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二日,刘吉就亲自带人抬上一箱的账本,送到大农令衙署。


    并向郑当时带去了猪猪帝的传话,“……陛下口谕:好好学学。”


    如果说刘吉与东方朔属于是一见如故, 那与郑当时就是‘日久生情’。


    长年打交道下来, 到底积攒了尚算深厚的交情。


    刘吉出差一年回来, 郑当时仍旧稳坐大农令官职,甚至蝴蝶了中间任职不足两年就‘坐腹非诛’的颜异。


    不仅如此, 经历了先前自首并以家财相偿的那桩事,郑当时倒像是重获新生,颇有从头再来的劲头,为官更显踏实进取。


    郑当时翻着账本:“君侯这账本,确实很有值得借鉴精进之处,是要好好学学。”


    每年年终各郡国上计时, 那簿册真是五花八门, 详略失当!


    为门下属吏审计时,增添了不少的困难和杂务。


    不仅大农令府应该好好学学,各郡国的上计吏, 也该好好学学。


    可以预见,朝野上下的簿册记账即将迎来一次改革。


    但这就不是刘吉需要挂心的了。


    ——就算以后在改革中受累受害的官吏, 会对始作俑者刘吉怨念叨叨, 他也只是多打几个喷嚏而已。


    “先前执行告缗令时,每结束一郡一国,相关账目在上呈陛下时,也会抄送一份给大农令府,方便你们与运送算缗钱入大财库的各郡国对账。”


    刘吉开始交割正事,“如今有了这账本,会更方便对账和留证。”


    “郑大农令, 你是熟知运送财物时的正常损耗的,若损耗异常,你可要及时追责,该查就查、该办就办。”


    “陛下那里也有一份相同的账本,若是届时入库的金银钱帛相差过大,你可是再没有一份家产可供赔偿了。”


    也不会再有一次自首的机会。


    “多谢君侯提醒。”郑当时诚挚谢过刘吉的提点。


    之后又摊开账本,与刘吉和几名一路负责记账的侯庶子侯洗马一起,大致过了一遍账目。


    满满一大箱的纸质账本,可知数量庞大,哪怕只是大概对账一遍,也耗了一天时间。


    下午临走前,刘吉交接道:“今天大致对过了账目,总体无甚问题。后续更细致的账目明细核对,就交由我麾下属臣了。”


    “若账目有矛盾之处,且无法决断的,再报于我便x是。”


    “好,那便如此说定了。”郑当时也同意道。


    东莞侯将后续事宜交给了麾下属臣,他当然也会交给衙中相关吏员。


    同样是账目矛盾不能决断时,再来找他。


    如此,刘吉偷了个懒。


    没有时刻坐在对账现场,只对拿不准的账目,做出决断示下。


    总算偷得几分闲暇。


    而偷得的闲暇时光,刘吉用来接待旧友。


    就算刘吉一直作风低调,不广交朝臣,这么些年下来也总有二三朋友,会在他外出一年归来后,登门拜访。


    首先永远是跑得最快最勤的东方朔。


    “出差一年归来,能看到曼倩仍是太中大夫,没有因醉酒失仪而被贬谪,实在是老怀大慰啊!”


    一年未见,不见丝毫生疏隔阂,调侃的话刘吉张口就来。


    东方朔是靠嘴皮子谋生的人,更不是省油的灯。


    “一年不见,能看到高照的一张雪白面皮,晒得黑黢黢的,我也深感欢喜啊。”


    刘吉摸摸自己的脸。


    嗯,怎么说呢?


    就像除了疾病原因,没有吃不胖的人一样,再怎么肤白细腻也能晒得黑。


    在外风吹日晒一年,小白脸的他也晒黑了好几个色度,皮肤可见地粗糙许多。


    但是:“哪里黑黢黢了?我这是健康的小麦色,是男子气概,絅娘就说很好看,她很喜欢。”


    “……”嘶!东方朔忽地牙疼。


    但他岂会轻易叫这人得意?


    “时人崇尚肤白俊美——就似你先前的模样,现在你晒得又黑又糙,我看了都只觉刺眼。”


    “东莞侯夫人多半也只是客气话,并不是真心觉得你这副皮相好看。”


    “……”刘吉承认,他有点破防了。


    当天下午,刘吉去国商司接吴锦下值。


    还走在半路上时,就期期艾艾地:“絅娘,你觉不觉得我变丑了?”


    吴锦习惯了刘吉在她面前偶尔的幼稚,熟练地哄:“不觉得,君侯还是一样好看。”


    刘吉不依:“你都没正眼看我,就说我好看,肯定是敷衍我的说辞。”


    吴锦抬眼去看他。


    眼睛仍旧清澈明亮,笑容还是那般灿烂,肩宽腰细腿长,还……还更有劲了。


    神思飘忽间,还认真地夸道:“确是好看的。”


    夫妻两载有余,加上交往近三年。


    五年多的时间,二人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能分辨出其中情绪。


    视线对撞,似擦出火星电花。


    无需言语确认。


    本就叠靠在一起的身躯,升温……


    最后车驾半路改道,前往了更近的戚里西门内吴锦的小院。


    这天晚上,刘吉再三向吴锦确认他还是一样的好看。


    后来一日再见到东方朔,刘吉志得意满回击:“絅娘她才不是客气敷衍,她就是觉得我还是一样好看。”


    “……”东方朔整个无语。


    “那你倒是别躲着太阳走啊!别用淘米水洗脸,别擦你新捣鼓出的鲜花精油啊!”


    刘吉一副‘尔等凡夫俗子’的模样,“虽然絅娘爱我这副皮囊的任何模样,但男为悦己者容,也不妨碍我做更好更俊美的自己不是吗?”


    “……”


    死恋爱脑!


    东方朔觉得唯有出自挚友之口的这个词能形容他了。


    ……


    刘吉在交接对账的闲暇间隙,除了进行形象修复管理,还把该见的人都见了。


    在东方朔之后,又有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搜粟都尉苏建,少府令孟贲等交好的同僚。


    另外,大司马大将军卫青,明面上自然是没见的,但实际上见霍去病时,大将军也在场。


    并且还见到了被带回长安照顾的霍光。


    还有姬承、齐窈等麾下商贾,也都提前递上拜帖,然后找了个空闲时候,一起召来见过。


    总之刘吉在交接工作的旬余时间里,也完成了必要的交际应酬工作。


    在账目交割完毕后,执行告缗令这桩事也就正式宣告圆满结束。


    数以亿计的算缗钱入库,这样的成果不可谓不斐然。


    但也只是在东莞侯刘吉的功劳冠冕上,再添一颗宝石而已。


    刘吉风轻云淡地,又重新去国商司上值了。


    上值后第一件事,针对出差巡察时发现的问题,以及吴锦先行上值探查出的一二隐患。


    刘吉花了两天时间规范整改。


    其中最严重的,是国商司总部有一名职员,在刘吉出差期间,作为代管关内两座由刘吉直接管理的汉酒坊的团队成员之一。


    越过酒业部监桑弘羊,收受一名嗜酒的酒客贿赂,称他可在限额之外多售给酒客五斛酒。


    实则该职员并不能做到,是诈骗那名酒客,最终因酒客找到官邸来理论而事发。


    刘吉直接勒令该职员退还全部钱款,并做开除处理,且永不录用。


    空缺的员额重新招聘,一时众多应聘者蜂拥竞争,这就是后话了。


    此事之外,都是在制度规定上打补丁。


    因先前的制度架构成熟,补丁不多也不大。


    然后,刘吉为吴锦升职录事室长。


    除了像颜枢和桑弘羊这类盐业和酒业部监的高层管理者,任免调迁需要奏请猪猪帝。


    其余中低层职员的人事权,都掌握在刘吉手里。


    因此,这一次升迁变动很简单,国商司上下无有不服者。


    最后,刘吉召集录事室全体,布置下去一个重要任务:


    “……遵陛下旨令,写一份铸铁业国营专卖的实施计划书。”


    “参考先前酒业和盐业的计划书,根据搭好的框架,填进去关键信息数据,完善差异化部分即可。”


    共事已久,刘吉的一些后世术语他们也都听得懂。


    纷纷点头,以示在认真听取任务。


    “都是熟手了,这事应当不难。”


    刘吉又稍作细致安排:


    “吴录事室长带头,先商量着把框架搭起来。”


    “你也全程参与了巡察,一些选址、人文自然环境等数据,大致知晓一些,先尝试拟写。”


    “若有不确定的部分,随时问我,撰写出初稿后拿给我审阅,修改后再审阅一遍,便可上奏陛下。”


    “时间限定…十日吧,刚好在自今日起的第三次廷议前上奏,廷议时正好拿出来商讨。”


    正如刘吉所说,都是写计划书的熟手了,又有搭好的框架。


    限时十天出计划书,时间非常宽裕了。


    工作努力就能完成,还有成就感及时反馈。


    加上国商司职员的社会地位,走在街上时,可比寻常长安小吏更引人瞩目。


    薪俸福利待遇,又丰厚得堪比百石秩俸的中层官吏。


    层层加码下,职员们在工作时心情很难不好。


    心情好了,气氛自然轻松和谐。


    工作任务布置完毕,就有人打趣道:


    “那确实,录事室长更为方便。是真正能随、时、询问不确定的问题和获取数据。”


    促狭地说完,还点点头表示肯定。


    面对打趣,吴锦还没来得及回击,刘吉已经玩笑般道:


    “随时面对上官,难道是什么开心的事?”


    “试想一下,一天十二时辰,都与上官待在一起,那就要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回答不上提问,随时可能被催促工作进度……”


    “那能开心吗?”


    众职员:“……那是很难开心了。”


    上官都很好,但要他们时刻都在上官的眼皮子底下……


    噫吁!想想就头皮发麻。


    看向吴锦的目光都带上了怜悯:你也是不容易啊。


    吴锦:“……哈哈,确实。”


    实则并非如此。


    君侯在公务和私事上的界限很分明,在家里除非她主动询问,他一般从来不谈论公务。


    有时她主动谈论,他还不乐意,总是找些借口岔过去。


    “去罢,十日后我要看见修改审核后的最终版计划书。”


    “唯!”


    第132章


    计划书历经二修二审后, 如期完成,上呈未央宫宣室殿。


    毫无意外,当天午后就收到旨令:特许东莞侯刘吉列席下次廷议。


    第三日廷议到来, 刘吉遵令出席。


    对于东莞侯列席廷议, 朝臣们无不严阵以待。


    神情严肃, 心神紧绷。


    俨然等待着某件重要事件的发生。


    因为过往多次经验,无不证明:东莞侯无事不登宣室殿, 但凡他列席廷议,必有大事发生!


    刘吉:放轻松,放轻松。


    但随后的事实证明——


    根本轻松不了好吗!


    “……以上,便是臣侄代国商司提议,铸铁业亦纳入国营专卖政策之列的大致计划。”


    刘吉把计划书内容的梗概重点,阐述了一遍。


    铸铁业国营专卖实施计划书, 刘彻昨日已经阅览过。


    若要说如何?


    事情交给东莞侯去做, 总不会叫人失望的。


    刘彻惯例询问朝臣:“诸卿以为如x何?”


    众朝臣:他们是能置喙几句,还是能左右皇帝决定?


    还他们以为如何。


    历经酒业和盐业的国营专卖施行,不止国商司上下和皇帝熟门熟路, 朝臣们也都积累了经验啊!


    一时间, 面对皇帝的询问, 朝臣们沉默了。


    丞相庄青翟不同于前任丞相李蔡,与刘吉没有龃龉。


    何况, 有酒业和盐业先例在,铸铁业收归国营专卖,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正欲赞同,岂料被御史大夫张汤抢先。


    张汤道:“臣以为可行。”


    接着简单援引阐述:“昔日始皇帝收天下之兵,铸以为金人十二,正是为防隐藏于黔首间的叵测不轨之人,铸刀兵以武装私兵,行谋逆之事。”


    “今日大汉郡国之间,却仍可私有铜铁矿,自行开炉冶铁、铸造刀兵。此乃江山不宁之隐患也。”


    “先前民间豪侠屡行不法之事,山贼道匪啸聚山野,未尝没有因为刀兵得来轻易之缘故。”


    刘吉听着,虽然张汤是在赞成铸铁业国营专卖政策,但怎么说呢?


    只能说有点道理,并不全对。


    刘吉能听出张汤阐述的漏洞,与张汤势如水火的丞相庄青翟,自然不可能察觉不了。


    庄青翟也忘了他本来是赞同刘吉提议的。


    此刻只顾兴奋于抓住了张汤的小辫子,紧随道:“昔日始皇帝行暴君之事,收天下之兵铸金人十二,乃是劳民伤财之举!”


    “而后陈涉吴广揭竿而起,一时战火蔓延燎原,也证明当初收天下之兵之举,其实徒劳无功!”


    “御史大夫以此为例,着实不当。”


    “且民间豪侠不法、贼匪啸聚,根源在于民生维艰、法治不严,因而才令百姓弃民为贼。”


    刘吉仍旧听着。


    他觉得,庄青翟的说辞没错。


    但是,作为丞相,出口之言,却似乎只是为了反对张汤而反对。


    果然,张汤立即反击:“丞相是认为,铸铁业国营专卖之策不可行吗!”


    “难道丞相赞成百姓自由持有刀兵,稍遇不顺心之事,便暴躁械斗、杀伤他人?”


    “若有心怀叵测之徒,稍加挑拨,威逼利诱,就能轻易聚集一支私兵,为祸地方。难道这也无需在意?”


    “再者,丞相言,豪侠不法、贼匪啸聚,乃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才不得已而为之?


    可事实是,豪侠往往豪富、贼匪常常懒惰,行不法事、不劳而获,都是自愿选择为之。 ”


    “何况,自东莞侯进献和培育高产粮种——马铃薯、玉米,并推广种植以来,近年间,郡国府库满溢,百姓家户常存余粮。


    但凡不是懒惰至极,愿意刀耕火种、开荒种植者,便不至于饿死。 ”


    “天下几无饥馑,如此治世,何来民生维艰?”


    “武强侯身为丞相,一言一行竟谬误至此,着实荒唐!”


    庄青翟又立马反击:“御史大夫故意曲解!……”


    刘吉一直听着。


    庄青翟是为了反对而反对,那张汤设下陷阱引其入坑,予以反击,又何尝不是出于私人恩怨呢?


    说起两人恩怨,可能是丞相李蔡坐罪自裁后,御史大夫张汤作为‘副丞相’,原本是最顺理成章升任丞相的人选。


    但皇帝却任命太子少傅庄青翟为丞相。


    张汤心中自然不顺,又怪庄青翟没有推辞便受相位,没有礼让他,龃龉就此而生。


    张汤对庄青翟的不满摆在了明面上,后者当然不会忍气吞声。


    一来二往,恩怨就越结越深。


    不过呢,造成眼下形势的原因,或许还有当初刘吉负分评论——朗诵《酷吏列传》。


    张汤预知的未来里,丞相庄青翟与三长史竟先发制人,设计构陷他以至自杀。虽然后来庄青翟和三长史也都为他偿命了,但生死恩怨,岂能轻易抹消?


    刘吉摸摸鼻头,有些心虚。


    当初事态紧急,为搅浑水,负分评论——朗诵了一篇《酷吏列传》并发送给所有相关成员。


    结果嘛,目的自然是达成了的。


    在那之后,其中大名鼎鼎的酷吏们也因此,行事有所顾忌收敛。


    但产生的消极影响,也延续至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没有他的剧透,主线历史上的庄青翟和张汤不也是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吗?


    斗争的激烈程度,根本相差无几。


    他蝴蝶翅膀扇动的一阵微风,还达不到风助火势的力度。


    根源还是他们本就有的利益冲突。


    所以无需心虚。


    刘吉晃神结束了,庄青翟和张汤还没停止争论。


    【汉武朝的政斗啊,真是名不虚传。 】


    系统远程回答:【这才哪到哪?更激烈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


    刘吉想到后来著名的‘巫蛊之祸’,深以为然:【那确实。 】


    【但没关系,我办完现在这件大事后就隐退,做长安透明人,绝不搅和到风云中心去。 】


    把他想做的事情都做完,就去咸鱼躺平的生活。


    正好躲过后面愈来愈烈的汉武朝大逃杀。


    ……


    “够了。”


    上首的刘彻制止了‘正副丞相’二人间似无休止的辩论。


    “无论是将新式高炉冶铁工艺推广开去,让天下千万民众,皆可使用更坚硬或更锋利的炊具、农具。”


    “还是整治民间刀兵泛滥乱象,使天下更加安宁和平。”


    “铸铁业都应当收归国营专卖。”


    刘彻简短谈及施行政策的必要性和作用后,一锤定音。


    “陛下英明!”刘吉带头赞颂道。


    朝臣早已预见结局,愿或不愿的,都只能跟着称赞。


    “陛下英明!”……


    决断已下,接着便是何人负责、如何施行等实际问题了。


    众朝臣:……这还用商讨吗?


    答案已经很明显。


    负责施行的人选,除了东莞侯、国商司总刘吉,还有谁?


    新式高炉冶铁炼钢工艺,他指导改良的。


    考工室辖下工坊炉窑,培养的大批冶铁工匠好手,他一两年前便与孟贲合作布局了。


    高炉在郡县的选址,他出差时也已顺道考察完毕。


    国商司甚至提前招聘、培养并储备了足够多人才。


    只等到时外派郡县,管理高炉冶铁工场,经营设于各郡县的铁器铺肆。


    ——这些信息,都在方才概述的计划书里有所披露。


    就问还有谁!


