刘吉已经抢先道:“迁郎君,出门在外,无需太过拘泥于虚礼。”


    又一锤定音:“那便这般决定了,一道用顿便餐,今晚也在此安置。”


    “叨扰君侯了。”司马迁离开长安游历时,东莞侯尚未被赐封,之后陆续听闻许多事迹与传言,却未曾得见一面。


    今日一见,君侯性情确实和善。


    然君侯奉命执行告缗令以来,所言所行,若说和善,到底有些牵强。


    很快到了用夕食的时辰,数名隶臣鱼贯而入,奉上食案。


    案上摆着一荤一素两道菜,和一碗用白天在洞庭湖钓的鱼熬炖的奶白鱼汤,配上一碗稻米饭。


    完全不算丰盛,更莫说奢靡了,名副其实的一顿便餐。


    不过,入口味道,却着实是丰富美味。


    司马迁心下确定:东莞侯精于饮食之道,传言不假。


    时下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刘吉不时招呼一句:“迁郎君可还吃得惯?”


    或者:“鱼汤可还合口?那再添上一碗来。”


    吃吃喝喝能有效促进气氛和谐、拉近关系。


    饭吃到一半,双方就已更亲近了。


    具体表现在能聊起一些有实质内容的话题。


    司马迁这时说道:“君侯主持民间禁止私自煮盐、盐业国营专卖一事以来,天下百姓所食之盐,咸味纯粹甚多。”


    这句夸奖的话后面,应该跟有一个但是。


    刘吉含笑听着,没急着接话。


    果然,司马迁接着道:“然昔日煮盐为业的坊主,却是一朝没了养家糊口的营生。”


    大概是司马迁漫游各地、了解风俗、采集传闻,所历所见皆是亲身,使得笔下‘史记’在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比许多高高在上的史册,更能品出几分民生艰苦。


    尤其是在眼下时代,这更加难能可贵。


    至少,太史公没说断了‘盐民’的生计。刘吉笑笑接话:


    “算一算迁郎君的游历路线,想来盐业专卖诏令初下之时,正在打算启程南下闽越的时候?”


    司马迁:“正是,彼时正在离开蜀郡南下的途中。”


    “那就不奇怪了。”刘吉在面对质疑时,也不总是犀利回击,他还是分人的。


    像是对好友,还有司马迁这类人,他就不会吝啬给予几分耐心。


    “彼时诏令初下,对巴蜀井盐、河东池盐、沿海海盐等旧有盐业的改造政策,尚未开始有效实施。”


    “后续国商司还对盐业私营经济主的盐井、盐场,进行了收购补偿。”


    刘吉没打算长篇大论地赘述,略提一句后,便道:“以私盐坊主数代积累的财富,若无意外,便是一家坐吃山空再百年,都未必会有忍饥挨饿之忧。”


    皇帝虽经略两越之地,然到底年月尚短,行人可南下,王政却不达。


    盐业国营专卖等国策,南至蜀郡、巴郡、长沙国,再往南便形同虚设了。


    司马迁他刚从两越北归,只经过了长沙国,对近一两年的中原情况确实不算熟知。


    于是:“是臣武断了。”


    刘吉收敛了言辞锋锐,司马迁又实事求是,并不固执,可以让交谈顺利进行。


    在之后的交谈中,后者受史官性格驱使,又谈及了一些相关话题。


    ——或者说,司马迁在‘采访’刘吉,验证他的一些传闻事迹。


    《史记》作者就在眼前,还在采访他,说不定数十年后,‘七十列传’就会多出一篇——’东莞侯吉列传’。


    当然,就算这个可能性不大,不定也能占一些笔墨呢?


