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有面前的人珠玉在先, 她又怎能喜欢上旁人半分?又怎会去忍受亲近旁人?


    吴锦飘飘然若在云端。


    却也将面前之人的话语全听在耳中。


    或许是彩月一般的灯笼,映照得满庭华彩太过耀目。


    她竟眼底泛热,视线朦胧,几欲落下泪来。


    面前这人,在她负伤从诏狱出来需要同为女子的隶妾贴身照顾之前,他身边和别院里都无一女娘。


    他不近女色,却待她不同——珍视而尊重, 又纯情得被她屡屡逗弄红脸。


    她感觉得到他待她是不同的,温柔备至。与他对旁人的温和有礼,却始终如隔一层纱幔,截然不同。


    她近来常想,他似乎不欲成家娶妇,以他的身份、才能和处境, 实属正常。她也不是向往相x夫教子退守内宅的娇娇女娘, 她有自己想去做的事。


    如果他待她一如当下,就这样过上一辈子,她其实心甘情愿。


    他们各有志向和天地, 却又能互相欣赏与扶持。


    只需时机合适, 她再悍然出击, 在床笫之间突破亲密。


    无须夫妇的礼俗名分, 只是相伴度过余生, 又有何不可?


    “我想娶你为夫人。”


    刘吉见吴锦仰着脸,一双水眸定定地看他,半晌没有言语回应。


    心下惴惴,轻声追问:“你愿意吗?”


    吴锦眼前的郎君肩胸宽阔,身躯劲挺,一庭华彩之下的面庞俊美昳丽。


    如梦似幻之间, 粉红欲滴的唇瓣翕合……


    看上去口感会很好,


    一股躁动从胸腔直冲而上!


    而刘吉心下惴惴已转向慌乱无措,今天的告白会失败吗,为什么,因为年龄不适配吗……


    思绪如脱缰的野马乱窜狂奔时,突然胸前衣襟被揪扯借力,低垂的视野里突进一片白皙。


    紧随电光石火间,才传来嘴唇被覆上两片柔软的触感。


    轰——


    脑中轰鸣拉长,拉长成一片懵然空茫。


    双眼睁大,闭眼仰起的一张脸停在视网膜上。


    直到下唇传来被含抿、吸吮、轻咬,才唤回他些许神魂。


    “……!!!”


    他被亲了!


    软软的,嫩嫩的,触感好好!


    意识甫一回笼,就自脚底生出一股酥麻,从下至上蹿升到头皮层炸开!


    像脚踩到了店门,整个身体猛地过电,最后头皮酥麻!


    被吻好神奇好舒服好柔软……


    思绪紊乱之间,眼下的脑袋已经变换过一次角度,已从莽撞生疏到初窥门径。


    下意识地,下唇被吻的刘吉开始回吻,含抿、吸吮眼前的上唇。


    从被动感受被吻,到主动探索吻人的触感,神奇舒服柔软……各种感觉都被加倍回馈。


    蜜烛两光透过花笺,漫射出瑰丽华彩,落满相拥亲吻的一双人周身——


    女子揪着男子衣襟借力踮脚,男子做出回应:一手揽在她腰间,一手托在她颈间,似助力也似掌控。


    随着亲吻深入,女子腰腿酥软,揪着衣襟仿佛揪住一根稻草,已经半靠进他怀中。


    她腰间扶住的手掌摩挲索取而不得满足,化作蟒蛇缠身般按压又收紧。


    颈间的手掌滑向后颈,手指插入乌发里,不能自控地掌握、摩挲、按压。


    攻守易势,率先发动进攻的一方,却不敌后来居上者,败退至据守城池。


    但在绝对的强势猛攻之下,高墙被冲撞以至倾倒,守城者丢盔弃甲,再无力反抗。


    想要举手投降,却不被允许,只能任由掠夺……


    ……


    这个亲吻最初只是怯怯地含抿、吸吮,如同尝一颗糖甜不甜。


    当发现糖果甜蜜时,贪欲被激发,想要更多的甜。


    又以为得到一口甜会满足,却是贪欲无穷,还想要索取更多的甜。


    可是贪欲犹如无底洞,终于陷入了无尽的攻占与掠夺。


    直到刘吉发现身体所起变化。


    他这才一手抵上吴锦一侧髋骨、一手滑向她肩侧锁骨,全身用力克制本欲,手背青筋凸起,将人推出怀抱。


    拉开了粘连般的亲密距离。


    吴锦仰起的脸上双眸水光潋滟,眼底是无意识的茫然,启唇溢出一声:“嗯?”


    刘吉耳中一麻,这一股麻又扩散而去。


    “停!先停……”


    再亲下去,多少得出点事!


    呼——


    呼——


    原来这就是天雷勾动地火?


    亏他以前还自诩克制,不为女色所惑。


    原来是俗世女色中没有碰上他失控的那一个,一旦对上了与他契合令他心动的,下场也没好多少。


    该失控的,还是失控了。


    些许凌乱微喘的呼吸交换,目光对视间,逐渐回归清明。


    各后退半步,回归对面而站的距离,指尖微颤地整理仪容着装。


    接吻原来是这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以后可以每天多来几次!


    刘吉整理着凌乱半敞的衣襟,脑子里不着边际地浮想联翩。


    最后是吴锦先整理平静下来。


    眉眼间仍残留轻薄的艳色,神情却已清明。


    在刘吉心绪未平时,吴锦回到先前话题,开口回应说:


    “初见时,你虽面上神情冷硬,似对抛在身后的沿途难民视若无睹,其实眼底翻涌着对死亡与苦难的悲悯和哀伤。所以我选择奋力去抓住洪泽泥淖中你这块浮木。”


    “后来交集多起来,我又看到了你的温和有礼、闲适安逸,富有担当、务实肯为,以及利落果决的手段与计谋。”


    “民间盛传东莞侯仁善,我也深以为然。”


    “你不放纵色欲、财欲与权欲,活得肆意自在。”


    “这样的你很好,我也很喜欢你。”


    吴锦仰脸看进刘吉眼中,认真回答:“所以,我愿意在未来数月或几年内,嫁你做夫人。”


    一直以来,她不欲谋求夫妇的礼俗名分,只想和他如一对市井间和则聚、不和则分的露水爱侣,在相爱时相伴度过。


    现在他却郑重其事,向她表诉衷情,许她礼俗名分。


    那她又有何不可?又有何不敢应承?


