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酒坊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东方朔关心挚友的心血成果, 不愿见他可能前功尽弃。


    刘吉神情笃定,显然心有成算。


    简单道来:“根据事先规划,汉酒坊十三座, 位于关中的两座由‘国商司总’——现在也就是我, 兼领诸事。”


    “关外十一座,考核遴选十一名国商司职员分管。若无意外,三年一任期,期满随机抽签轮换。”


    自然,十一人中若有升迁者,也会有继任者加入其中进行轮换。


    “另外,每座汉酒坊,有陛下任命职掌监察的‘酒监员’一名,并有郡国官府派驻监管税务的’酒税员’一名。”


    “酒监员亦是三年一任期,随机轮换。陛下若有额外旨令,自当随时听旨奖惩、任免或调迁。”


    郡国官府派驻的酒税员,属于第三方人员,不属于国商司直接管理, 奖惩任免等自然也听当地官府指令。


    “分管一座酒坊的‘分总’麾下, 设有财务室、录事室、后勤室, 以及负责酿酒及储存的酿酒部, 与沽酒售出的售酒部等部室诸员。”


    “各部室由分总统领指示, 也管理所属职员、工匠。”


    “事实上,虽然名目听着有所不同,但与朝廷、郡国官府的各府、寺的设员异曲同工,由总及分,层层辖属而已。”


    古往今来通行的管理法则,成员和机构庞大就垂直管理, 机构和业务简单就扁平化管理。


    刘吉说的这些,都是明文写在国商司规章制度里的,对外无需保密。


    东方朔并非不知,但就像面试者带着简历却仍被要求自我介绍一样,他为的不是获得那些写明的信息。


    而是通过交谈,确认挚友是否确实胸有成竹。


    结果很显然:“高照你总能将事情安排得妥善周全。”


    刘吉盼望着:“眼前汉酒坊初建,一应诸事虽有章程可依,还是难免耗费心神繁忙些。但等过上一两月,事务熟练后,就不用我巨细无遗地操心了。”


    到时按部就班,即使推出新款酒品,也有可供参考的流程。


    各座汉酒坊的各位分总,日常都能独立处理问题、管理经营。


    “到那时,我也能轻松许多!像今日这样悠闲坐在葡萄树边,与友人抢葡萄吃的日子,就会更多了!”


    刘吉从东方朔手下截获一颗大葡萄。


    “也不会院里的葡萄都被吃完几茬,最后剩下的几串熟得晚的,都还有嘴馋之辈来抢。”


    东莞侯悠悠说的‘嘴馋之辈’是谁?


    好难猜啊!


    但东方朔神色自若,不羞不惭。


    就像他不曾数次来挚友别院摘走早熟的葡萄,眼下也没有和挚友抢食最后一茬晚果一般。


    仍然继续话题,只是话出口前稍加润色一二:


    “你的那些职员颇为厉害,从召集人手营建酒坊,到招兵买马组建团队。”


    “再从同僚中脱颖而出,一人独挑大梁,带领属员和工匠酿酒、售卖,一应事宜皆经其决断。”


    东方朔确有意夸人,也确是真心赞叹:“如今竟能托付一座酒坊。”


    两三个有这份本事和担当,肩挑起一座汉酒坊,说得过去。


    国商司二十余人,不论男女,竟有半数甚至更多,都有这般能耐,就引人惊叹了。


    关中就有两座汉酒坊,东方朔亲至酒坊亲眼看过。


    可不是长安酒市里那些酒肆能比的,甚至比少府考工室的御酒坊都更大两分。


    不只占地大,部室设员也更复杂。


    至少御酒坊就没有机要的财务室,室员要求之高、管理之严、权责之大,比酒坊‘分总’也差不了多少。


    甚至被赋予了可直通‘司总x、皇帝的特权。


    刘吉倒是不以为意:“你当那些职员从录取之后,数月的准备都是白做的?”


    “在小队成员里既合作又竞争,最后得以优中择优、一人独挑大梁,在此期间增长的历练、经验、胆识和担当,又岂是纸上谈兵得来能比的?”


    何况,国商司有二指厚的成文规章制度——或者说指导手册,就相当于有了参考答案。


    遇到不懂、不决之事,大都能在里面找到解题思路和步骤。


    刘吉:一个优秀的光杆司令,能一个人拉起一个师。


    再者,国商司职员里,有曾是仆、行人的钱筑与孙同等共事已久的熟手,更有大名鼎鼎的桑弘羊。


    还有捉住了机会,就更惧怕失去的女性职员,她们既有天赋才能又尤其努力。


    如此团队,即使是新组建也不可小觑,可以托付重任。


    东方朔突然话锋一转,回溯话题:


    “你说待汉酒坊上下事务熟练后,你就会轻松许多。”


    “真的吗?我不信。”


    东方朔的神情语调,带有诙谐滑稽的职业习惯。


    ——嗯,不是本职太中大夫,是兼职‘滑稽之雄’。


    但话里的意味深长,不难听出。


    “你最信重的侯庶子之一、颜仲枢,可是有大半年不曾常行走于人前了。”


    刘吉无辜眨眼:“我本人都在外奔走公事,半年多没能回长安城。属臣哪还有空在城中享受安逸,应酬交际?”


    “今年开春后,除了听令天子迁任的侯家丞,仍旧镇守侯国。我国中侯府的属臣皆已陆续交结了事务,追随而来,听我差使。”


    “眼下陛下赏赐的侯第内,值守属臣不足半数。余者尚且在外奔走,代我助力各酒坊尽快熟练经营。”


    “颜仲枢,自然也是有事在外。”


    刘吉说得一本正经。


    但面对挚友,却也没严防死守,神情是显而易见地:个中有猫腻,但我就不告诉你,嘿逗你玩!


    “……”外人眼中的东莞侯仁善温和,又不失手段。


    这也不算错,但谁人知晓,东莞侯性情中更有几分促狭顽劣。


    东方朔可不会落入陷阱。


    “我东方曼倩钱财名利贫乏,唯独友人不说遍布天下,总也比真正一意孤行的东莞侯,要多上几个可以通信问候的熟识。”


    赵禹的一意孤行、独来独往或许还有待商榷,东莞侯刘吉哪怕平素言行和善,却是真正哪个公卿豪强的情面都不看。


    坚守所思所想,秉持独立意志行事。


    东方朔言外之意,他收到了熟识来信,知道东莞侯庶子颜枢的‘有事在外’,不是指眼下正忙的’酒事’。


    刘吉偏头,神似努力地猜测:“那我猜……”


    “曼倩的那位熟识,必定现居于会稽郡。”


    虽然齐鲁半岛上也有可能,但会稽郡太守朱买臣去年升任主爵都尉,官吏班子随之变动。


    东方朔的熟识更可能就在补任的官吏之列,并非郡府主官和佐二官,可能是跟随上任的属吏或家臣。


    东方朔不用再追问,刘吉这话便已代表一切。


    “高照,你真是……”


    真是不知死活?真是急功冒进?真是仁善心怀?


    东方朔虽为挚友担忧,却也欣赏他的志向与胆气。


    “我不止收到了会稽郡好友的书信,还有赠礼——只略逊于精盐肆所售精盐一二分的‘杏盐’。”


    虽颜色杏黄,不如精盐雪白,但同样细腻,几乎尝不出苦涩。


    酒业虽也是巨利商业,却无法与盐铁二业相提并论。


    酒商的财与势,也就与粮商在伯仲之间,二者之后高出一大截者,才是盐商和矿主(通常是诸侯王,小半是地方豪强大族。)


    东方朔不能劝阻,只能警示:“酒商会雇游侠流民趁夜打砸烧汉酒坊在建工地,此前你输粮关中稳定粮价后,‘粮商’会阴谋针对掌管长安精盐肆的吴女娘。”


    “但盐商和铁矿主们的手段,则既有明枪,也会有暗箭。”


    “暗箭针对你及亲人,明枪还是直指你与亲人。总归都是奔着你们的性命,不死不休。”


    东方朔一番肺腑之言,刘吉岂会不知好歹。


    但是,“放心罢。暗箭,陛下会帮我挡下大半。”


    “明枪,无非是再来几次千人甚至万人围杀而已。”


    这是他早就有的觉悟。


    “至于剩下的些许暗箭,以及可能会有的防护不周的明枪……”


    刘吉坦然而又决绝道:“此次我回长安后,便打算与絅娘举行昏礼。此前她已通过国商司的考试,不日将入职。”


    “到那时,我与她生活和办公都在一处,再带上吴泽小郎君,形影不离。”


    “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也不过是一起慨然赴死而已。”


    既已无软肋被拿捏威胁,不管是酒商、盐商、铁矿主,还是暗中其他利益相背的敌人,都将拿他无可奈何。


    “如此甚好。我等着赴你与吴夫人的喜宴。”


    东方朔提前改口,又不放心地提醒:


    “既然我都已经得知,你的侯庶子在会稽郡浙江水岸畔,营建了万亩盐场。”


    “那想来这事已不再是绝密。”


    此事还没传得尽人皆知——毕竟谁能想到,东莞侯在忙于遍地开花营建汉酒坊时,竟然还暗地下着更大的一盘棋!


    比‘酒业国营专卖’更大胆——酒业国营专卖已不算是机密了,只是没有正式下诏。


    盐业国营专卖!简直有种不顾死活的孤勇!


    刘吉偏头,恶作剧似的:“如果我说,不止在会稽郡,齐鲁一南一北两座千亩海盐场,也已建成呢?”


    其实他更想再往北一些,在勃海湾也建一座更大的盐场。


    但近年匈奴会不时南侵,虽基本不会南下如此深入,到底边境后方也受到影响。


    先等等。


    等帝国双璧打匈奴打完了,他再去建一个万亩海盐场。


    至于更南方的后世‘琼州岛’也是著名海盐产地……


    天时和地利都实在不佳,唯有暂且搁置。


    东方朔眼看自家挚友,竟露出遗憾神色。


    请问呢!你遗憾什么!还嫌不够吗!


    “如果你齐鲁也建了两座千亩盐场,那你就等死吧!”


    东方朔真是气狠了,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啊!


    “放心放心,没事的没事的。”刘吉顺毛捋着哄着。


    “虽然会有些艰难,但终将有惊无险地大获成功。”


    历史上的盐铁官营不就成功了吗?


    真正身处其中后,才清晰地感知到,他触动的利益冰山有多庞大和冰冷。


    但终将成功。


    “汪汪汪!”趴在葡萄树下的狼灰汪汪两声。


    “我还有我的护卫猛犬呢。”


    刘吉实话实说。


    东方朔却只当挚友故作轻松:“是是是!你有你的猛犬护卫!”


    “据说是协助击杀过数百围杀刺客,钢铁之躯的猛犬呢!”


    【这不是知道我的能耐嘛! 】


    【东方曼倩他哪里是真知道,他那是阴阳怪气呢。 】


    【人类就是复杂! 】


    ……


    回到长安别院,递上奏章散等待召见汇报工作的间隙。


    东方朔的登门玩耍,令刘吉心情愉悦。


    也心情紧张,暗生警惕。


    这一份警惕,在刘吉从冠军侯府回程途中时,应验了。


    东莞侯兼国商司总刘吉,在未央宫北门外的藁街上,行至戚里南门外路段时遇刺。


    遭到数以百计的武士围杀。


    第112章


    藁街遇刺前一日,刘吉得到了皇帝刘彻的召见,入宫汇报出差工作情况。


    “高照,你总能将托付的事情办得妥善周全,朕很放心。”


    汇报完后, 刘彻以熟悉的一套说词结尾。


    面对皇帝, 刘吉便不能再与东方朔这样说时一样反应了。


    一贯的谦逊,掺上两分对皇帝兼长辈的敬慕:“全仰赖陛下的威势震慑, 叵测宵小方才不敢造次,臣侄乃有奔走之劳。”


    有陛下的撑腰,乃有奔走的苦劳。


    甚至不敢居功。


    他这侄儿,公差外出半年有余,把事情变得漂亮无比,归来却仍旧不居功自矜。


    才干拔群且不说, 谦退心性真是多年如一日不改。


    “高照素来谦退不改, 然你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间。”


    若说他刘吉谦退心性如故,那谁又变了谦退心性呢?


    刘吉与皇帝对席而坐, 察觉到对方神色中的寥落。


    而说起谦退品德,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大将军卫青。


    “微末苦劳, 不敢叫皇叔挂心。”


    说起来,位比三公的大将军卫青,军中拜大将军距今已三年有余。


    当初的帝将和郎舅双重关系加持的盛宠与亲近,终究是出了‘蜜月期’,皇帝与大将军的皇权与兵权矛盾逐渐浮出。


    今年春、夏两x次出击匈奴,都没见到大将军卫青的身影,反而是弱冠之年的霍去病肩挑大任。


    可卫青刚过而立之年,也未闻重大伤病, 正是当打建功的时候。


    只不过,大将军已立不世之武功,再建功如锦上添花。


    亦如烈火烹油。


    “高照,你先前密折上奏盐场之事,详细说来。”刘彻已经转到另一桩事情上。


    “唯。”刘吉丝滑领命,接上话题开始回禀秘密进行的‘盐田法’海盐场一事。


    分毫看不出他在一心二用,揣测在他出差近大半年内,朝中君臣关系的微妙变化。


    刘彻对卫青,像刘邦对韩信吗?并不。


    一则,卫青言行心性皆是表里如一的谦退谨慎,不似韩信居功自矜。


    二则,刘彻与卫青之间,确实是有真情存在的。


    刘彻对卫青,有出于对权臣——更是掌兵权的武将第一人的制衡,提拔重用霍去病。


    在今年春、夏两次出击匈奴,霍去病皆建大功后,‘由此去病日以亲贵,比大将军’①。


    但刘彻也确实爱重卫青。


    首先霍去病与卫青是血亲舅甥关系,而且据传霍去病后来还射杀打伤卫青的李广之子李敢,舅甥感情深厚。


    以霍去病打压卫青?总有些…舍不得下重手的感觉。


    之后元狩四年的时候,刘彻又对卫青委以重任,令其率四将军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舅甥协力出击。


    “人心复杂啊。”尤其君王之心,在防备制衡之中爱重宠信,爱恨难分。


    “盐商之心岂止复杂,更是冷酷贪婪!”


    刘吉这才发现他竟然感叹出声了。


    但也是因为这话刚好合乎语境,才令他脱口而出。


    于是又丝滑地接上:“人性本贪,只看所贪为何。盐商所贪为浮财奢享,陛下所贪或许为文治武功,天下盛世,功盖千古。”


    “而臣侄所贪,便是践行所思所想,为君效忠、为民谋福。”


    一番话说到了刘彻心窝子里,激得心潮澎湃。


    为他们君臣叔侄共同的愿望,他愿意:“高照且行直道!但凡有阴谋者伸腿绊脚,断路毁道,朕必为高照断其手脚!”


    此乃承诺,在未来的盐铁国营专卖大事中,皇帝会大力支持他,为他清扫阻碍、铺平道路,他只管勇往直前。


    刘吉相信猪猪帝的雄才大略与帝王手段,自然也相信他的承诺。


    三分感动出口有十分:“有陛下支撑,臣侄定生死以赴!”


    正事汇报完毕,刘吉又说了私事——娶夫人的人生大事。


    “正好冗杂繁忙暂罢,就赶在酒业专卖诏令下达郡国之前的空闲时日,把昏礼办了。”


    “到时絅娘已入职国商司,臣侄与她便能夫妻一体共进退,无惧狂风暴雨,风雨同行。”


    刘彻很满意东莞侯夫人的人选。坚毅果敢,又有经商才干,不会成为刘吉的软肋,反而会是助力。


    尤其吴锦身世干净,不像其他贵女那样,身后总有千丝万缕的牵扯。


    “你年纪不小了,立业已久,早该成家了!”