    总之,刘吉带着对史官的敬畏,与司马迁的这顿晚饭吃得算是宾主皆欢。


    夕食既毕。


    刘吉又带着吴泽,与司马迁在庭院里散步消食。


    自然边走边交谈。


    最后还在夏初微热的傍晚庭中,相对而坐,促膝长谈至月上树梢。


    不止谈及刘吉的事情,他本人对司马迁游历途中的经历也很感兴趣。


    总之双方谈兴都甚浓。


    到了分别各自回屋安寝时,双方已经算是成了朋友。


    说不上好友,更谈不上挚友,但确实比熟人关系要更近一步。


    ……


    叮——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太史公司马迁]! 】


    【恭喜您获得1000月石! 】


    刘吉现在已经不太关注历史事件和名人的签到,以及对应获得的月石奖励。


    只是这条签到提示,证明了他与司马迁建立起了联系。


    【嗐。 】


    刘吉脑海里叹了一声。


    太史公啊,毋庸置疑很有学问。


    难得的是,还有这个时代公卿世家出身的子弟所少有的悲悯胸怀。


    但大概是史官的职业特性,属于文臣中的清贵之流,政治地位和权力不高。


    富有学问,但因不从事民政、军事工作,就有着学者的单纯。


    ——尤其是他现在尚且年轻,与朝中那些人尖子相比,单纯得就更加明显。


    也难怪,主线历史上的未来,在李广之孙李陵战败投降匈奴一事上,猪猪帝问起他时,他会单纯地滔滔不绝地‘盛言’。


    在没有时局敏锐度的情况下,高谈阔论,且论调与所有人相反……


    别说是后期愈发不类人的猪猪帝,一怒之下将他打入大牢,处以宫刑。


    就是现在的猪猪帝,恐怕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但是,单纯有什么错呢? 】


    就像后世管理类专业的大学生,在毕业论文里大谈特谈管理。


    理论充分,花团锦簇,但大多是悬浮的口号。


    可是,难道能因为没有太大可行性,就对他们的论文嗤之以鼻吗?


    【错的,还是后期猪猪帝愈发不当x人。 】


    系统狗跟在刘吉腿边,弹动耳朵赞同:【对。 】


    【所以啊,我做完想做的事,立即急流勇退才是正道。 】


    系统翻个白眼:【想咸鱼躺平就直说!我又不反对。 】


    躺平在长安的话,不妨碍见证并签到历史事件。


    只要完成系统的签到任务绩效,随便怎么咸鱼躺平!


    【狼灰,我就知道你善解人意。 】


    狼灰你可还记得,你最初是怎样积极上进一系统吗?


    对人类同事的咸鱼躺平言行,又是怎样的痛心疾首吗?


    狼灰:……人都能变,系统就不能变吗?怎么,种族歧视啊!


    第130章


    公费休假旅游的机会难得, 刘吉更想和自己人一道游玩。


    司马迁游历在外数年,才游了小半个南方,倒是不急着赶路。


    但东莞侯重任在身, 他也不好多做叨扰, 何况他无一官半职, 在皇帝宠臣面前总觉拘束。 ——哪怕东莞侯热情亲切,无有不周。


    于是, 第二日朝食过后,司马迁就按礼前来拜别。


    刘吉客气地挽留、叮嘱、祝福一番,临别时赠了一匣子金钱。


    司马迁有太史令之子的身份符节,乃是待任史官的身份,游历所行之事又是走访采集史闻,可算作公差出行,沿途可在驿站食宿,能省一笔食宿费用。


    但驿只在驿道、官道等大路上和城镇中才有,可他时常会为了走访相关事迹见证者的后人,而前往偏远之地,那时就要自负食宿花销了。


    沿途接受过不少次资助和赠金, 司马迁眼下也不会扭捏羞耻。


    “多谢君侯慷慨赠金。”揖礼谢过后收下钱匣子。


    “你能有此远游的志气和坚韧, 不辞辛劳只为实地走访采集史迹传闻, 某深感佩服。”


    刘吉说得诚心诚意, “有缘得遇,赠薄金以助,实乃应有之义。”


    司马迁身为史官的求真求实,不畏艰劳,着实令人叹服。


    试问有谁,能为一部著作而在外游历十数年?


    莫说后世交通便利都少有人有此恒心, 何况如今天堑险阻、道路不通,沿途更有强盗土匪,一个不幸便是一去永世杳无音信。


    “祝迁郎君此去一路,平安顺遂。”


    “承君侯吉言,再拜谢君侯。”司马迁最后拜别道。


    二人至此分别。


    再次相见时,就要等到数年后,司马迁结束此次游历回到长安了。


    之后刘吉又泛舟江上,游船湖面,万事不挂心,悠闲游玩三五日。


    而后才北转,朝着长安的方向走。


    也不急着赶路,沿途遇到名胜古迹,或特色城镇,都会停下游玩一番。


    如此这般,半月不到的行程,刘吉一行走了一个半月,方才抵达。


    到达长安这日,正是夏五月最后一日。


    大致算来,执行告缗令已满一年了!