    “谢谢。”吴锦的回答,令刘吉动容。


    肤浅的冲动渐退,心间生出暖融融的热意。


    他告白成功了!


    这场告白与寻常告白不同,还带有求婚性质。


    求婚的话,还应该许下更郑重的诺言。


    提前准备的告白台词大多没用上,顶多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帮他理清了思路。


    到现在,刘吉也顺着思路临场发挥:“絅娘,我以为婚恋之中,忠诚为首。”


    “一旦正式确定为爱侣或夫妇关系,那么在明言提出分开或和离义绝之前,即便已经不再相爱,也应当谨守忠诚。”


    “我今日在此可以承诺,自今日起,在我们死别或分离之前,我必谨守忠诚,除你外再无二色。”


    公元前的当下原始奔放,与开放自由的后世在婚恋方面的风气其实相近。


    男人三妻四妾,女人也寻欢作乐,男人有情人,女人也有私生子女。


    因此,婚恋忠诚这一原则,同等地约束着男女双方。


    但相对而言,在婚恋方面的自由,秤枰已经往男人一方倾斜。


    尤其一方是年轻有为的万户君侯,一方是女子之躯的一介商贾。


    可是刘吉能够许诺忠诚,吴锦也敢于应诺。


    “君侯,我亦然。我亦能承诺,自今日起,在你我二人生离或死别到来之前,我必谨守忠诚,唯你一人。”


    刘吉上前一步,揽过吴锦肩膀,弯腰将人环在怀中,感受着情意落定的静谧愉悦。


    不那么波涛汹涌,却绵绵不绝。


    脑袋搁在吴锦肩膀上,在她耳后道:“有人曾告诉我,嫁娶成家大事,不能只看那人对你好,更要看他本身好不好。”


    “你对我很好,你本身也更好。我有信心,我们能长久相守。”


    不会像那人和刘女士,短暂地相爱过后,热恋激情退去,回归平淡不久就不顾忠诚与责任,出轨、争吵闹得满地狼藉。


    吴锦的回应也从他怀中传出:“君侯,那人说得很对。你也对我很好,你本身更好,我也相信我们能长久相守。”


    不会像吴十郎和她阿娘,吴十郎负心薄幸,毫无担当,轻贱诺言。


    她阿娘无力挣脱,听凭摆弄。


    二人温情相拥,两颗心相贴。


    此时此刻,都相信他们能长久相守。


    但也清楚,人心思变。


    “絅娘,如果他日你移情,爱慕他人。你可与我对坐协商,若心意坚决便和睦和离,绝不为难。”


    他相信以吴锦的性情,绝不会做出脚踏两条船的不齿之事。


    她的才能和身家,也让她有底气与他和离后再去觅良人。


    “君侯,我亦然。你若不再爱慕于我,又看上了她人,亦可明言告知于我,绝不纠缠。”


    互相信任的两个人,不惧在相恋时谈论离别,只因他们都有底气。


    “好。”


    能在公元前遇到契合心动之人,殊为不易,他能确保婚恋期间内自己绝对忠诚。


    他相信她也能。


    ……


    “这姑且算是定情信物。”


    刘吉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错银平安牌。


    正面银线勾勒‘锦绣’、反面勾勒’吉祥’,寓意美好。


    玉石易碎,金银坚牢。


    纯金错银的平安牌,日常可穿系丝绳佩戴,万一身陷困境,还能取下应急。


    如果能因此解困,也算是真正尽了它平安牌的职责。


    “我很喜欢。”吴锦笑着接过,决定回头就穿绳挂在颈项上。


    君侯送礼从来心思别致,但又总在一些时候——比如眼下,用心细腻中又透出几分务实。


    “巧了,虽然没料到君侯今晚之举,但我也为君侯带了一份礼。”


    吴锦也从腰间掏出一x枚由手帕包着的射决。


    射决,即佩韘,俗称扳指。


    东方射箭,不同于西方用食指和中指扣弦,而是用拇指扣住弓弦射杀猎物,于是就在拇指佩戴射决以作防护。


    “近来暑热渐退,想来你闲时又要弃练字而重拾练弓,就给你寻了一枚射决。知晓你不爱繁复样式妨碍扣弦,就用了最朴素的。”


    刘吉接过,立即戴到右手拇指上。


    大小刚刚合适,想来是特意量了指围去定做的。


    相比时下雕刻繁复的玉射决,手上这枚更接近常见样式的扳指。


    以玉种水润剔透取胜,射箭时可用作防护,平时也可戴着装饰。


    “谢谢絅娘,我很喜欢。”


    刘吉道过谢后弯腰,一张脸凑上前,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语带惑人笑音:“不过,絅娘是何时量的我拇指指围?我记得,你不曾亲昵地圈住把玩过我拇指。”


    “难不成,是在我睡熟时偷偷地……”


    他诱惑勾人的何止嗓音,更有眉眼间的风流。


    看着凑到脸前的一张脸,吴锦不曾羞怯退缩,反而露出意味难辨的明媚笑意。


    与此同时伸手,一把握住他戴着射决竖起的拇指。


    一把拉上他就向□□深处走。


    又从满庭华彩中穿出,牵着他往后院正堂去。


    登堂之后又入室,转入刘吉日常起居、卧床所在的西室。


    她早就馋他。


    傍晚在大门外看见他第一眼,就想扒开他!