    “看你们都忙得很,朕便让宗正为你操办迎娶夫人的昏礼。”


    “臣侄谢皇叔体贴!”


    刘吉欢欢喜喜地领了情。


    去年新任的宗正刘受,虽没有前任宗正刘弃的交情深厚,但也在祭祀宗庙等场合打过交道。


    身为‘王子侯’,是地地道道的宗室,让宗正为他操办昏礼名正言顺。


    “回来时吃到葡萄了吗?”


    “吃到了的,是树上最后一串晚果,却也被东方曼倩抢去一半!”


    “哈哈那他着实可恶!”


    最后叔侄间又闲聊几句日常,才散退出宫。


    ……


    见过皇帝后,第二日。


    刘吉亲自携带贺礼,前往冠军侯府。


    “甫一开春,我便出了长安,日前方归。”


    刘吉受到了霍去病礼仪备至的接待,被引入堂中东室,同席相对而坐。


    招待的浆饮糕点,也颇为熟悉。


    愈发寡言高冷的小霍将军——及冠了,该改口霍将军。


    指着解释“从东莞侯别第流传出的花果茶饮、发酵糕点。”


    好嘛,原来是内销转出口又转内销。


    刘吉啜饮一口,是清香浅甜的柑橘茶。


    “出征时没能送霍将军,回朝时也没能亲至庆功宴。”


    相关的历史事件签到,都是间接签到的。


    虽然他已‘月石自由’,不再计数月石,直接或间接签到——甚至签到与否都无关紧要。


    但那次间接签到开出的稀有奖励【刀枪不入·金丝软甲(宇宙合金版)*1(打)】,实在令他满意至极!


    没错!单位是‘打’!


    一打十二件!


    金丝软甲大批发!


    拿新式高炉炼铁法打造的精钢刀枪试验过,是真正的刀枪不入。


    宇宙合金丝线编织的软甲经纬细密,堪比细麻布,穿身上都看不出是一件用作防御刺击的甲,倒像件光泽鲜亮的衣衫。


    甚至也不比一件纩袍重多少,轻便得很,不限制行动。


    刘吉慢条斯理,接着说:“虽有别院属臣送上贺礼,但不过是按例的俗礼。”


    不能说敷衍,也不能说用心。


    高冷的霍去病,闻言也间歇性健谈。


    “高照已经助力良多。有高照送的望远镜,我行军认路时容易许多,更用你送的匕首,化解了一次俘虏诈降刺杀的危机。”


    “另外,马具且不说,高炉炼铁锻造出的钢刀,斩马腿如切烂泥,伏击匈奴骑兵建功不小。”


    虽说考工室协同武库,依次更换皇室与南北二军兵器。但在今春汉军出击匈奴之际,也应急腾挪出一批‘陌刀’给边军精兵。


    那刀骑兵在马上斩首合用,伏击匈奴骑兵斩马腿时也称手。


    有鞍镫马具后,霍去病率骑兵作战匈奴,便多是追击。


    今春有一支一千的步骑精兵配上陌刀后,他带兵追击枭首、伏击斩马腿,愈发如臂指使。


    “若无鞍镫马具、陌刀和望远镜,今春出击匈奴,去病亦自信可以得胜。然初战士卒伤亡,恐有十之七八。”


    “绝无两战皆仅伤亡十之三四的凯旋。”


    再有粮草供应充足,今年将士无一饿死者。


    兵器与粮草,虽不能绝对决定战役胜负,却能决定伤亡多寡。


    大胜与惨胜,相差的就是万千性命。


    若能凭借战备轻取大胜,没有将军愿意用人命去拼杀一个惨胜。


    “……”刘吉一时无言。


    因为今春初战的伤亡,正如霍去病所说。


    原本元狩二年此战,‘师率减什七’。


    事实上,主线史料记载中的这时期汉军出击匈奴每一役,无不是‘死伤过半’、十数万军马出塞回者二三万……之类伤亡不小的战役。


    ‘帝国双璧’自然军事才能卓越,但正面战场的拼杀怎会少了伤亡,尤其此前汉军对战匈奴骑兵时素来落于下风。


    正是因为卫霍之能非凡,方才得以在兵马劣势的情况下,在出击匈奴的战役中取得胜利。


    汉军的胜利,是卫霍等将的才能,以及万千将士的性命换来的。


    因此汉武帝武功卓绝,也落得穷兵黩武的评价。


    固然有广征四夷显得好战的原因,也有出征伤亡太多,使得后期民间十室九空的缘故。


    “如果是为了让更多的将士活着走下战场,我们都愿意为此尽心竭力。”刘吉只道。


    战争后遗症不是现代军人独有的。


    古人也是血肉之躯,对生命、和平的认知程度或许有深浅之别。


    但战场上生命的消亡,也一样会在心上留下一道道痕,战后安静下来自处时,如何能不想起又触动?


    霍去病重复:“对,我们都已为此尽心竭力。”


    “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


    不经意间,或许进行了一次心理疗愈。


    刘吉没往深了去剖析霍去病的战后心理,他相信天生将帅的冠军侯能想通。


    只是把带来的两个精致漆盒放在席上,往对面推去。


    “这才是我送霍将军的出征兼庆功贺礼。”


    刘吉照例扯了个粗略说词:“铁匠研究出来的,精钢抽丝,编织成甲,刀枪不入。”


    “因抽丝编织耗材耗时,制作不易,所得不过寥寥几件。”


    刘吉把两个漆盒分开,“这两件软甲,你得一件,再私下转交给卫将军一件。”


    “不独上战场时才穿,平日里也可穿在身上,轻薄透气并不沉闷,以防刀剑意外。”


    元狩六年霍去病并非死于战场,死因虽推测是病逝,但也不耽误多加一重物理防御。


    刘吉翻开衣袖,露出里面的长袖软甲,“天热贴身穿,也不刺挠硌人,反而沁凉舒爽。”


    “多谢高照。”


    霍去病不会天花乱坠地感谢,唯有心中沉甸甸的热意坠着。


    “也代舅舅,谢过高照惦念。”


    反而后一句的感x动更明显。


    不难理解。


    霍去病如今鲜花着锦,日益受到皇帝的宠爱,也日益显贵,在朝中的声势地位渐已与大将军卫青相等。


    公卿朝臣哪个不是人尖子?如何品咂不出皇帝对卫青的制衡之意?


    眼下虽未有元狩四年后,设大司马,让卫霍皆为大司马,使骠骑将军与大将军秩禄相等,‘卫青权势日益衰落而霍去病日益显贵’。


    卫青许多旧友门客转投霍去病,卫青门前车马稀,而霍去病则门庭若市。


    却也已有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冷落卫青而奉承霍去病。


    “反倒是高照这个有隙的故人,回回赠礼都不曾落下舅舅的一份。”


    霍去病竟也有感而发。


    可见他确实把刘吉当作了交心的挚友。


    “卫将军之功,岂是时移势迁就能磨灭的?目光短浅的势利小人,不必理会。”


    刘吉不自觉宽慰,“你舅舅心性谦退又豁达,并不会为此介怀自伤,或许反而还乐见其成。”


    开国功臣的前车之鉴才多久?卫青岂会不知藏锋。


    他功劳已至鼎盛,自家人的外甥接上来,何乐而不为?


    “再者,陛下春秋鼎盛,皇太子年幼,正是过上二十几载悠闲日子的良时啊……”


    刘吉算算猪猪帝的生卒年,大约还有二十四年的在位时间呢,何必介怀一时风光?


    且不说主线历史上的卫霍都走在了猪猪帝之前,元朔元年生的刘据也才八岁多呢。


    霍去病突然想起数年前开始,偶尔会有‘东莞侯吉不凡’的流言暗地涌动。


    眼下,高照几乎明示的话……


    高照信任他,才说出一旦传开必会没命的悖逆谶言,他必不会让入第三人耳!


    霍去病猛地抬眼环顾,殿中、东室里,除了门口蹲着的灰毛狼犬,再无第三个喘气的存在。


    南窗也大开,当没有人靠近窃听。


    这才松出一口气:“高照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再无第三人闻。”


    狼灰:【霍将军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听人类同事的墙角。 】


    刘吉:【霍将军他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你在,我就会很放心。 】


    【人类就是擅长甜言蜜语!就算你说再多好听话,我最近也不会给你走后门的! 】


    【不是为了黑箱,我是真心感谢你。 】


    一件金丝软甲黑成一打十二件,确实要低调一段时间。


    最近不行,那过段时间再说。


    #说起甜言蜜语他有一箩筐#


    ……


    霍去病将刘吉送出大门外。


    刘吉在侯洗马鲁直率众开路护卫下,乘坐御赐驷马安车返回。


    转入未央宫北门外的藁街,行至戚里南门外路段时,突然——


    【噫呜噫呜噫呜! ! ———】


    刚穿越时就被要求改掉的防空警报一样紧张危急的预警声,陡然再次在脑海中炸响!


    【一百米外,埋伏有攻城重弩! 】


    与此同时,狼灰作为护卫犬吠叫示警:“汪汪汪汪!”


    鲁直等人闻声,顿时警觉!


    “敌袭!护驾!”


    拔剑横于身前,车驾四面八方防护到位。


    犬吠示警后不足两息,就有数十近百的刚健武者手执钢刀,呈包围之势冲了上来。


    没错,钢刀!


    新式高炉炼铁法锻造出的精钢刀,能轻易斩断铜剑和旧式生铁剑。


    可是考工室和武库合作锻造的精钢利兵,只配发军中,并未发向民间。


    来者不简单!


    ——甫一照面,鲁直等护卫便已经明悟这一点。


    几乎立刻,鲁直便已作出安排:“赵元,策马去宫门求援!”


    “其余人,迎战!”


    侯洗马之中,赵元武力不显,让他去北宫门搬援兵最合适。


    然而今日,并未像昔日豪侠郭解麾下于北宫门外截杀苦主那时,宫门守卫及时响应。


    从尚未形成包围圈的缺口策马冲出,前去搬救兵的赵元,直到这一场惨烈的刺杀结束。


    都没能带回援兵来——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第113章


    东莞侯洗马赵元自报家门, 说明来意。


    守卫宫门的郎将,义正辞严:


    “宫门乃是护卫皇帝陛下的最后一道关隘,吾等怎能轻离职守!?”


    “若是有居心叵测之逆贼, 趁宫门守卫空虚时, 危及皇宫乃至陛下安危, 又当如何?”


    “再者,岂知眼前不是调虎离山、乘虚而入之计?”


    赵元与宫门郎将扯皮几回合,对方依旧不允驰援。


    职掌皇宫门卫之卫士的卫尉,前任卫尉张骞先前出击匈奴失期已被赎为庶人,眼下职位空置。


    其下属官掌未央宫之司马门,现无上官辖制,也不熟识无甚交情。


    他没时间在此纠缠,只思考还能去哪里搬救兵!


    职掌长安城内之治安警卫的中尉, 似乎年中时由司马安换任成周霸。


    周霸先前曾在大将军卫青麾下为议郎,但尽人皆知:君侯与大将军有隙。


    中尉麾下属官武库令,倒是认识。


    但恐怕没有上官允许,他也不敢调动武库卫士驰援。


    南北二军首先太远, 其次岸头侯因淮南王案贬为庶人后, 现在掌管北军者不熟识, 无甚交情。


    再者, 更是需要皇帝兵符和旨令, 方能整军出营……


    赵元勒马原地焦躁踏圈。


    末了,陡地扬鞭策马华阳街,往北向右内史官署奔去!


    君侯说汲黯虽硬得像茅坑里的一块石头,但他本性正直。


    且君侯与汲右内史素有交情,必会答应召集衙卫驰援!


    但是,右内史官署在城北,位于东西市之间,藁街则在城南。


    一南一北,如何来得及?


    但赵元已无办法,他总要搬到援兵回去的!


    “鲁伯敬,你们多撑一会儿!!”


    ……


    戚里南门外,藁街上。


    因位于东宫未央宫外,往来行走者皆是公卿大臣,藁街素来清净。


    此时更是一个行人也无。


    唯有十余名东莞侯护卫,与近百刺客战在一起!


    有钢铁之躯、百码冲锋的系统狗狼灰助阵,战况勉强僵持,尚无伤亡。


    【注意远程重弩! 】


    刘吉早已取下挂在车壁的弓箭,这不是当初霍去病送他的那套弓箭。


    但当初用那套弓箭练习的技能,现在也正好用上了!


    “噌——”


    “咻——”


    弓弦弹出,箭矢离弦而去!


    虽不是系统出品,但工匠精工定制的弓箭亦很称手。


    一箭便废掉一名刺客战力。


    至今已经射出七箭,街上便有七名刺客身插箭杆,躺地痛嚎。


    声音逐渐减弱。


    刘吉无暇分心去听刺客嚎叫高低,只顾不停歇地拉弦放箭。


    方才开导过霍去病心理,自然也算顺便开导了自己。


    对着刺客腹胸放箭时,手眼冷静无比,绝无丝毫善良不忍。


    更是熟练地一心二用,与系统脑内对话:【注意着呢,没有放松警惕。 】


    【对方打的主意就是,当我们与近身刺杀的刺客搏杀,险象环生,一心保命无暇他顾时,便用攻城重弩偷袭。 】


    狼灰一跃而起,一口咬穿一名刺客半边脖颈。


    刺客颈动脉和气管断裂,一击毙命!


    【对!攻城弩车还是两架!就藏在坊墙转拐后面! 】


    【双箭一击偷袭不成,还会有三四箭、五六箭!甚至九十箭! 】


    【人类果然狡猾!竟然把弩车架在了我的自动监测扫描范围之外!


    要不是我主动扫描充实大数据库,都发现不了暗藏的弩车! 】


    三倍数制敌的狼灰,‘脑电波’语速也是三倍数,真是气狠了。


    差一点!


    人类同事差一点就会不设防地被远程重弩偷袭!


    它差一点就要被判重大失职!


    刘吉箭无虚发,脑电波交流间又射出两箭。


    【狼灰,刺客拿的是钢刀,远处还有两架攻城弩车。那么,赵元估计也不能及时搬来援兵了。 】


    【等援,恐怕是死路一条。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


    手持钢刀的刺客,与同样手持钢兵的鲁直等人武力相当。


    若无狼灰助阵,早已溃败发展成‘车厢战’。


    近百刺客将十余人包围得严严实实,突围也难如登天。


    【狼灰,我们得冒险一把了。 】


    【趁远处车驽手还在等待时机,狼灰你突围去解决弓弩手,我们先撑着等你回援。 】


    系统给出推测结果:【驽车两架,推行和操纵驽车者共十人,我解决他们至少需要一分钟。 】


    纵然狼灰速度快,能灵活转向变速,还比一辆百码行驶的轿车更智能。


    但人会动会跑。


    一分钟,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攻城驽车厚重结实,不易破坏,否则……等等!我可以割弩弦! 】


    【虽然攻城弩车的弦有人类拇指粗,但总没有人类拇指粗的钢筋结实吧! 】


    【我的宇宙合金牙,咬断两根弓弦不就跟咬断两根面条一样!也比咬断十根鸭x脖更快。 】


    【就依狼灰的方法,咬断车驽弓弦。 】刘吉果断决定。


    至于一只狗,竟然一口咬断拇指粗的鞣制牛筋搓劲绞紧的弓弦,不符合常理?


    命都快没了,先保命再说其他。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


    尤其一个智能生命外出执行任务……


    ……


    “所有人听令,收缩防卫!”