    而且如此一来,如何实施的问题,也不必多做商讨了。


    都写在计划书之中。


    明明铸铁业是比酒业、盐业,涉及利益更大的商业。


    却因有酒业和盐业铺路,硬生生地堵住了所有质疑。


    如果是首先提出铸铁业国营专卖,那么众朝臣能列举出不计其数的不妥和担忧。


    最终驳回提议,让政策胎死腹中。


    但是,酒业和盐业已经开了先例,所有基于难以实现、政策隐忧的质疑,都因为有例可循,而再难开口。


    还是那句话:历经酒业和盐业的国营专卖政策施行,轮到铸铁业,都已熟门熟路!


    东莞侯啊。


    东莞侯啊,虽然仁善温和,心机手段却也不缺。


    深谋远虑至此。


    他们又能奈之若何?


    刘吉: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其实他起初并没想太多。


    只是顺其自然地,就那么做了。


    真要说,大概是他习惯所至。


    最多再加一些无形中的直觉指引。


    “高照,此事仍交由你负责。”


    毫无悬念,刘彻下达命令道。


    “尔等计划书写得面面俱到,朕相信,高照定也能如前两次那般,办得尽善尽美。”


    “臣侄领命!”刘吉离席到殿中,郑重地拜礼领命,“臣侄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厚望!”


    “甚好!”


    刘彻当即就吩咐侍御史,“参照先前盐业国营专卖的诏令,拟写诏书。”


    “仍留给私营铜铁矿主半年时间,用以售卖囤积的铜铁器具。


    明年春一月初一日起,严禁民间再挖矿、开炉、铸造和售卖铜铁器具。 ”


    “违者,视情节轻重判处。


    轻者,捣毁炉窑、没收器具,私营主判黥刑、戍边三年。


    重者,私铸刀兵逾百,视同谋逆大罪,抄家夷族。 ”


    “旧有铜铁矿的征收,补偿措施大体如盐业时。具体钱数多少,以国商司最终核算数目为准。”


    这诏令也已有框架,御史照着拟写,只填补不同细节便可。


    “唯。”


    随着御史领命拟写诏书,铸铁业的国营专卖一事,就算尘埃落定了。


    之后廷议的内容,就与刘吉关系不大了。


    ……


    廷议结束,朝臣散去。


    后续免不了要与少府——尤其考工室打交道,刘吉出宫时便喊了孟贲和江水同行。


    ——江水,刘吉离开考工室时,由原主管金器坊小吏迁任考工室丞,孟贲升任少府令时,又顺延升任考工室令。


    江x水也算是刘吉一手提拔,承他的知遇之恩。


    因而对之后的协作很是积极:“……成功培养的熟手工匠近三百,随时皆可调用。”


    当初孟贲承诺培养熟手工匠二百名,现在多出来一百,可见用心重视。


    “三五名工匠一队,配给十数名强壮官隶臣,便可撑起一座高炉。”


    这是极限情况。刘吉可不是那压榨苦力的罪恶之辈。


    “多谢你们帮忙,培养出数量如此宽裕的工匠,用起来可以不必紧巴巴的。十来名工匠一队,配给三十多名强壮官隶臣,轮班负责一座高炉的冶炼运转,就刚刚好。”


    他不打算像主线历史上那样,营建数量众多的高炉。


    贵大而专,而不贵多。


    一座高大而专业的高炉,就能至少抵得上三座老式竖炉——还抛开了质量和技术不谈,只论出产数量。


    计划书里的冶铁工场选址,综合了史料记载、后世铁矿分布图,以及系统的实地扫描数据,得出华北、中南、华东、西南四大地区易于采挖的富铁矿分布。


    再考虑道路运输和人口稠密分布,以及煤炭和木炭等燃料情况,进一步对建造高炉进行选址。


    暂定兴新式高炉,共计三十座。


    正好每座分派十来名熟手工匠。


    江水赞道:“君侯仁善。”


    刘吉已经习惯江水这种称赞,都快成为日常问候语了。


    谦虚笑笑,不再多言。


    大致事务,考工室令江水已经汇报过。


    孟贲便闲聊道:“国商司也提前年余便开始培养储备人才,如此,即日就能撒出人手,开始营建高炉了吧?”


    刘吉颔首:“对,出差之前就吩咐下去,大量招聘并培养储备职员,以备今日。”


    “下属得力,储备职员数量,足够每座高炉分派两名。派去组织人手营建高炉,并组建、扩充后续运营的队伍,也能互相照应。”


    “看来已是万事俱备。在此,提前祝君侯所为之事、圆满告成。”孟贲祝愿道。


    刘吉回礼:“承蒙孟少府吉言了。”


    这时三人同行至未央宫前殿外。


    迎面走来一位作郎官着装的花甲老者,虽然须发花白,但看上去颇有风骨气韵。


    距离缩短,擦身而过。


    “嘁。”


    “???”


    刘吉懵然。


    刚才这人,是在嘁他吗?


    没错,是在用鼻子轻蔑地吭气。


    把‘嗤之以鼻’这个成语,表现得活灵活现。


    刘吉侧目,却并未停步诘问缘由。


    他很有自知之明,他明里暗里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恨他恨得食肉寝皮者,都不在少数。


    擦肩而过时,嘁他一声、翻个白眼而已。


    虽然遇见的也不多,但看在对方是头发花白的花甲老人份上,就不理会了。


    理他做甚?


    对方面容看起来病恹恹的,一个不慎把人骂出个好歹,岂不是要多背一条人命?


    “这人乃是司马长卿,工于辞赋。曾以中郎将之身持节出使西南夷,于西南夷建功。后被上书告其出使时收受金钱,被免去官职,年余后又被召见任为郎官。”


    此前虽暂缓经略西南夷,但并非放弃所有部署,前功尽弃。


    只是减缓了攻势,近年来朝廷着力于北边匈奴的同时,因府库空虚的窘境有所缓解,也一直在稳步推进。


    “其人口吃,却擅长辞赋文章,常患消渴病。与南阳卓氏结亲,财产丰饶。”


    “因此不喜参与公卿与国家之事,常托病闲居家中,不慕官爵。”


    “哦~”刘吉长哦一声。


    司马长卿,不就是司马相如吗!


    算算年纪,也是六十来岁的老人了啊。


    所谓托病在家,大约也不全是借口。


    因为就是今年,司马相如便会因病免官在家,后来于茂陵县家中病逝。


    难怪看起来面容气色不佳。


    至于为何嘁他一声?


    司马相如娶妻卓文君,而卓氏乃是蜀地汶山一带的私营铁矿主,其父卓王孙乃是当时有名的大富豪——如今卓氏在西南一带也仍声名赫赫。


    卓氏矿场正处于西南地区铁矿分布带,将要被征收关停。


    岳丈家的生意即将破产,大文豪嘁他一声,也算事出有因。


    孟贲和江水见刘吉脚步未停,如常前行,显然是不打算计较司马长卿的无礼。


    心中感慨一声大度,便也不再多言。


    又一边走,一边围绕铸铁业政策话题,交谈起来……


    叮——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赋圣辞宗司马相如]! 】


    【恭喜您获得500月石! 】


    刘吉想道:【‘赋莫若司马相如,文莫若司马迁’的文章西汉两司马,我也是都成功签到了。 】


    被司马相如嗤之以鼻,何尝不是建立了联系呢?


    系统:【……我以前错怪你了,你还是很大度的。 】


    【我对两类人很大度,一类是我敬佩的,一类是我喜欢的。 】


    老幼病残,至亲挚友,他还会额外大度些。


    第133章


    一回生二回熟, 三回闭眼做。


    历经酒业和盐业的国营专卖政策施行,轮到铸铁业时,在一应准备充足的情况下,落地实施的过程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除了流程化的常规注意, 无需刘吉投入额外心力。


    诏令下达郡国后,冶铁工场和高炉落地建造的半年期间——也即是留给私营铁矿主们的半年清库存期限,刘吉都没像以前一样去出差巡视。


    只是派出先前储备的人才, 履行事前计划,各自前往负责对应冶铁工场和高炉的建造与队伍组建。


    初建阶段的半年内,总体而言一切顺利。


    在翻过年后的元狩六年冬十一月初,就完成了所有冶铁工场和高炉建造等前期准备。


    余下的近两个月,用来铸造农具、餐具等常用铁器的库存。


    ——关于地方郡县的兵器盔甲之类兵器需求,由官府提交订单需求,然后依约铸造生产,定价和结账走特殊流程。


    与此同时,至少每县一个的铁肆的选址装修,也随之完成。


    到了元狩六年春一月初一,诏令中正式施行铸铁业国营专卖的那一日。


    国商司下属的铁肆, 如期开门营业。


    在开业当月的月报中, 显示开业当天的状况, 那是客流如织、生意兴隆!


    进行原因分析, 是因为有汉酒肆和盐肆先例在前,已经形成了‘国商司出品必属精品’的口碑。


    加上当初盐业正式实行国营专卖前半年,诸多富户囤积食盐最终大亏的教训。


    许多有农具、餐具等需求的富户、地主们,都没有囤货,而是观望铁肆开张后的铁器价格。


    另外,还有原本打算攒钱购置农具的普通农户们,甚至以村、宗族为单位凑钱或公中购置农具的,在诏令下达后也都暂缓购置,就等着国商司的铁肆开张。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的铜铁矿私营经济主们没能像之前的盐矿经济主们那般,在最后半年不仅清了库存还加紧生产食盐从而小赚一笔,只是堪堪清完库存,且临期前有的还多次降价。


    国商司也如之前两次一样,未令天下人失望。


    用上新式高炉炼铁工艺铸造的农具、餐具等铁器,厚实坚硬,质量上乘。


    原材说是熟铁,实则近乎是钢了。


    即便不懂工艺差别,好与坏的差别,一眼可辨,或者拿在手里掂量掂量也能感受出来。


    就像可割稻麦、可砍柴劈竹的弯月形镰刀,那质感,好似一刀能传三代般!


    ——事实上,后来也确实证明了镰刀的皮实耐用,正常使用的情况下,用了三四十年、刀身磨得不足二指宽时,都还锋利如初。


    如此质量,价却不比以往的铁器贵!


    甚至百姓必需的镰刀、锄头、铁锅这类农具和厨具,价钱较之以往市价,还要便宜个一二成。


    如何不客流如织、生意兴隆呢。


    也再一次证明:国商司出品,必物美价廉。


    ——汉酒坊也不例外,在酒的受众群体眼中,哪怕汉酒相比盐铁价钱奢侈甚多,也仍是物超所值。


    一如预计地,铸铁业的国营专卖政策成功施行。


    ……


    要说政策施行过程中,有无阻碍?


    万事顺遂只是美好祝愿,真正能如愿的万中无一,尤其是事涉广大群体的重大利益时。


    铸铁业的国营专卖,自然也不可能全然一帆风顺。


    总体顺利向前推进的时候,其间也没少了阻碍和曲折。


    像当初盐业实行同样政策时,初建冶铁工场,便多有‘贼匪冲击工地’一类事件报告上来。


    也有一些郡县,进度推进受阻。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征调官隶臣妾时被借口拖延,发起更卒服役修建配套道x路时政令不通……


    甚至最恶劣的,国商司总部派出分管一地冶铁工场和高炉的两名职员遇刺。


    一人重伤不治,一人重伤,痊愈后还留下了终身腿部残疾。


    这些阻碍和曲折,早在施行之前就已有预料。


    遇事便解决,无论大小,皆从重从严追究惩治。


    轻者抄家戍边,重者抄家夷族。


    在政策施行初期,因不遵诏令,指使和参与阻碍诏令施行而获罪者,多逾千数。


    抄没钱帛财物,价值一千万余钱,官田总数也增加数百顷。


    这还是因为有酒业和盐业时的前车之鉴。


    加之东莞侯刘吉执行告缗令的余威犹在,敢于捋虎须者大减,识时务者大增。


    可见利益催人心啊。


    但总体而言,铸铁业的国营专卖政策,最终是切切实实地落实了。


    至此,酒业、盐业和铸铁业的国营专卖——盐铁官营与酒榷,就已经全部实现。


    时间与主线历史上接近,但并不完全不同,方式与效果相差不小。


    但最终成果,喜闻乐见。


    刘吉心中想做的事情至此都已做完,可以去过咸鱼躺平的生活了。


    ……


    在铸铁业的国营专卖正式开始施行一个月后。


    元狩六年的春二月初一,皇帝下诏颁布了《罢郡国铸钱令》。


    重申各郡国依铸铁业国营专卖诏令,不得再采矿、开炉、冶炼、铸造并售卖铜铁器盈利,铸造钱币也包含其中。


    并命令销毁原各郡国的私铸钱,此事就近由国商司下属冶铁工场负责,销毁的私铸钱币按等重铜器的价格予以回收。


    最后,废除半两钱,发行五铢钱。


    诏令下达。


    立即在先前的铜铁矿私营经济主抗令浪潮后,诸侯又掀起了一波抗令波澜。


    收回铸币权的针对性更强。


    受损最大的大多是封地中有铜矿的王侯和列侯,因为名义上他们是该地之主、是该地的王,铸造钱币通行也算名正言顺。


    雪片一样的奏折,落到皇帝案头。


    当今皇帝如今是文治武功兼具,行事作风乾坤独断,所以倒是没有敢于明言抨击诏令者。


    多数是历数祖上渊源或血缘,大谈祖宗之法,然后辈分高的就摆出长辈的谱指点江山、谆谆教诲、忠诚谏言或老泪哭诉。


    辈分低的,就字字可怜,求皇帝慈爱。


    剩下的一部分,主要就是弹劾刘吉的了。


    弹劾的说辞嘛,无非是东莞侯行事冷酷无情,动辄因他而抄家夷族有损阴德。


    甚至有那胆大不驯者,诬陷他执行告缗令时收受钱财徇私。


    如果是刘彻即位之初,面对如此汹涌的反对,或许就妥协了,像最初倡导儒学的赵绾王臧两颗弃子一样,弃了刘吉以平息众怒。


    但今时不同往日,今日的皇帝刘彻亲政日久,大权在握,文治武功皆有底气。


    “不遵诏令,构陷忠臣,涉事者为王侯者削三县封邑,为列侯者,去爵除国!”


    于是,皇帝雷霆手段之下,因《罢郡国铸钱令》而削封地、去爵除国的诸侯有十数位。


    刘吉:照这个削法,‘酎金案’时还凑得齐一百零六名列侯吗?


    凑不凑得齐的,与刘吉无甚相干。


    而且也不过是早削与晚削几年的区别。


    如此一来,铸币权也如愿收归朝廷中央。


    不过,后续发展中,铸币一事,并未交给国商司负责。


    而是在大农令之下,设了钱令、丞,负责计算、铸造和发行钱币。


    对此,有不在少数的朝臣,向刘吉投注了安慰、怜悯,或者幸灾乐祸的目光。


    毕竟,东莞侯先前参与了设计和铸造‘白金三品’钱币,占得先手和经验。


    如今,新发行的五铢钱的设计,打造模具、建造专属高炉等事宜,皇帝也下令由东莞侯与大农令共同负责。


    力气,东莞侯都出了。


    权力,或者说好处,却都由大农令府占了。


    可不可怜?


    刘吉:不可怜。


    朝臣少数打抱不平,更多是幸灾乐祸。


    但刘吉本人反倒是心平气和,万分配合。


    高效率牵线大农令郑当时,不足三月,便主导完成了五铢钱从设计到第一批钱币出炉的全过程。


    接着又干脆利落地,将工作交付给大农令府。


    不曾藏私片纸,之后也都不曾插手或过问半句此事。


    交权交得那叫一个爽快。


    朝臣们就此如何作想,不必在意。


    皇帝刘彻心中倒是非常满意。


    东莞侯果然忠诚好用,不恋栈权位。


    在刘吉本人不知晓的时候,已经通过了皇帝的一次考验,放心将国商司长久地交给他执掌。


    ……


    刘吉之所以在铸币一事上不争不抢,一是因为他做完了心中想做的事,迫不及待想要进入咸鱼躺平的生活,真心不想增添工作量。


    二是因为,他有更关心的事需要时刻关注。


    没有多余工夫,去在意无关紧要的事情。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去病薨。 ①


    ——元狩六年,史料上轻飘飘的一句,便是帝国双璧残缺,一璧陨坠。


    虽然元狩四年出击匈奴时,刘吉给霍去病和卫青都送了一件系统出品的金丝软甲。


    凯旋后,也确认后者没有留下暗伤,也不曾感染疫疾。


    但刘吉很难放心霍去病能挣脱命运,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于是,尤其在时间进入元狩六年时,刘吉对霍去病的关注剧增。


    就连冶铁工场和高炉建好了,诏令正式施行后,可去可不去(但最好还是去的)出差巡察,他都选择了不去。


    改由皇帝亲自任命的铸铁业部监义纵,负责前往出差巡察。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铸铁业部监的人选:义纵。


    去年,原定襄太守义纵迁任右内史。原本他会在今年因不赞同告缗令而与负责此事的杨可发生纷争,最后被皇帝定下破坏告缗令之罪,诛杀弃市。


    但是因为后来换成了刘吉负责执行告缗令,义纵无从反对。


    又得谶梦告诫——负分评论朗诵《酷吏列传》,行事手段虽仍刚硬,但也有所收敛。


    于是,本该诛杀弃市的义纵,被皇帝任命为国商司铸铁业部监。


    义纵固然是酷吏,但他只是史册上的名声不好,用起来可比所谓贤臣,更加称手不知多少。


    尤其铸铁业的特殊性,而且皇帝也需要一名手段冷酷但忠君的孤臣,放在国商司之中。


    毕竟国商司目前三足鼎立的三部之中,酒业部监桑弘羊推崇东莞侯刘吉本人,盐业部监颜枢更曾是东莞侯庶子,实打实的东莞侯亲信。


    铸铁业部监,就需要是皇帝的人了。


    刘吉与刘彻都有此默契,因此刘吉直接上奏称,没有合适人选,烦请皇帝任命。


    最终就是,义纵成为铸铁业部监。


    说回正题。


    刘吉在处理国商司公务之余,每天都要读取系统检测扫描霍去病的概述结果,密切关注。


    在霍去病薨逝之前,有一个关联性不太强的相关前提:元狩四年出击匈奴时,李广失期误道需问责,他不愿受审自尽而亡。


    不过现在不同的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卫青亦封阗颜,灭匈奴王庭。


    有灭国之功的卫青虽因部下建功不佳——赵食其和李广两军失期,又因帝王制衡,封赏不及霍去病。


    但也未曾漏下加封食邑,并一同拜大司马。


    这也是已知前情。


    因此,李敢在因其父李广之死怀恨卫青时,未敢持械闯入长平侯府击伤卫青。


    但也在青天白日下,章台街上,冲撞卫青车驾。


    鞭打拉车的马匹,使得马匹受惊发狂,让车中的卫青磕伤额角,当场血流如注。


    刘吉:敬你李敢是个孝子,但愚孝子并不值得提倡。


    显然霍去病也是这样以为的。


    事情发生后,刘吉与霍去病见面时谈起。


    霍去病很是愤怒,“昔日为我部下,才得建功获封关内侯,如今却敢冲撞舅父!”