    不知吴锦心中虎狼之念的刘吉,被紧握拇指扯着向前,起初反应不及,跟得跌跌撞撞。


    但等到攀升台阶,直奔他日常起居的屋室方向时,他再懵懂无知那就太假了。


    “夕食之前,闲杂人等就都回避了。之后只点了庭中的灯笼,却没点室内的。”


    今夜无月,室内昏暗。


    唯有庭中灯笼远远照进些许光亮,让人看清物件与身影的轮廓,再想看得更细致就不能了。


    吴锦将人拉到卧床前停下,再往床的方向一个用力。


    刘吉已经弱不禁风般,顺势倒进被褥间。


    “闲杂人等已经回避,就不用烦扰他们再来点灯了。”


    庭中数十盏灯笼燃烧着。


    似受到远处西室内的动静惊吓,笼中的光焰不时猛地一颤。


    炸开灯花,乱了满庭静谧的华彩。


    直至灯笼中的最后一根蜜烛燃尽。


    西室内的动静才渐消,归于深夜的静谧。


    ……


    第二日,食时。


    代行家丞职责数月早已得心应手的郑伯,眼下却站在前院通往后院的门外,踌躇不前。


    已经收拾好准备外出的颜枢看见,上前问道:“君侯还未起?”


    “未起。”郑伯点头。


    二人皆是过来者,不至于懵懂不知事。


    但是:“要去叫起君侯吗?”


    颜枢疑问:“有紧急要事吗?”


    郑伯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君侯今日不打算吃朝食也就罢了……”


    未尽的下半句是:女君不饿吗?


    “……”颜枢拍拍郑伯臂膀,“建议你只备着罢,在炉灶上温着,醒来饿了自然会唤人的。”


    君侯和女君的这餐朝食,郑伯到底是等到了将近晌午时分,才被传唤呈上。


    他特意多呈了半份的分量。


    收回食案时,上面碗盘空空。


    看来是真给饿着了。


    而去收食案的隶妾,还听了一耳朵西室内的动静——


    “絅娘~”


    君侯竟会发出这般娇的动静!


    “起开。”


    女君不为所动,“流言果然不可信。”


    什么流言?


    君侯自幼身患痼疾,身虚体弱?


    后院主院内,吃完朝午食的刘吉和吴锦转移到东室,同席落座书案后。


    并肩而坐,不曾相依相偎,但衣摆相叠、广袖相触,二人间环绕着亲密气息。


    书案上铺了纸张,刘吉提笔蘸墨勾勾写写,不时侧头与身边的吴锦商量。


    “我们既已心意相通,又情难自抑行了鱼水之欢,絅娘,是否可以尽快给我一个名分?”


    刘吉神情哀婉,语气怯怯,像一个怨男向渣女索要名分。


    “……”吴锦眼神一言难尽,她算是见识到这人了。


    矜贵疏离,温和有礼,细心体贴,他随交情加深而层层递进的面孔之下,还有更私密的一张面孔!


    撒娇痴缠,幼稚得很!


    系统适时点评:【戏多撒娇精。 】


    刘吉不以为意:【注意尊重人类同事的隐私。 】


    【当然!昨晚我就把你们的画面锁了半晚小黑屋。但现在青天白日,你们都没贴到一起,经审核判定可以解锁。 】


    还说它已经是永远的家人呢!


    都没有限制级的画面,就要它避嫌,有什么话是它不能听的吗? !


    【狼灰的统格,我是相信的。 】


    哼!


    刘吉和系统脑内斗了两句嘴,吴锦也终于回应:“好,先开始准备着成亲昏礼。”


    “先把一应事宜和物件都准备齐全,需要的话随时都能在短时间内成亲。”


    刘吉笔下勾写的,就是成亲需要准备的流程和物件,到时交给郑伯去预备着。


    所谓需要时,就是有万一意外的时候。


    毕竟现在不具备有效的避孕方法,若安全无事就可以慢慢来,但万一中招,也能随时成亲,负起应有的责任。


    吴锦侧身,望着认真勾写涂画的人,心中无比安稳踏实。


    “嗯,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作者也是经历过锁章通宵、删减三次的成人作者了但没想到竟然见识到了锁作话所以这是修改后的作话】


    【另外,对不起,请假一天】


    第102章


    刘吉和吴锦确立了未婚夫妇关系。


    但除了日常相处氛围更甜腻, 其余仍如往常。


    购置昏礼所需都交予郑伯,刘吉如常上值办公,吴锦仍旧掌管纸肆、精盐肆。


    要说区别,早晚往返同路乘车时,同乘一驾车的次数飙升。


    吴锦偶尔客宿别院之余, 刘吉则越来越多次地留宿吴锦的西门里小院。


    二人如此亲近,明眼人怎会毫无所觉?


    尤其他们虽仍旧低调, 却也没有躲躲藏藏见不得人般,亲密甜腻得光明正大。


    像是东方朔、孟贲、姬承等刘吉的好友与属下,还送上了贺礼,对待吴锦以弟妇/女君之礼。


    有走得稍近的朝臣来问,刘吉回答得没有半分含糊:


    “我们已经互许终身,交换信物, 并且开始筹办昏礼。待到亲迎昏礼之日定下, 一定送上喜帖相邀。”


    “恭喜恭喜,届时某一定赴宴贺喜。”


    东莞侯未来夫人已定,正是当初他紧急奔赴长安,解救其于诏狱的那位吴锦。


    ——此事迅速传开。


    时下虽有贱籍与民户、商贾与王侯之别,然而阶级与门户之别还没有后来那么严苛。


    圈养女子的礼教也尚未严格确立, 先皇太后是二嫁之身, 卫皇后也曾是平阳侯府歌女。


    因此吴锦与刘吉的结合,也远没有此事如果放诸后世某些朝代,来得那么惊世骇俗。


    况且,吴锦掌管三处坊肆,每月经手收益十数万钱,却不曾出过一回纰漏,可见她颇有才干。


    如果二人情深, 也算相配。


    倒是也引起了一些旁的议论:“难怪东莞侯会因此女与大将军生隙,原来不仅是家臣,更是未来侯夫人。”