    刘吉一声令下时,灰毛狼犬已借力一刺客脖颈,飞射而出!


    落地全速往前方坊墙转角奔去。


    正在这时,弓臂已经架起、放好通体精钢箭矢的攻城弩车,也正被推出拐角。


    狭路相逢,狼灰一跃上弩车,上下颚一合,便断其一弦。


    推行弩车的车驽手反应不及,护卫弩车和备用的车驽手却已扬刀砍下!


    叮——


    叮——


    铛——


    然而数把精钢刀砍落,却在砍开一层皮肉后,便响起类似钢刀互砍一般的金石之音,叮叮铛铛!


    “怪物!怪物!”


    “东莞侯这猛犬,是头怪物!”


    惊叫响起时,狼灰已经从上一架弩车跃向下一架。


    调整准度再次下嘴咬断弩弦时,车驽手们的惊恐之念已经作用于四肢。


    这些车驽手,有缴械逃跑的身体倾向。


    ——狼灰同时分析得出。


    东莞侯的猛犬是怪物→东莞侯豢养怪物→如果这件事传出,人类同事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和危险!


    系统狗狼灰毫秒万亿次的计算速度,同时得出结论。


    逻辑推理结果如此,狼灰同时推算最佳指令,并得出——不能让车驽手逃走。


    【人类,你们再撑一撑!我要对十名车驽手封口! 】


    狼灰可以共享刘吉的视角,远程看直播,反之却不能。


    眼下情势危急,刘吉不知百米外具体情况,只能默许。


    而算力再强,系统也只是百码速度的仿生狼犬。


    尤其车驽手已经转身就逃时,想要达成战局目标,也只能逐一追击。


    从突围出击,到追击封口完最后一名车驽手。


    费时一分半钟。


    一分半钟不长。


    但人类可以挥刀三十多次。


    【人类!等我!我这就回来了! 】


    所幸收缩了防御圈,内圈攻击的刺客人数减少。


    不然一分半钟,大约五对一的比例,能把护卫砍得一个不剩。


    【好,等你。 】


    刘吉伸手去取箭,箭筒已空。


    转手从车厢蒲席下抽出一把长刀,拖着之前被刺客在车下砍伤的小腿,一跃下车。


    补上刚才倒下护卫的空缺。


    落地正是刺客力尽未回之时,斜劈出一刀,正中对方露出的脖颈。


    此时,斜刺里,一把刀朝刘吉腰腹刺来!


    他也正是去力已尽、回力未生时,来不及击挡。


    身旁护卫目眦欲裂,终究不及援手。


    嗤——


    幻听。


    刺破血肉的声音,并未传来。


    这一刀只捅得刘吉后退小半步。


    也可见这一刀用力十足。


    若刘吉没穿系统出品的金丝软甲,恐怕就是一刀两洞的结果了。


    “专心!”


    刘吉腰腹一痛,但他知道最多只会瘀青。


    没有低头去查看,只喝声替身旁援手的护卫架开劈头的刀锋。


    说时迟那时快,系统狗狼灰已经突进包围圈,回到己方阵前,再次强力助阵!


    狼灰一回,局势瞬时一缓。


    光是他全速绕圈冲撞,就能让刺客顾此失彼,之后护卫协防,能省力一半。


    解除了重弩威胁,又有系统狗加入,局势已稳。


    消耗战又打了小半刻,局势开始逆转。


    地上已经倒满或嚎叫,或安静的敌我双方。


    【留两个活口。 】


    同时刘吉也开口:“速战速决!留两个活口!”


    又小半刻,这块地方站着的就只剩刘吉一方六人——拉车的四匹马,一开始就被防备他们骑马突围的刺客一起穿了脖子。


    近百刺客,就只剩狼灰爪下踩着一人、牙下咬着一人。


    穿了长袖金丝软甲的刘吉,头颈、腰腹手臂无伤,小腿却被划了一刀。


    二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汩汩。


    【该庆幸刺客拿的是新式钢刀吗?至少破伤风的概率不高。 】


    刘吉一把扯下头顶的发带,紧紧缠绕小腿伤口以上寸许的位置。


    不知道有没有划断血管,先缠绕止血再说。


    接着顺势在衣摆上撕下一根长布条,缠住伤口。


    很快血就浸透布条,但涓流一样淌血的速度减缓了。


    快速给自己采取止血措施后,刘吉又撕下一根布条拿在手里,环顾四周……


    【左前方,我方护卫陈巳,伤情最紧急!还有救! 】


    刘吉跨过刺客,一步上前。


    【伤在左下腹,伤口深约三厘米,所幸未刺破重要脏器,尝试缠绕加压止血。 】


    刘吉又撕下一根布条,两根接在一起绕腰给对方缠绕止血。


    系统则一直旁白指导。


    【至于后续或许会有的伤口感染,你之前日常签到时不是开出一盒36粒的头孢吗?虽然是主治感冒的消炎药。 】


    【但头孢类属于广谱抗菌消炎用药,现在没办法,这种外伤感染发烧的情况也只能用了。 】


    “还能动、没伤到要害的,自己处理一下,就来帮着一起救人。”刘吉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伤口多、伤势重,伤在要害者,躺好别动弹,等候施救。”


    刘吉和系统配合,又还有能动的两名护卫加入。


    半刻钟后,除了已经没有声息的五人,剩下七名还喘气的护卫,就都包扎完毕了。


    死亡五人,剩下包括刘吉在内八人全员负伤。


    “等一等,快有人来接我们了。”


    刘吉话落数息后。


    戚里南门内,就见吴锦一马当先,带着别院的数十隶臣妾赶来。


    来到近前,吴锦翻身下马。


    难抑踉跄地勉力跨过一地尸体上前,颤抖着声音问:“伤得重吗?”


    “穿了金丝软甲,只腿上划了一刀。”来援赶到,勉力支撑的刘吉卸了力,软倒在吴锦怀里。


    “我无事,只是累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话音一落,就合眼昏睡过去。


    ……


    刘吉再睁眼时,已在别院西室的床上。


    夕阳余晖洒在床前。


    第114章


    似狼似犬的系统狗狼灰,趴在床前夕阳余晖里,仿生灰毛镀上一层暖色柔光。


    【人类同事,你醒了! 】


    刘吉偏头, 伸胳膊薅一把狗头, 【醒了, 谢谢狼灰照看。 】


    【不用谢,应该的。 】


    刘吉坐起身来, 牵动左腿小腿一疼:“嘶!”


    狼灰一头搭在人类同事的膝盖上,固定住他左小腿的动作。


    【腿上的伤口有些深,没有针线缝合。 】


    【虽然用了之前提炼的高浓度烈酒消毒,感染风险不高,但伤口愈合时间会更长,期间拉扯到伤口, 疼也是真疼。 】


    刘吉不再乱动, 也没出声喊人前来。


    若论询问他昏睡后续,再没有比系统更消息灵通更合适的对象了。


    刘吉首先问:【后续伤亡如何? 】


    狼灰:【负伤护卫先在现场临时处理包扎,抬回来后又重新消毒包扎。 】


    【但因为你昏睡半天, 不能拿出头孢让伤员服下, 受伤较重的两人已经感染开始发热。 】


    【目前护卫的伤亡数据, 仍是死亡五人, 负伤七人。 】


    刘吉当即取出系统存储栏位的一盒头孢,把外包装拆了,里面装着三十六粒药片的瓶子是符合古代背景的金属瓶。


    好吧,也没那么符合,反正他没见过有医者用这么薄的类似精钢的药瓶。


    但就药瓶材质而言,看上去不至于穿帮。


    “来人。”


    刘吉声音刚落地,陶杯就疾步从外面进来:“君侯!君侯醒了!”


    “君侯可还好?”


    “感觉尚可, 无甚大碍。”


    刘吉把手中药瓶递过去:“瓶子是拧开式的,把里面的药片给负伤的护卫服下。发热者两片,一日三次,直至退热。”


    药片稀缺,只能先紧着已经感染发热者。


    “唯!”陶杯领命。


    君侯身上的些许不凡,他们亲近之人略有察觉,却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


    但有吩咐,只管听命便是。


    陶杯拿着药刚出去,吴锦与端着食盘的陶盘就进来了。


    陶盘将食案支在床榻上,“君侯昏睡小半日,之前又拼杀力竭还失血不少,吃些软烂的鱼汤粥和米糕。”


    侯庶子陶盘职掌东莞侯别院和侯第东厨,日常已甚少亲自下厨掌勺,唯有不时为刘吉和吴锦献些新钻研的菜色,设宴时亲自掌勺做两道特色菜肴。


    眼下这鱼汤粥和米糕,却是陶盘听闻君侯受伤昏睡,早早亲手做好备着的。


    “陶盘有心了。”怕先前血腥刺杀令他没胃口,没做更滋补的肉糜粥,甚至只以鱼汤熬粥,都没下鱼肉片。


    刘吉就着食案,端碗吃起来,期间还拿一块好消化的发酵米糕咬一口。


    见刘吉胃口尚可,吴锦和陶盘x都安心不少。


    陶盘退出西室到堂门外候着,吴锦上前坐到床榻边沿。


    没用刘吉开口问,吴锦便说起他昏睡后的后续。


    “你昏睡后,受伤的护卫都抬了回来安置在前院,又重新以烈酒消毒包扎过,只等他们挺过眼前的险关。”


    吴锦知晓刘吉性情,最先说的也是伤亡护卫的安置。


    “忠勇战亡的五名护卫,现停灵在侯第,待丧仪过后便还乡安葬。若家乡无人,生前也未提及望葬于何地者,则葬在长安。”


    刘吉没有异议:“絅娘思虑妥帖,战亡者抚恤金依例交予其父母妻儿之手。除定额外,我私人再添一倍钱帛。”


    “多停灵些时日,待我的腿能下地行走了,总要去灵前吊唁一趟,才算是不辜负他们拼死护卫之忠勇。”


    吴锦不意外,只领命:“君侯所言,臣记下了。”


    “停灵吊唁诸事,有郑伯专门负责,灵前日夜不离人。侯府护卫隶臣妾等,有共事之谊者,多有前往吊唁。”


    战亡护卫的丧仪虽不如身份尊贵者显荣,但总归不冷清。


    “停灵结束后,便派人送棺回齐鲁安葬。”


    “絅娘处事,我再放心不过。”刘吉情绪不算高昂,也没有外露哀伤。


    不见雷霆大怒,眼中平静无比,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吴锦深知,这不是无所谓,而是怒极而内敛,只待尽数宣泄还回。


    不必劝解宽容大度。


    今日刺杀,甚至动用攻城弩车,岂有不回报之理!


    “刺杀时前去搬援兵的赵元,如今跪在前院庭中,等君侯降罪。”


    刘吉看向吴锦,等她后续。


    还没来得及向系统了解刺杀后续,正好听听。


    吴锦言简意赅道:“未央宫门的郎将卫士,没有响应赵元求援。在刺杀结束,我们回到别院后,赵元才带着从城北右内史官署搬来的五十衙卫赶到。”


    刘吉不怨不怒:“不奇怪。赵元已经尽职竭力,让他回去罢。”


    宫门卫士没响应求援不奇怪,赵元只能奔去城北右内史官署搬衙卫回援,也不奇怪。


    吴锦聪明通透,无需多问为何。


    继续说:“又过半刻钟,右京辅都尉,率兵卒赶至,收走了除留下的两个活口刺客外,八十七名刺客尸体。”


    中尉职掌京城内之治安警卫,并充任天子出行的先导与仪仗护卫。太初元年时,才将中尉改名为执金吾。


    右京辅都尉,是中尉麾下属官之一,是分别率兵卒巡察京城的左、右京辅都尉之中辖界为右内史地界者。


    “一个时辰前,新任中尉王霸登门别院,探望君侯为其一。”


    吴锦顿了顿,才道:“其二是为提走那两个活口审讯。眼下尚等在前院未离去。”


    刘吉没用系统提醒,也想起了新任中尉周霸的概要履历。


    鲁地人,儒家申公弟子,初为博士,先前任大将军帐下议郎,现任中尉,未来任胶西国内史。


    “今日刺杀,周中尉不管有无参与,总归少不了一个失察失职之过。他一直等着也不奇怪。”


    在藁街之上,发生近百刺客刺杀万户列侯之事,负责京城内治安警卫的中尉首当其冲。


    至于要求提走两名刺客活口……


    “活口先行扣押,待廷尉府来人再说。”


    中尉提刺客审讯,查明真相,给他一个说法,看上去像是将功赎罪,也在职权之内。


    但最为名正言顺查探刺杀案者,当为廷尉府。


    吴锦提醒:“自从前任廷尉张汤升任御史大夫后,廷尉一职历经李友、司马安,眼下在任者是前少府令赵禹。”


    现在少府令空置,但已议定由考工室令孟贲接任。


    一则孟贲曾任过少府令,二则考工室令孟贲建下改进新式高炉炼铁法次功,当得起重回九卿之一少府令。


    刘吉对朝中官员的变迁有所关注,至少三公九卿的变动是关注了的。


    啊,那个‘酷吏’赵禹啊,老熟人赵禹啊……


    “无妨,此案陛下必会交由廷尉府审查,再者我们虽与赵禹有些旧怨……”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不公正审理,否则陛下、我和他的政敌,都不会放过揪他把柄的好机会。”


    众目睽睽之下,若敢徇私枉法,那该有多蠢啊?


    朝中大臣就没有一个蠢的。


    “况且,赵禹虽未必完全人如其声,却也确实算得上严明公正。”


    人是复杂的,人生在世谁又能不受纷扰影响,一直在直行向前呢?


    吴锦明白刘吉解释一番的原因,和煦微笑道:“当初赵禹将我下诏狱一事,君侯不必忧心我介怀。”


    他已为她布局报复了吴氏一族,虽赵禹及隐于暗中的豪强这些人还未尽偿当初之事。


    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初出手的那几族豪强也不是没付出代价——经商盈利日益萎缩,进利几乎只剩田产出息,便是他们收的一点利息。


    二人刚沟通完后续处理,便有前院隶臣来报陶杯。


    陶杯又入内禀报:“君侯,夫人,前院来报,丞相与廷尉登门探望。”


    刘吉顿了顿,终究决定:“那还是见一见罢。”


    “我行动不便,请丞相与廷尉来后院相见。”


    陶杯领命出去,刘吉又道:“絅娘,烦请叫四名隶臣来把我抬去堂中。”


    引来后院相见,是他摆出的姿态。


    但也不必过什,在堂中相见就不算太失礼。


    连卧床带人抬到堂中安置好,又稍整衣冠仪容,陶杯就带着公孙弘和赵禹到了。


    原本该因淮南案在忧惧中于今年卒于任上的丞相公孙弘,年初提出辞官一直未允,如今八十高龄仍兢兢业业为相。


    遇到今日这种事情,还要亲至探望,以示皇帝和朝廷的重视。


    公孙弘和赵禹抢先行礼:“见过君侯。”


    刘吉靠坐榻上,揖礼还礼:“见过公孙丞相和赵廷尉,行动不便,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请坐。”


    各自入席就座。


    夕阳余晖将尽,堂中尚未掌灯。


    公孙弘便也知道,时候不早了,东莞侯也不欲多谈。


    “午后陛下惊闻藁街刺杀之事,大为震怒,粗略问询过案情,听闻君侯受伤昏迷仍旧未醒,便又派臣与廷尉前来探望。”


    昨天猪猪帝才许诺,让他只管大步往前走,绊脚阻碍者会为他清除,为他保驾护航。


    结果今天就被啪啪打脸,他在藁街上遭遇刺杀不说,属臣去北宫门求援竟然不成,只能去右内史官署搬来衙卫——甚至都不是正规兵卒!