    刘吉出差在外,也将满一年。


    ……


    出差一年归来,公司搬家了!


    ——并未出现这种情况。


    长安城还是那样,大道连着小巷,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玉辇奔驰,金鞭络绎,香车宝马川流不息。


    交叉路口的公厕常有修缮,划定的废物倾倒场日日清理。


    不像元朔二年第一次入长安时,废物占道、脏污横流,城中称得上干净整洁。


    刘吉一行回城时,仍走出城时的城北横门,道经东市和西市间的华阳街。


    队伍经过国商司官邸大门时,值守的门卫远远地见到东莞侯车驾,激动地遥遥见礼。


    刘吉掀开纱幔,挥手稍作示意。


    一直同乘的吴锦说道:“一回别院,君侯就要向丞相府递奏折请求进见,明后两日,都要等候并入宫进见,汇禀此行公务。”


    “交割清前面的事宜,才能回国商司上值吧?前后没有一旬时日,怕是不能办妥了。”


    刘吉点头,“嗯,没错。”


    “不过你无需如此,歇上两三日,休整缓过来后,便可恢复上值。”


    “此行出去,有关国商司的事务你大都经手了。所见种种问题,无则加勉、有则改之,具体需要如何改正,你也心中有数。”


    “在我恢复上值之前,你先去梳理了解一番,做些部署,到时便可一举下令改正。”


    此次出差顺便巡察了国商司下属地方分支机构,大体无事,但也暴露出一些小问题。


    防微杜渐,需要及时规范并改正。


    二人不只是在生活里相处和谐,在工作上也配合默契。


    吴锦没有多说,只应道:“好。我明日休整一日,后日便去上值。”


    “你一时顾不上国商司,我正好先去看看,在你外出的时候,上下是否运转良好。”


    虽然出差期间,将国商司交由颜枢和桑弘羊共同管理决策,刘吉很信任他们也就很放心。


    但防患之心不可缺,长期外出归来后的必要了解和重新掌控,亦是必不可少的。


    “有劳吴录事了。”刘吉笑着谢道。


    又明示道:“桑弘羊迁任酒业部监后,录事室便一直群龙无首,你外出历练一年,经验和资历都已攒足,只等重新熟悉一番总部事务,便可胜任录事室长了。”


    古今到底不同,后世或许会避嫌——甚至有回避制度,夫妻不会在同一部门任职、或不同部门同任管理者。


    但现在,文教传承还依靠家学、师承的情况下,人才数量并不充沛,任人唯亲还是主流,更别说避嫌了。


    刘吉秉持的是‘任人唯贤’,招聘职员都是笔试、面试层层筛选。但他也不会为了避嫌而避嫌。


    吴锦是‘秘书室’(录事室)主管的最佳人选,他不会因为二人的关系,就刻意摒弃不用。


    虽说‘任人唯贤’,但也还有’举贤不避亲’。


    吴锦并无惭愧心虚,或志得意满的情绪。


    她的才能赋予她自信:录事室长一职,非她莫属。


    “唯。”


    以君侯不徇私情的作风,接下来三个月的‘熟悉期’就是考核期。


    若是她表现得不如意,他会另择录事室长人选。


    君侯从来公私分明。


    “我会尽快熟悉的。”


    吴锦并不因为她夫君的公私分明而幽怨:君侯不够爱她。


    若是那样,她就是公私不分了。


    何况她本就无需他为她徇私。


    “我对絅娘,从来都深信不疑。”


    ……


    国商司的工作暂时搁置,交由吴锦去做了解部署。


    刘吉自己回到别院当日,便向丞相府递呈了请见奏折,等候猪猪帝的召见。


    值得一提的是,时隔一年,长安城的风景没有多少变化。


    长安城——尤其朝中的面孔,却是多有换新。


    姑且只说三公九卿。


    一如主线历史中那般,去年帝国双璧凯旋,论功赐封后,大将军卫青加大司马,为大司马大将军。


    霍去病亦加大司马,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二人职同太尉,位比三公,共占一席三公之位。