    刘吉虽不是存心谋划,但此事的确也加深了东莞侯与大将军生隙传言的可信度。


    可其中真相细节,只有刘吉和卫霍三人知晓。


    但现在既然已与吴锦确定未婚夫妇关系,刘吉也应该向她解释:


    “我一个王子侯者宗室,不宜与大将军交往过密。我与大将军日渐疏远,与絅娘你没有关系。”


    他解释得笼统,吴锦却完全能明白其中缘由。


    一个位比三公、率领数十万大军的大将军,一个高祖长子后人,屡有大功劳,又仁善之名远播。


    若君侯不是深居内敛,反而学那淮南王著书立说、豢养门客、贿。赂权臣,恐怕也要落得与淮南王一样的下场。


    东莞侯与大将军,生隙疏远方为明智。


    吴锦全无芥蒂,“君侯能同我解释,我很高兴。做了这‘红颜祸水’,我也很高兴,毕竟君侯也担了那色令智昏的指摘。”


    刘吉笑着将人揽得愈发紧密:“哈哈,对,你我天生一对!”


    她这样说,是她大度通透。但又怎能改变她受委屈的事实?


    “得絅娘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就这样,在或忙碌、或闲适的日子里相依相伴,如胶似漆。


    ……


    又一次特许列席的廷议结束。


    三五成群离宫时,刘吉与大农令郑当时并排同行。


    路上谈起马铃薯的推广种植。


    “今年秋收,即使偏远郡国也有马铃薯入仓。从马铃薯育种,到大体完成推广种植,至今已近五年。”


    能在汉武帝手下,做着x职掌国家租税、钱谷与财政收支的大农令,长达十一年。


    郑当时的智商和情商自然不必说,更少不了一些品格和理想的加持。


    郑当时欣慰又满足地喟叹:“至此,可算是事成了。”


    “或许偏远郡国的偏远县乡,还未能种上马铃薯。但优质高产的良种,当地豪强地主会自行引入种植,进而传播至乡野农户之地。”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有利可图的事物,不愁传播不开。


    “那就好。”刘吉也感到满足,不过:“马铃薯固然优质高产,但若大肆种植,挤占了五谷的良田……”


    还是那一个担忧:种植粮食种类配比失衡,一旦因灾减产,就会损失巨大。


    “君侯不必担忧。”郑当时安慰,也解释道:“农户不会只种植马铃薯,因为租税仍需以五谷干粮交纳给官府。”


    “马铃薯高产,却需以地窖、洞窟等阴凉之地保鲜存储,即便如此也难越春夏,更不便运输,不及干燥的五谷稻麦。”


    “种植马铃薯,在于弥补五谷的产量低下,以求补充口粮,缓解百姓饥馑之患。”


    郑当时看向刘吉,神情感激而钦佩。


    “若无重大的天灾人祸,凭借马铃薯,百姓未必过得富足,但应当再无饥馑之患。”


    “有那般盛世之景,全赖陛下仁德动天,方才赐下高产马铃薯啊!”


    顶着郑当时的感佩目光,刘吉一个甩手就把这顶功德高帽戴到了猪猪帝头上。


    郑当时也跟着歌颂:“是极是极,全赖陛下仁德啊。”


    土豆推广种植大体结束了,现在玉米经过一两年的扩大育种后,正好接着推广种植。


    但时候尚早,刘吉没有立刻就把玉米的事情告诉郑当时。


    且等到收获的季节罢。


    ……


    玉米播种近两个月后,从苗期阶段的播种至拔节,到拔节至抽雄的穗期。


    又进入了抽雄至成熟的花粒期。


    刘吉抽空一天,前往姬氏试种玉米的田里巡视。


    玉米吐丝抽雄时期,所有叶片展开、植株定长,进入了生殖生长即长玉米粒的阶段。


    已经可以看出,这宇宙优质高产玉米植株低矮,茎秆粗壮,叶片窄厚。


    像个老实敦厚的矮壮墩儿,就粮食庄稼而言,有高产之相。


    精干上结的玉米棒子也确实不含糊。


    一株最少两个棒子,大部分三个,且个个粗长粒多。


    “只要细心照管植株根叶不受损伤,水肥适量,想要结的穗粒又多又重,达到丰产应当没有问题。”


    刘吉巡视过玉米田,掰了四五个长得最快的嫩玉米,找姬承只用清水煮熟。


    一个棒子掰成两截,双方随从巡田的几人一起分食。


    一时间,啧啧惊叹不已:“这鲜玉米,清甜细嫩!”


    “嫩玉米固然香甜,但成熟收获后的赏赐更诱人。”


    刘吉笑道,“可得守好了,别被偷掰了嫩玉米。”


    “唯!君侯放心。口腹之欲让人动摇,但事成后的赏赐更令人坚定!”


    姬承也说笑着保证。


    “只是口腹之欲的话,嫩玉米甜,到底比不上荤肉香。”


    不怕照管玉米的隶臣监守自盗。


    只要奖励他们稻麦肉食吃饱,哪还会去想着啃玉米棒子。


    “交给你,我放心。”


    临走前,刘吉拍拍姬承的臂膀,“善始善终,名利赏赐都少不得你们的。”


    “君侯大恩,仆臣铭记肺腑!”


    玉米结棒在使劲灌浆长粒的时候,葡萄熟了。


    姬承负责繁植的上林苑西陂池畔的葡萄园,还要至少两年才开始结果。


    但被少府圈起来,种在原先姬氏田地的五十株葡萄,今年可是正式进入了丰收年岁!


    成人半臂长的一串串葡萄,雾中透紫、色泽匀透,一颗颗鸟卵大小圆润的葡萄层层累在串上。


    壮观喜人至极!