    以猪猪帝爱面子的程度,大为震怒是肯定的。


    尤其还是在酒业国营专卖诏令即将下达,盐业国营专卖也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


    “承蒙陛下惦念,臣侄身体无碍,只是拼杀力竭外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昏睡过去而已。”


    刘吉向未央宫的方向遥遥揖礼。


    “如今醒来,用了一碗粥羹,便好些了。”


    公孙弘露出松一口气的慈祥神情:“那就好那就好,臣稍后入宫回禀,陛下知道也能放心了。”


    这话是说,丞相还要连夜入宫回禀皇帝,可见皇帝重视之心。


    刘吉也善解人意道:“叫陛下挂心,臣侄实在难安。”


    “劳请丞相。”


    “君侯请讲。”


    “请丞相代为禀告:臣侄今日之危,实乃人心贪婪之故,防不胜防。阴谋者狡猾,不敢在戚里内行刺,否则定然会有周遭家户听闻动静,率隶臣护卫出门援手。”


    “因此才选了半途,在宫门外行人稀少的藁街上行刺。陛下当宽心,不必为此震怒伤身,否则臣侄难以心安。”


    公孙弘深为感动道:“君侯孝心昭昭,臣定将话禀到,陛下得知君侯之心,定能宽心。”


    没有多少实际内容,但又必须有此流程。


    接着,见礼落座后一直安静的廷尉赵禹,开口了。


    “君侯,陛下惊闻竟有贼人近百,持精钢刀、架攻城弩车,于藁街上刺杀君侯,雷霆震怒。”


    “立时提召司马门、右京辅都尉、武库令、中尉等相关官吏问讯,后将此案交由廷尉府审查,由廷尉直领此事,并勒令五日内查明。”


    也就是说,卫尉、中尉及麾下属官一应相关者,皆被问责。


    并直接下令,由廷尉赵禹负责在五日内查明此案。


    刘吉并不打算为难赵禹,直接提出:“正等在前院的周中尉,提要的两名刺客活口,赵廷尉走时可带走审讯。”


    赵禹神色有一瞬意外,“君侯信任,某必查明此案,给君侯一个交代。”


    中尉周霸等在外面吗?他们从大门被直接请进来,倒没撞见。


    中尉提要两名刺客?皇帝令廷尉府负责审查刺杀案时,中尉不是也在吗……


    “赵廷尉查办此案,某自然放心。”刘吉笑道。


    事情说完,又闲聊一个回合,夕阳余晖散尽,天色已经黑蒙蒙。


    二人x便也告辞,邀上中尉周霸一道离去。


    吴锦进来又喊人把刘吉连床榻抬回西室,“你先歇会儿,我去把事情安排好就回来。”


    “多谢絅娘。”刘吉牵一下吴锦的手,带着安抚意味。


    “无妨。我先前确实吓了一跳,但见你伤势不重,便也不太担心了。处理些许后续,不费多少心神。”


    二人间的默契,让吴锦知道他的担心与怜惜,也回应道。


    ……


    皇帝亲自过问,廷尉奉命审查,限时五日。


    藁街百人刺杀东莞侯一案,在长安城民间甚嚣尘上时,也在朝堂上掀起巨浪。


    东莞侯性情温和仁善,然而素来低调深居,独来独往,甚少结交公卿朝臣、皇子外戚、高门大族。


    难道就因他势单力薄,就敢肆意行刺,是笃定了他遇刺后也无人声援?


    帝国权势最大者:皇帝刘彻,觉得实在是欺人太甚!


    东莞侯素日忠君为国,又最是与人为善,却被胆大包天的贼人刺杀!


    尤其那些贼人,行刺时竟然还拿的是由其本人研发改良的高炉炼铁法锻造出的精钢刀!竟然还驾出了两辆用作攻城的重器弩车!


    何止是贼人,简直是逆贼!


    形同谋逆的逆贼!


    他不为可怜的侄儿讨个公道,那些逆贼以后岂不是更加得寸进尺!


    系统:【……人类同事,现在的你,在朝野传言中,真真是好一朵柔弱可怜的小白花~】


    刘吉自然反问:【难道我不柔弱可怜吗?难道我不是小白花吗? 】


    系统载体的狼灰,彼时朝天翻了一双白眼。


    【你是指——把人证物证的线索一条接一条,送给前廷尉、现御史大夫张汤,让张汤牵制现廷尉赵禹。


    恐怕最后因为此案,‘二公’要去其一,九卿多半要去其三。


    因河东郡盐池而兴起的大盐商,此次估计十不存一,抄家灭族。


    ——幕后拨弄风云的你,柔弱可怜? 】


    刘吉摇头:【哪里是我拨弄风云?是猪猪帝顺势为之啊。 】——


    作者有话说:崽子肠胃不适请假在家,原本准备今天补更的,得赖账了


    第115章


    时下古代主要有三种产盐方式,一是西南巴蜀地区凿井取卤,熬制成盐,称为井盐。


    二是东南沿海煮海成盐, 称为海盐。


    三便是中原地区, 以河东郡盐池(后世山西运城盐湖)为代表, 盐池卤水经日晒风成,生成的池盐。


    【从古至今,池盐都是三种产盐方式中占据半壁江山者,在盐业中的地位自然也举足轻重。 】


    刘吉为智能生命的系统分析。


    【诚然,日前的藁街刺杀,幕后真凶是河东郡因盐池而兴起的几大盐商豪强大族,与朝中出自河东郡大族、或受其贿赂收买的大臣,合谋所为。 】


    【至于动机,自然是得知我营建南北两处万亩盐田,将对盐业造成大冲击——甚至促成盐业国营专卖,因此想将此事扼杀于萌芽,又或者是看清了大势所趋,于绝地奋起报复。 】


    【但是,最后因为此案,或许‘二公’要去其一,九卿约莫要去其三。河东大盐商豪强大族,或将十不存一,皆被抄家灭族。 】


    【这就是猪猪帝顺势而为,甚至是借题发挥了。 】


    刘吉并不因刘彻为他撑腰伸张的目的不纯,而心生惆怅。


    莫说是君臣之间,便是情侣之间,也不总是纯粹的。


    【给予池盐盐业一记重击,趁整个盐业因此萎靡之时,一举强势推出海盐稳定盐业市场,再诏令盐业国营专卖,便能以最小的动荡,实现最大的变革。 】


    【这岂非两全其美? 】


    【……】系统沉默半晌,【你把人证物证的线索送到张汤手中,就是在与猪猪帝打配合吗。 】


    疑问句说出来,却是陈述语气。


    刘吉大方承认:【自然。虽然就算没有我们的证据辅助,以张汤与赵禹之能,也总能把河东大盐商豪强大族们牵扯进来,最终达成同样的目的。 】


    【但如果能够证据翔实,让他们心服口服,占据大义与正义高地,也能让朝廷更具公信力。 】


    同样是强势手段,有理有据,总比粗暴碾压更能少些动荡。


    也能少些‘酷吏’、’暴君’诟病之言。


    系统笃定重申:【所以,朝野传言中,你是好一朵柔弱可怜的小白花,还是传言有误。 】


    明明是披着小白花皮的霸王花、食人花!


    刘吉无所谓:【不管是否有误,我作出的姿态是如此,这便够了。 】


    猪猪帝和朝臣之中精明者,未必没察觉他仁善谦退之下的手段。但仁善之下,若无锋锐,便是仁弱,不堪重用。


    仁善又堪用,才是猪猪帝所乐见的。


    所以,只要他表现出来的,一直是仁善谦退的一面便足够了。


    ……


    皇帝下令五日查案期限内,东莞侯刘吉一直在别院卧床养伤。


    不曾上奏哭诉,请求皇帝为他讨公道。


    也不曾派属臣去廷尉府敦促施压,提醒廷尉赵禹不可徇私枉法。


    东莞侯所言所行,无不全然地信任着皇帝,信任着廷尉府。


    如此,五日期限一到,未央宫廷议。


    君臣相对而坐,皇帝刘彻威踞上首。


    “……河东盐商豪猾大族,贪婪无度,胆大逆天,合谋行刺万户侯,形同谋逆!”


    “彼五姓五族,合谋首恶者,皆夷三族,抄没家产!”


    “家财充府库,田产入官田,隶臣妾归官府。”


    刘彻独断乾坤,一言裁定河东五姓盐商大族,夷三族、抄没家产。


    有朝臣神色踌躇,欲言又止。


    然终究未敢开口。


    刘彻目光如剑,扫视一圈堂上公卿。


    “合谋首恶之下,也少不了大开方便之门的从恶,以及失察失职之公卿。”


    携今岁春夏出击匈奴大胜之威,又大权在握,皇帝处置几姓盐商大族,罢免几位失职公卿。


    何需束手束脚?


    “卫尉麾下属官,掌未央宫门卫之司马门,及当日当值郎将与卫士,拖延、忽视东莞侯属臣求援,论罪当斩!


    然念及受逆贼言语挑唆蒙蔽,特允以全数家产赎为庶人。 ”


    “中尉麾下属官,掌兵器制造与贮藏之武库令,治下不严,使得麾下吏卒收受逆贼金帛贿赂,私卖精钢刀兵、攻城弩车予逆贼,论罪当斩!


    亦念及武库令并不知情,又有功劳在先,特允以千金赎为庶人。然涉事吏卒仍处斩,其所受金帛贿赂,充入府库。 ”


    “中尉麾下属官,率兵卒巡察京城右内史界之右京辅都尉,与逆贼勾结,调开巡察兵卒,予以刺杀方便,实属从恶,论罪夷族!”


    “今特允以全数家产赎罪,只斩其一人,族人皆可赎为庶人。”


    “至于中尉,职掌京城内职治安警卫,却令百数刺客于藁街刺杀万户侯,麾下属官数名更与逆贼勾结,失察失职甚巨!论罪免为庶人。”


    刘彻一番处置,轻则抄家免职贬为庶人,重则论罪夷族处斩,不可谓不独断强势。


    然殿中呼吸可闻,无人敢吱声。


    也就是前任卫尉张骞已被免为庶人,而新任卫尉又多日未决,否则今日也是一样处置。


    再有九卿之一的中尉周霸,此刻已经离席,脱冠伏地。


    之后,刘彻又看向秩同九卿的右内史汲黯。


    “右内史地界发生如此恶事,右内史难辞其咎,然思及汲卿接到东莞侯洗马求援,不曾推诿拖延,即时召集衙卫支援。”


    “虽最终不曾起到作用,然其心其念亦可表,便只罚秩禄一千石,不再论过。”


    罚秩禄一千石,即罚半年的秩禄,只算是小惩大诫。


    汲黯面无怨色,“臣谢陛下宽宥。”


    一场刺杀,九卿已处其三——如果卫尉在任也当论过,麾下主吏属官、吏卒受惩处者更不在少数。


    这满殿朝臣,无不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最后,刘彻看向最前列的丞相公孙弘。


    对方也正抬眼看来,君臣帝相目光对视……


    收回目光时,公孙弘便起身离席,来到殿中跪下。


    大礼伏地,请罪道:“百数刺客于未央宫门外藁街刺杀万户侯,乃卑臣失职之过,卑臣惭愧,今请去相印,以赎己过。”


    刘彻对公孙弘的识相很满意。


    既然如此,他也不吝于给他一个好下场。


    “丞相决天下政事,内史地界虽近在天子眼前,然辖界内大小诸事,并非悉数决于丞相。”


    “突起刺杀之事,又如何能尽推过错于丞相?”


    说着不能把过错全推在丞相身上,却又允道:“丞相履职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终至年迈,今岁已屡次请辞,朕不舍多次挽留。”


    “然也不忍丞相年迈操劳,今日便遂了丞相之请。”


    “另赐千金x 、驷马安车归乡,以养天年。”


    “臣谢陛下隆恩!”公孙弘大礼再拜,以谢皇恩。


    丞相请辞终于获允,乃是好事,然而时机微妙。


    到底又赐金、赐车驾归乡,大体上也全了其脸面。


    然而,接着刘彻又直接点了新任丞相:“国不可一日无相,便由乐安侯李蔡继为丞相,可有异议?”


    “陛下英明!”


    因为公孙弘多活近一年,打乱了‘丞相公孙弘薨-御史大夫李蔡接任丞相-张汤接任御史大夫’的顺序。


    变成了李蔡于御史大夫任上时,被免赋闲在家,张汤仍旧接任了御史大夫,直到如今公孙弘告老还乡,李蔡才起复接任丞相。


    历史的创造性与修正性,都体现在了这些事件节点里。


    ——廷议结束,得知内容,并直接签到【历史事件-乐安侯李蔡任丞相】的刘吉,如此做想。


    接着吩咐道:“陶杯,我腿伤不便,你代我走一趟丞相府。送上一份重礼,并在公孙丞相回乡之日,相送城外十里。”


    刘吉倒不是因为公孙弘的致仕时机微妙,而心生愧疚。


    ——毕竟该愧疚的是猪猪帝,是他想要展示皇帝对刺杀案的态度,便拿自己的丞相请辞一事做文章,让公孙弘的致仕蒙上疑云。


    刘吉是想要告诉世人,作为苦主的他并未怨怪丞相,反而赠厚礼相送归乡,表明他们的关系亲厚。


    给公孙弘做一做面子,以免致仕归乡后,受人轻慢。


    寒微出身的丞相致仕归乡,若无朝中权贵旧交撑场面,那些先前因其利益受损的豪强大族,岂会放弃奚落他的机会?


    “唯。”


    东莞侯的亲信侯庶子,率隶臣抬数担重礼登门丞相府。


    此事当日便传开,第二日,又有骠骑将军府亦遣家臣送上重礼,大将军府也紧随其后。


    如此一来,大多数朝臣也都跟风,送上了或轻或重的致仕归乡礼。


    最后竟营造出了满朝公卿相送的场面,让公孙弘的致仕归乡显得热闹盛大。


    震慑民间豪强宵小,无人敢轻慢奚落。


    公孙弘回乡后,竟真又活了数年,颐养天年,算是真正实现了善始善终的结局。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


    刘彻以雷霆手段处理完藁街刺杀案。


    刘吉的腿伤也勉强结痂了。


    等到河东郡五个大盐商豪强被抄家,押解三族入长安时。


    刘吉已经能一瘸一拐,下地行走了。


    下地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御赐侯第,吊唁停灵于此的五名战亡护卫。


    “刺杀案的真凶首恶、从恶,直至渎职失职者,无一漏网,全数受到了其应受的惩罚。”


    “尔等战亡的抚恤金也将如数发放,我个人又添补一份,并确保会交于你们父母妻儿之手。”


    “尔等可以安息了。”


    君侯亲至灵前吊唁,当日同样负伤的护卫,其他的护卫也都尽数到场。


    君侯告慰亡灵的一番话,真挚朴素,没有华丽辞章,听了却格外令人动容。


    眼眶发热、鼻腔发酸:“可安息矣!”


    不知不觉地,一种忠诚的氛围弥漫开来——


    君侯仁义可信,可叫他们放心托付身后事,如此他们便也无惧为君侯效死也!


    虽然刘吉没有存着‘千金买马骨’的心思,但确实达到了这样的效果。


    刘吉左小腿伤痊愈时。


    率部众四万余人投降的匈奴浑邪王,抵达了长安。


    第116章


    “你深居别院养伤旬余, 还没养好?”