    愤怒之中,又夹杂内疚:“若非因陛下宠信我而冷落舅父,朝臣趋炎附势,舅父门庭冷落,竖子李敢岂敢冲撞舅父。”


    虽然卫青坐冷板凳,是因为帝王心术、权谋制衡,霍去病本人也是身不由己,他没有错。


    但势大得益者是霍去病,即使舅甥关系如旧,卫青也真心不怪他,但也总不免有几分别扭和自责。


    刘吉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只能说些‘你没错,无须自责’的宽慰话。


    并且,他因为知道主线历史中的此事走向,还曾试图劝霍去病不要冲动行事。


    后世在霍去病的死因分析中,有一些编故事的营销号阴谋论,说霍去病射杀李敢后,就莫名其妙薨逝了,很难说其中没有某种关联。


    虽然阴谋来阴谋去,也没说出到底有何种关联。


    刘吉觉得,应当不至于因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在狩猎时, x因林中视线受阻,不慎射杀了关内侯、郎中令李敢,就偿命自尽。


    或者因为某些隐秘的权谋制衡,就折进去一个及冠不久、封狼居胥的冠军侯。


    不至于,真不至于。


    刘吉只是觉得,霍去病若要替舅舅报复回去,可以多种更隐秘的手段,犯不着这般冲动射杀。


    然而,在元狩六年,皇帝率公卿及大臣参与的上林苑春狩中。


    霍去病还是失手射杀了李敢。


    刘吉:……罢了。


    虽然霍去病冷脸萌。


    但也是年轻气盛的年龄啊。


    之后的发展,也证明营销号的阴谋论确实荒谬。


    霍去病当场解释说,林中视线受阻,将马背上的李敢看作了熊罴,方才不慎失手射杀。


    这说法……不能说胡说八道,也属实是匪夷所思。


    穿甲戴盔、骑马涉猎的人,错看成一头熊……


    那得近视成什么样啊?


    众所周知,冠军侯善射,眼神极好,出击匈奴时千里奔袭从没迷路过。


    但皇帝相信了,当场只意思性地训诫霍去病几句。


    甚至都没有让他纳金赎罪,就将此事揭过。


    如此处置,也向朝臣昭示了,皇帝对霍去病的宠信无度。


    此事过后第二天,霍去病与刘吉谈起时说到原因。


    总结有二,一则为舅父报仇,二则也是自污。


    “君侯素来独来独往、低调深居,我亦欲效仿一二。”


    “如今我与舅父同加大司马职,位同三公,虽舅父遭受打压,唯我显赫人前。然终究还是势大显眼了。”


    “借此事暂避锋芒,从军兵大事中稍退一二。”


    数年交情,二人谈话已无需隐晦顾虑,对皇帝的心思也就说得直白。


    刘吉听着,只觉有理。


    虽然近年来,卫皇后盛宠不再,皇帝有了新宠美人,皇子也一个接个出生。


    但卫皇后的皇后之位仍旧稳固,皇长子刘据仍是皇太子,皇帝对皇太子非常看重——至少直到及冠就宫时,皇帝还为刘据立博望苑,供其蓄养门客幕僚。


    加上位比三公的大司马——大司马大将军,大司马骠骑将军,也属卫皇后与卫太子势力。


    暂避锋芒,是理智之举。


    霍去病多有遗憾:“只是未能完全如愿。”


    霍去病想要借此事被问责,而暂避锋芒,但皇帝却未多作问责追究。


    固然证明了皇帝对他的宠信无边,却也是事与愿违。


    刘吉不知主线历史上的霍去病射杀李敢,是否如此般考量,但现在的霍去病既然这般谋划,那也要实现才行。


    “若要暂避锋芒,也可再次请罪。”


    “只道事后朝夕思量,万分愧疚,愿自罚秩俸数年,闭门思过数月。”


    “之后便尽量除了职责之内的公务,不再多过问或谏言朝政。久而久之,便也低调蛰伏了。”


    霍去病采纳了刘吉的建议,又再三请罪。


    霍去病请罪时,本是提出罚秩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


    最终罚秩俸三千石、一年半的秩俸,闭门思过一个月。


    刘吉建议霍去病闭门思过,还有另一重考虑——


    减少出现意外的可能。


    秋九月,霍去病薨逝。


    想要规避主线历史中的走向,就要从细微处防范。


    闭门不出的话,无论是染病还是受伤的可能性,都将大减。


    可惜的是,想要闭门不出到秋九月的打算,没能实现。


    在之后的时间里,刘吉一直密切关注。


    夏四月,夏五月,夏六月。


    秋七月,秋八月……


    秋八月,没能一如先前每个月那般,平安度过。


    秋八月中旬,天气转凉变化时,霍去病染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


    头疼不止,高烧不退。


    【伤寒,类似你们现代的流行感冒,而且霍去病的感冒沾一点病毒性,又更偏细菌性。 】


    霍去病感冒第一天,系统就扫描监测到了。


    刘吉通过系统的实时监测扫描功能,观望了半天。


    病情不容乐观。


    在现代吃几颗常备感冒药就能好的病症,在这公元前一百多年的古代,却是能要人命的重症。


    若不能得到对症救治,或许就应了‘秋九月薨逝’的命运终局。


    而且哪怕系统扫描确诊了,也无计可施。


    刘吉恳切请求:【狼灰,帮帮忙。 】


    【真希望我明天的日常签到,能开出稀有奖励‘流行感冒常用药’啊。 】


    几乎明示黑箱的暗示,系统也听懂了。


    但是:【……但是,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


    这是严谨的说法,换句话说:不可能。


    刘吉想到系统是宇宙时代产物,或许是没有淘汰的古董药品存货,虽然这可能性也很低。


    但还是尝试换个说法:【希望能开出包治百病的宇宙时代万能药剂。 】


    系统无奈:【人类同事,你知道的。 】


    它给人类同事黑箱过好几次了,但是系统升级以来,前不久又日常更新过,给bug打了补丁,堵上了黑箱操作的漏洞。


    【我也非常非常希望你能如愿,但不太可能。 】


    刘吉确实知道,系统日常更新后和他提过。


    【我知道,但是霍去病不能死。 】


    当时想着想办的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以后不能黑箱也问题不大。


    现在才知道,话说早了。


    系统知道人类同事和霍去病是交情很深的好朋友。


    可是:【哪怕是好友,也终将有生离死别。 】


    碳基生命的几年、几十年或上百年时间,对智能生命而言,都与一秒时间没有什么区别。


    总归要分别的,早几十年晚几十年,有执着的必要吗?


    刘吉不知系统的疑惑,他只解释他执着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我们是至交好友,也不只是因为敬佩历史名人,想让他长命百岁。 】


    【更是因为,大汉还不能缺少霍去病。 】


    【主线历史上,在汉武朝与匈奴的战役中,有帝国双壁的前期五次战役,一次比一次战果丰硕。


    但在卫青被闲置,霍去病薨逝后的后期六次战役,除一次小胜救回被掠的数千人外,两次无功而返,其余三次皆遭重创或全军覆没。


    使得民力损耗,十室九空。 】


    【虽然这次卫青俘获匈奴单于,匈奴王庭已灭,匈奴部落远遁。


    但主线历史中,汉武朝对西域的数次大举出兵,也同样只是惨胜。


    虽打通了丝绸之路,然士卒伤亡和钱粮损耗,也不逊于后期对匈战役的伤亡损耗。 】


    否则也不至于在后来,放弃屯田轮台,颁下所谓的‘轮台罪己诏’。


    ‘轮台诏’事实上并非罪己诏,这一点刘吉知道,但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没有帝国双璧的汉武朝后期,多次对北方和西域的战役,都战果不显且伤亡损耗巨大。


    连累得服兵役的百姓壮丁,年年都是一去不回,民力空耗。


    刘吉不想看见十室九空,田亩荒芜的景象。


    卫青被闲置已成定局——碍于面子,或者说镜已破便难重圆,嫌隙已生,来日启用的可能性极低。


    但霍去病的盛宠,显然是猪猪帝的后手。


    但若是霍去病薨逝了,岂非还是要用李陵、李广利那一批武将吗?


    不是所有嫔妃的嫁妆,都是卫皇后的嫁妆。


    汉武朝前期的外戚武将,与后期外戚武将,差别比人与狗的都大。


    系统知道了人类同事的想法。


    【但是,我也无能为力。 】


    在更新补丁前,如果提前黑箱感冒药或万能药剂就好了,现在真是没办法。


    刘吉自嘲:【枉我自诩行事作风未雨绸缪,却没想到要提前备下万能药剂。 】


    就算无法预知是感冒,也可以提前黑箱万能药剂备着啊。


    系统隐晦地安慰:【你当你想要万能药剂,就能有?做梦呢! 】


    土豆、玉米、盐田法、酿酒法、高炉炼铁等,这些都不全是黑箱来的。


    黑箱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人类同事开出的稀有奖励,除了纯靠运气非酋开出的,黑箱来的,哪个不是利国利民又影响深远的事物?


    【……】刘吉沉默。


    虽然他想不出哪一样事物,可以与霍去病活着的价值等同。


    但如果还剩下一次黑箱机会,他会选择用在霍去病身上。


    求助系统无法,刘吉还没放弃。


    【狼灰,帮忙搜索资料,搜出一切可用的治风寒方法。 】


    系统迟疑:【可是,系统搜索或显示出的资料,不会超出当前发展水平。 】


    不然像是造纸术、盐田法一类工艺,就不用千盼万盼地从稀有奖励里开出来,而是可以直接搜索拿来用了。


    【搜索吧。 】


    刘吉让系统去搜索。


    然后独自一人坐在东室内书案后,冥思苦想。


    回忆中医治感冒的药方。


    生长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哪怕不是学医的,也能在日常生活中和刷短视频时,接触到常见医学知识。


    日常疾病的x用药,都能自己在网上买。感冒是最常见的日常疾病。


    葛根汤,桂枝汤,小柴胡汤,小青龙汤,大青龙汤……


    还有印象的治疗风寒感冒的中医药方,刘吉都写了下来。


    但哪怕他以前记忆力还算不错,也只记得药方的一些主药,药量也拿不准。


    刘吉写完时,系统把早就搜索完毕的结果展示给他看。


    【……我觉得,我都能去当神医了。 】


    当下巫蛊迷信手段盛行,巫医不分家。


    写出《伤寒杂病论》的医圣张仲景,都还有两百余年才出生。


    刘吉看完后觉得,他上他也行。


    ……


    刘吉摘了一篮子早熟的葡萄,当作探病水果,前往冠军侯府探病。


    坐在床沿边,问烧得晕晕沉沉的霍去病:“相信我吗?我想试试治一治你。”


    病情来势汹汹时,霍去病在昏沉之间,想起了昔日东莞侯送行时的场景,还有今年以来,东莞侯日渐紧张地叮嘱他注意日常安危、饮食、冷暖……


    霍去病便也明悟了。


    东莞侯或许早已有所预见,知晓他今年命中有一死劫。


    此时认清来者,霍去病努力回道:“相信,请高照、放手施为。”


    得了允许,刘吉当即吩咐冠军侯家丞,先为他在隔壁屋室设一床铺。


    再备上泥炉、陶罐、木炭,并生火。


    然后,让郑伯把他吩咐去采集和收购来的药材都拿进来。


    接着,先从有退烧功效的葛根汤开始试起。


    一天后换小柴胡汤。


    又一天后,换大青龙汤……


    刘吉记得的药方,综合了对症和完整度,一个一个去试。


    亲自辨药、配药,亲自熬药,再喂霍去病喝下。


    于是,高烧不退的霍去病,在喝药后时退又时起。


    胃口也因病症和味道奇怪的药汁败坏了。


    刘吉喊来他的御用大厨陶盘,亲自下厨做病号餐,力求营养滋补又开胃。


    可算是勉强留住了霍去病脸上和身上的肉,没因病太过消瘦,也能和急病打起持久战来。


    两日后,宫中的刘彻也得知霍去病身患急病的消息,亲自出宫探望。


    随行还带上了太医令、太医丞在内的一长串医者。


    看见刘吉廊下亲自熬药,为霍去病医治,称赞一番他重情重义后,就叫太医令等人上前诊治。


    然而,如今最高医学水平,还是黄老养生学,总体是‘防大于治’。


    养生预防为主,一旦疾病上身……好听点是自愈,常见的是辅以巫医手段。


    难听点,听天由命,生死由天。


    太医令等人诊治后,都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法。


    他们不敢直言告诉皇帝:冠军侯此症乃急症,也是重症,近乎十死一生。


    撑不了多久。


    可是,未来修仙问长生的汉武帝,本身也懂医——医术虽不在君子六艺之中,却算得上是贵族的必修之术。


    眼下刘彻自然也知晓,他的冠军侯此病之险。


    太医令最后道:“既然东莞侯游览天下时,知晓一些民间药方。”——这是刘吉对外的说法。


    “服药后又能不时祛退高热,想来是起了疗效的,不妨继续尝试医治。”


    东莞侯亲自熬药医治,又无需他们担责,没有不赞同的道理。


    “臣等再全力施展巫医手段,或能有所疗效。”


    太医令等本来还有些医者手段,但他们心知肚明疗效甚微,毫无把握。


    现在有刘吉在前,便也默契地放弃了,只施展一些巫医手段——类似祝祷、傩戏一类。


    最终,刘彻同意了太医令的提议。


    “高照,去病就交给你了。”


    “……”刘吉也乐得没人来插手。


    但是,交付一条性命,还是位比三公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的性命……


    只觉压力重逾千钧。


    皇帝亲自探病,霍去病竭力抵抗头脑昏沉,保持着清醒。


    此时,勉力截过话头:“陛下,臣自知,臣之病急、重又险,医者尚且无计可施。”


    “高照重情义,敢于尝试医治,臣唯有感动万分。”


    “然,存之天幸,亡之我命。”


    “岂能叫挚友,因好心之举,却担上臣之性命?”


    “陛下,高照,若一日我不治而去,乃命该如此,与人无尤。”


    霍去病强撑着,断断续续地说上这一番话,意图很明显。


    让刘吉不要有心理负担,万一不治,也请皇帝不要怪罪他。


    刘彻终究颔首:“朕明白。去病也莫说丧气话,不日定能痊愈。”


    刘吉眼眶泛红发热,也道:“放心吧,我自幼身患痼疾,也算是久病成医,出差在外时也时常留意治愈病例和药方,一个个试过去,定能将你治好。”


    虽然说辞都为假,但想治好他的决心为真。


    面对死亡,霍去病虽然求生欲旺盛,却能在恐惧之下心态平和,不去迁怒旁人。


    为他在皇帝面前陈情,请求就算医治无效也别迁怒他。


    无论如何,他也要尽全力医治。


    皇帝探病之时,已经是秋八月下旬。


    霍去病患上这场风寒,也已经第五日。


    刘吉在用汉酒坊特制‘酒精’进行日常消毒、擦拭降温的同时,继续尝试中医药方。


    发热、畏寒、冷汗、咳嗽、头疼、鼻塞,骨节酸疼……


    感冒的症状反反复复。


    总在烧退后,以为终于对症见效时,半夜又再起低热,然后转为高烧……


    循环往复。


    刘吉没有放弃,他在登门探病提出尝试医治时,就已经是孤注一掷了。


    一个个药方尝试过去,偶尔又返回之前的药方。


    如此几日,也不知是哪个药方对症了,又或者是多个药方的药效共同作用。


    霍去病在又卧床十来天后,时间进入秋九月时,这天午后,烧退了。


    起初退烧时,刘吉并没有兴高采烈。


    一是过往也曾多次退烧,但病情总是反复。


    二是,秋九月,进入了霍去病薨逝的月份里。


    而众所周知,重病久拖后,在最后一段短暂的时间里,会有‘回阳’、’回光返照’之类的现象。


    刘吉就怕是回光返照。


    因此退烧后,反而急得团团转。


    吩咐陶盘,去做最滋补的饭食,务必让他滋补进食。


    他开始同时熬煮三锅在尝试后,感觉最有效的药方。


    稍有不对,能有现成的药灌下去。


    紧急时,三锅药一起灌下去也行!


    退烧当天。


    第二天。


    第三天……


    回光返照的时间,有点久哈。


    但不能松懈!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霍去病又一次尝试提出请求:


    “高照,我感觉很好,应该是病愈了,我想去外面走走。”


    从退烧后的第二天开始,霍去病每天都说感觉很好,想下床去外面走走。


    从生病时起,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感觉身体有力气后,就是会想要下床活动活动。


    但最初,刘吉生怕是回光返照,哪敢让霍去病如愿下床走走。


    如果心愿一了,卸了那口气,岂不就嘎嘣一下了! ?