    去年只有东莞侯献上的一颗一颗初茬葡萄,装了三十六匣。


    彼时刘彻已经爱极,直到今年真正见到了成串摆在食盘里,竟然满溢出去的葡萄,才算是叹为观止。


    去年只有少数公卿朝臣得以品尝几颗赏赐的葡萄,就已将葡萄美名传开。


    今年有五十株葡萄丰收,朝臣们无不盼望着口齿生津。


    刘彻也没叫朝臣们失望,慷慨大方地给秩俸千石以上的京官,都赏了几颗至二斤不等的葡萄。


    甚至还给一些任官在外,位置重要又得宠的太守、国相等二千石大吏,赏赐了葡萄并星夜快马送去。


    当葡萄成熟了,在朝野上下掀起热潮时,刘吉和吴锦他们关起门来猛炫葡萄。


    各自的院子里可是都种了十株葡萄,挂果累累——险些见果不见叶,争先成熟后,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但门墙关不住葡萄的香甜,刘吉的友人们闻着味儿就登门了。


    “你俩未婚夫妇吃不完的,我来帮忙吃!”


    刘吉:“……”


    一时间,从来低调深居、交际不广的东莞侯,竟也门庭若市。


    ……


    “他们那是为了与臣侄的情谊吗?那是奔着吃抢臣侄的葡萄而来!”


    刘吉向皇叔刘彻诉苦。


    “强盗行径!若不是顾忌臣侄有皇叔看护,那一伙又一伙的‘强盗’,能将臣侄别院的大门都拆了,把葡萄树藤连根刨走!”


    “确实不像话。”


    刘彻竟也煞有其事地哄着刘吉。


    “早知今日,臣侄当初就不该因为没把握,把葡萄株种在庭院里。就该全部一起种在姬氏的田地里。”


    刘吉悔不当初的模样,“一起献给皇叔了,皇叔也不会少了臣侄的葡萄吃。”


    “当日哪知现在呢。”君臣叔侄二人对坐,除了随侍的护卫和宦者再无外人,刘彻也表现得更为亲和。


    还安慰发牢骚的侄子:“没事,今年忍过了,明年再忍一忍。”


    “等到后年葡萄园大成,朕多赏赐给朝臣一些,他们就不会盯着你庭院里的葡萄了。”


    “嗯,臣侄只能再忍忍了。”刘吉泄气认命道。


    “你上献葡萄有功,如今又因葡萄没个安静日子,真是受委屈了。”


    刘彻笑得些微促狭,“我让皇后给吴锦赏赐一些金玉布帛,安慰安慰?”


    显然,刘吉与吴锦定亲并已在筹办昏礼一事,早已传到了未央宫中。


    刘吉神情有些羞涩,但姿态大大方方:“长者赐不可辞,那臣侄就代絅娘,谢过皇叔和皇叔母赏赐。”


    “哈哈行!到时定下昏礼吉日了,也往宫中呈一份喜帖,朕这个皇叔未必有空亲至观礼,但总少不了你们一份贺礼的。”


    刘彻很为这个侄子的婚事高兴,也就愿意为他们做脸面。


    “臣侄记住了,到时一定送皇叔和皇叔母一张喜帖。”


    寒暄过近况和家常,进入今日正题。


    因明年正月朝觐,祭祀宗庙的日子也照例顺延到正月。


    到时无论祭祀、赐宴,年终岁首的那一两个月时间里,都会需要大量美酒。


    尤其今年‘御酒’之名大盛,沽酒的客人早已不止长安甚至关内的豪富,甚至远销千里之外的郡国。


    由此还诞生了黄牛群体——‘御酒行商’,专门往关外倒卖御酒肆所出御酒。


    有那不良商人,往御酒里兑水,也照样供不应求。


    刘彻召刘吉单独进见,正是因为御酒之事。


    “除了酿造预备年终岁首所需御酒一事,朕还想将御酒坊,也如同造纸坊一般,增设为郡国官府工坊,售卖御酒。”


    “高照以为如何?”


    第103章


    酒榷, 就是国家对酒的专卖。


    是汉武帝时,推行的“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中的重要官营政策之一。


    即禁止民间私自酿酒,由官府自行酿造。


    西汉酒专卖的具体方法,史料并无详细记载。或许如盐铁官营的模式一样,在矿产地设盐铁官具体管理与经营。


    或许像现在猪猪帝所说, 由各郡国官府工坊酿酒售卖,都未可知。


    但是:将御酒坊,也如同造纸坊一般,增设为郡国官府工坊,售卖御酒。


    问他以为如何?


    这一问,让刘吉难以作答。


    可与不可,好或不好,并非一个简单的答案就可以回答的。


    “陛下。”刘吉变换称呼, 完成君臣身份的切换。


    也彰显接下来言谈的严肃郑重。


    “臣侄以为, 官府工坊增设或改为御酒坊,酿造御酒并售卖盈利,此事关乎深远。”


    预估到刘彻可能会有的想法,刘吉紧随补充:


    “臣侄身为王子侯者,学识浅薄,不曾深研孔孟儒学等百家学说,也不敢苟同所谓‘不与民争利’之说。”


    刘彻看着这张眉眼间与他几分相似的清隽脸庞,心中刚起的不悦,又被一句话安抚下去。


    他虽推崇儒术,却并未将其奉为施政的准则与法度。


    观侄子有长谈的架势,刘彻x也摆出静心听取的姿态。


    无论是继承自原身记忆里的学识,还是刘吉身为后世‘历史生’的知识储备,都不足以让他像本土朝臣一样, 引经据典,锦心绣口。


    所以刘吉只是言辞朴素地道来。


    首先,“造纸坊不同于御酒坊。”


    “郡国增设造纸坊抄造纸张,主要是用于官府公文、百姓文教。”


    “公文关乎上通下达、政令通畅,文教涉及百姓明智、学说正统。因而造纸坊乃至于造纸术,在合适的一段时期内,都应在皇帝与朝廷官府的掌握之中。”


    掌握造纸术、造纸坊,进一步就相当于间接掌握了教化与舆论,正统学说压制民间杂说。


    所以刘吉私营的造纸坊只主攻民用生活纸品,并不去印刷书籍售卖。


    ——作为‘历史生’,他再百无一用,也知晓雕版印刷术和活字印刷术,技术含量不太高,指点两句让工匠试验出来并不难。


    刘吉予以肯定道:“因此,造纸坊增设为郡国官府作坊之一,实为明智之举。”


    既然与造纸坊不同,也就是说他认为御酒坊不应当设为官府作坊?