    约莫是喜剧人自带喜感,东方朔前来探望,就是让人心情愉悦。


    “养得七七八八了, 再精确一些:已然痊愈也。”


    刘吉为东方朔斟上花果茶——蜂蜜冲泡, 三分甜的菊花柑橘茶。


    刘吉养伤期间, 也是刺杀案搅得朝中风声鹤唳的时候,亲自登门探病的朝臣寥寥。


    一则朝臣都已深知东莞侯独来独往的作风, 二则也是特殊时期,要避避嫌。


    都只是遣家臣送上了礼物,由侯庶子陶杯或郑伯接待,便算是背后主家来探过病了。


    东方朔是继新任少府令——孟贲之后,第二个亲自登门探病的朝臣。


    东方朔品啧一番花果茶,给出五星好评:“清香微甜,这款花果茶很不错。”


    “我家的茶点何时差了?配上这豆糕, 风味更佳。”刘吉骄傲推荐。


    寒暄几句开场后,又闲聊一番长安新鲜事,终究难免谈及时事。


    “高照可知, 匈奴浑邪王昨日入城了?”


    东方朔问道。


    刘吉嘴里正咀嚼黄豆糕, 不便开口, 被东方朔默认答案为不知。


    于是开始概述前因:“浑邪王驻守河西,多次为汉军所败,在骠骑将军手上损失数万士卒,匈奴单于对此十分愤怒,便召浑邪王赴单于王庭。”


    “浑邪王对此十分惶恐,害怕会被单于诛杀。”


    “于是浑邪王联合休屠王降汉,后休屠王反悔,于是杀休屠王。


    然后派使者来汉商谈,被正欲在河水岸畔修筑城堡的大行令李息俘获,将此投降军情报于陛下。 ”


    “之后陛下恐其诈降,令骠骑将军与浑邪王相见,确认并非诈降,才让浑邪王十万部众渡过河水,浑邪王及其裨王则轻兵简车赶来长安。”


    刘吉咽下黄豆糕,又抿一口花果茶。


    他不仅知道这事。


    还知道霍去病去接浑邪王时,斩杀了八千余人临降反悔的匈奴兵卒。


    还有,号称是十万部众,实则投降人数为数万,嗯、大概六万多——不同的是,主线历史记载只有四万多。


    “骠骑将军所率汉军之威,令匈奴二王携十万部众来降,如此扬我国威之事,我出差在外也略有耳闻。”


    东方朔闻言,又往深了说些友人或许不知的事。


    “骠骑将军接收浑邪王部众投降时,承诺汉军援助他们粮草。”


    “接受敌军投降,自然要负责敌军适量的人吃马喂,总不能让他们一直饿着吧?”


    刘吉不以为意,“匈奴降兵初初归义,尚未完全归心大汉与陛下,一直饿着,恐生哗变造反。”


    不必一日两餐顿顿十分饱,有个半饱吊着就行。


    东方朔看挚友没听出来,进一步明言:“你这个朝臣之中为边军粮草出力最多的人,倒是慷慨大方,不吝啬心疼。”


    “朝中其他人却不是如此以为。”


    “十万…实数六万部众,粮草的消耗可是个小数,已接近半数大汉边军戍卒。”


    东方朔又道:“而且,陛下欲对浑邪王厚赏,钱财货物所值,或将高达数十万钱。”


    说白了,朝臣们觉得,接受十万匈奴兵卒投降不划算。


    认为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刘吉嗤笑一声:“只计较眼前小利,鼠目寸光。”


    “明日廷议,我亦会奏请列席。”


    去与朝臣们辩上一辩。


    东方朔显然与刘吉一样看法,也学着拍拍他的臂膀:“那就交给高照了。”


    若无特令,太中大夫并不列席常例廷议,就只能给挚友通风报信了。


    “刺杀案后,我本就应当奏请谢恩,何况我原本也还有其他要事。”


    ……


    第二日,未央宫。


    宣室殿,廷议开始。


    商议了一二无关紧要的政事,小菜开胃后,首先就议起浑邪王来降一事。


    正如东方朔所说,有不小一部分朝臣,接受浑邪王率十万部众来降并厚赏钱财货物,是一笔很不划算的买卖。


    “……匈奴蛮夷之辈,不知礼乐,不识耕织,徒费粮草蓄养,实在不划算。万不可因贪慕十万敌军来降之战功,便令万千百姓年复一年地供养敌军!”


    大将军卫青正坐不言。


    骠骑将军霍去病,素日寡言高冷,此时眼神微变。


    刘吉率先开口:“要论做买卖时,划算与否,臣侄自认略有一二拙见。”


    东莞侯刘吉在藁街刺杀案后,首次出现人前。


    开口乍听谦逊,实则暗藏强势。


    上首的皇帝刘彻神色几分慈爱,温和出声:“高照有何看法?说来听听。”


    “匈奴确是蛮夷之辈,然亦是骁悍凶恶之徒。在今朝之前,屡次劫掠边郡数十年,而满朝公卿无可奈何。”


    刘吉先一句奚落,是压制朝臣气焰,也是挑起朝臣心中火焰。


    “匈奴之辈不知礼乐,却善拼杀,不识耕织,却谙于畜牧。”


    不能因为敌我阵营,便不能理智认识对方优点。


    刘吉:“或许仅眼前而言,日耗巨额粮草,蓄养浑邪王十万部众,确实不划算。


    然而,人若不能目光长远,至少不能鼠目寸光不是吗? ”


    在朝堂议事时,东莞侯的杀伤力从来惊人,简直一反素日仁善谦退的作风。


    殿中众朝臣:仁善谦退? !听听这一番反问,犀利得能怼死人!


    可是殿中朝臣敢怒不敢言。


    往日不算x丰富但绝对深刻的经验告诉他们,一旦挺身发言,就会被东莞侯针对辩驳。


    到时自己下不来台,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同僚却优雅作壁上观。


    于是不约而同,殿中公卿默契地选择了明哲保身,无人开口。


    刘吉笑意温和,笑眼弯弯,继续道:“来降的十万浑邪王部众,是十万混吃混喝的俘虏吗?”


    “不!是十万骁勇善战、自带战马的大汉铁骑!”


    唰——


    唰——


    一道道目光射向大放厥词的东莞侯。


    刘吉泰然自若,阐释道:“塞外草原苦寒,匈奴底层百姓——或说兵卒、奴隶,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寒冬季节冻死饿死者年年不在少数。”


    “每年开春天暖时节,塞外草原水草枯竭,便会南下劫掠大汉边郡——此举自然可恨,并非可以谅解怜悯之举。


    但若只是追究缘由,也只是求生苟活的本能而已。 ”


    无论是蛮夷,还是国民,归根结底都只是有着求生本能的人。


    “若我们能对来降的十万匈奴兵卒予以援助、接纳、包容,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又何愁他们不归心大汉与陛下?”


    “归心忠诚之士,便是大汉国民。为护大汉国土,为保生活安宁,大汉国民自会拿起武器,抗击外敌!”


    “此外敌,可以是塞外草原上的他部匈奴。”


    “此番行为,正是:以匈奴拒匈奴,以胡拒胡!”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砸下,殿中公卿震撼当场。


    刘吉补上一句缓和气氛的话:“当然,这话只能我们自己人,在宣室殿中说一说。”


    “匈奴兵卒既投降大汉,生于、长于、忠于大汉,那便是大汉国民,不兴搞区别对待那一套。”


    如此,才能彻底归心。


    彻底为大汉所驱使。


    殿中朝臣不至于听不出刘吉的言外之意,何况他说得可谓直白了。


    如东莞侯所言,言行上要接纳匈奴降众,至于心底究竟作何想?


    谁还管得着吗?


    “彩!好一个‘以匈奴拒匈奴,以胡拒胡’!”上首的刘彻拍案喝彩。


    被夸赞的刘吉并无自傲神色。因为他这个策略,不过是拾先人牙慧。


    况且在《盐铁论》中也有‘邪率其众以降,置五属国以距胡’的记载,借力打力而已,古人可不缺政治军事智慧。


    刘吉略顿,又措辞道:“来降之民,因其旧俗,牧马养牛羊。”


    “如此一来,汉民可以五谷菜蔬,与之市易牛羊。既得肥羊壮牛,可啖其肉、衣其皮毛。”


    “如此荤素搭配,可壮汉民之体魄。”


    “汉军则可以盐、酒,与之市易战马。军马短缺之急,数年可尽解也。”


    “如此,汉军精骑也可如虎添翼。”


    简而言之,匈奴来降十万部众,仍旧因袭旧俗,放牧生活。


    为汉军牧马,为汉民放牛羊,助力汉军骑兵,强健汉民体魄。


    大汉需要付出的,只是初期援助粮草,两三年后匈奴降民安居乐业彻底归心了,就能回馈大汉战马牛羊,通过与汉军汉民市易而实现自给自足。


    而大汉白得数万对抗匈奴的战力!


    未尽之言,无需刘吉掰碎了多说,殿中大多朝臣都能意会。


    少数木讷者,也不会现在傻憨憨一样发问。


    于是,刘吉最后补充,“数年之后,或许匈奴之患已平,而那时十万来降之民也已安于放牧。”


    “彼时,驯化…礼乐教化大成,降民变得温良忠孝,只思安宁而忘弓马。”


    众朝臣:他们都听到了!是想说驯化吧! ?


    像驯化野性牲畜那般。


    话糙理不糙,数年驯化成功后,降民便会乐于安宁生活,而磨去了驰骋征战的凶性。


    即便骨血里残留征战本性,也无妨。


    不如说正中下怀。


    戍边兵卒本就需要适当的血性和凶性。


    诸公卿:东莞侯你真是个人才!


    “彩!”刘彻再次喝彩。


    殿中君臣无人提问,汉军与‘降民’市易的盐与酒从何而来?


    因为——


    酒,自不必说。


    盐……其实也不必多说。


    刺杀案后,长安城上空的血腥气都还未散尽呢。懂的都懂。


    东莞侯既然敢提,便不会缺少与匈奴降民市易的‘杏盐’。


    ……


    既已确认接收浑邪王来降十万部众,这笔买卖划算。


    那接下来需要讨论的,便只是该如何安置。


    右内史汲黯被罚半年秩禄,却并未因此萎靡。


    他也是觉得买卖不划算的一分子。


    结果还未下场争辩,便已经被刘吉说服。


    但名臣的可贵就在于,没有过什的骄傲,有理就认。


    此时,汲黯揖礼,建议道:“匈奴浑邪王与休屠王二王率部众驻守河西,休屠王临降反叛,已被浑邪王所杀就不提了。”


    “至于浑邪王,可将其侯国封在河西故土。”


    新任丞相李蔡力求表现,当即抢话:“匈奴异国之王归义,我朝确实有封侯惯例,然封国于河西故土,岂非放虎归山?”


    汲黯斜睨一眼李蔡。


    自今岁春夏李广出击匈奴不力被赎为庶人后,其族弟的李蔡便愈发冒尖了。尤其日前接任了丞相。


    当初也是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才因功封的安乐侯,怎就不知听人把话说完呢?


    东莞侯尚且没打断他的话头。


    东莞侯:? ?他是那么没礼貌的人吗!


    汲黯理都没理,直接接着说:“封浑邪王侯国于河西,施恩留居其于长安,最后,安置其十万部众于昔日白羊王楼烦王故地。”


    “或者说,分徙十万降者,于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之故塞外。”


    “若依东莞侯之策,因袭降民故俗,可于五郡故塞之外置属国。即各依本国之俗,而属于汉。”


    换一个说法,类似于自治特区。


    刘吉听着汲黯的建议,心道:这不就和主线历史对上了嘛!


    “爱卿所言甚是。”刘彻予以肯定,并采纳:“依爱卿之言,将降者分开迁徙安置,于西北边五郡的关塞以外、黄河以南之地。”


    在国土之内,又在关隘之外,可放可防。


    放手可驱使对抗匈奴,防备又可据塞以守,以防其反叛直入中原。


    刘吉:罢了。猪猪帝这样才是一个帝王的心术。


    完全将降兵视为汉民,绝无区别对待,这需要时间去潜移默化。


    一开始,双方都在互相提防。


    但是:“浑邪王之所以归义,乃是恐惧伊稚斜单于因其驻守不力,而问罪于他,加之又慕大汉威势。


    基于此,臣侄以为,依惯例赐他为侯即可。 ”


    率部众十万来降,部众被打散安置,只随手打发一个归义侯。这听起来很有卸磨杀驴的意味。


    但国家大事,岂能拘泥小节?立场不同,本就不能、也不必追求绝对正义。


    “至于赏赐的钱财货物……”刘吉嘿然一笑,“臣侄以为,可吟诗诵赋,称赞浑邪王弃暗投明之举,令其显名于天下。”


    “至于钱帛俗物,足够安家花用即可。”


    千金买马骨没错,但眼下也不必真付出千金。


    所谓一字千金,吟诗诵赋,好好宣扬一通浑邪王的投降之举,一样能起到吸引匈奴其余部落王敢于投降的效果——或许反而更显著。


    “……”


    “……”


    宣室殿中,君臣一时沉默。


    末了,还是大农令郑当时,打破了寂静并大为称赞:“东莞侯所言甚是!”


    “与其花费数十万、乃至百万之巨,用以厚赏浑邪王,供其豪奢靡费度日,不如用于安置十万降民。”


    “也算是,替浑邪王爱惜部众了。”


    诸公卿:郑当时,你简直跟着东莞侯学坏了!


    若说朝臣之中,刘吉与谁打交道较多,大农令郑当时算一个。


    毕竟从最初的马铃薯,到现在的玉米,以及期间的官田制,都狠狠地使田地增收、拓宽田亩。


    大农令府,受到刘吉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毋庸置疑是最多的。


    郑当时话落,刘彻也会心一笑:“二位所言甚是。”


    于是,后续的决策就顺理成章了。


    封浑邪王为漯阴侯,封邑万户。


    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雁疪为辉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 ①


    赏赐钱帛货物,价值数万。


    ——从‘数十钜万’,到数万,嗯、暴缩近十倍,省下来钱的都将用于安置降民。


    另各赐长安城中闲置宅邸一座,以为侯第。


    ——先前刺杀案抄家充公的宅第,可还剩不少呢。


    可以说是把精打细算,做到了极致。


    最后又决定,把浑邪王和休屠王昔日驻守的河西地区,划分为武威郡、酒泉郡。


    ——当然,浑邪王和休屠王投降的最大前提,是霍去病打出的‘河西之战’,将浑邪王打没了数万兵卒,把二王元气大伤。


    ……


    刘吉之前对东方朔说,他奏x请列席今日廷议,乃是本就有其他要事,他没说谎。


    有关于匈奴浑邪王及其十万部众的安置献策,只是顺带。


    “陛下,臣侄不负皇命,已率国商司职员于各丰产郡国,建成汉酒坊十三座,并已陆续全数开始酿酒。”


    “臣侄请陛下诏令,为规范天下酒业,亦为统一调度五谷粮食用以酿酒,以防浪费滥酿。自明年为始,民间严禁私自酿酒,唯有汉酒坊可合法酿造与售卖各样酒品。”


    酒业国营专卖,已经算是名牌了。


    刘吉请下诏令,殿中朝臣无人意外。


    但他接下来的话就不一样了。


    犹如雷霆炸响:“另外,臣侄根据炼盐之法,结合现有的池盐晾晒之法,总结改良出了新式‘盐田法’。”


    “可省力且大量晾晒提炼海盐,虽颜色不如精盐雪白,只如杏子之色,但食之苦涩杂味甚微。”


    “尤其量大价廉,可供天下百姓,令万民亦得尝咸味。”


    “因此,臣侄请陛下,同下诏令,形同酒业,使盐业国营专卖!”


    轰隆! ——


    有如无形的雷霆,在殿中朝臣头顶炸响!——


    作者有话说:①源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第117章


    刘吉轻描淡写, 仿佛盐业国营专卖之事只是顺带。


    以最轻松的语气,说着令朝野震动的大事。


    “使盐业国营专卖!”