    三五日后,没再发热,鼻塞、流涕、头疼等症状也已尽消,如果是回光返照,那时间也太长了。


    刘吉终于认识到,霍去病的病情好转了。


    但还是不肯松口。


    秋天气候转凉,万一不慎吹了一阵邪风,本就虚弱的病体再次感冒如何是好? !


    给他乖乖静卧养病吧!


    直到陶盘亲自掌勺看火、营养丰富、味道可口的滋补饭食,喂得霍去病面色红润,气血十足。


    消瘦些的脸颊,都重新长回肉了。


    霍去病坐在床上,像是床板长了钉子,再坐卧不下去。


    刘吉才终于松口:“行吧,午后暖和无风的时候,披上纩袍,在廊下庭中走两圈。最多两圈!”


    “好!”霍去病抢话答道。


    寡言面冷的霍去病,难得露出活泼一面,仅因被获准在庭中走上两圈。


    霍去病确实痊愈了。


    一应病症全消,精神气力都恢复如初。


    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兴奋,精神头更添一截。


    刘吉在冠军侯府又住了三日,确认霍去病能跑能跳能耍刀剑,能吃能喝一顿三碗饭冒尖。


    这才提出告辞。


    近一个月时间没着家,他也想家了。


    他有开局的百邪不侵体buff,不怕染上流行感冒,却不敢让吴锦他们也来探病久待。


    在霍去病治病期间,卧病的庭院都是隔离起来的,在内侍奉的家臣固定那几人。


    在外的陶盘、郑伯等人,都是隔着院门吩咐、传递药材和饭食。


    如今霍去病痊愈,庭院解封,刘吉也能告辞回家了。


    “高照……”


    刘吉立掌制止,“你已谢过数次,感谢的车轱辘话就不必说了。”


    “总之,恭喜你度过这一劫,祝你余生平安顺遂。”刘吉不再拖拉,“告辞。”


    “我送你。”霍去病便也不再多说。


    救命之恩他已记在心里。


    这个秋九月,x霍去病都再未遭遇伤病,真正度过了主线历史上的那一死劫。


    叮——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治愈霍去病]! 】


    【签到梗概: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霍去病得风寒急症,高热不退,病情凶险,有性命之忧。


    东莞侯刘吉遍试药方,辅以‘酒精’消毒、擦拭降温,及食疗进补等手段,用时近一个月,终得治愈。


    霍去病作为汉时名将、爱国将领、民族英雄、杰出的军事家,用兵统军之能,堪为时代瑰宝。


    治愈霍去病,是弥补其英年早逝的历史遗憾,亦是挽回当下时代的一颗璀璨瑰宝。 】


    【恭喜您获得200月石! 】


    历史事件的成功签到,代表(衍生世界)史料认证,霍去病元狩六年薨逝的命运确实被改变了。


    【真好。 】——


    作者有话说:【三合一,补上星期一二的请假更新】


    ①源自《汉书》


    第134章


    霍去病痊愈得彻底。


    或许是武将体质强悍,加上病中营养滋补饭食补给。


    刘吉一碗碗药汁灌下去,治好了病,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但霍去病痊愈恢复日常参政后, 却偶尔表现出精力不济的样子。


    一旬之中, 总会无规律地告病一回。


    除了按例列席廷议, 处理职责分内的公务,就再无多余精力。


    休沐日或上值之余的闲暇时间, 霍去病的消遣也变得悠然许多。


    游山玩水,蓑笠垂钓,或深居宅邸。


    行事作风,愈来愈与刘吉靠拢。


    皇帝刘彻还曾玩笑地埋怨:“去病真是被高照带坏了!”


    刘吉表示冤枉。


    霍去病明显是知机地急流勇退。


    与先前闭门思过一样,大病后精力不济也是借口。


    虽然霍去病偶尔托辞病假,可能会影响日后出征时猪猪帝的择帅拜将人选。


    但收敛锋芒以图长久, 也很有必要。


    对此, 霍去病自有说法:“高照不也自幼身患痼疾?当陛下用过


    第一回,发现高照能担重任,便也常委以重托。”


    东莞侯刘吉的人设, 除了温和仁善——后来又加上大公无私, 便是曾身患痼疾。


    于是, 在公务出差等必要场合时间之外, 素来行事低调、独来独往、深居简出, 就有了另一重解释:曾身患痼疾,力不从心,不喜热闹交际。


    就连皇帝只在需要他时,才召见起用他,也有了正当托辞:东莞侯身体底子不济,怎好让他时常奔忙劳累?


    就算是现在,刘吉已不再是初时的一副病秧子模样,穿着打扮也仍是温雅翩翩的斯文君子。


    绝不会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他气血劲足,孔武有力。


    有现成榜样在,霍去病不怕因此被闲置。


    “何况,我先前还曾立下赫赫战功,陛下就算只是为堵悠悠众口,也会再给我一次领兵征战的机会。”


    只要有一次机会,他霍去病便能自证征战之能。


    等凯旋回朝后,又重新恢复养生日常,静待下一次被启用领兵征战。


    如此,虽然烈火烹油般的盛宠或许不再,却能博得细水长流的长久信重。


    就如东莞侯。


    再远些,就如开国时的留侯张良。


    反之也有淮阴侯韩信的前车之鉴。


    他与舅舅的此消彼长,也让霍去病警醒,洞悉了东莞侯和留侯的分寸与智慧。


    功成身退,抽身朝堂之事,托病深居不出,不争不傲。


    刘吉想想,还真是。


    主线历史上的猪猪帝闲置卫青,也是在元狩四年出击匈奴建功不显,没有封赏的前提下,有理有据地冷落。


    那么就算霍去病偶尔称病,行事低调下来,日后出征乌孙、经略西域时,也不会一上来就搁置霍去病而不用。


    尤其是,现在的猪猪帝,是真正爱重霍去病。


    刘吉放心下来:“霍将军心有成算,我也就无需担心了。”


    比白月光杀伤力更大的,是死了的白月光。


    主线历史上,霍去病在最耀眼的时候陨落,于是留在猪猪帝心中的永远是他最好时的样子。


    但现在,霍去病打破命运,活了下来。


    未来的结局走向,是否会是又一个卫青呢……


    或许可能,或许不会。


    但霍去病的收敛锋芒,会将美好碎裂的时间,最大可能地延后。


    其实,现在霍去病急流勇退的理性选择,就代表了他对猪猪帝的信任有所保留。


    只要霍去病一直理性清醒,谨慎地看待和处理君臣关系,没有恃宠而骄、矜功自傲,永不失分寸。


    就一直能有一席之地。


    即便又是一个卫青,那也不算差。


    毕竟现在的卫青虽然被冷落,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


    眼下帝国双璧都得以保全,刘吉彻底放心了。


    他也正式进入了咸鱼躺平的日子。


    他最想做的事情——为大汉百姓带来宇宙时代的高产良种:马铃薯和玉米,尽可能地让天下再无饥馑;


    建议并施行国有制的新官田制,世代不移,官田代代积累,努力让更多贫民也能租种田地,缓解土地矛盾;


    又组建国商司,实现盐铁和酒业的国营专卖,让百姓用上更物美价廉的必需品的同时,也赚取可观利润,朝廷官府有了钱,也就能少去百姓身上搜刮民脂民膏。


    ——皆已达成,民生的幼苗已经茁壮成长。


    之后汉武朝的风云争斗,中后期的大逃杀,刘吉都将退回到‘历史旅游者’的身份位置上去。


    只旁观见证,不搅弄风云。


    咸鱼躺平的日子里,按部就班地去国商司上值。


    上过班的都知道,当一个公司或部门的业务和盈利稳定,进入守成养老模式后,日子就一眼望得到头了。


    一成不变,上班下班。


    尤其是管理者,不负责日常工作,也无需做出重要决策。


    一张报纸、一杯茶,就是一天。


    ——类似这样的生活,刘吉表示,那可太舒服了。


    就像闹市中的隐士,刘吉虽主管着一年盈利比肩天下赋税的国商司,却在朝中毫无存在感。


    如此一晃又两年。


    ……


    时间来到五元二年,即元鼎二年。


    又逢朝觐大会之年。


    这一年内,御史大夫张汤和丞相庄青翟的争斗在最激烈时,于高潮中戛然而止。


    历史走向就如同命运,鲜少能挣脱。


    有些事情和结局,即使知道,也会去做,也会去走。


    大势之下,身不由己。


    但蝴蝶翅膀扇动的痕迹也不会完全泯灭。


    张汤和庄青翟不曾相继身死,但双双赎为庶人。


    这年春夏,雨水充沛,夏汛来势汹汹。


    已经提前治理的黄河也没能约束住洪水,冲毁堤坝。


    但相比主线历史上任其泛滥的黄河,这年决堤的河水灌入地势低洼的泄洪区,淹没的郡县要少大半。


    造成数以万计的家户无家可归,却没像史料记载中那般‘关东饿死者以千数’。


    朝廷和官府及时响应,很快便安顿了受灾灾民,重修堤坝。


    这一年,本该是推行‘平准均输’的年份。


    但咸鱼躺平的刘吉,思量再三后,终究没有提出。


    如今朝廷财库充盈,也就不会去绞尽脑汁地搞钱。


    ——且朝中似乎已经形成共识:国家经商的事情,该由东莞侯负责。


    朝廷不缺钱粮,又没短缺了他们秩俸,东莞侯没提,君臣们根本就没往旁处(犹指平准均输)去想。


    于是,主线历史上,比‘盐铁官营’更加毁誉参半的’平准均输’政策,根本没有诞生萌芽——因为没有萌芽的土壤和环境。


    以后若有需要,刘吉会仔细思量后重提。


    但现在没有需要,又何必去做那弊大于利的吃力不讨好之事呢?


    于是刘吉与吴锦加一个吴泽,‘一家三口’仍旧过着平静安宁的悠闲日子。


    然后,猝不及防地。


    酎金案爆发!


    原本元鼎五年的酎金案,提前三年发生了。


    刘吉乍然惊讶之后,便也重归平静。


    主线历史上的酎金案会发生,原因有三。


    根本原因是推恩令的硕果成熟,可以摘了。


    直接原因,是当时对南越战事,诸侯不听天子诏,消极懈怠支援战场钱粮。


    表面原因是诸侯奉献助祭的酎金成色不纯、分量不足。


    所以,今年虽非元鼎五年,酎金案的发生也在情理之中。


    刘吉对这件事的应对。


    是毫无应对。


    他每年献上的酎金九九纯金,斤两只多不少,没有哪怕半分慢待不敬。


    何况,他管理着每年利润比肩国库收入的国商司,先前十多年里又多有建功,还是忠君的孤臣。


    如果都这样了,政治生物的猪猪x帝还要让他去爵除国……


    那只能是,猪猪帝被夺舍了。


    事实证明,猪猪帝没被夺舍,帝王心术仍旧在线。


    ‘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者’,没有东莞侯刘吉。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诸侯齐聚长安,上献助祭的酎金被检查出成色不纯、缺斤少两。


    事情严重程度,不下于造反谋逆。


    在惩处旨令未下之前,被查出问题的诸侯便已知此劫难逃。


    他们就是砧板上离水的鱼,还能弹跳几下,但最终唯有亡于刀俎之下一个下场。


    于是,诸侯奔走求援,企图免于刀俎之刑。


    作为城阳王主支一系中,兄弟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刘吉毫无意外地被求上门了。


    连同城阳王在内的十三个同父兄弟,有十一个登门求他。


    只有两个例外,城阳王刘延处事圆滑识时务,没有犯下这种愚蠢且巨大的错误。


    还有一个南城候刘贞,谨小慎微,不敢在每年上献的酎金上偷工减料。是主线历史上除了城阳王外,这一支在酎金案中的唯一幸存者。


    兄弟们裂土封侯后,除了刘吉执行告缗令出差在外那年,每逢朝觐大会之年,都在东莞侯别院里家宴聚会。


    兄弟间真情深浅不论,血缘牵系的面子情总是有些的。


    但刘吉面对十一个兄弟的求助,只是许诺:


    “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若你们被去爵除国,又不愿回封国私宅生活的,我可为其在茂陵县购置一处田宅。”


    刘吉不愿向皇帝求情的态度很坚决。


    他大公无私的名声也早已远扬,兄弟们无可奈何。


    元鼎三年初,皇帝下令,对一百零一名进献酎金成色和分量不足的列侯,处以去爵除国的判罚。


    刘吉一直不曾求一句情。


    他除了出席朝觐大会,充个人头,仍旧过着‘别院-国商司’两点一线的日子。


    判罚一下,一百余名列侯被去爵除国,一朝成为庶人。


    同时,也就有一百余个侯国封地,变更为一百余县,直属所在汉郡。


    百余列侯中,在曾经的侯国或父兄的王国中有私产者,选择离开长安,回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但至少一半的诸侯,是没有可观私产的,回去侯国或父兄封地,也无谋生手段。


    于是直接留在了长安。


    刘吉有十一个兄弟被去爵除国成为庶人。


    只有两名封国中分别有盐场和铜矿的,因为额外的盐税和铜矿收益,在支出献费、酎金和玉璧皮垫子等花销之外,还结余了一些钱财,置办下私产。


    剩下九人,侯国收支只能勉强维持平衡,根本没有本事购置私宅和田产,便都选择了直接留在长安。


    至于留在侯国的妻妾儿女,送信回去,让他们处置变卖了不多的家当后,收拾行李,带上几个私隶臣妾,赶来长安便是。


    至少长安还有他们的兄弟东莞侯,可以照料他们一二。


    不至于回去后,穷困潦倒,温饱难保。


    刘吉也履行承诺。


    先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御赐的东莞侯第。


    再请姬氏姬承帮忙,在茂陵县购置合适宅院和田产。


    姬承办事尽心尽力,一月工夫,就安顿好九个兄弟。


    栖身的宅院,谋生的田地,都有了。


    虽因关中尤其长安人多地少,茂陵县哪怕远离长安城,耕地也紧俏,买的田产均分下来给每个兄弟的不多,但总归能保证基础生存。


    至于未来日子过成什么样,就看各自本事了。


    刘吉可以救急,但不会一直养着他们。


    ……


    叮——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酎金案]! 】


    【签到梗概:……】


    【恭喜您获得300月石! 】


    酎金案尘埃落定后,刘吉成功签到一个历史事件。


    刘吉大致浏览一番。


    签到梗概里,照常是一些酎金案发生的背景和原因,以及事件影响。


    无什特别意义。


    真要说有什么特别?大概是此事结束,刘吉达成了他最初的目标——成为城阳王主支一脉中,酎金案中唯二幸存的苗子。


    没被去爵除国,刘吉可以继续过咸鱼躺平的日子。


    【不过在此之前,让我们先用上系统的第二项服务功能——签到名人的特别关注。 】


    【月石数额历史累积达到1000,自动解锁该功能。


    消耗500月石,特别关注一位历史名人,即可在他遭遇困难坎坷之前,自动弹出提醒——梦中剧透。 】


    【……】系统数据一卡。


    人类同事不提起,它都已经忘记这项功能了!


    系统无语:【终于想起系统还有这项功能?一次都还没用过呢! 】


    刘吉记性还算不错,没忘记。


    【当初是还没有交上挚友,现在有了,我这不就想起来用了? 】


    被迫跟随咸鱼躺平的系统,翻个白眼:【你是今天才有历史名人挚友的? 】


    刘吉也不吝真话:【其实是因为,我不想为想要剧透的人,去手动剧透。 】


    麻烦费心。


    自动剧透就很省心。


    系统再一个白眼:【你这条咸鱼,也是腌得透透的了。 】


    闹归闹,正事可不含糊:【所以要特别关注哪几个历史名人? 】


    【卫青和刘据。 】刘吉早有答案。


    系统不解:【嗯? ?卫青还能理解,毕竟你们不和只是表面做做样子,实则是地下挚友,。 】


    【但皇太子刘据?你除了在他幼时送过一套系统出品的文房四宝做见面礼,之后还有实质□□集吗? 】


    别说实质□□集,后来的十余年里,公众场合见面的次数加起来都不超过十次。


    私下也只在冠军侯府遇见过两次,还只有礼貌性见礼交谈,根本没有深入交谈。


    【因为我是卫太子党啊。 】刘吉只有简短的一句。


    【啊? ? 】系统是真疑惑了。


    从何说起啊?


    【既然在经历刘弗陵、刘贺后,最后仍旧由刘据孙子刘病已上位,大汉帝位回到卫皇后卫太子一脉。


    那何不试一试,能否直接从刘据开始传承? 】


    刘弗陵八岁继位,二十一岁无后身亡。


    刘贺在位二十七天被废黜。


    刘病已也就是刘询,继汉武帝后西汉最有作为的皇帝,登位之初受制于霍光。


    【虽然霍光也属于‘卫皇后的嫁妆’之一,我难以详细地评判其功过,但君主年幼、权臣执政,朝堂的斗争大多会加倍激烈。 】


    【少些动荡总是好的吧?江山百姓总能好受些。 】


    所以,何不试试呢?


    试试刘据若得梦中剧透,能否挣脱命运。


    系统大概理解了。


    【那霍去病、东方朔和孟贲等人呢,你怎么不特别关注? 】


    同样都是人类同事的挚友啊。


    【霍去病和孟贲已经脱离既定命运轨迹,他们的未来已是全新的。就算能特别关注,也无需再向他们剧透。 】


    【至于东方朔,他也不需要剧透。 】


    十多年挚友,刘吉深知东方朔的性格。


    无需剧透,也活得随心恣意。


    何况相比刘据惊涛起落的未来,东方朔的未来可说平顺。


    ——他以后也会不时提醒对方,别酒醉失仪,在大殿上小便。


    最终,刘吉只特别关注了卫青和刘据两人。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彻底地继续咸鱼躺平了。 】


    ……


    仲秋八月,某个休沐日。


    秋风送爽,葡萄飘香。


    花园树荫下,刘吉和吴锦相依坐榻上。


    拈起一颗鲜嫩欲滴的熟透葡萄,喂到自己嘴边:


    “絅娘,吃葡萄。”


    “……多谢。”吴锦双手撑在身边人腰腹上,仰头接过葡萄。


    爱妻在怀,悠闲躺平,日子美哉!美哉!