    丞相李蔡,今年春三月时,因侵道——侵占汉景帝陵园前面路旁空地,被问罪,不愿受审自杀,侯国被废除。


    夏四月,太子少傅庄青翟为丞相。


    ——所以刘吉的奏折才直接递呈丞相府,而非像先前一般递给御史大夫。


    九卿之中,去年,戚侯李信成为太常,但因纵容李蔡侵道,前不久又被免了。眼下太常一职空虚。


    中尉周霸下放胶西国,河内太守王温舒成为新任中尉。


    ——就是那个王温舒,那个《酷吏列传》团成员之一。


    中尉丞杨仆,为主爵都尉


    ——也是那个《酷吏列传》团成员之一的杨仆。


    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


    ——还是那个《酷吏列传》团成员之一的义纵。


    再就是今年,李敢任郎中令。


    赵充国任卫尉。


    司马安接任赵禹,任廷尉。


    【都不说百石、千石秩俸为数众多的普通朝臣了,只看三公九卿的人员变迁。


    就知出差这一年期间,长安是如何的风起云涌了。 】


    回到长安第三日,刘吉应召入宫进见、汇禀工作的途中,唏嘘感叹道。


    【毕竟是汉武朝嘛。 】


    系统一句‘汉武朝’,概括了一切原因、经过和结果。


    刘吉:这就是猪猪帝的权威。


    刘吉也再次坚定了站在风暴圈之外的决心。


    牢记低调准则:深居简出,咸鱼躺平,绝不拉帮结派。


    大约是叔侄默契?


    不,不如说是帝王心术。当刘吉表里如一不愿与朝臣结交时,皇帝刘彻便也顺势遂了他的意。


    包括但不限于,一直不曾特令刘吉可列席廷议,而是有要事时,才特许一次出席廷议。


    只把他当作办实事的宠臣,并不让他常伴左右,时常问策,参与朝政治理。


    让东莞侯、国商司总刘吉,成了一个非典型宠臣。


    但这正是刘吉固所愿也。


    他愿做孤臣,愿做一柄锋利的刀。


    ……


    虽然每结束一郡、一国的告缗令执行事务,刘吉x都会上书一封。


    详细汇报该郡(国)的告缗令执行情况,充分做好阶段性工作汇报。


    但是,刘吉在当下的汇禀中,仍没有半分偷工减料。


    “……告缗令执行既毕,催纳算缗钱二千四百万余钱。依令抄家三百一十余户,搜抄金银布帛半两钱等贵重钱物,值钱三千一百万余钱。”


    “另有田亩三千余顷,全数没入官田,以供贫民租种。”


    开始汇禀之前,刘吉就已经呈上了一大箱子的账本。


    包含了此次执行告缗令期间,所有的收支账本。


    不仅有催纳算缗钱的每户明细,更有告发者姓名及分得的一半钱物明细。


    甚至连他应得的‘告发者’一半钱物的用途明细:为贫民施粥,购置农具、粮种、耕牛,修缮倒塌房屋……一应支出明细,也都记录在册。


    刘彻边听汇禀,边翻看账本。


    条目清晰,巨细靡遗,还有重点总结。


    甚至还配有简洁明了的图表。


    刘吉汇禀完毕,刘彻也跟着大致翻阅完总账本。


    至于各项分账,是为了日后若有疑虑,可供查阅佐证。


    刘吉问心无愧,没存着贪墨的心思,每一笔收支都光明磊落,账面自然也就无懈可击。


    刘彻放下账本,神情里有十二分的满意。


    “朕得把这账本拿给大农令看看,让他们好好学学,钱粮账目就该这般记录才对!”


    刘吉分明出差一年,却好似只隔了一天,态度一如既往的亲近。


    笑意灿烂中,夹杂促狭:“陛下无需劳力……”


    “臣侄这账本乃是一式三份。陛下这里的是正本,臣侄留有一份副本方便日常查看,还有一份副本,便是送往大农令府以供交接之用。”


    “若陛下今日审核无误,明日臣侄便把那份账本送往大农令府,让郑大农令在各郡国运来算缗钱、按册划账之余,多多学习学习。”


    刘彻哈哈大笑:“好!”


    “高照办事,向来周全。”


    即便有朝臣谨慎,想到留证,也少有这般细致备至的。


    主账、分账环环相套,互相印证,账本更是一式三份。


    这般办事,如何不让人放心。


    “朕方才已经审核无误,你明日便把账本给大农令送上一份,再给他带句话:好好学学!”