    有如雷霆炸响。


    雷响于黑夜时,提前会有闪电亮起, 心明眼亮的机敏者能提前就预测响雷。


    就如殿中朝臣, 也有察觉端倪并生出猜测者。


    宣室殿中, 安静得呼吸可闻。


    而呼吸又陡然变得粗重。


    目光交错,视线织成密网, 罩在殿上……


    盐业国营专卖一事,其实不算突兀。


    藁街刺杀案还历历在目。


    河东几大盐商豪族,为何要合谋,悍然刺杀东莞侯?


    难道是因为东莞侯营建了南北两个万亩海盐场,将挤兑盐商们的池盐生意?


    是。


    又不仅仅是。


    盐商之中料事深远者,或许也有所察觉——东莞侯(或说皇帝)不只是要与他们抢饭吃, 更要抢了他们的饭碗。


    “酒业国营专卖政策施行之时,再加以盐业国营专卖,一心不能二用,是否有顾此失彼之隐患?”


    丞相李蔡打破了宣室殿的这份静默。


    “突然之下, 同时施行酒业与盐业国营专卖, 是否操之过急了?”


    上首刘彻的神色不辨喜怒。


    李蔡开口时, 刘吉在回忆李蔡的历史评价。


    随卫青从军,因功封侯,任丞相从政四年,颇有政声。


    当然,李蔡也没逃开‘汉武帝的丞相是耗材’的最终命运,最后因侵占汉景帝陵园前面路旁空地被问罪,不愿受审,自杀了, 侯国也被废除。


    不说其中复杂的政治权衡,李蔡的名声确实不如他堂兄李广。


    被评‘为人下中’,人品不行,而且贪财。


    猪猪帝前后十三位丞相,平均在位时间四年多,李蔡勉强达到平均数。


    在为相的四年里,李蔡协助猪猪帝徙民、算缗、改币、盐铁官营。然而,日常是尸位素餐,还是克勤克俭,难以断言。


    李蔡开口后,宣室殿中又一阵沉默。


    一时无人出言赞同或反对。


    “李丞相。”刘吉本人开口,打破沉默。


    “李丞相果真觉得时机不对?”


    李蔡被质问,哑口半晌,才顾左右而言他:


    “臣是认为,一心二用容易忙中出错,酒业国营专卖的同时,再加酒业,恐忙乱之间顾此失彼。”


    李蔡没敢正面回答。


    是因为但凡有点见识,都能看明白现在施行盐业国营专卖,时机千载难逢。


    河东郡五大盐商被抄家夷族,池盐业连带盐业倏然动荡,将会有一段群龙无首的时期,正是乘虚而入的好时机。


    诏令既下,其他盐商就算想联合反抗,也忧惧于是否会步河东五姓盐商后尘。再者,动荡时期,也难以齐心协力。


    因此,现在正是海盐、盐业国营专卖乘虚而入的大好时机。


    “李丞相既如此说,某便如此信了罢。”


    刘吉没有追究李蔡话中的真正本意,只意有所指道:“毕竟李丞相既为丞相,若连判断时机对错的些许见识也没有,说来谁信呢?”


    “东莞侯误会了。”李蔡兀自废话文学,支应道。


    刘吉不再辩驳,姑且回答李蔡先前的质疑:“若臣侄蒙陛下信重,将酒业与盐业的国营专卖之事,皆交由国商司协助施行。”


    “国商司将会分设酒业部与盐业部,各司其职,算不得算一心二用。若职员不足,公平考核招聘便是,不至于有顾此失彼的隐患。”


    “再者,汉酒坊已酿有存酒,酒业国营专卖即时可施行。


    而盐业,虽今夏盐场建成后,已经晾晒炼得十余万石‘杏盐’。 ”


    十余万石? !


    刘吉没管满殿朝臣的震惊,只是往下继续说着:“但根据各郡国编户民数额,按比分配食盐数量,细算下来也不甚充足。”


    还不充足? !


    真天下百姓都没断过盐、或者说都吃过盐吗?


    “因此盐业的国营专卖诏令下达后,也得等到明年春末夏初,盐场新盐出产有望,后续供盐确保无忧时,才能正式施行。”


    最后,刘吉笑眼弯弯,善解人意地补充一句:“诏令下达后这大约半年的时间,也是留给天下盐商清库存的,总不能叫盐商们的存盐囤积盐库,留着自家食用吧?”


    那得吃上几百年才吃得完吧?


    上首的刘彻也语带笑意,颔首赞同:“高照说的甚是。”


    “关于盐业的诏令,可先定下一个正式施行的时间——比如:明年夏四月初一。在此之前,盐商们可售卖库中存盐,在此之后,民间便禁止私自煮盐售盐。”


    李蔡又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问道:“民间禁止私自煮盐售盐,那么万千盐民日后如何谋生?”


    主线历史上的盐铁官营政策,铁的官营方式,官府会控制得更紧——直接组织开矿冶炼,铸造及销售,官府控制着生产和流通的全过程。


    而盐的官营方式是:民制、官收、官运、官销,这种民制官收就要宽松许多。


    可是现在,刘吉提出的盐业国营专卖,则也像铁的官营方式了,少了‘民制’的流程,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民制’的盐民,难道是指煮盐的盐工吗?


    当然不是!就像刘吉认为的民,与朝中公卿认为的民,并非同一群体。


    ‘民制’中的民也不是盐工(盐民),而是之前的盐商、盐矿主、豪强庄园主。


    盐工(盐民)是什么?是最底层的隶臣妾、徒附、部曲,依附的奴仆而已。


    刘吉听后只觉好笑,他也确实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哈哈笑声回荡在宣室殿中。


    笑得李蔡之列的朝臣神色恼怒又局促。


    笑得中立朝臣看向丞相李蔡的目光,透出怜爱。


    汲黯的神色尤其难解。


    大概是在想:新的受害者出现了。


    不过刘吉也一直在成长,他已经不是昔日攻击性尖锐的他了——哪怕是在廷议现场。


    笑过后,就只是回答李蔡的问题:“万千盐工如何谋生?来国商司辖下的海盐场吧!”


    “盐工包吃包住,包一年四季四身衣裳,还有每月十钱的固定月钱——或者等值五谷粮食。”


    朝臣们粗略一算,一个盐工一年的工钱,竟然等同一个底层升斗小吏的秩禄了!


    而且还包吃住、做四身衣裳!


    盐工们一年到头都用不着额外花销,最后就能存下百余钱。


    长安城中的升斗小吏,半数以上入不敷出,生活潦倒,日子竟过得不如盐工!


    “待遇与盐场现有盐工一般,绝不克扣。只要盐工们愿意来,来多少就收多少!”


    刘吉敢放话承诺,李蔡却不敢代盐商们应承。


    只因盐商们对待煮盐晒盐的盐工,莫说工钱,就是饱腹都不能保证,饿死累死的盐工并不罕见。


    李蔡讷讷不能言。


    刘吉素来善解人意,又提出一个办法:“若有盐工不愿远赴盐场,还能就地转业!编为民户,租种官田,耕织为生。”


    “眼下官田尚有富余,便是到时官田告罄,也总能想法再多出些官田的不是吗?”


    至于如何多出来官田?现成的例子,抄不法盐商豪强的家啊,私田不就归入官田了?


    朝臣们默契不语。


    刘吉一副良善面目:“实在没有多余官田,也可特许火耕水耨去开荒,生田耕种几年后,也就成熟田了。”


    还真别说,刘吉的办法具体又可行。


    堵得李蔡哑口无言。


    这时上首的刘彻,也打起配合来:“高照所言可行。朕即日便可下令,盐工转业开荒者,每户可开荒百亩,免三年赋税,三年后田亩归私家所有。”x


    就连优惠政策和律法保障,皇帝都贴心地补齐了。


    刘彻看向李蔡,询问:“丞相以为如何?”


    “……”还能如何?


    已经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皇帝和东莞侯早已暗度陈仓。若无皇帝支持,东莞侯如何能无声无息地,在会稽郡和齐鲁营建两处万亩盐场!


    李蔡已无可奈何:“陛下与东莞侯言之有理,办法可行。”


    丞相都附和了,刘彻于是拍案定音:“那便依高照所言施行。”


    刘吉虽然是为了怼李蔡,但回答的措施也确实可行。


    既然可行,那自然就要采纳。


    “唯。”决天下政事的丞相李蔡,揖礼领命。


    朝臣亦纷纷道:“唯!”


    然后,刘吉从广袖里掏出一本颇有厚度的奏折。


    “陛下,臣侄就盐业国营专卖一事,草拟了一份施行计划奏书。”


    “大到盐税的缴纳,小到盐工的待遇规定;从盐场营建,到食盐在各郡国的配额。皆略有提及,还请陛下批示。”


    看过刘吉关于国商司组建、酒业国营专卖的相关章程和计划书,刘彻对他话中的‘略有提及’有自己的理解。


    “高照奏事,向来务实、具体又可行。”


    所以虚头巴脑、散漫疏忽的是谁,真的好难猜啊!


    众朝臣:……在听了,在学了。


    黄门宦者中专事禁中的中黄门,得令上前,从刘吉手中接过奏折,呈上御案。


    酒业与盐业的国营专卖之事,便就此议定。


    ……


    之后又商议敲定一些细节。


    刘彻当场令御史拟写诏书,用玺印,尔后颁行郡国。


    最后商议了一些其他政事,今日廷议方才结束。


    出得宣室殿,往宫外走的时候。


    大农令郑当时靠近,与刘吉同行。


    “君侯。”


    “郑大农令。”


    熟稔地互相见礼。


    又互相寒暄问候过身体。


    郑当时向刘吉报喜:“今年培育的玉米大丰收!”


    “明年再扩大培育,至少能种满关中数郡的富余官田,再次丰收后,就可正式向关外郡国推广种植玉米!”


    接着四周瞧瞧,又使眼色悄悄道:“到时推广种植第一茬,绝不会忘了东莞侯国。”


    就像当初马铃薯的推广种植,是一圈一圈有序向外推广,玉米也是依据距离阶梯性推广。


    只是玉米相比马铃薯,种子会更易培育和运输,推广种植将更方便更快捷。


    不过推广到齐鲁时,正常来说也得第二梯队了。


    刘吉承情,代侯国百姓道谢:“那就多谢郑大农令了。”


    如果那时候的大农令还没换成颜异——那位任职两年,就坐‘腹诽’罪行被诛的倒霉蛋。


    说起来郑当时被免,颜异任大农令的时间,就是明年吧?


    “郑大农令,听闻你常与人为善,人缘极好。”


    “然荐人用人,也不可忘了谨慎。否则自身蒙受牵连事小,造成国家和朝廷的财物损失事大啊。”


    刘吉也侧头略微倾身,与郑当时轻声道。


    郑当时一愣。


    尽人皆知,东莞侯不是多管闲事、多说闲话之人。


    今日有这一番劝诫,又说的如此具体,必然是事出有因。


    略一思忖,郑当时便明白纰漏可能出在了何处。


    只能是钱粮转运之事,方可造成国家与朝廷的重大损失!


    仲秋八月的天气,郑当时轻易就汗湿透背。


    “多谢君侯指点。”


    郑重地向刘吉一揖礼,郑当时才直起身来。


    神色仍旧难看,甚至浮现几分颓丧:“然恐怕为时已晚。”


    刘吉拍拍郑当时手臂,劝慰道:“知你廉洁奉公,家无余财。便是舍尽家产,也未必能弥补损失。”


    “可是若贪墨或造成损失的元凶的家产凑在一起,却未必不能。”


    郑当时确实与人为善,朝野人缘都不错,可他并非没有手段。


    若真没有,也不能在职掌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的大农令之位上,稳坐至今十年。


    郑当时如醍醐灌顶:“臣先行自查,虽不能令元凶以家产补上钱物损耗,却能掌握一些罪证,然后自去向陛下请罪,协助抄家诸多元凶,抄来财物用于弥补损耗!”


    大汉兵事连连,自然免不了转运钱粮用作军粮军饷。


    而负责转运钱粮的,便是大农令府。郑当时举荐任用协助钱粮转运者不在少数,若被发现钱粮在转运时损耗巨大,他的罪责最大。


    至于郑当时为何不想着瞒天过海,而是尽量弥补过错,投案自首?


    那自然是——


    东莞侯已经知晓,且不能保证仅他一人知晓。


    东莞侯会与他通气劝诫他,那些政敌和想升迁的后来者却不会。


    “郑大农令此言此行,颇为明智。”


    自首并积极立功弥补,与事发后无力补救,这能一样吗?


    即使最后还是要受到惩处,力度更可能会轻些,知错就改、戴罪立功的名声也会好听些。


    “再谢君侯。”郑当时又行一礼道谢。


    “郑大农令客气。”刘吉侧身受了半礼,然后还礼。


    他选择提醒郑当时,之前的交情是其一。


    其二是因为郑当时堪称一位贤臣。


    如果能一直和郑当时共事,自然比与不熟悉的颜异共事更自在。


    时机、场合与心情,都不适合继续畅聊。


    二人客气一番,郑当时就告辞了,急匆匆出宫去。


    自救如救火,不能不急啊!


    郑当时没走多久,孟贲又追上来靠近同行。


    “见过君侯。”


    刘吉回礼,笑道:“见过孟少府令。”


    孟贲忙侧身让道:“孟贲还有重回九卿之少府令的今日,全仰赖君侯提拔。岂敢承君侯这一礼!”


    “你凭功劳升迁,何必如此?”刘吉没有居功。 “何况你受我一礼可占不着便宜,劳烦你的事还大着呢……”


    今日廷议商定了酒业与盐业国营专卖,铸铁业亦不远矣。


    尤其孟贲与刘吉共事日久,又正负责用新式高炉炼铁法锻造兵甲之事,对于铸铁业的未来,认知还要更深切。


    自然地,也就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孟贲严肃道:“届时若有需要孟贲协助之处,定无推辞之言!”


    盐酒与铁略有不同,铸铁会更依赖工匠手艺。到时若要在天下郡国铁矿地营建高炉,必然就会需要大量新式冶铁的熟手工匠。


    如今工匠最多的地方,正是少府辖下考工室,到时必定需要找少府调人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刘吉说着不客气,还真就不客气地提出需要帮助:


    “若孟少府尚有余暇,今明年期间,可否帮忙多培训一批工匠?”


    也就是说,冶铁工匠在后年就要派上用场,以及后年就要开始施行铸铁业国营专卖?


    得出这个结论的孟贲只当不知,满口应承:“这事简单,不过是让熟手工匠再多带教几个新手官隶臣而已。”


    “君侯放心,臣定不负君侯所托!及至明年末,定能培训出二百熟手工匠。”


    虽然今天才议定盐酒国营专卖,震得朝臣们尚还心神不稳,却转身就又开始布局铸铁业国营专卖大事,叫朝臣们知道了多少得骂一句:卷成这样,好滚着去投胎吗!