    “高照所言有理。”刘彻颔首赞同,心中亦有所得。


    之后可令各官府抄造纸张,将儒学精髓抄录成册,散发传播于民间,教化天下百姓。


    君臣心中各有思量,对话仍旧顺畅进行着。


    刘吉肯定了增设造纸坊,接着就要反驳增设御酒坊。


    “造纸坊与御酒坊,二者有着本质上的天堑之别,那便是:盈利与否。”


    君民同乐、赐予臣民同享美酒的权利。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藁街尽头的御酒肆是一家盈利的铺肆的事实。


    政府机构与企业的本质区别,也在于是否以盈利为目的。


    郡国官府的造纸坊,可以算作政府机构,但御酒坊所属的御酒肆却是企业性质。


    “臣侄刚才说,并不苟同‘不与民争利’的言论,是因为这要分情况而论。”


    “如果是官吏凭借手中权势,欺压挤占各行商业以谋取私利,供应其身、族人甚至麾下鸡犬极尽穷奢极侈,如此自然不该与民争利。”


    “这也是贤良之士认为,官不与民争利的主要论据。”


    “但如果,并非官吏损公肥私、攫取私利,而是以国为主体,适当谋取利润,所得财富用于国之要事呢?”


    刘吉话中的字词有些罕见,但望文生义,也能理解无误。


    刘彻听着,眼中神光乍亮。


    “民之要事在于衣食住行,国之要事,则以民生、国防、吏治与道渠为先。”


    眼下时代,道渠——道路与水利就相当于是基建了。


    刘彻边听边思量。


    民生——民之生计,民之要事就是生计。


    刘吉举例说:“就像城中的御酒肆,由少府之下的考工室御酒坊掌管经营,所得粮食多输向边郡,以供防御国疆的将士。这难道不应该吗?”


    御酒肆的盈利正是用于了支持国防。


    时值汉军出击匈奴后,大汉府库空虚,御酒肆盈利的五谷粮食可是帮忙不少。


    而汉军出击匈奴,也有效地守卫了国家和百姓,于国于民皆有功有益。


    刘彻肯定了御酒肆的功劳:“御酒肆售卖御酒,方才从那些钱粮如山、吸取大汉血髓的豪强手中,抠出九牛一毛的五谷粮食,支援了边军。难道还不应该吗!”


    豪强占着大汉江山的富饶田地、商业,各家私库钱粮锈蚀发霉,也不愿为防御国家疆土的将士支援哪怕一钱一两!


    与他们争利,有何不该! ?


    在这一刻,刘彻与刘吉君臣在‘民’所指的群体范围,有了一致的认知。


    与之争利的民,不是贫民百姓,而是巨商、豪强、权贵之流。


    “臣侄亦深以为然。”得到皇帝刘彻的认可,刘吉赞同之后,亮明他的结论:


    “官不该与民争利,但国可与‘民’争利。”


    无需多说,他话中前后两个‘民’字所指的群体并不一样。


    “官吏所争之利,榨取的是民脂民膏,养肥的是己身。一国所争之利,取之于民,也将用之于民,壮大的是国体。”


    “前者害国害民,后者强国利民,如何能混为一谈?”


    “哈哈哈!高照这一番话,算是吹散了朕心中迷瘴!”刘彻拊掌大笑。


    他朦胧有所感,却不得头绪,此时刘吉一番话算是让他如拨云见日。


    “臣侄拙见,若能有益于国家与陛下,便是万幸。”刘吉谦虚道。


    ……


    已经论证了以国家意志为主体,与民争利的必要性和正义性。


    刘吉就接着往下推进。


    “一国所争之利,不仅可以支援国防、民生与道渠等国之大计,减轻朝廷与郡国的钱粮负担。”


    说白了,国家钱粮不够用,又不能过度向百姓增收赋税,那就只有开源。


    做生意赚取中高产富豪阶层的钱粮,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劫富济贫’——后来的算缗与告缗,向商贾群体征收的财产税,也同此理。


    “还可以起到调节物价的作用。”


    “商贾逐利,囤积居奇,每逢天灾人祸,必囤货以待高价,全然不顾因此受难甚至死去的贫民百姓。”


    “但若是国家悍然出手,就比如:粮价过高时,便抛售粮食以平抑物价,若是粮价过低,便可收购囤积粮食,以稳住粮价,并静待粮价过高之时。如此循环。”


    刘吉所说,在后世是世界通行的办法。


    再是如何鼓吹的自由市场经济,在重要领域也都有国家出手调控,不过是手段的差异——有的用法令政策,有的用国家控股企业,甚至用战争,或者多管齐下。


    他所说也符合桑弘羊‘置均输’经济政策的初衷。


    “彩!”刘彻激动地喝彩。


    “高照言之有理啊。”


    就在前几年春关中大旱时,东莞侯国商队及时往关中输粮,粉碎了关中豪强坐地起价的不义之谋,东莞侯还因此为一些豪强所怨恨。


    但这也充分证明了,他所言可行。


    说完国家争利的有利一面,也把猪猪帝说得心动了。


    刘吉就要回归原题,说一说御酒坊的未来方向。


    “能得陛下赞同,臣侄也就敢多说几句了。”


    刘吉稍加措辞道:“一国之大,在于应当有大格局、大眼界。就如收割稻麦的农户,只需收割杆头的稻穗麦穗,而无需俯身去捡拾掉落的稻谷麦粒。”


    “一则耗力大,而收获甚微。二则,也要给跟在后面捡拾的老幼留一些。”


    刘彻颔首,深表认同。


    好肉应该给国家和朝廷吃下肚,剩下的肉汤也可以留给民间商贾。


    刘吉进一步阐述:“边边角角的蝇头小利,国家无需去争。但关系到国之大业、民之生计的大利,也绝不可任由某人掌握,而必须掌握在国家之手!”