    “君侯!我终于将《春秋》全文背诵下来了!”


    吴泽惊喜喊着,跑来汇报功课。


    声音传来时,吴锦退出怀抱,又挪远一尺,端正坐直。


    “……”破坏气氛的糟糕家伙!


    刘吉也坐起,姿势就慵懒随意多了,手腕搭在盘腿的膝盖上。


    对来到近前的吴泽挥挥手指,夸奖敷衍:“甚好。那你明日去找太学同学,互相检查背诵罢。”


    又一句将人打发支走。


    “……好。”十七八的少年,吴泽也多少晓事了,察觉到他可能来得不是时候。


    “君侯,阿姊,泽告退。”


    小舅子走了,刘吉重新将人一把揽回来。


    嘟嘟囔囔:“小孩子就是扰人清静。幸好我们没要小孩,养一个弟弟都闹麻了……”


    再从婴儿开始养一个小孩儿,他的咸鱼躺平生活必将一去不返。


    吴锦没好气:“泽弟养得现在这般活泼,难道不是你惯的?”


    君侯是把弟弟当成儿子在养,为人处世、君子六艺,正经事上确实严格要求,日常却宠惯得很。


    刘吉理直气壮:“谁让泽弟学识品x性都无一不好,那日常生活里宠一些也无妨。”


    吴锦双手搭上身边人胳膊,眉眼柔美含笑,没有反驳。


    “来,吃葡萄。”


    “……”


    日光温暖不燥,漏过树荫,斑斑点点落在相依一体的身影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至此正文完结了。后面的番外会开启时间大法,简单写两三章巫蛊之祸,收束时间线后大结局。 】


    【本文写的断断续续,也总算是挣扎着写完了大纲,感慨万千,难以表达,总之松了一口气! 】


    第135章


    历史总是不断地重复。


    有外国哲学家曾言: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 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小杜’也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历史似乎就是不断犯错的过程。


    就如昔日的张汤与庄青翟, 并非知道了就能避免, 即使知道也仍旧选择去做。


    又如皇太子刘据,也不是被开启特别关注——获得梦中剧透的外挂,就能另闯一番天地。


    历史的客观性和修正性,一直在作用着。


    秦时数以六为纪,汉承秦制,汉武帝继位以来,大率六年一改元。元鼎四年时,追记了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年号,每个年号使用六年。


    之后又经元封、太初、天汉、太始, 除元封时长为六年, 后三个年号的使用时长都只有四年。


    现在的征和年号也只有四年,未来的后元则止于汉武帝驾崩,只有两年。


    没错, 时光荏苒, 从元鼎三年到征和二年, 一晃便已是二十一年过去。


    皇帝刘彻已经六十五岁。


    小八岁的刘吉也是奔六的年纪, 五十七岁了。


    皇太子刘据, 也已过而立有五年。


    “……去岁冬十一月,征派三辅骑士大搜上林苑,关闭长安城门搜查行巫术者,长达十一日才放行。巫术诅咒、埋木偶害人之事起也!”


    三十五岁的中年皇太子,蓄着山羊胡,神色沉郁。


    “今年春正月, 丞相公孙贺父子因巫蛊诅咒被告发下狱,自杀于狱中。”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也因用巫术犯罪而被处死。”


    “江充鼠辈!不过是见陛下喜执法严厉者,便扮作执法严厉者,投机取巧,逐利而为,毫无原则,竖子小人尔!”


    “先是在民间侦察巫蛊,抓了人来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前后迫害整治者多达数万人!以此试探陛下,见陛下默许,便得寸进尺波及公卿,再累至陛下子嗣诸邑公主、阳石公主。”


    “恐怕下一个,便是孤——陛下长子、皇太子刘据了!”


    刘据显然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莫说较之刘吉刚来时的元朔二年,便是从元鼎三年起算,二十余年也足以物是人非。


    刘吉的挚友东方朔也在去年病逝。因有他时常提醒,倒没有酒醉失态被贬,在太中大夫任上数十年,直至死去。


    还有他交好的孟贲、郑当时、汲黯等,也都已先后离世。


    就连妻子吴锦,也在今年年初,遭遇意外,马车侧翻。


    马车重压心胸,致使骨折的肋骨刺入心房,伤重医治无效去世。


    如今的刘吉,还住在最初购置的东莞侯别院内。


    吴泽早在及冠后就娶妻成家,搬出去另住了,现在他又成孤身一人。


    五十七岁的刘吉也蓄了一把美髯,神态慈和。


    他正守妻丧,时长一年。


    卸职在家,不见访客。


    刘据是以皇太子身份,强硬夺情,驾临拜访。


    刚一坐下,就喋喋不休地发泄——或者,是说服出山的前摇、铺垫。


    刘吉插空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已经拜访过冠军侯?”


    二十余年间,刘吉只发过两次负分评论——梦中滴滴代骂,对被骂者而言便是‘谶梦’。


    第一次,是在皇帝意欲大举出兵乌孙之前。


    刘吉以‘汉武帝的识人之能’为主要内容,列举大汉征战四夷的战绩,讥讽不是所有外戚都是帝国双璧,以此证明他只是运气好,刚好前期开的卡都是SSR,并非本人有高超的识人之能。


    出击匈奴的后期六次战役,以及经略西域的几次战役,作为反面案例出现其中。


    顺理成章,一点不扎眼。


    巧妙的是,刘吉负分评论里,是按照主线历史的发展走向——卫青不曾封封阗颜,霍去病英年早逝。


    皇帝刘彻梦醒后的情绪波动就更为剧烈,认为他是得上天盛眷的宠儿,才得以继续拥有霍去病。


    于是彼时已有重用李广利之意,欲令霍去病为偏将后军的刘彻,当即对霍去病委以重任。


    后续的战局走向和成果,也一如过往,轻松取胜。


    没有陷入谶梦警示的惨败境地。


    第一次,是四夷宾服、天下大安后,猪猪帝开始喜爱出游,多次封禅泰山。


    眼看着有像主线历史上八次封禅泰山的成就冲锋的趋势,尤其是见国商司能负担他出游花销时,还大有超越历史成就的趋势。


    并且,也如期开始沉迷修仙,愈发盛宠方士。


    刘吉便用后人看乐子笑话的态度,‘揭秘被忽悠瘸了的大冤种皇帝们’为主题,写了一篇史评负分评论,揭露修仙骗局,某些皇帝贻笑万年的受骗经历。


    尤其重点嘲笑了其中有‘千古一帝’之称的始皇帝和汉武帝。


    最后总算是在猪猪帝往修仙巡游一条道上狂奔的路上,踩了一脚刹车。


    至于完全刹停?让猪猪帝不再迷信?


    人类的固执程度总会超乎想象,尤其是大权独揽多年、乾坤独断的皇帝。


    更是老年皇帝。


    “……”


    面对刘吉跳跃的问话,刘据一时没能作答。


    半晌,才回答刘吉道:“确已拜访过冠军侯。”


    大将军卫青后来到底是与主线历史上一样,娶了平阳公主,然后在元封五年薨逝。


    霍去病也已是五十知天命之年,在出征西域三次,四夷宾服后,也伤病老退。


    如今护着自己的儿子霍嬗和卫青三子,不问朝堂事,过着如昔日留侯张良一般隐退的生活。


    刘吉真正像一个五十七岁的老者那般,慈祥而又深沉:


    “去病他,想必未有表态?”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笃定。


    刘据颓然回:“正如东莞侯所料。”


    九卿如犬马,三公如耗材。皇帝驭使宰杀,随意而为。


    若说如今的朝堂上,还能劝言皇帝一二,并有成效者,可能唯有冠军侯霍去病和东莞侯刘吉二人了。


    这也是刘据会在东莞侯对外说守妻丧一年的时候,强硬登门拜访的原因。


    刘据重回他的话题和节奏:“皇太子难为。若是驯服乖顺,皇帝会觉得太子怯懦无能。若是刚强决断,皇帝又会觉得太子迫不及待,只盼望他驾崩后继位。”


    “……”刘吉抿一口全糖果茶,无言。


    即便特别关注——有剧透的外挂,刘据与猪猪帝也终究走到了父子失和这一步。


    等等!


    【狼灰,刘据的剧透是不是已经到了:秋七月,按道侯韩说、使者江充等掘蛊太子宫。壬午,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牦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庚寅,太子亡,皇后自杀。 ①】


    物是人非的范围,还包括系统狗狼灰。


    三十多年的狗还是太过长寿,早在五年前,系统狗就‘假死’变换形态。


    如今是系统猫了。


    系统田园猫团卧在刘吉盘坐的腿弯里,打着呼。


    【对,没错。 】


    【难怪。 】


    难怪刘据会是眼下近乎宣泄情绪的状态。


    不只是因为被剧透了人生结局。


    从元鼎三年起,刘据就已经不时入谶梦,可以预知不远的未来。


    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更是因为刘据已然绝望。


    即便能够预知未来,他也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


    若真有那一日,谶梦预言的巫蛊之术蔓延太子宫。


    他思来想去,除了趁皇帝行幸甘泉宫不在长安城,果断造反一搏,他确实毫无办法。


    似乎他终将走向那个结局。


    在拜访冠军侯劝说无果后,今日强硬拜访说服东莞侯,便是他做出的最后努力。


    “曾经孤只是在看望母后时,留宫时间稍久了一些,就有陛下放在孤身边的宦者,诬告孤轻狎母婢。陛下竟也深信之,便赏赐年轻宫婢,补足二百之数,只为羞辱孤!”


    不是告诫、教育,是羞辱!


    羞辱他:堂堂皇太子没见过女人吗?竟然调戏母后身边宫婢。赏赐补足你两百个女婢,只管去调戏个够罢。


    刘吉:“…x…”


    此乃皇太子与皇帝间的父子矛盾,被心怀叵测者利用的典型事例。


    不需要他去分析事情真相,因为真相尽人皆知。


    根源问题还是在于父子间的深刻隔阂,猪猪帝越来越常居甘泉宫,而刘据则留于长安城中,父子长期不见面、不沟通。


    还有监视,偏信……


    即便猪猪帝事后察觉真相,杀了那个投机诬陷的宦者。


    裂隙已经产生,问题也已暴露无遗。


    与刘据有过矛盾的江充,也看到了父子间的裂隙和问题。


    巫蛊之祸,几乎就是江充及其背后推手为扳倒刘据,而特意精心炮制。


    “据弟。”刘吉变换称呼,更显亲近地推心置腹道:


    “你与皇叔父间的问题,在于互不推心而导致的互不信任,就如秦时始皇帝与扶苏。”


    刘吉想暗示刘据,猪猪帝现在即便不再宠爱刘据如初,也仍将他视为继承人。


    哪怕有‘尧母门’、有与尧一样怀胎十四月而生的刘弗陵,更有李夫人和昌邑王。


    刘据听到的重点却是,他的下场将如秦长公子扶苏一般。


    刘吉的‘特别关注’只是让刘据在事情即将发生前,获得谶梦剧透。


    不是剧透其一生的命运轨迹。


    更不曾评论分析其一生言行对错,告诉他该如何过,才能打出HE大圆满结局。


    刘吉劝道:“遇事时,可与皇叔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哪怕最差的结果,也不会比另一种选择更糟糕不是吗?”


    这话刘据或许听过多次,但道理都知道,真正能做到却难。


    眼下这句话,多半也不会起多大作用。


    刘吉在这个时空生活越久,越能感受到个人的无力。


    哪怕巫蛊之祸发生后,最初猪猪帝不信刘据,最差也不过是圈禁——甚至废太子,事后未必没有翻盘复立的可能。


    但是对刘据而言,若真到了谶梦预言的那般境地,与其坐等君父裁决,还不如起兵一搏。


    成则继位为帝,败也不过是一死!


    与其在小人手中受辱,下狱受审,不如以死相拼!


    “真到了绝境,死亦何惧?”


    “……”刘吉再次无言。


    他当初不懂李广、李蔡、公孙贺等不愿受审自尽,宁死不折的骨气。


    但现在,他懂了刘据拼死一搏,也不愿在江充鼠辈手下受辱的傲气。


    他只能隐晦暗示:“据弟,我也与冠军侯一样,不能答应你任何…劝言。”


    劝言,不如说是拉拢。


    “但你要谨记,”


    为了让刘据记牢,刘吉还在此重音停顿片刻。


    然后再接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刘吉总不好明说:你表兄霍去病就算隐居,那也是数次加封后食邑已超三万户的冠军侯。


    身上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官职仍在,仍是隐形的三公之一,跟随他建功封侯拜官者甚众。


    真等你出事时,霍去病终究会启动‘最后一击’。


    而他当初会给你刘据‘特别关注’,真到了最后关头,也总不会置之不理。


    可此时的刘据,早已在经年累日的父子猜忌不和之中,情绪压抑,头脑不再清醒。


    没有明白刘吉的暗示。


    刘吉有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和预警,不怕隔墙有耳。


    只考虑泄密的顾虑,他完全可以对刘据明言。


    但他还要考虑到刘据若未来登上帝位,他今日明言后,来日要如何自处?


    老刘家的政治生物的基因,只会让他陷入新一轮的猜忌。


    届时必起乱子,又是麻烦。


    刘吉只能再三说:“据弟,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兄长好意相劝,据记下了。”


    刘据不好辜负好意,便应道。


    他此时仍旧不懂,但总归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迹——


    作者有话说:①源自《汉书》


    第136章


    二十余年期间, 刘吉一直掌舵国商司。


    规律地三年一次亲自带队出差巡察。


    各汉酒坊与汉酒肆、盐场与盐肆、冶铁工场与铁器肆等,从生产、运输到售卖,有乱象便惩办,表现优良就奖励。


    杜绝贪腐、偷工减料、店大欺客、私自定价等乱象。


    数十年的坚持, 让国商司一直运转顺畅, 并保持可观盈利。


    国商司经营的商业中,盐业和酒业出产商品是日常消耗品便不说,盈利可观而稳定。


    铸铁业的铁器却因质量上乘,一把镰刀能传三代,损耗换新率低,到后面难免销量降低,盈利乏力。


    刘吉深知原因,却并未选择降低铁器质量, 而是另辟商业战场。


    盈利额下滑的时候, 刘吉拿出数年间系统开出的稀有奖励:【古法陶瓷技术发展详史】、【羊毛纺织古法工艺】。


    相继开辟了陶瓷业和羊毛纺织业。


    陶瓷业的发展模式与铸铁业类似,在陶瓷泥矿产地修建炉窑,烧制各样釉面、颜色、花样和款式的瓷器。


    低、中、高档瓷器俱全, 中低档薄利多销, 供给小富之家和普通百姓。


    高档则贵精不贵多, 专为豪富大族和勋贵侯爵们设计和烧制——后来甚至成为回赠四夷及西域诸国的国礼。


    瓷器也就近运输分销至各郡县, 不过小几年时间, 瓷器便已取代陶器走入寻常百姓家。


    瓷器易碎,即使用得细心,数年时间也就要换一套了。


    因此盈利可观。


    而羊毛纺织业,就主要集中在北境和河西一带。


    将匈奴、乌孙等战败散落的游牧部族吸引过来,虽仍囿于水草而游牧,却因逐利而在短短几年间,改变了蓄养结构:多养牛羊,而少养马匹。


    完全被‘圈养’成了大汉的’羊毛原料供应商’,利益被绑定,行迹变得透明而规律,再不曾每年南下劫掠。否则生杀予夺,便全凭大汉铁骑意愿。


    温和无形的商业经济战,一举解决了威胁中原数代的草原骑兵。


    彼时,朝臣看刘吉的眼神,愈发多出三分敬畏。


    等到天下安宁下来,大汉君臣们也就发现——


    国商司的每年盈利,已超天下赋税甚多。


    也就是说,东莞侯刘吉掌管着另一个大财库(国库)!


    只凭刘吉的国商司,便能养得起大汉军队和官吏,甚至还能负担皇帝一次次巡游。


    自然地,难免招致猜疑。


    郑当时老逝后,大农令一职几经更替,时任大农令的张成,企图分权分利。


    提出将盐业和铸铁业,纳入大农令府管辖之下。


    刘吉一直低调,咸鱼躺平,也终究难逃被猜忌。


    枯坐一夜后,在第二日特许列席廷议时,同意了大农令张成的提议。


    只是,他也私下秘密上书,奏陈了此举不良影响:


    官吏队伍混杂,官吏选拔制度遭受破坏,商业思维进入官吏队伍,官吏逐利。


    这也是当初为何决定组建国商司的原因,目的就是为了官商不混杂。


    或许是出于刘吉多年温驯低调,上书奏陈弊缺,都只是私下秘密为之,充分尊崇了皇帝威严。


    又或许是某些不能广而告之的天命秘辛——东莞侯的玄异之处,皇帝刘彻体会最多。


    最终,刘彻没有允准大农令张成的提议,并奖赏安抚了刘吉。


    ……


    但即便如此,吴锦也意外车祸,伤重不治而亡。


    “殿下慢行,恕臣居丧在家,不能远送。”


    刘吉送走刘据。


    他暗示刘据最终会帮他,吴锦的死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汉书》班固说巫蛊之祸,道:此不唯一江充之辜,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焉。


    《资治通鉴》司马光说是人祸,乃因‘宾客多以异端进’,缺乏正人君子对刘据进行引导、规范。


    不管天灾还是人祸。


    总之,仅凭江充一人,岂能兴起如此大的风浪?