    但刘吉习惯未雨绸缪,将事情有条不紊地谋划推进。


    如果像盐业一样,突然出现大好时机,也能稳稳抓住,而不是任其溜走后再叹悔。


    “谢孟少府。”刘吉正经向孟贲行礼道谢。


    交情归交情,道谢也不能少,朋友的付出也需要重视。


    “君侯客气了。”孟贲回礼。


    之后的出宫路程,没有再更换同行者,两人一路闲谈出宫。


    在宫门外分开后,孟贲去少府衙署,刘吉则前往国商司邸。


    前日,吴锦已经入职国商司。


    他去官邸坐值半天后,正好两人再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昨天和今天都更新了5000+,算是还了上周五的更新了】


    第118章


    刘吉乘车到达东市临街的国商司官邸。


    官邸职员都各有事情忙碌, 只有守卫官邸大门和院门的卫士与他打招呼:“见过君侯。”


    刘吉制定的相关职员日常规范制度里,要求以公事为先,没有上官到场就必须丢下事务出门迎接见礼这一类的尊卑虚礼。


    “辛苦了。”刘吉笑着颔回应,顺口勉励:“官邸重地,一字一纸都可能事涉机密,尔等要继续恪尽职守,防卫内外啊。”


    “唯!”带刀卫士们皆肃立应道。


    他们虽是警卫之卫士, 却也有值守规范,君侯对他们托付予重任!


    接着有机敏胆大的卫士,寒暄问候:“听闻君侯遇刺伤愈了,可好全了?”


    “多谢关心,已然痊愈,行走如常。”


    刘吉动动左腿展示一番。


    临走前, 拍拍卫士的肩膀:“今日午后, 别院东厨会送来浆饮糕点,官邸上下都有x份。”


    “谢君侯!”卫士们道谢声铿锵有力。


    君侯遇刺伤愈后第一次来官邸,竟还惦念着给他们准备浆饮糕点!


    于是之后有职员路过, 卫士们都会告知这个好消息。


    最终官邸上下, 都笼罩在浆饮和糕点的香甜气息中。


    而得知刘吉到值, 有事需要商量和决断的职员, 也陆续找来。


    等到刘吉忙过这一阵儿, 浆饮和糕点也送达。


    刘吉也出去庭中,与职员们聚在一起吃喝闲谈。


    直到这时,他才见到上值的吴锦。


    ‘下午茶’结束时,刘吉吩咐:“吴录事,唤上录事室其他录事员来找我,我们开个小会议。”


    录事室, 主要负责文书事务,类似于后世的秘书室、总经办等一类办公室。


    吴锦是录事室普通职员,录事室主管是桑弘羊,眼下在外公差未回。


    “唯。”吴锦应道。


    工作场合,刘吉和吴锦向来公私分明,公事公办。


    在这一点上,吴锦还更加注意。


    回到挂着‘国商司总’门牌的办公室,刘吉没等多久,录事室全体除出差在外的人员就都到了。


    “都坐吧。”刘吉当初在缮改官邸时,并没有太过标新立异,布局陈设大都遵循时下大流。


    他的办公桌椅也是坐枰配矮案,下面左右两列铺设蒲席,以供职员汇报说事时安坐。


    都坐下后,刘吉便直入正题:“你们先前撰写的盐业国营专卖计划奏书,今日廷议时我已上交陛下,应当没有什么问题。若有修改,也是小修。”


    听闻这话,办公室的录事员们松出一口气。


    有圆滑些的录事员顺势就说:“有君侯提列细纲、筑基架梁,臣等只是添砖加瓦扩写一番,最后还有君侯审验,若还不能写好,也是没脸继续待了。”


    这话有奉承吹嘘之嫌,然也确是实话。


    “你们辛苦,事情进展总该叫你们也知道。”刘吉略一微笑,并不接话多推拉。


    只接着说正事:“眼下召集你们,是因为又有要事要办。”


    众人瞬时正色以待。


    刘吉继续说:“酒业与盐业的国营专卖诏令,不日就将下达郡县。我司内部细分职掌一事,便刻不容缓了。”


    “在今日廷议时,我也已提出:国商司将会分设酒业部与盐业部,各司其职。若职员不足,便公平考核招聘,确保不至于有顾此失彼的隐患。”


    “因此,眼下有两桩事:一是录事室诸位,参考国商司总章程与设员职掌等,分拟酒业部与盐业部章程与设员等制度。”


    说白了,就是草拟两部的部门章程和组织架构一应制度。


    国商司组建之初,就是本着日后会分设酒业部、盐业部、铸铁业部及其他可能部门的初衷,进行的前瞻性架构。


    现在分设两部,几乎改一改现有章程和设员等,就能拿出来用了。


    室内众人负责的就是文书事宜,对国商司所有章程规范等文书,基本能做到烂熟于心。


    刘吉所说第一桩事,众人甫一听完,便已成竹在胸。


    无人多问,只是点头领命:“唯。”


    “第二桩事,便是做一份职员扩招计划书。要求是:无论男女,年龄五十岁以下,不分贵贱籍,没有犯过论斩及□□施暴等罪行,术算、律法精通,品行良好。”


    “至于扩招人数,多多益善!最低……至少五十人。”


    五十的数字一出,室内众人心中微讶。


    现在国商司职员总数,算上驻守在外者,已经从当初的二十余人,扩张到了五十五人。


    接下来至少扩招五十人的话,几乎就是再多出一个国商司的人数了。


    虽说会多出一个盐业部,但总部之前本就为此做了职员储备。


    人数倒用不着再翻一倍。


    但也就惊讶瞬间便罢,君侯自有谋算,他们听命便可。


    “唯。”


    哪怕是内部人士,这些职员也未必有洞悉未来国策的敏锐。


    铸铁业的布局,新式高炉炼铁法,大量的熟手工匠,这些还不够,还需要管理类职员的培养和储备。


    “录事室分作三队,其中两队去做这两件事,剩下一队负责日常事宜。”


    刘吉吩咐完,最后仍是一句:“若有疑难,再来问我。”


    不过,末了又补充道:“对了,九月戊戌日,我昏礼。在这日及前后各一日,我将休昏假不上值,有事自行商量着解决,那时就别来找我了。”


    宗正刘受领旨操办刘吉昏礼,吉日就定在九月初二。


    一应事宜都由宗□□筹办,到时刘吉和吴锦就出两个人就行。


    “哦~”办公室内拖着长音起哄。


    “就君侯休昏假吗~那我等若是有事要找吴录事,可以吗?~”


    刘吉作为新郎没空,吴锦作为新嫁娘自然也是没空的。


    这些人明知故问地起哄逗趣呢。


    正事已经说完,刘吉也不介意工作时偶尔放松一下。


    脑袋一偏,故作思考道:“这个事啊……那你们就要问吴录事了。”


    最后正经模样终究破功,看着吴锦笑得见牙不见眼。


    吴锦被打趣,没有太多的娇羞扭捏,但也难掩欢快神色。


    “你们有什么事,是需要问我的?”面对同僚的打趣,她可不会羞怯无措。


    “那比如,扩招计划中,关于术算的考核,不还得由吴录事出题?”


    吴锦正式入职确实没两日,可国商司上下对她却并不陌生。


    一是因为她是东莞侯未来侯夫人,这一点长安城中尽人皆知。


    二就是她的才能,尤其是经商术算才能,他们早已有所见识,再不济也有所耳闻。


    君侯纸肆与精盐肆,可都曾由吴锦掌管,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吴锦本来就言行处事周到,人缘颇佳,入职后也很轻松就融入了新团队。


    因此他们现在才会如此亲近地说笑。


    “那为了我昏礼三日期间的安宁,我也必须在此之前,先拟定术算考核题目!”


    吴锦也笑应道,“我还要多拟几套,考核时就能随机抽取一套了。”


    “好嘛!吴录事行事作风之勤奋严谨,胜过君侯远矣!”


    刘吉笑言掺和:“夫人的赞誉,夫君的荣耀。我深以为荣!”


    “哦噫!~”


    险些甜倒牙的嫌弃起哄声,几乎掀翻办公室屋顶。


    申时初,官邸职员准时下值。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最先离开官邸。


    其中后面马车空跑,前面马车夫妻同乘。


    ……——


    作者有话说:短小的一更下周一见


    第119章


    御赐驷马安车内。


    婚期将至的一对未婚夫妻间的氛围,却不是亲密无间的甜腻,又或者婚前恐惧的焦躁。


    二人间亲昵自然,恍若热恋日久沉淀后的醇厚烈酒。


    “……诏令已经拟好,明日丞相府应当就要颁下各郡国。”


    刘吉摩挲着吴锦的手腕,腕骨上露出一截金丝软甲袖子, “以后我们出入,要更加当心了。”


    “藁街刺杀,只是一段调律高昂的序曲。”后续还会有高潮叠起的主旋律,可不能掉以轻心。


    吴锦没有忧惧,也没有埋怨,只是神情坚定:“君侯放心,我一定不会掉以轻心。”


    “絅娘,我知你聪慧和才能, 也知你心性和抱负, 但你真的确定,要与我一道去趟那刀山火海的未来吗?”


    刘吉最后确认:“如果未来境遇艰难,你是否会觉得疲累, 向往安宁闲逸的日子?又是否会后悔, 没有选择安稳度日?”


    “人对美好安宁的向往是人之常情。我虽想要给我们之间一个名分, 让我们名正言顺。”


    刘吉神情诚恳, “但若不愿受束缚, 我们亦可不全俗礼,只享欢爱自由。”


    他虽不是不婚主义,但也不是一定要结婚,全看双方各自意愿。


    无论后世,还是现在,男欢女爱却没有名分束缚的事情都很常见。


    吴锦如果不想结婚, 他也是可以不强求的。


    吴锦倚在刘吉怀中,闻言直身,仰头认真看着他:


    “我知你会尽全力保护我和幼弟的安危,无论是否全了俗礼名分。”


    “但我亦知,你全这俗礼,更多也是因为考虑到我身为女娘的名声,怜惜我的不易。”


    他从一开始,就是那般郑重守礼。


    虽后来情至深处终难自抑,却也不曾不明不白,人人皆知他们的关系。


    “因此,我不觉束缚,只感受到你的爱护。”


    吴锦也坦诚道,“若说成家与立业于我而言的分量,后者或许占据七成,但是三成的情爱催动的成家欲望,我愿尽数付x予你。”


    刘吉并未因爱情仅占吴锦心中三成分量,而心生挫败或嫉妒。


    只因若是真论起来,他或许还不足三成。


    “既如此,那我们便确定携手共度余生,直至生死将我们分开。”


    在行驶的车中,二人完成了婚前交心谈话。


    之后又谈及一些婚后约定。


    比如吴锦主动提出:“精盐肆买卖收缩,我也没了代掌精盐肆以及纸肆的那一份‘工资’,然而我还有卫生纸品铺肆的收入,还有入职国商司的’工资’。


    我自己就有不菲收入,用不着君侯养我,以后收支仍如现在一般,各自分开掌管钱财。 ”


    侯府并非寻常家宅,收支事涉重大,仍由侯庶子代为掌管更好。


    刘吉忌讳也不惧怕谈论婚后财政大权。


    根据刘女士的经验,婚前谈得透彻,婚后才不会生出嫌隙。


    “絅娘财务自由,就依你所言。但你若生育,因此而产生的各种损失和支出,都当由我全数负责。”


    贫贱夫妻百事哀,若是有钱,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免去大半。


    恰好他们两人都有钱。


    无需去观察吴锦的神色并发现,刘吉便已经提前说道:“不过你初入职,立业未稳,三五年之内还是不要生育为好。”


    “若是一直不生育,我也不介意。”


    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已近而立之年,却无一子女,是急需弥补的缺憾。


    但他家又没有皇位继承,侯位也不知能传几代。


    再者他一个历史旅游者(穿越者),对于在这个时代留下血脉并无向往。


    若有子女,也可以养育,若无,就落得轻松。


    吴锦看着刘吉含笑的眉眼,坦诚豁达,没有丝毫言不由衷。


    忽然间,就鼻腔一酸,眼眶发热,“好。”


    便也略带颤音道:“若是不慎怀上,我们便生养,若是一直不生育,你我便相依相守。”


    婚前婚后的事情都谈透彻后,二人的心已经紧连。


    之后的昏礼,便真是成全俗礼的仪式了。


    只是做给外人看而已,于二人已无关紧要。


    于是在宗正刘受带人布置新房时,刘吉与吴锦商量决定,直接让去布置御赐的侯第。


    “别院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家,昏礼宴客时人来人往,乱哄哄的,前后收拾起来麻烦得很。”


    “索性在御赐的侯第办昏礼,地方宽阔,办完第二日我们就回别院住,方便又省事。”


    当然,刘吉对刘受是没有直言的,一味地冠冕堂皇:


    “陛下满怀爱护之心,臣侄自当在御赐侯第完婚,永念皇恩。”


    ……


    九月戊戌日,即九月初二亲迎昏礼。


    一切有宗正刘受安排,引导礼仪。


    根本不用刘吉多操心。


    就算招待赴宴观礼的宾客,大多数也都有陶杯等属臣负责。


    刘吉亲自迎接招待的,只有皇太子刘据和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一行,以及三公九卿之中略有交情者。


    至于挚友东方朔?他与孟贲二人,是陪同前往亲迎的‘伴郎’。


    黄昏之前,驷马安车做花轿,前往戚里西门内吴锦的宅院,接回吴锦。


    黄昏之时,在主持昏礼的宗正刘受引导下,完成了庄重而又烦琐的昏礼仪礼。


    在宵禁之前,所有宾客被送走,刘吉步伐稳当地走回‘洞房’。


    【叮! 】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盐酒国营专卖]! 】


    【新婚洞房花烛时,春宵一刻值千金!相关历史事件的签到梗概,在这里就不播报了,可事后自行查阅! 】


    【重要的是——】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男性长期避孕药*1! 】


    【一颗就能安全无副作用避孕三年,避孕效果达99.99%!再也不用担心避孕失败,请尽情享受你的新婚之夜吧! 】


    刘吉:【……狼灰,你真的有屏蔽你同事的隐私时刻吗? 】


    狼灰义正词严:【当然! 】


    【虽然我开了隐私模式,但逻辑推理可得出,人类同事你的避孕措施无非就是体外或安全期。 】


    【这两种措施,都是提心吊胆的吧?不能尽兴吧? 】


    【人类,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


    这就是它送人类同事的新婚贺礼!


    刘吉:【……谢谢。 】


    这份新婚贺礼他很喜欢。


    “都退下罢。”


    刘吉挥退房内服侍的隶臣妾。


    再无外人后,刘吉走近卧床。


    牵起吴锦双手,放在腰间:“絅娘,为我解带可好?”


    莫名地,吴锦觉得今晚的君侯目光格外慑人灼热,烫得她心中悸动怦然。


    “……好。”可也不是


    第一回了。吴锦也就依着身前人,为他解带。


    很顺畅地,曲裾散开,广袍落地。


    只余纁色内袍,半掩着劲韧肩腰。


    “礼尚往来,我亦为絅娘宽衣。”


    刘吉伸手揽来一截腰肢,掌指娴熟,几下拨弄,也轻松褪下一袭衣裙。


    只余纁色内袍,勾勒一段起伏。


    “君侯?!”吴锦一声惊呼,已被拦腰打横抱起。


    “絅娘,换个称呼。”刘吉抱着人转身,绕过纱幔,往浴房里走。


    “郎君?你今晚怎的……”


    “有人送我一颗逍遥快活丸,服之可避育享逍遥快活三载。”


    “今晚你我新婚之夜,自当享逍遥快活……”


    于是浴房,坐榻,蒲席,卧床……


    洞房里的每一处角落,都见证了一对新婚夫妻的逍遥。


    鸡鸣三声时。


    南窗下响起一声嗔怒:“天杀的狗贼!送什么快活丸!”


    “确是狗贼,但不快活吗?”


    “回卧床!”