    刘吉话说到这里,刘彻早已有所预感。


    也因此他心中愈加激荡,等待着刘吉接下来的话。


    “关乎国之大业、民之生计商业者,盐、铁、粮、酒与铸钱此五业为先。”


    当刘吉说出最后这一句时,殿柱后记录的史官手一抖,一滴墨滴在纸上。


    这位不记名史官已经意识到。


    今日这番君臣对话,之后必将在朝野掀起层层浪涛,并见诸史册,影响深远!


    “此五业,亦是商业巨利前五者。”


    时下最赚钱的,就是这五个行业。其中铸钱业居首,粮业和酒业排在末两位。


    “正是。”刘彻心中激荡澎湃至极,面上却反而开始平静下来。


    唯有眼底的火热与坚定,却是愈来愈旺!


    虽然刘吉把‘铸钱’放在了最后,但这却是他用心最重的……


    刘吉今日并不会去深刻剖析铸钱之业。


    “盐粮关乎民之生计,铁与铸钱关乎国之安稳。


    至于酒,浅酌可让人心生豪气、排解烦闷,但若无节制,亦可令人头脑昏聩,丧失心智任由摆弄。 ”


    今日既说御酒,刘吉就只浅提一句前几者,将口舌耗费在酒上。


    “因而,酒虽不是缺它不可,却也因其利弊双刃的特性,不可轻忽。”


    “臣侄先前说:国之要事,以民生、国防、吏治与道渠为先。这酒,便是尤其有害于吏治,其次为国防。”


    “若是郡国官吏、边郡将士日夜饮酒,无所节制,则国之内忧外患不日齐至,国将危矣。”


    虽然比喻不恰当,但若是酒成了鸦。片一样的毒物,国如何不危?


    当然,有些危言耸听了。酒诞生数千年,毕竟没有成为足以亡国的毒物。


    酒的危害大小,全看自身自制力强弱,以及管理者的宽严手段。


    “因此,臣侄以为,御酒坊不应该成为郡国常设工坊。”


    “而此仅为原因之一。”


    “其二则是,酿酒靡费粮食, x如今固然因为天赐高产马铃薯,解了百姓饥馑之患,却仍不足以富裕到随意抛费五谷。”


    “其三,酒对吏治的危害甚大,不仅限于官吏无节制饮酒,妨害公务。更有,若是郡国官府掌管着盈利巨丰的御酒坊,恐怕上下官吏无不为利奔走,而不顾公务与百姓。”


    刘吉与望过来的刘彻视线对上,不闪不避:


    “到那时,官不是官、商不是商,官商不分,必将引起吏治混乱,百姓受难,以至于江山动荡。”


    刘彻从刘吉的眼中,似乎看到了那样混乱的场景。


    是啊,钱帛动人心,若是郡国官府掌有御酒坊,那些官吏怎会忍得住贪欲?


    贪欲无穷,可能还会大肆搜刮粮食,酿造美酒,换取巨利。


    况且,地方官吏一旦钱财过多,便易生出异心……


    其实刘吉所说第三点危害,不仅仅是在说酒的。


    也包括盐铁官营。


    虽然盐铁是在相当于‘户部’的大司农下设盐铁丞,负责管理经营建立在盐铁矿产地的盐铁业,不是隶属于郡国官府。


    但是本质并无太大不同,同是官府机构,最终的局面也是官不是官、商不是商,再加上一个卖官鬻爵,使得官僚系统逐利的风气盛行。


    卖官鬻爵的萌芽,他已经用负分评论托梦扼杀了。


    盐铁酒官营的政策,也该提前补一补漏洞。


    说了御酒坊成为官府常设工坊的三大弊端。


    刘彻便询问道:“高照思虑周全,那你以为该如何呢?”


    刘吉不紧不慢道:“御酒坊以盈利为目的,要求的是优质、新颖、变通、速度,方能应对风云无常的酒市,并且赚取足够的利润。”


    “盐、铁、粮各业虽要求各有不同,但大抵也都逃不过这些了。”


    刘吉虽读的不是商学,不能用词专业地侃侃而谈,但从小受刘女士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


    “而郡国官府,执行的是法令与国策,担负的是社稷与黎民安宁富足,要求的是忠诚、稳健、公正、无私。”


    “二者绝不可混在一处,不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权与利之间必须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虽然官商勾结,以权谋利、以利谋权,这一类事从古至今都没能杜绝过。


    但至少要在设计架构之初,就尽可能地规避。如此一来,后续还能在制度的漏洞上缝缝补补,大体上运行良好。


    如果一开始就因为可能出现的乱象而摆烂,努力都不去努力,那才是无可救药。


    刘彻深以为然:“高照之言,字字珠玑。”


    不是他字字珠玑,是他被填喂了智慧的结晶。


    “陛下谬赞。”接着说他的观点——


    “因此臣侄以为,御酒坊应当增设,但不可归属于郡国。或可独立于朝廷官府之外,设立一机构,掌管为国谋利之商事。”


    “再有,御酒坊选址,最好是只在良田广袤、五谷丰饶的富裕郡国,如此方可负担酿酒的五谷消耗。”


    贫瘠之地酿了美酒,营收也不会多好。


    “除铸钱业或需谨慎考虑之外,后续民用盐、铁、粮业若也效仿酒业,亦可归属此机构主管。”


    他对范围进行了限定:民用。军用其实也可以,但话题太敏感,所幸先适当规避。


    “此机构属于皇帝与国家所有,掌事者直接对皇帝负责,其身份不是官吏,也非商贾。”


    “掌事者由善于商事的忠君、无私之辈担任,官吏考察以政绩,掌事者则考察以盈利。”


    “在此机构上下,如同朝廷与郡国各级官府一般,设置监察之职,依法检举惩办贪公谋私之乱象。”


    刘吉所说的未命名机构,大体类似于后世的国企。


    后来霍光组织盐铁会议后,也只废除了酒的国家专卖,盐铁(及铸钱)也官营可都是一代代一直实行下去了。


    只不过基本一直是官商混合,直至结合企业制度形成国企。


    “高照之策,可为国策。”刘彻听完,神情严肃,只是赞道。


    当然可为国策,因为它本来就是。


    刘吉深知这一点。


    “高照,你回去将今日策论书写成文,待到下次廷议时,也一道列席商讨。”


    刘吉领命:“唯。”


    ……


    又谈论沟通了一些细节。


    今日这场谈论临到尾声时,刘彻问起:“高照在考工室下属工坊,改进高炉炼钢一事,进展如何?”