    刘吉一副可靠的样子:“唯!臣侄定不负使命!”


    一来一回,气氛松快许多。


    接着君臣叔侄之间,又互相寒暄问候一番,一年不见期间,可否吃好喝好睡好身体好?


    ……


    叙过亲情后,话题又往正事上靠了靠。


    “先前高照和少府令协作,少府考工室下的工坊特意改进一番熔炉、模具和打磨器物,最终铸造出了精致大气的白金三品钱。”


    刘彻示意,侍立殿中的宦者捧盒上前,放在刘吉席前的几案上。


    圆龙、方马、椭龟,三种形状和纹样的银锡合金钱币。


    正面分别阳文显示面值:三千、五百、三百,背面分别浮雕龙纹、马纹、龟纹。


    正面边框环绕显示‘大汉皇帝诏令少府造’,反面边框环绕五谷穗纹。


    参考了后世的硬币设计,只是更大一些,形状和图案也不同。


    “纹样精致清晰,币面平整光滑,仿造难度极大。”刘吉拿在手里赏看片刻,点评道。


    有能炼钢的新式高炉,有钢制钱模,把钱币图案设计得精细些,倒模后再经沙砾、细沙、水洗打磨,自然而然防伪难度就直线拉升了。


    “辅以禁止民间私铸白金三品币、违者重罚的诏令,便足以做流通的钱币了。”


    货币能够流通,最基础的条件只是法令规定,以及仿造难度大。


    “但朕并未打算大肆铸造。”


    刘彻或许不太懂经济学,但他懂权谋。


    在国库充盈——尤其告缗令的执行为国库狂揽数以亿计的钱物的时候,他当然不会去做涸泽而渔之事。


    何况……


    “朕认为,如此铸钱工艺,仅用于铸造白金三品,实属大材小用了。”


    是不是大材小用的,仁者见仁。


    主要猪猪帝剑锋所指,显然不止是白金三品钱,目的是整个铸币权。


    在猪猪帝看来,眼下的大汉,文治武功,国强民富,前所未有。


    但诸侯国地方郡县,居然还握有铸币权!


    只要境内有铜矿,就能自行开采铜矿,开炉铸钱,实在有损中央集权之威。


    刘吉明白猪猪帝想要收回并独掌铸币权的心思,他也非常赞同。


    不过:“陛下所言有理,在铸铁业收归国营专卖之策施行,铁器铸造与买卖尽在掌握时,顺势收回铸币权,就再自然不过了。”


    毕竟铸铁业嘛,又不仅限于原料是铁矿,铜矿也包含其中啊。


    那么顺便把铸币权也收归朝廷中央,岂不是名正言顺?


    毕竟谁知道你是在铸钱,还是在铸铁(铜)器?


    “高照所言甚是。”刘彻眼神锃亮。


    随即就问:“那么,铸铁业的国营专卖,前期事宜何时可以准备妥当?”


    “高炉炼铁工艺已然纯熟,皇室兵士、京畿南北军及边军的兵器更换,应当也已大功告成?”


    刘吉一年不在长安,于是以询问语气确认道。


    刘彻颔首,示意猜测无误,确已完成兵器更换。


    以后便只是兵器破损、新增等一类寻常更换,自有章程,无需特别分出心力。


    刘吉表示了解,便接着道:“如此一来,那便只需如同酒业与盐业一般流程了。”


    “已经有过两次经验,轮到铸铁业,按图索骥便可。”


    “臣侄此次外出,沿途也顺道考察了铁矿产地,高炉建造选址无需再派人去实地考察,能省时省事不少。”


    “所需的冶铁好手,也可从少府考工室工坊里调拨。”


    刘彻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准备事宜都已妥当了啊!


    “甚好,甚好!”


    “高照,回府歇两天就去上值罢,尽快把铸铁业国营专卖的实施计划书写来,拿给朕看。”


    不止刘吉和国商司有经验,刘彻也有经验了。


    看计划书,颁布诏令,事情成了!


    ——把事情交给东莞侯去办,就是如此简单。


    “唯!”刘吉领命。


    执行告缗令刚归来,又领了铸铁业国营专卖的工作任务。


    【唉嗐。 】刘吉一声叹息。


    又自我安慰:【最后一件大事了,早做完早躺平。那就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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