    江充不过是浮于面上的马前卒。


    皇帝盛宠的李夫人,死后以皇后礼节安葬,后来霍光揣摩上意、拿来和刘彻配对祭祀的‘孝武皇后’是李夫人,而非卫皇后。


    ——卫皇后是历史上第一位拥有独立谥号的皇后——思后,但她不是孝武皇后。


    而李夫人所生昌邑王刘髆,自然也是深受宠爱。


    李夫人兄弟、刘髆舅舅李广利,这次虽因霍去病,没能在后期成为位同当初卫青的重要将领,但反而在朝堂上获得更加举足轻重的位置。


    还有后来镇压太子刘据巫蛊案的功臣,接任公孙贺为左丞相的刘屈牦。


    【刘髆、李广利、刘屈牦,天然的利益共同体……】刘吉脑中随意感叹。


    后来李广利、刘屈牦二人坐罪,正是被告发他们用巫术祷告,‘欲令昌邑王为帝’。


    系统猫再次保证:【有系统在,一定时刻扫描监视他们,早日叫他们落网,为你夫人报x仇! 】


    根据史料隐晦暗示,后世猜测巫蛊之祸的幕后推手是李广利和刘屈牦,但也只是猜测,无法下结论。


    可刘吉有系统,又亲身亲历,他可以确定在这个时空,二人是实打实的幕后推手。


    一切都是为夺嫡,为使昌邑王继位下任皇帝。


    钩弋夫人所居钩弋宫的尧母门,与暗示尧圣转世的刘弗陵。


    也只不过是滑稽戏一般的存在。


    眼下真正势成的,是昌邑王与李广利和刘屈牦一党。


    先前昌邑王多番结交拉拢刘吉,都被他搪塞敷衍过去。


    竟不想他们事不成,心气不顺,便暗地报复,最终令吴锦不治身亡。


    【刘据可以不当皇太子,只要汉宣帝还是刘病已就行。 】


    【但昌邑王、李广利和刘屈牦,他们必须偿命。 】


    这是刘吉的决心。


    ……


    人到老年,尤其这人还是操劳政务的皇帝,身体难免病痛缠绵。


    六十多岁的皇帝刘彻,近年来时常龙体欠安。


    当医疗水平原始,人力难以医治时,不免就求诸鬼神巫蛊。


    不止自己时常请巫师跳大神,行巫医手段。


    面对死亡的威逼和恐惧,还怀疑有人对他行巫蛊诅咒。


    日夜所思,夜有所梦。


    刘彻做了有几个木偶拿着木棒要打他的噩梦,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知是因此觉得未央宫不祥,还是觉得甘泉宫的环境更养生。


    开春天气转暖后,刘彻身体还未有明显好转,恐惧与焦躁积压。


    于是入夏后,决定再一次行幸甘泉宫。


    “陛下相邀君侯,随驾前往甘泉宫闲居散心。”


    对于猪猪帝惯例派宦者前来邀约,刘吉这一次选择应下。


    “皇叔父惦念,担忧臣侄伤情过什,拳拳心意,臣侄岂敢辜负。”


    他和吴锦皆是洒脱之人,不拘虚礼。


    居妻丧一年,是他真心所至,亦是又一次敛隐锋芒之举。


    此去就是为她报仇之时。


    絅娘,会支持他的。


    物是人非的不止亲朋,最初跟在身边的侯庶子、侯洗马等属臣,二十余年间也或死、或迁,留在身边的老面孔也唯有二陶了。


    “陶杯,你留在长安,见机行事。”


    “唯。”陶杯已经鬓发斑白,老态尽显。


    但身体还算硬朗,处事则更可靠圆融了。


    陶杯对侯夫人之死的内情,也知晓几分,明白此次的不同。


    “君侯放心。”


    “陶盘,你跟着我罢。”


    “唯。”年岁渐老,君侯体贴,近年陶盘已经很少亲自下厨。


    只偶尔在君侯胃口不佳时,炖煮一盅汤羹奉上,也常能见效。


    “若形势有变时,会及时通知的。”刘吉对陶杯道,“去收拾行李罢。”


    在随队出发前,刘吉没亲自去见霍去病。


    只是亲笔书信一封,让系统猫深夜飞檐走壁,送到了霍去病手中。


    除霍去病处外,其他以前尚存或后来结交的朝臣、勋贵、商贾、家族等可信人脉,刘吉都未提前去信联络。


    虽然他习惯未雨绸缪、提前布局,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何况他该做的铺垫已经做好。


    这时候,正该稳坐钓鱼台,以不变应万变。


    刘吉随皇帝一起前往甘泉宫,路上还被召入御驾同乘一段。


    到了甘泉宫后,安顿的院落也离得不远。


    对掌管一个‘国库’的列侯,给足了应有的尊荣。


    到了甘泉宫后,刘吉仍旧深居少出。


    不游猎不宴饮,俨然换一个地方居妻丧。


    只偶尔皇帝闲来无聊时,召他过去陪着闲聊一会儿。


    话题涉及天文地理,山川湖海,经义歌赋……总之不涉朝政。


    就好像刘吉不知道长安城中的风起云涌。


    ……


    皇帝行幸甘泉宫后,身体仍久不见痊愈。


    此前江充在民间广泛侦查巫蛊,整治数万人后,又把手伸向公卿、公主,再三试探也不见皇帝训斥反感。


    也无人敢到皇帝面前喊冤。


    屡试不爽之下,江充终于开始把火烧向皇宫。


    首先,串通一名巫师,带到皇帝面前,名曰:“为陛下尽忠分忧,为龙体安康祈祷。”


    巫师一通手舞足蹈时,刘吉和随驾甘泉宫的臣子皆在旁观礼。


    结束前,巫师遥望长安城皇宫的方向,“陛下久未痊愈,乃因宫中蛊气盘踞,侵蚀龙气。”


    “恐是有人巫蛊诅咒,若不清除干净,即便陛下避居于此,亦无法痊愈。”


    人力不能及,便求诸鬼神。


    皇帝对长寿和健康的执念,深厚而庞大。


    而在场随驾者大多也一样的迷信。


    听着巫师将巫蛊之祸推向高潮的话,刘吉低眉不言。


    负分评论——谶梦天音,劝住了猪猪帝后来没再频繁大肆巡游。


    都没能劝住猪猪帝的迷信执着。


    他也是没招了。


    一切都按命运轨迹前行着。


    撑着病体的老年皇帝,授权江充:“卿善于侦查巫蛊,此事便交予卿了。”


    “唯!”


    目的达成,江充终于开始他的最终出击。


    江充开始侦查宫中巫蛊。


    层层推进,很有节奏。


    先查那些不得宠的妃嫔。


    慢慢地,就依次到了皇后宫。


    最后太子宫。


    江充前面的一切铺垫,都为这一刻。


    他把功夫做足了,不计其数的案例,让皇帝对民间、后宫存在大量巫蛊诅咒行为的事实,深信不疑。


    最后才把皇后和太子牵扯进来,如此一来风险降低,意图也不太明显了。


    江充甚至带人把皇帝御座都掀开,侦查下面有无埋木偶、种巫蛊。


    所以,哪怕刘据早就警戒提防,防备波及太子宫。


    也仍旧没能躲过。


    江充把皇后和太子的宫殿翻了个底朝天。


    地砖都敲开,掘地三尺,连安置一张床榻的地方都不剩。


    最后的侦查结果是,皇宫中查出来的巫蛊,就数太子宫中数量最多。


    刘吉有系统猫实时监测和分析。


    眼下的旁人或后世人,难以想象一国太子面对如此‘侦查’,是何等的无力和耻辱。


    但他可以算是亲眼见证了。


    后人评论刘据杀江充造反,实在太过鲁莽急躁。


    但刘吉此时有些理解刘据了。


    就像秦时扶苏收到赐死的伪诏,选择拔剑赴死。


    同样是数十年被雄才大略、乾坤独断的皇父威严压制,数十年活在战战兢兢中。


    刘据再面对如此折辱——大肆搜宫、掘地三尺,至少敢于拔剑反抗。


    ……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因蝴蝶扇起的一阵风而偏出车辙。


    江充即时把侦查结果送到离长安颇有一段距离的甘泉宫。


    老病的皇帝看后,勃然大怒!


    第137章


    到了这时,刘吉请入猪猪帝的宫苑觐见,获得允准。


    他人到时,随驾甘泉宫的朝臣们基本都到了。


    对于江充在太子宫中搜出为数甚多的巫蛊木偶一事, 朝臣们或劝陛下莫气, 以龙体为重。


    或说也许是误会, 太子不似是那等无君无父之辈。


    说是劝慰,其实大部分都在暗里拱火。


    刘吉掺在人群中, 也凑数劝慰两句。


    等稍微安静下来,才以自爆的姿态。


    说起当日刘据拜访他的内情:“……太子殿下忧心巫蛊之事波及己身,前来拜访臣侄,请臣侄劝谏陛下对江充之辈加以约束。”


    “臣侄深知陛下英明睿智,一举一动从来有的放矢,故而不曾应允。”


    “或许有深沉多思者, 会认为太子殿下请求之举, 乃是畏罪心虚。”


    在场随驾朝臣:点谁呢?


    “臣侄以为,不管是否心虚,太子殿下既有此行, 便可知早有防患戒备之心。”


    刘吉神色似有不解:“就算心存侥幸, 但当江充领命侦查宫中巫蛊时, 太子殿下也会悄悄处置了宫中的巫蛊木偶吧?”


    “太子殿下既能敏锐预测危机, 从而请求臣侄, 实在不至于迟钝至此,竟让江充搜出数目巨多的巫蛊木偶。”


    刘吉的一番话,是数十年如一的坦诚风格,实事求是,就事论事。


    数十年的风评累积,东莞侯大公无私、无欲则刚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


    他的一句话, 可抵朝中玩弄权术之人的百句千句。


    盛怒中的皇帝也情绪稍缓。


    但刘据有违一贯的称呼习惯,对江充连名带姓的称呼,也已然表明他的喜恶倾向。


    他这一番话,分明是说太子刘据是被江充诬陷了。


    所谓太子宫中搜出的众多巫蛊木偶,根本是无中生有。


    又或是江充趁搜查时,混入其中的栽赃手段。


    然江充得皇帝宠信,侦查巫蛊一事授权更是由皇帝所下。


    众臣:东莞侯真是一如既往地敢说!


    刚心中感慨完,就发现他们还是料错了。


    东莞侯还能更敢说!


    盛怒稍缓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幽深难辨。


    语气无甚起伏一般:“江充不过稍得朕几分信任,因其执法严厉,被委以差事罢了,他为何要栽赃太子?”x


    刘吉也望向皇帝,揖礼回道:“陛下,江充仅因当初太子与他的一点龃龉,确实应该不至于如昔日李斯拥立胡亥那般,怕扶苏继位会与他计较。”


    赞同了。


    但比反对还更尖锐!


    拿江充与刘据,类比昔日李斯与扶苏。


    几乎就是明说:今日之祸,是为夺嫡争储了!


    随驾众朝臣:真敢说啊!


    头发花白,皱纹遍布,老态龙钟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愈发深沉难测。


    “高照认为,江充不可能是因为执法严厉、不惧权位,而尽力侦查太子宫巫蛊?”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呼吸可闻。


    刘吉一副神色中浮现三分惶恐,但仍刚硬不屈的模样。


    姿态谦卑回道:“陛下,臣侄认为,古今和未来都广泛存在真正不惧权威、唯求真相的纯粹之人,但应当不是江充这般。”


    没有给出直接回答,只道:“今日臣侄斗胆一言:江充或许是一柄将自己打磨得握在手中时极为趁手的好刀,但绝不会是一个唯求真相的纯臣。”


    “若江充都是纯臣,那臣侄得是名垂青史的大纯臣!”


    堂中一时安静。


    众臣:也只有东莞侯敢说、能说这话了。


    “哈哈哈!”


    刘吉一句严肃论调后的自卖自夸,令刘彻笑出声来。


    堂中气氛霎时为之一松。


    刘彻随即又打趣笑道:“那还是高照当得起这纯臣之名。”


    即使不论先前的累累大功,也难有人能数十年手握一个大财库,而不见贪婪、不驯和矜傲。


    高照他定然是要名留青史的。


    既然如此,倒也不必令其染瑕。


    “谢陛下谬赞。”刘吉一本正经地揖礼谢道。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点到为止,无需啰嗦。


    好比江充这个马前卒的背后之人是谁,与太子刘据夺嫡争储者又是谁?


    无需多言,亦不能点破。


    ……


    皇帝行幸甘泉宫,随驾的朝臣都是政务负担不重者。


    留守长安城的,内有皇后,外有太子和丞相等公卿。


    如今皇后和太子有巫蛊诅咒嫌疑,但还有丞相坐镇城中应对。


    倒也不太紧急。


    于是不久,众人便告退散去。


    “高照留步。”


    君臣叔侄二人,从中堂移步东室,隔着书案相对而坐。


    气氛沉默。


    而刘吉不疾不徐,为猪猪帝斟倒一盏浆饮。


    刘彻拿起杯盏,不急啜饮,在手中旋转把玩。


    “高照,你怀疑谁是江充的背后之人。”


    朝臣在场不能明言点破的话题,二人独处时,就不必避忌了。


    刘吉微顿。


    实话实说:“昌邑王。”


    去看猪猪帝的神色,不见丝毫惊讶。


    是了。


    如今的朝中,太子和昌邑王争储之象,可不算隐秘。


    猪猪帝又怎会不知?


    昌邑王刘髆,早逝白月光‘孝武皇后’李夫人所出。


    对白月光的怀念与喜爱,让猪猪帝疼爱昌邑王,提拔其兄李广利。


    就像当初喜爱卫皇后,疼爱长子刘据,就提拔重用卫青。


    区别在于李夫人死在最美好的时候,而卫皇后人老珠黄。


    卫青当得起重用,而李广利…一言难尽。


    “……”


    刘彻沉默半晌。


    又问:“高照以为,太子和昌邑王,谁更堪为君?”


    “???”刘吉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


    好嘛,猪猪帝你竟然还真考虑过,昌邑王继位的可能吗? !


    那刘据造你的反,你也不算全冤。


    “皇太子。”刘吉仍是没有遮掩,答案直给。


    “为何?”刘彻像是纯粹好奇般随意问道。


    但目光盯住了对面。


    刘据自幼接受皇太子教育,本身也天资聪明,还继承了他们老刘家的政治生物基因。


    即便数十年生活在皇父威严之下,也没完全磨平棱角,仍有反抗的勇气和胆魄。


    在刘吉看来,刘据或许不如猪猪帝,但也在刘汉皇帝的平均线之上。


    但他总不能原话直出吧?


    抿一口浆饮,抬眼,视线不闪不避,看着对面的老年皇帝。


    “因为皇太子有一个好圣孙,而昌邑王有早夭之相。”


    ‘好圣孙’汉宣帝刘病已刘询,戾太子刘据之孙,’文景武宣’并称的有为皇帝。


    虽然早年民间苦难生活经历,可能是刘病已之所以能成汉宣帝的重要原因,但先天已定的基因,也不可或缺。


    以后可以让刘病己在年少时多多游历民间,体会民生疾苦,补足经历。


    但昌邑王,可是在两年后,后元元年就薨逝了。


    ——彼时李广利家族和刘屈牦也因巫蛊被杀,昌邑王死因不明,是不是受到了牵连没有交代。


    所以昌邑王是否真有早夭之相,那谁知道呢?


    刘吉说昌邑王有,那他就八成会早夭。


    只要断言应验,谁知道他是信口胡说呢?


    絅娘的仇,他总要报的。


    “砰……”


    打破长久的死寂。


    刘彻手中的杯盏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荡出几滴水砸在案面上。


    “高照,你是真敢说啊。”终于,刘彻情绪复杂地感叹。


    道出了先前随驾朝臣的心声。


    “倒不曾听闻,东莞侯善相面,”


    但也不意外。


    刘吉知道,猪猪帝对他有着微末隐秘的怀疑。


    所以在问他谁更堪为君时,他没有对比二人的学识、品格、经历等,而是直接说刘据有个好孙子,后继有人。


    ——刘病已如今尚在襁褓中,寻常看来哪里知道好坏呢?


    又说昌邑王是早夭之相。


    ——至于为何早夭,你别管。


    你不是迷信吗?


    那就以迷信对迷信,以魔法对魔法。


    刘彻随即道:“那高照给朕看一看,朕可是长寿之相?”


    好嘛!你不问昌邑王早夭之相,不问刘据哪个孙子是‘好圣孙’。


    问自己的寿命?


    刘吉也不奇怪。


    似模似样地相面一番,说:“观皇叔父面相,乃是所有皇帝中数一数二的长寿之相。”


    除康干之外,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四舍五入,怎么不算数一数二长寿的呢?


    虽然,主线历史上,你还有四年就驾崩了。


    刘彻半晌后,终究只道:“高照如此说,朕信。”


    言辞中的‘所有皇帝’,范围是古往今来的皇帝,还是囊括了未来?


    刘彻没问,刘吉也似是没察觉这随口而出的破绽。


    ……


    甘泉宫起起伏伏但总体平静的气氛。


    第二日时,陡起波澜…不,巨浪!


    说不清是江充党羽,还是皇帝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总之有一个从太子剑下逃脱的小宦者。


    逃到甘泉宫,来到皇帝面前:“皇太子反了!皇太子反了!”


    太子刘据畏罪,杀了江充,造反了!


    刘吉:冠军侯唉,都提前深夜送密信提醒了,怎么还是没摁住?