    “回卧床上去……”


    “回卧床安睡!不是……”


    ……


    刘吉与吴锦昏礼第二日午后,便乘车回了别院。


    第三日就如常去国商司官邸上值。


    除了休沐日结束后上值时,吴锦眼底青黑略微明显些,二人日常相处都与先前无甚变化。


    仍旧是早晚来去同乘,在官邸中公私分明。


    日夜轮转。


    秋九月到来时,国商司完成了酒业部和盐业部的部门分设。


    酒业和盐业国营专卖的诏令,也已下达各郡国——


    即日起,民间禁止私自靡费粮食,用以酿酒售卖盈利。


    明年夏五月初一起,民间禁止盗窃皇帝盐卤,私自煮盐。


    违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牟利巨大者,查抄家产,钱物尽数偿还盈利,田产没入官田。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①。


    进山打柴、下河捕鱼都应交山林池泽税的当下,封禁盐矿、盐池、盐井,禁止民间私自煮盐晒盐,实在是名正言顺。


    还有,朝廷官府甚至可以下令,规范农户种植五谷桑麻的面积与种类,粮食作何用途,自然也当听令而行。


    诏令禁止民间私自用粮食酿酒售卖盈利,也是名正言顺。


    值得一提的是,酒业所行政策是:民间酿酒只要不售卖盈利,也可保留酿酒场地和器具,用以自酿自饮。


    而盐业则不同,盐矿、盐池和盐井皆会在予以一定钱财补偿后,收购归属国有。


    届时将由国商司派盐业部职员接手,规范流程和质量后,重启制盐。


    ——海盐固然产量不菲,但矿盐、池盐和井盐也不可荒废,以确保食盐市场的稳定供应与安全。


    诏令一下,天下(盐商、酒商)哗然!


    一时间,‘盐民’、’酒匠’哗变之事四起!


    所谓的盐民和酒匠们拿起扁担棍棒、刀枪剑戟,高喊‘断我生计’、’绝我活路’之类的口号,冲击城门与衙署。


    然后就被早有准备的郡县官府的郡尉、县尉率兵卒镇压,严查严惩领头者和背后主谋。


    只因为,随着诏令一起颁下的,还有盐工和酒匠等相关从业者的安置政策。


    无论是去国商司下属工场,还是租种官田,开荒垦田,都有不错的优惠政策,只要肯干就能活下去——甚至还能趁此机会从徒附贱籍,恢复良籍民户。


    如此情况下,所谓的盐民和酒匠仍旧讲不通道理,还要哗变生事?


    那么,因酒业和盐业国营专卖政策,将会收获酒税、盐税的地方郡国官府,也略通一些刀兵功夫!


    除了官府之中,本就是由盐商或酒商背后把持的郡县之外,盐民和酒匠的哗变生事都是不过一两日便被扑灭。


    至于一旬之内都没被镇压,甚至‘盐民’四窜者……


    “郡县官府长吏回京述职,尔后论罪贬官、诛杀或夷族。生事‘盐民’,为首者论斩,附从者罚为官隶臣妾,戍守边郡。”


    “境内盐商、酒商,一律抄家论罪!”


    雷霆皇令之下,新年到来之际,天下郡县重回安宁燕然!——


    作者有话说:① x出自《诗经》


    第120章


    新的一年是四元三年, 即元狩三年。


    或许在后世史料中,这一年是浓墨重彩的篇章。


    国商司亮相天下,皇帝诏令盐业、酒业国营专卖。


    自此开启传承数千年的,盐铁粮酒等民生必需和享乐行业的国家掌控调节,与市场调节相结合的经济模式。


    这一年,大汉正式地开启了既富且强的盛世强国新篇章。


    国商司甫一亮相,便展露其盈利吸金的恐怖, 盈利巨丰,以一己之力,富养皇室、富养军兵、富养官吏乃至惠利国民。


    少府的府库满仓,将士粮草富裕,朝野官吏福利丰厚,于是天下赋税徭役常有免除,百姓也得温饱。


    但是对于创制此举的创始者之一的刘吉而言。


    元狩三年, 算得上是轻松安逸的一年,零零总总算得上有半年时间在咸鱼躺平。


    国商司创建工作皆已做在了前面,盐酒国营专卖的筹备也俱已妥善。


    诏令下达时,引起的动荡也都抚平。


    后续只需按部就班, 自然而然地, 便可走上正轨。


    也就食盐的调运, 需要刘吉稍费心力。


    ——插句题外话,大农令郑当时负责的钱粮货物调运途中损耗过大一事,他在春末时向皇帝自首了。本人以全部家产补偿,获得皇帝原谅,没被免官。


    其余元凶、从恶等数百人,或论诛、或徒刑、或罚为官隶臣,总归其家产都尽数抄没,钱粮补偿损耗(贪墨),田产没入官田。


    言归正传。


    食盐的配额,根据各郡国年终上计的户数人口数据,按比例公平分配。


    而将固定数额的食盐,调运至对应郡国,就需要‘运输队’了。


    有关食盐调运一事,刘吉也早有计划。


    上书皇帝后也得到了批准。


    “食盐调运,关乎国计民生,稍有差池,便是抄家灭族之过!万万不可轻忽,望诸位谨记!”


    刘吉在国商司官邸,接见了有意参与食盐调运‘竞标’的商队主事二十余人。


    其中自然少不了出自东莞侯国者:经过数年经营,已然闯出名声的‘半民间半官方’商队主事——游侠辜九;


    将民用纸品经销天下郡国的齐氏齐窈,换了新家主后极力猛追的鲁氏鲁霁。


    还有迁徙茂陵县的姬氏姬承,桐油和油纸伞、纸扇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今日也得以列席。


    要说这几人能列席,是否有与刘吉有旧交的原因?不能说没有。


    刘吉并不避讳用自己人。


    但前提是,这几家也确实有能够调运食盐的本事。


    刘吉认为,任人以贤与任人以亲,可以求得一个平衡。


    “食盐调运区域的划分,如先前布告所言,划分为十三个区。中选者,每家负责一区的食盐调运。”


    这十三个区,与后来猪猪帝将除京畿内史外的地区划分为十三个部州,每州设一刺史的行政划分高度重合。


    至于京畿内史地区的食盐调运,关乎甚大,直接由朝廷少府直接负责,无需国商司操心。


    “至于各家负责哪一区,则由各家先提交意愿,国商司会综合考虑决定。”


    “另外,并非今日中选后,就世袭传承,该区食盐调运差事便永归一家。食盐调运之事,五载一选,不分新老商队,能者居之。”


    这些规则,众商队主事早已明悉,此时只是惯例最后重申一遍。


    “诸位用些浆饮糕点,在此稍等。”


    刘吉进行说明:“我等也将在此,当场阅览各家‘标书’,交叉打分评选,分高者中选。”


    二十余家商队,也就有二十余份密封匿名的标书。


    国商司与少府双方共同组成评选团,成员共计十五人。


    交叉阅览评选,每个人都同样阅览二十余份标书,所需时间不短,但公平公正。


    各商队主事无有不愿。


    一个上午的时间,完成了标书的现场阅览和评分。


    午后宣布了中选商队。


    辜九、齐窈、鲁霁、姬承四家出自东莞侯国的商队,在将近二选一的竞争比例中,都成功中选。


    刘吉代表国商司,与十三家商队签订早已拟好的契书,加盖国商司公章。


    最后,由掌管天子印玺与符节的符节令,在契书上加盖天子印。


    ——法理和事实上,国商司都直属皇帝管辖,这类公务和文书理当由皇帝批准。


    “望尔等严格履行契书,莫行贪没一类蠢事。为大农令府调运粮草的商队贪墨的下场,就在眼前,尔等莫要重蹈覆辙。”


    刘吉最后告诫道,“我刘吉素来信奉劳者得酬,多劳多得。契书上约定的酬劳,足以让各家都有可观盈利。若还贪心不足,届时抄家以偿,便莫怪言之不预了。”


    “若是尔等尽心履责,那么后续再有需要商队调运之事,我也在此许诺:将优先考虑履责优秀者。”


    或许民间百姓只知东莞侯仁善之名,但商贾和朝野官吏,却还知东莞侯的手段。


    东莞侯慷慨仁善确实不假,但手段同样也不差。


    君不见日渐败落的关中粮商?


    君不见血流成河的河东五姓大盐商?


    “臣等谨记君侯训诫!绝不敢违犯!”


    萝卜加大棒,若仍有贪心不足之事,倒也无妨。


    反正他隔上三五年,就会彻查清理一遍,若敢大肆违犯,抄家偿还便是。


    刘吉笑眯眯伸手虚扶,“诸位免礼起身。预祝我等,合作愉快。”


    “唯!”中标商队主事纷纷应道。


    食盐调运一事‘招标’成功,各家商队又划定负责的区域后,便号令商队出发。


    分别前往会稽郡和齐鲁南北两个盐场,运输食盐前往指定郡国。


    如此,在夏四月初一,正式施行盐业国营专卖之前,提前将配额食盐运至对应郡国。


    交予了各郡国官府与国商司盐业部协同组成的——官盐肆。


    接着,上级官盐肆计算出下属各县的配额,分发至县级官盐肆,标出统一定价。


    在四月初一这日,正式开张售卖食盐。


    ……


    近几年五百余钱一石的食盐,在今年诏令下达后,各盐商大量倾销积盐,一度降价至四百钱一石。


    许多富户趁此时机,囤积了许多食盐。


    富户们想着,来日虽不能倒卖赚钱,可是自家多腌制些咸肉、咸菜,加上日常消耗,也能多管用些年月。


    结果,官盐肆开张,民间俗称杏盐的官盐售价却是:三百钱一石! !


    而且盐粒细腻,咸味纯正,几乎尝不出苦涩杂味!


    自从长安精盐肆开起来后,这数年间,也有盐商‘偷学’到一二提炼诀窍,售出的’精盐’相较寻常的苦涩,已经好上许多。


    自然,盐价相应也会贵上三四成。


    但现在一看,那些盐商根本没偷学到真本事,东莞侯到底才是行家!


    天下郡国一视同仁,统一定价三百一石的杏盐,可谓是物美价廉!


    叫那些提前囤积食盐的富户们,暗地里几乎悔断了肠:亏了!亏大了!


    富户们后悔不叠,寻常百姓就乐开了。


    百姓没有多少余钱囤积食盐,如今反倒是吃上了优质实惠的杏盐。


    稍微富裕些的,也舍得多买些回去腌咸肉、咸菜过冬。


    就算家贫的,也能紧紧钱袋子,腾出几个钱来,买回二两盐尝尝咸味。


    如此这般,盐业国营专卖诏令正式生效以来,并无一些人预料中的动荡生乱,反而获得普天称赞。


    各郡国例行呈上的奏书里,十份就有九份赞颂食盐惠民之事。


    至于剩下没称赞的那一份,无非还是出自因此策而利益受损的豪强官吏。


    “这些郡国的官吏,朕记下了。”


    没有因当初诏令初下时生事而被问责的官吏——漏网之鱼,终究还是被记在了皇帝的小本本上。


    日后的仕途升迁,无形中也受到了影响。


    相比主线历史上,实行盐铁官营的政策后,盐价大幅上涨,食盐质量下降。


    眼下的时空里,食盐统一定价,物美价廉,百姓称赞。


    尽管定价较低,杏盐在刨除生产、调运和人工等所有成本后,仍旧盈利可观,甚至不算是薄利多销。


    相比食盐的调运售卖关乎民生大事,汉酒的调运和售卖,就没那么牵一发而动全身。


    刘吉参照食盐调运的招标办法,选出了汉酒的运输商队。


    后续也与食盐类似,运至各郡国‘汉酒肆’,统一定价,限量购买。


    美酒毕竟是享乐商品,先在建设汉酒坊所在富裕郡国售卖数月,传出盛名来。


    再才招标商队,调运至其他郡国。


    若论酒与盐的调运难度,前者略难。


    盐在调运途中,不能淋雨受潮,但与粮食调运类似,多盖几层定制的特种油纸,盖上蓑席,捆绑牢固就能上路x ,些许颠簸和小雨都不惧。


    而酒的调运,难在盛装酒液的器皿。陶缸易碎,受不得路途颠簸碰撞。木桶稍微耐撞些,却也难保不会渗漏。


    刘吉有人脉方便,于是干脆‘下单’少府考工室,打造了一批精钢酒缸。


    用于酒业的路途运输,及至运抵后,再分装木桶或陶缸,进行零售。


    汉酒在各郡国的配额不算多,看的也不是人口数量,而是贫富程度。


    定价却是统一的豪奢,是盐的近十倍


    因此,就算相对而言,酒的成本相比食盐要更高。


    汉酒限购,盈利却是杏盐的近三倍。


    盐酒国营专卖一年,空虚的府库国库,便已填满一半。


    当初府库空虚,抨击出战四夷靡费甚巨的汲黯,再与刘吉见面时……神色难言别扭。


    及至入秋后,匈奴侵入右北平郡、定襄郡,杀掠千余人①。


    皇帝刘彻怒不可遏,当即决定:明年出击匈奴打回去!


    汲黯之列以前反对出击匈奴的朝臣,这次也没再谏言劝阻。


    入不敷出的空虚府库,又开始充盈起来,那打就打吧。


    不打不足以震慑四夷,竟让蛮夷以为泱泱大汉和善可欺了!


    在刘吉领导的国商司大赚特赚的同时,高产马铃薯推广完成的大农令郑当时,在玉米丰收后,立即就开始了推广种植玉米一事。


    皇帝刘彻在遣谒者前往水灾等歉收郡县,劝农提倡种植宿麦(即冬小麦)②的时候,也顺带宣传了新‘五谷’粮食——高产玉米。


    已经种上马铃薯,缓解饥馑的百姓,一听那高产玉米最初也是由东莞侯培育,便都信任万分,纷纷期盼种植高产玉米。


    郑当时一次偶遇刘吉,说起此事:“百姓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马铃薯的好,得知即将推广的高产玉米也与君侯有关,无不翘首以盼,甚至提前规划预留出了种植玉米的田地。”


    “相比推广种植马铃薯,玉米的推广将无需耗费太多工夫,农户们已经渴求着种植了。”


    “能顺利推广玉米,百姓们能多收一些耐储存的粮食,就再好不过了。”刘吉倍感欣慰。


    再者,等玉米推广完成后,酿酒的粮食就能换成玉米了,成本将再下一城。


    为救济百姓,也为完善盐工和酒匠的安置,朝廷又下令,鼓励官员、富户借贷钱粮给贫民③,帮助他们度过困难时期。


    同时,将借贷者的名字上报朝廷④。


    一是为监督借贷双方的行为,二也是在朝廷挂个名号,以后有利好政策时,能适当给与乐善好施的借贷者一些关照。


    虽然朝中君臣已经达成一致,明年将出击匈奴。


    但却下令,把征调补充到陇西郡、北地郡、上郡的戍边兵卒减少一半⑤。


    论及原因,一是因为浑邪王率领归降的部众,被分别迁徙于边境各郡关塞外,补充了戍边兵力。


    二是因为,数年间大汉出击匈奴屡获大胜,虽今秋匈奴仍旧犯边,然汉匈局势已经偏向大汉,戍边压力大减。


    三嘛,或许还因为,刘彻下令征调有罪官吏,开凿昆明池⑥。


    用以训练水师,为南下征战做准备。


    虽有国商司滚滚盈利,向府库补充钱粮。


    但开凿昆明池——那可是建一个人工湖,也不仅是征调有罪官吏就能办成的,其中耗费不是一笔小数。


    还是得省着点支出。


    光阴如梭。


    仲秋八月后,刘吉和吴锦出差巴蜀,顺利重启井盐生产。


    自此海盐、池盐、井盐生产,都如计划中一般,皆走入正轨。


    等到秋九月,二人回到长安时,就是年终岁尾时候了。


    元狩三年将尽,元狩四年即至——


    作者有话说:①②③④⑤⑥都源自《汉书·武帝纪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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