    皇太子造反,天翻地覆一般的大事。


    无需召见,随驾朝臣无论大小,都第一时间聚集到御驾周围,刘吉自也不例外。


    小宦者嚷嚷得语无伦次,花了些时间询问,才理清事情脉络。


    “……太子宫中搜出数目众多的巫蛊木偶,殿下恐惧不安,询问太子詹事如何应对。”


    “太子詹事谏言,捕捉江充,定其诬陷之罪,而后论罪诛之。如此便可名正言顺,而又轻松地翻案。”


    “殿下遵从太子詹事建议,捕杀了江充和一众随从办事者与仆等近身之人。”


    “仆侥幸,在混乱中逃脱,得以出城来甘泉宫求见陛下。”


    “仆出城时,听闻殿下在捕杀江充人等后,已与皇后殿下一道,开了武库,胁领光禄勋(即郎中令)、卫尉麾下部分宫殿宫门卫队,起兵了……”


    君臣从小宦者口中得知事情前因后果,一时是或惊骇、或震怒。


    而刘吉在堂中那名小宦者说完后,神情狐疑:


    “听你言辞,应当是殿下近侍,而非江充扈从?”


    刘吉深居简出,在长安为官不到三五年的京官,都不一定见过他。


    小宦者也只闻东莞侯其名,而不曾见过其面。


    眼下没有认出人来,但此时能出言问话的,他也不能不答:“正是,仆乃殿下近侍宦者。”


    “但殿下不止杀了江充人等,连仆等近身侍奉的宦者,因为知晓内情,也一并在捕杀之列。”


    “本侯并未质疑你前来告发,是背主不忠之举。”


    对于小宦者着急忙慌的解释,刘吉没有质疑,言语表示理解。


    “忠之大者,首在忠君、忠国,而后才忠主。”


    刘吉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但有他昨日说明刘据拜访他的内情在先,太子对巫蛊波及一事有所防备的前提下,他这一问,就已经将小宦者的话打上了问号。


    小宦者的话,不可尽信。


    虽然:“你所述前因后果,逻辑通顺,顺理成章。”


    紧接着,刘吉又对小宦者的转述予以肯定。


    但是君臣已经存疑——江充所行之事,是否出x于夺嫡争储。


    就不难听出小宦者的讲述之中,有一些微妙。


    刘吉又语气疑惑道:“以太子素日心性,不应对太子詹事的建议言听计从才对啊?”


    史料中的刘据行事似颇为叛逆,现在的刘据也确实有几分不羁。


    但论其心性,绝非没有主见,也绝不会对属臣言听计从。


    小宦者赶紧补充:“殿下原本犹豫不决,但江充执法严苛,眼见事情不能轻了,必定奏明于陛下。殿下被逼急了,方才听从了太子詹事的建议。”


    对上小宦者的打补丁,刘吉不做置评。


    继续表示疑惑:“殿下捕杀江充的目的,既是为自己申冤陈情,为了翻案。那在杀了江充后,殿下应当立即前来甘泉宫,向陛下陈情诉冤啊?”


    “怎的就开了武库,胁迫部分宫廷卫队起兵造反了?”


    “恕臣侄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若在长安城中,太子或许还能出其不意攻进未央宫,成功造反。”


    “但现如今陛下远在城外甘泉宫,莫说光禄勋和卫尉麾下部分卫队,就是全数卫队都不一定能冲出城来。”


    “因为长安城中还有中尉麾下职掌京城内治安之警卫,可由丞相号令抵抗。退一步来说,还有守卫内史京畿的南北二军。”


    “以殿下心智,不至于愚钝到这时在城中起兵造反吧?”


    是啊!


    就算太子殿下果真大逆不道,他也并不愚钝,怎会此时在长安城中起兵?


    诛杀了皇帝授命查案的大臣,之后又开武库、调动军士,便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如东莞侯所说,若是陛下在城中,太子或许还能出其不意攻进未央宫,武力夺得帝位。


    但如今陛下可是远在甘泉宫,太子起兵做甚?从长安城中攻出,直至甘泉宫的可能,几等于无。


    在刘吉一番话之下,刘彻初闻惊变时乍起的震怒已经稍缓,就也顺着他的思路思考。


    并问出不解之处:“那太子为何要起兵?他要打谁?他要做成什么?”


    小宦者没有再次打补丁的份了。


    不过一个不知忠奸的背主小人,皇帝接受了太子造反内情存疑的情况下,哪还有他说话的份儿。


    刘吉顺着皇帝的三连问,试探分析道:“我等如今远离长安城,不曾亲见亲历,不知个中具体细节,太子起兵或许不假,但或许也另有内情?”


    “前因后果的真相,我们不知,且先搁置,事后再论罪不迟。”


    不管真相如何,太子刘据确实有开武库、调动兵士的举动,事后必定是要论罪的。


    刘吉没急着为刘据求情,先着力于解决问题。


    “殿下虽然杀了江充,但或许在殿下眼中,江充只是一个摆在面上的马前卒,敌人并未因此瓦解,他的危机仍未解除,因此才开武库、调动兵士。”


    江充是摆在面上的马前卒,那太子真正的敌人是谁?


    他起兵要打谁?要达成什么样的战果?


    无需多言,在场君臣心中自有想法。


    但若果真如东莞侯的推测……


    “眼下要紧的,是立刻派出使者前往长安,打探一个究竟。”有朝臣谏言道。


    确实说到了皇帝心中。


    是非对错暂且搁置,若是太子兵锋所指果真是昌邑王,那最要紧的是立即制止!


    病老的浑浊目光重威犹在,在随驾朝臣间扫过,接着又扫向随侍的宦者、侍御史等人。


    就在他思索掂量,应该命何人为使者时,刘吉开口了。


    东莞侯平素低调,然一旦遇到皇帝需要他的时候,总能挺身而出,不遗余力为君分忧。


    今日眼下亦然。


    “陛下,眼下皇太子殿下既已调兵,相当于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场祸乱轻易不能止息。”


    “臣侄斗胆一言,最后恐怕会是我等皆不愿见的‘你死我亡’惨烈收场。利剑已出,非见血不能回鞘。”


    刘吉所说,也正是刘彻最为担忧的。


    他虽爱昌邑王,对太子日益不喜,但并不欲更换储君。


    太子和昌邑王,无论谁生谁亡,都是他所不愿见的。


    刘吉在继续说着:“若寻常使者前往,若是胆小些,说不定都不敢入城,入城了也不敢当面向殿下问话,如此谈何探个究竟?”


    就像主线历史上,那名在太子起兵造反的消息被告发到甘泉宫,猪猪帝派出往长安探个究竟的不知名使者。


    胆小得不敢深入了解情况,连太子刘据的面都没见着,就跑了回来,谎称见到了太子,且太子想杀他,他是侥幸逃回来的。


    又在问他丞相如何应对太子造反一事时,他说丞相不敢与太子对抗,再给猪猪帝添了一把怒火。


    虽然酿成最终惨剧的原因很多,但使者的胆小怕事、胡编乱造,确实是造成那般后果的直接原因。


    刘吉继续在说:“若是寻常使者,问话劝说之时,恐也不能取信于殿下。”


    “需得寻一忠心可靠,又素有声名威望之人。”


    “臣侄觍颜自荐。”刘吉毛遂自荐:“臣侄愿为使者,前往长安查探殿下起兵原委,并劝言殿下止戈息事。”


    这些年公卿一茬茬地换,朝臣更替更是频繁,东莞侯是极少能默然屹立朝堂者。


    若说忠心可靠,又有声望,在场朝臣之中,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者。


    但除他之外再无旁人吗?倒也不是。


    挂职隐退的冠军侯,就能算一个。


    但刘吉和在场朝臣都没举荐霍去病。


    虽然都是积年信重的老臣,但相比东莞侯的宗室身份,到底冠军侯是卫氏一系外戚,不及前者更加合适。


    “高照言之有理,那便劳你走一趟罢。”


    皇帝同意了刘吉的自荐。


    刘彻又叮嘱:“只是眼下长安城中形势混乱,太子是局中之人,言行未必能冷静克制。高照此去,定要当心,保重自身。”


    刘吉领命,闻言,神色淡然无畏:“陛下放心,臣侄虽与殿下相交泛泛,然毕竟是宗族兄弟,殿下又非残暴心性,即便眼下头脑为形势所摧、不甚清醒,臣侄是诚心相谈,殿下不至于失了分寸。”


    “只是陛下或可调动南北二军,布防长安城外。既可助力平息长安城中局势,也可作为屏障护盾,护佑行在安宁。”


    直说就是让南北二军围了长安城,以防万一。


    “高照之言有理,朕稍后便会传令二军出动。”刘彻颔首道。


    虽然东莞侯与冠军侯交好,但能提醒皇帝调动南北二军,以防太子(和冠军侯)起兵后的万一,说明在他心里,到底是忠君与叔侄亲情的分量更重。


    皇帝刘彻的神色间略见欣慰。


    “高照此去,务必劝说太子,有何内情尽可向朕倾诉,朕自会主持公道。”


    “务必不要徒添伤亡。只要不伤及性命,人活着其余皆是小事。”


    皇帝的这一番话,已经是在隐晦承诺,太子只要放下屠刀及时收手,便可酌情减其罪责。


    “唯。臣侄定然将皇叔父的意思,向据弟传达。”


    刘吉换上亲近的语气,“毕竟一家人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开的呢?”


    “正是此理。”


    刘吉告退后,都没来得及换一身衣裳,也等不及去准备车驾。


    直接点齐十数名侯洗马和护卫,抱上一只系统猫。


    骑马往长安城飞奔而去。


    第138章


    杀江充后的第三日, 开武库调兵的第二日。


    皇太子秘密来到冠军侯府。


    站在而立之年和不惑之年中间的刘据,与已知天命的霍去病,对面而坐。


    前者鬓发乌黑,却似久居笼中的困兽。


    在驯化麻木的最后关头爆发,燃烧着将尽的意气,已可窥见虚张的声势之后的暮气。


    后者虽鬓发染白,然气韵沉稳而宁和,有勘破世事的返璞归真。


    只在眼前局势下,有了几分忧虑。


    “殿下,寻臣奈何?”


    五十来岁的霍去病,仍旧寡言少语,只在这沉默中增添了年岁的厚重。


    “数日前,江充搜查皇后宫殿时, 臣便让卫登亲自带话。”


    “请殿下在之后务必冷静理智。”


    有霍去病庇护和教导, 卫青薨逝后其三子:宜春侯卫伉、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没有被先后去爵除国。


    当初霍去病半夜收到刘吉爱宠叼到他枕边的密信,因他长年隐居,不便亲自与刘据相见告诫,后来便让卫登去传话。


    谁曾想, 还是没劝住。


    料敌先机,却还是功亏一篑。


    恐怕枉费了东莞侯的心意。


    表兄的不理解, 让刘据的委屈更甚。


    于是几近失态,开口便反问:“孤如何能冷静?要如何一直隐忍?”


    “年幼时,陛下固然曾宠x爱孤,那是因孤是他而立之年才得来的长子!”


    “年少时,陛下固然也曾重视孤,及冠时为孤开辟博望苑, 蓄养门客学士。


    可后来,却也同样不喜孤门客众多,外面盛传博望苑‘宾客多以异端进’,养的皆是旁门左道、诱惑主上的小人。 ”


    “门客是小人,那孤这个主上,又岂能是光明正大的君子!?”


    “与日俱增之下,陛下日益不信任孤。只因孤探望母后时稍留得久了些,就听信谗言,以为孤果真是在狎戏母后身边的女婢!”


    “之后赏赐孤年轻美婢,既羞辱孤这个储君,也坐实孤荒唐好色!”


    “即便陛下那一点宠爱,也并非稀有。除孤之外,还有他念念不忘的李夫人所生昌邑王,更有钩弋宫里、尧母门下的刘弗陵!”


    桩桩件件,字字句句,皆是对皇父的控诉。


    有父爱零落的委屈,也有储君之位岌岌可危的惶恐。


    这些委屈和惶恐,不止一日一夜。


    是日日夜夜纠缠着他。


    霍去病不知如何劝说,只沉默地听着。


    他认为不重要的父爱,之于皇太子,分量却极重。


    何况他们还不是一对寻常父子,更是皇帝与储君。


    刘据桩桩历数,越说越激动,失态也愈明显。


    话到最后,已是几近咆哮:


    “区区江充,狗仗人势一条恶犬耳!听凭脖间牵绳的主人驱使,依据授意对人狺狺狂吠。”


    “然犬奴之辈,竟然逼迫折辱孤至此!孤不杀他,怎堪为储君!”


    储君尊严,岂能受一犬奴折辱!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


    储君岂不敢怒乎!


    储君威严,岂能效仿苟且偷生之举。


    “那殿下为何起兵?殿下要攻打谁?又欲做成何事?”


    霍去病的三连问,与远在甘泉宫的皇帝三连问几乎相同。


    不过话中之意,却略有差异。


    至少霍去病能理解太子杀江充的言行。


    但酿成的眼下局势,确实也难以化解。


    “……”对于表兄的询问,刘据一时无话应答。


    半晌,才道:“江充的人一通搜查,就摆出一地的巫蛊木偶,这般明目张胆的构陷,孤总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杀他,杀也就杀了。”


    “杀了江充,他背后牵绳的主人自也不当落下,更要有所回击。”


    霍去病也是听出来了。


    太子果然是冲动之下行事。


    “所以,这便是殿下说服皇后,持玺印开武库、发兵器,调动兵士,围了昌邑王几个皇弟府邸的原因?”


    “殿下意欲揪出巫蛊之祸的背后主使,将功补过…不,翻案陈情?”


    刘据:“……对。”


    一时的头脑一热,随着时间冷却后,后怕、惶恐便也袭上来。


    唯一的生路,便只有查明真相,再去陛下面前分辨。


    如果证明确是昌邑王、他的皇弟们主使,那他便是合理反击。


    杀江充也就情有可原,不值一提了。


    霍去病认可太子的事后补救之策,他只问:“但这两日,殿下可查到了想要的罪证?还是有哪位皇子,承认了罪行?”


    既然还想去陛下面前翻案,行事自然就不能太过。


    强行搜查,严刑审讯,便都不能了。


    如江充一般行诬陷之举也不能。


    一则储君尊严让他不屑为之。二则,最终还是要去陛下面前陈情的,那时对方自然也能反口不认,顺势再反告他一个诬陷之罪。


    “不曾。”


    刘据气恼地承认,神情间是压不住的焦躁。


    “也是因此,孤才来寻兄长,请兄长帮孤。”


    霍去病半晌无语。


    “殿下要让我如何相帮?”


    “以冠军侯在军中的声名,登高一呼,以期兵士响应;再联络昔日受我恩泽的功臣侯、归义侯,带上家臣奴仆,追随殿下?”


    最终武力夺取帝位?


    最后一句,霍去病没有问出口。


    但二人皆知。


    若如霍去病所言,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屠戮兄弟,武力夺取帝位。


    ——这还是成功的结局。若是失败,卫氏一系将势力尽数覆灭。


    沉默充斥屋室。


    刘据神色挣扎,焦躁,不忍……


    霍去病随即直言:“若殿下让臣如此相帮,那恕臣不能答应。”


    末了,到底又解释了一句:“且不说臣在军中的威望,仅限于北境和西境边军,即便光禄勋、卫尉、中尉麾下,长安城中卫队有响应。”


    “也还有装备精良,兵强马壮,护卫京畿的南北二军。”


    “只怕此时,南北二军已经调动。”


    刘据又如何不知?


    事实上,中尉麾下职掌京城内治安之警卫,听凭丞相号令,响应者恐是寥寥。


    如今城中警卫尚未出动,也只是因为丞相不曾下令。


    “兄长所言,孤明白。”


    刘据神情中的焦躁褪去,爬上了一种认命的心灰意冷。


    “便也不再麻烦兄长,唯有请求兄长,彼时能似照拂卫登三位兄长一般,对孤的儿孙略微照顾几分。”


    俨然是托孤的语气了。


    刘据神情颓然,自言自语般嘟囔:“即便事先预知将至的命运又如何?不也走到了今日地步。”


    从元鼎三年第一次做预知梦,预知应验后,他后来也都曾做过努力。


    好比太始三年时,刘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之前,他就曾做预知梦。


    在刘弗陵出生前第三日夜晚,刘据入梦后。


    突然有威严冷漠天音道:


    【《资治通鉴》有载:太始三年,皇子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上以昔尧十四月而生,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①。 】


    刘据深夜梦醒,首先再次确认:阿父果然不爱他了。


    感伤既毕,他便立即思索做出应对。


    仓促之间,不能做出更精妙的安排。


    只能在城中广散传言:钩弋宫夫人孕十三月有余而未生产,是何缘故?


    没有构污钩弋宫,只是抛出疑问,让人去揣测。


    相比久孕未出是祥瑞之兆,市井百姓会更多去向阴私隐秘处猜测。


    ——比如,钩弋宫所孕子嗣,是否血脉存疑?


    民间怀孕月份对不上,一月两月便罢了,早了或晚了长达四个月,那多半是父亲对不上!


    传言蔓延极快。


    即便如此,刘弗陵出生时,皇帝也仍喜爱非常,改名钩弋宫其所生之门为尧母门。


    为刘弗陵安了一个‘尧圣’再世的祥瑞出身,洗清他身上的猜疑。


    ——若是霍去病知晓刘据此举,多半还能给出另一个解释:相比钩弋宫夫人背叛,子嗣血脉存疑,皇帝会更愿以祥瑞不凡之说,去遮掩了这桩可能的丑事。


    不独此事,刘据谶梦预知的桩桩件件,都精准应验。


    可他却无法改变。


    而作为‘戾太子’终局的巫蛊之祸,刘据甚至提前一月便预知了。


    其实在谶梦预知之前,他也预测到了灾祸将至。


    但到今日地步,“终究是挣不过命运吗……”


    刘据长叹。


    若说因谶梦有所不同,那大概是因为知晓惨淡结局,行事要更克制些。


    在场若是旁人,哪怕听清皇太子的自言自语,也只会以为他是叹命运弄人。


    但霍去病不同。


    类似的感慨,他在舅舅卫青那里便曾听过。


    在听清太子的低声感慨时,霍去病心中剧震!


    太子也与舅舅一样……


    “兄长?”


    “嗯?”霍去病被唤回心神。


    刘据再次托孤:“兄长可能答应孤?企求兄长对孤的儿孙照拂一二,不求他们仍旧锦衣玉食,只保住性命便足矣。”


    霍去病收敛心神。


    他与太子不只是表兄弟,也是君臣,有些隐秘不能挑破。


    高照昔日救他性命,又暗地关照舅舅,如今又知其关照着太子。


    他怎能将高照置于猜忌之中?


    “殿下尚不至于此。”


    霍去病也不去循循劝导,只言简意赅道:“我当日会让卫登去提醒殿下,乃是因为东莞侯曾来信提醒。”


    “眼下东莞侯随驾甘泉宫,想来也会为殿下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


    “事情远不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务必冷静,继续做殿下欲行之事。”


    霍去病稍顿,又道:“调查罪行、搜查罪证时,只谨记不伤及主谋性命,尔后强硬果断些也无妨。”


    “东莞侯?”


    刘据品啧表兄的言外之意,是真震惊了。


    东莞侯支持他这个皇太子?


    固然东莞侯与冠军侯交好,此事也算尽人皆知。


    但东莞侯只听皇帝号令,忠君爱国、仁善爱民,也是众所周知的。


    霍去病理解太子的匪夷所思。


    为挚友解释道:“高照忠君,然皇帝是君,储君亦是君。”


    “虽在陛下与殿下之间,高照会选择听陛下号令。然若是殿下与昌邑王,他亦会为殿下争取陈情的机会。”


    虽然他总觉得x,高照可能从很早之前便已是‘太子党’。


    但他不能这样说。


    刘据恍然大悟:“无怪当初孤登门东莞侯别第时,他会拒绝孤的请求,不去向陛下谏言……”


    数十年皇帝信重不衰的东莞侯,对局势的敏锐感知又怎会差了?


    想来见微知著,当时也早已预测来日局势。


    只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告诫他隐忍克制。


    对方忠于陛下,不会答应帮他。


    但若是储君被构陷,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正在这时,守在院外的亲信疾步来报:


    “殿下,城门传来消息:天子使者东莞侯,即将进城!”


    “东莞侯持诏书符节有言:他将入城面见皇太子殿下,为陛下问明江充之死,及殿下调动兵士的缘由。”


    刘据震惊中带上喜色,看向霍去病。


    后者颔首:“东莞侯素来公正公道,他为使者,殿下应能博得面见陛下陈情的机会。”


    传话的亲信疾步入内时,便也已是面带喜色了。


    东莞侯为天子使者,殿下不必惶恐不曾面见皇帝,便被困杀于城中了!


    这就是东莞侯的口碑。


    皇帝刘彻教养至及冠的皇太子,本就不是愚钝之辈。


    刘据自然不会说——东莞侯和冠军侯既是挚友,他也在冠军侯府,便请东莞侯到冠军侯府一见。


    当即道:“即刻前往城门迎接!”


    只是东莞侯本人,皇太子亲往迎接或许不妥。


    但手持诏书的皇帝使者,前去迎接就只是应有之礼了。


    刘据离开前,霍去病重申:“殿下,调查罪行、罪证时,只要不闹出人命,强硬果断些也无妨。”


    接着又叮嘱:“最好在出去后,便即刻下令。”


    刘据不甚理解,不确定地问:“在东莞侯即将入城之时下令?”


    霍去病颔首,笃定:“对,就现在。”


    “其实时机还是晚了点,也是没想到,高照他来得这般快。”倒也是他一贯的利落作风。


    东莞侯来得快,也说明了他本人和皇帝的重视,对刘据而言是好事。


    “兄长之言,总归事出有因,孤悄然出府后,便立即下令。”


    他已经因不听东莞侯和冠军侯的告诫,受到了教训。


    眼下虽也不甚理解,但既然与东莞侯为挚友的表兄这般重申劝言,他应当听从。


    “此后如何?手段强硬果断,动静就难免会闹大些……”


    霍去病直说:“之后便是殿下与东莞侯的事了。届时殿下自会知晓如何应对。”


    “好。”


    刘据闻言,郑重应道。


    ……


    日央之时,刘据在章台街半道上接到了刘吉,并引至太子宫中后。


    他便明白冠军侯叮嘱的深意了。


    看着眼前足有一指厚的一沓罪证,确实也知晓了应该如何应对。


    “这些东西,足够让殿下翻案,且将可能受到的事后问责降到最低。”


    刘吉在互相见过礼,必要的寒暄和传达皇帝态度之后。


    就直接拿出入城后,陶杯送来的东西。


    刘据难掩震惊,随着粗略翻阅,震惊愈浓,疑惑也愈浓。


    “……高照兄长,为何给孤这些?”


    足以令昌邑王刘髆、左丞相刘屈牦、光禄大夫李广利①,永不得翻身。


    最少也是后两者抄家灭族,前者断绝争储可能。


    刘据已经明悟冠军侯叮嘱的深意。


    为何冠军侯说手段强硬果断些,闹出动静也无妨。


    因为这些罪证,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出处。


    他带兵包围昌邑王等皇弟府邸,查明巫蛊之祸真相从而翻案,这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出处。


    刘吉笑问:“殿下不想要吗?”


    “不,孤想要。”刘据放下这一沓罪纸。


    虽然有被利用之嫌,但这些罪证确是他最需要的。


    他丝毫不介意东莞侯借他之手,扳倒昌邑王之流。


    因为这本也是他欲行之事!


    ——且毫无进展。


    再者,他兴师动众,走在造反大逆之罪边缘,包围昌邑王等人府邸,若空手而归岂不叫人笑话?他自己也心有不甘。


    但若他调兵围府‘查出’了这些罪证,一举达成所愿,便不算白忙一场。


    更能化险为夷,寻到一条生路。


    “冠军侯少言,不说是非,大约是没告诉殿下他的猜测。”


    既然罪证都交给了刘据,刘吉也没必要隐瞒动机了。


    “昔日昌邑王曾屡次拉拢臣,然臣皆不假辞色,不曾应允。”


    “大约是恼羞成怒之后示下,又或是刘屈牦与李广利揣测上意…总归都是一丘之貉,也无需划分得一清二楚了。”


    李广利是昌邑王舅舅,刘屈牦与李广利是儿女亲家,捆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


    “总之,最后派人在臣妻下值的路上冲撞车驾,致使马车侧翻。


    臣妻被马车重压心胸,折断的肋骨刺入心房,伤重医治无效去世。 ”


    数十年温和仁善的东莞侯,话落之时,眼底的仇恨与愤怒几欲溢出。


    东莞侯与夫人伉俪情深,膝下未有一儿半女,只二人朝夕相伴。


    昌邑王一党真是东莞侯夫人身亡的真凶,那东莞侯有今日之举,就不足为奇了。


    刘据虽小了东莞侯二十余岁,近二十来年东莞侯行事又温和内敛下来,他却还有年少时东莞侯大杀四方的印象。


    但昌邑王更小些,彼时还不太记事,怕是早已忘记东莞侯的手段。


    至于彼时的刘屈牦与李广利,尚未踏上朝堂,都未必与东莞侯说上过一句话。


    不知其厉害手段,才敢像对旁人那般嚣张,轻易就对东莞侯夫人出手。


    或许还因东莞侯掌管国商司二三十年而皇帝信任不衰,只敢小施手段,出一口气。


    但终究是导致了东莞侯夫人伤重身亡。


    据说当时东莞侯赶到时,他夫人只来得及看一眼,都没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咽了气……


    “兄长节哀。”刘据不知如何劝慰,只能泛泛地劝慰一句。


    虽东莞侯夫人薨逝时,已近五十天命之年,远超大多妇人的寿数。


    但总归不是寿终正寝,对心爱之人而言,便更是摧心之痛。


    刘吉调整气息,收敛情绪。


    开口已经平静下来:“殿下有这些罪证线索在手,后续按图索骥便可,想来无需臣再多言插手。”


    饭喂到了嘴边,只需张嘴接住、咀嚼、吞咽。


    若这般都吃不进肚中,他刘据也不必苟活于世了。


    “孤明白,兄长无需再操心。”


    刘吉也就点头:“如此,臣便在殿下宫中住上一晚。”


    “明日午后,殿下便一道启程赶往甘泉宫,向陛下请罪陈情,殿下以为如何?”


    刘据应道:“时间足矣。”拼凑起来近一日夜的工夫,足够搜集证据了。


    又立即吩咐下去,为东莞侯收拾屋室,尽心侍候。


    东莞侯既是来劝说起兵的皇太子殿下,自然应当落脚太子宫中。


    至于罪证里面,对于昌邑王一党指使贼人冲撞东莞侯夫人车驾,致其伤重身亡一事,并无丝毫体现。


    刘据也无需多问。


    诚然,造成眼下局势,皇太子殿下是冲动行事了。


    但他毕竟不愚笨,反而敏锐聪慧。


    这事最佳的大白时刻,是皇帝亲自审问得知时。


    如此,皇帝对东莞侯的愧疚、对昌邑王一党的愤怒,才会最盛。


    也才会降低对东莞侯与他暗通款曲的疑心。


    ……


    之后的发展,正如意料中顺畅。


    皇太子刘据在得知天子使者即将入城时,乃至入城之后,孤注一掷,以强硬果断手段和姿态,搜查昌邑王等皇弟府邸。


    高坐钓鱼台的丞相刘屈牦,在东莞侯入城前往太子宫,久未见出宫并留宿宫中时,终于坐不住了。


    连夜与亲信属臣商讨,打算明日一早就调动中尉麾下军队,及光禄勋、卫尉部分军队,镇压太子‘反军’,坐实太子谋反事实。


    但当晚,就被刘据连夜包围左丞相府。


    同时被包围的,还有光禄大夫李广利宅第。


    一通彻夜搜查,及至黎明时分,刘据拿着累累罪证离去。


    同时拘捕了刘屈牦、李广利及其麾下核心属臣。


    昌邑王虽未枷锁加身,却也被迫跟随。


    刘屈牦他们不怕太子带兵包围,因为深知太子不敢强攻屠戮。


    他们也不怕面见皇帝,届时太子只会更讨不着好。


    但当罪证确凿时,他们就都怕了!


    仅仅是太子让他们知晓的那些罪证,就足以令他们万劫不复!


    这时太子便是强攻屠戮了她们,事后太子虽会遭皇帝疑心,却到底名正言顺,绝不会给他们偿命。


    至于前往面见皇帝,就轮着他们讨不着好了!


    当晚,刘吉不负使命,带着太子刘据、昌邑王刘髆、丞相刘屈牦和光禄大夫李广利一干人等,回到甘泉宫。


    ——出城赶往甘泉宫的途中,刘据经过了南北二军的层层设卡,更清x晰认识到:他真就如笼中之兽,插翅难飞。


    若他不能安然面见皇帝,请罪陈情。即便逃出长安城,也终将落得一个身死。


    时间再往前推。


    刘吉夜宿太子宫当晚,卫皇后漏夜前来相见。


    临走,卫皇后最后确认问道:“高照,我能将太子交给你吗?高照会护太子安然无恙的,对吗?”


    问这话时的她,不是大汉皇后,只是一位母亲。


    刘吉笑意温和,却可靠笃定。


    还是一贯如常的口吻称呼:“皇叔母,您可以将殿下交给我,我会让殿下安然无恙的。”


    又接着叮嘱:“明日之后,城中恐将陷入短暂的群龙无首之境,皇叔母只管守牢宫门,护好自身及太子殿下儿孙。”


    太子明日随东莞侯前往甘泉宫请罪,尚不至于说是群龙无首,毕竟还有总揽朝政的丞相……


    那便只能是,丞相也将一道前往。


    卫皇后多年稳坐后位,皇帝出巡时皆是她坐镇宫中。


    刘吉的言外之意,她已有所猜测,也不担心守不住宫门、护不好一家妇孺老小。


    “多谢高照关怀提醒,叔母代你的侄儿侄孙们在此谢过。”


    绝地逢生,救命之恩,当得一谢。


    口头言谢都显浅薄。


    “皇叔母客气了。”


    刘吉还记得初见卫皇后时的场景。


    这些年以来,卫皇后这皇后当得堪称贤能。


    不应落得一口小棺,草草葬于城外大道旁。


    ……


    太子脱冠去簪,赶到甘泉宫,当即跪求面见皇父请罪。


    捕杀水衡都尉江充,杀光禄勋韩说,个中内情,太子都一一道来。


    说到含冤受辱的动情处,顾不上颜面,数次痛哭流涕。


    皇帝恻隐之心已起时,太子又说起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


    欺民霸市,屠戮平民,收受钱财,损公渎职……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呈上。


    其中还有最要命的罪行:丞相刘屈牦与光禄大夫李广利,合谋巫蛊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②。


    昌邑王和刘屈牦、李广利一干人等,面对确凿罪证,根本无从辩驳。


    只能一味地哭诉、跪求,企望皇帝饶恕他们罪行。


    面见过后。


    太子等人被分开安置,暂时看押不出,留待稍后论处。


    这一稍后,就稍到了十日后。


    期间卫皇后在稳定城中局势后,就带上刘据的儿女孙辈们。


    脱簪素服,也赶往甘泉宫请罪。


    并交还皇后玺印,自请废后。


    说起因爱子之心蒙蔽,竟犯下私开武库的大错,有负陛下数十年爱重之时,多次哭晕过去。


    或许是太子和皇后请罪心诚,真心悔过。


    又或许是念在太子事出有因,与皇后也有四十来年白发夫妻之情。


    更可能的是,十日之间的深查细审,查明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属实。


    甚至,还越查越多。


    指使家臣雇佣流民,冲撞东莞侯夫人车驾,致其伤重身亡,算是其中最出乎意料的一桩。


    因为这桩罪行,是昌邑王亲口所说。


    在得知其罪行难恕时,破罐子破摔,不想太子好过,欲共沉沦。


    “太子定然是与东莞侯勾结,诬陷儿臣!”


    是否诬陷,他们心知肚明。


    昌邑王着实是在胡言攀咬。


    刘彻拖着老病之躯,头脑却不曾老年痴愚,仍然灵活。


    只问:“太子便罢,东莞侯为何要诬陷你?”


    一个人能伪装三五月,甚至三五年,却难装三五十载。


    东莞侯至今活到五十余岁,初入长安至今三十余载,若一直是装模作样,还能装得那般贤能、忠诚、仁善。


    那他希望有更多朝臣,能如东莞侯一般,装个三十余载,这样他们为官一生就都能在最得用的时期了。


    “因为东莞侯在报仇!报他夫人身死之仇!”


    昌邑王也是虱子多了不愁,反正难逃此劫,又有何不敢言!


    损人不利己也无所谓了!


    几句追问,刘彻便也知道了真相。


    昌邑王或许是预感到,这将是他们父子君臣的最后一面。


    刘彻走出大门,又出院门时,都还能听见身后不甘的嘶吼:


    “东莞侯定然早已知晓真相!是太子和东莞侯害我!……”


    病老的皇帝脊背佝偻,腿脚蹒跚,直到坐上肩舆远去。


    也没反驳一句:东莞侯不知真相,太子与东莞侯不会串通。


    实情为何,还重要吗?


    昌邑王、刘屈牦和李广利为首的一干人等,罪行累累,证据确凿,全无半分虚假捏造。


    就连他们本人,都只是惊异竟找到了实证,而非愤怒被诬陷。


    罪行已定,议罪论处——


    左丞相刘屈牦、光禄大夫李广利及一干属臣人等,坐大逆之罪,抄家族诛!


    家财入大财库,田产没为官田,婢仆充官隶臣妾。


    余者相关人等,或徒刑数年,或罚为庶人,皆依法论处。


    昌邑王毕竟是皇子,不宜公开论处,皇帝密令幽禁于宅第,无明诏不得出。


    太子杀水衡都尉江充及光禄勋韩说,调动兵士,虽事出有因,亦未酿成大错,伤亡甚微。


    然此举终究不逊,闭门思过半年不得出。


    再有皇后,虽出于爱子之心切切,不忍见太子受辱无援,情急之下方行鲁莽之举。


    然无诏私开武库,强行支领兵器,有违法令。


    于是收皇后玺印,闭宫思过。


    从惩处的轻重,便可见亲疏。


    同样不曾废位——废后位、废太子位,太子与皇帝是血缘父子,训斥一顿后,罚闭门思过半年。


    而皇后与皇帝,只是至亲也至疏的帝后/夫妻,训斥一顿后,就收了皇后玺印,闭宫思过——不曾定下期限。


    除了还保有一个皇后名分,与废后并幽禁冷宫也无甚区别了。


    征和二年冬,皇后、太子和昌邑王开始闭门不出。


    上至丞相、光禄大夫,中二千石、中比二千石的公卿,下至涉事的百石朝臣、升斗小吏,甚至家臣婢仆,抄家族诛者连片成串。


    东西市口的血迹日日新鲜,好似永无枯竭时。


    但一切终究会过去。


    征和三年的春风,吹散一冬的血腥气。


    时间的车轮,仍在滚滚向前——


    作者有话说:①太初元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属官中的中大夫改为光禄大夫,增其秩俸为比二千石,使其成为大夫中最尊者。


    李广利因霍去病活着而被蝴蝶成了光禄大夫。因为诸种大夫无员额限制,李广利安插在这里最方便合适。


    ②汉书中李广利和刘屈牦的罪名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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