    今日言论涉及了铁,当下时机若是有了成果,岂非正好可以不仅限于酒业?


    “进展可观。”刘吉终究说了实话,“事实上,已经基本完成改造试验,改造后的高炉所炼之钢,尤甚于铁匠千锤百炼所得百炼钢。”


    “便是陛下今日不问,臣侄也打算在炼出一批用作更换旧有皇室兵器的钢铁利兵后,就向陛下请奏演示,给陛下一个惊喜。”


    “朕这是自己提前打破了惊喜?”刘彻好心情地玩笑道。


    刘吉也促狭使坏一般,笑着回道:“不能给陛下惊喜,但还可以给朝觐的诸侯王和列侯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朝觐期间,向诸侯王和列侯展示朝廷的兵器之利。


    这就相当于武器展,或者大阅兵,向自己人和潜在敌人展示拳头和肌肉,安心自己人,震慑潜在敌人。


    刘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高照你啊!”但确实是个好主意。


    “这个惊喜甚好!你率领考工室好生准备,待到演示之后,朕再一道封赏。”


    “唯!那臣侄先行谢过陛下了。”显然刘吉很有信心,他自信能得封赏。


    但刘彻问起高炉炼铁的成效,本意并非止于此。


    因此刘吉也随后道:“高炉炼铁之法既成,首要是更换皇室兵器,其后还有南北二军,也该按需补上坚甲利兵,以有力防卫京畿。”


    “在这之后还有边军……南北二军尚且需要二三年循序渐进,十数万将士一朝全数更换坚甲利兵,自然不可能。”


    刘吉说这话时的神情,不似是出于与大将军的私交嫌隙,而是就事论事。


    刘彻见此,也只是先点头赞同:“高照言之有理。”


    但话音一转:“全数边军更换钢兵不可能,但以钢兵坚甲装备一支三五千之数的精兵,还是需要的。”


    “陛下所言有理。”刘吉妥协般。


    又回归主题:“因此高炉炼钢之法成功后,在军用军需被满足之前,恐无暇分心于民用民需。”


    换而言之,铁的‘官(国)营’为时尚早,至少得两三年后。


    比主线史料上的时间稍晚,但也只晚了一两年。


    不过,刘吉所说军用军需与民用民需之间,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冲突,是可以双线并行的。


    改造朝廷官府铸造兵甲的工坊同时,也能一道旨令下去,在铁矿产地同时建造高炉,实行铁的专卖。


    但那样就太忙碌了,恐顾此失彼,徒生波折。


    如今国家财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边军有军屯收获马铃薯支援的情况下,皇帝刘彻也没那么急需盐铁之利去弥补财政。


    因此他愿意等一两年。


    “依高照所言,先着眼于酒业。”铁业可暂缓一二。


    所以,当国家财政没那么糟糕时,在经济政策上屡出狠招的汉武帝,也是可以讲究循序渐进的——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新,今天补上0.9更


    第104章


    刘吉回到别院, 喝口水稍歇会儿后,就唤来颜枢。


    猪猪帝让他把今天的策论书写成文,等到下次廷议时与众朝臣商讨。


    与以往书写奏书一样, 他阐述自己的意思, 颜枢执笔起草。


    先论述‘不与民争利’的理论,得出’国当与’民’争利’的观点。


    再说国体所争之利的好处作用,再框定争利的范围——关乎国之大业、民之生计商业者。


    接着详说酒的利弊双刃,否定御酒坊不该常设为郡国官府工坊的原因。


    最后提出另设一机构,掌管为国谋利的商事。


    将在宫中与皇帝对谈的内容梳理一遍。


    “……仲枢,此策论波及极大,远甚于之前的小打小闹。”


    颜枢听完,呆怔当场。


    与不动如山的表象不同,他的内心已经翻涌巨浪!


    岂止波及极大? !简直是要在大汉朝野上下掀起滔天巨浪啊!


    虽然详论的只是御酒坊——或者说酒业, 但酒业只是最先被推到台前的一个俳优。


    台后还蛰伏着盐、铁、铸钱和粮业,等待酒业演罢就登场呢!


    君侯一策,就收揽了天下商事最为巨利的前五之业!


    一旦如君侯之策施行,又岂止是动了明面商籍的商贾命根子, 更是与天下豪强为敌!


    而天下豪强顶层, 便是朝中公卿、地方诸侯王与列侯x。


    盐、铁、酒、粮和铸钱业, 收归国营。


    加上已经施行的‘新官田制’, 在此五业之外, 还要再加一业:土地。


    君侯…君侯几乎将与除了皇帝之外的,天下所有豪强为敌!


    “君侯,”颜枢执笔蘸墨的手悬在空中,声音艰涩。


    刘吉可能比时下任何土著,都更清楚他此策一旦面世,必将举世为敌。


    “仲枢,我明白今日之策面世,将会面对何等滔天骇浪。”


    但是——


    “今上雄才大略,意志坚韧,手段非凡,堪与昔日一扫六合的始皇帝英姿媲美。”


    “可以与之并肩者,往前唯有始皇帝一人,往后数五百年,都未必能再出一位。”


    “若是不能在今上一朝,筑下最坚牢的地基,未来数百年内都恐再难有此良机,为身后世代百姓子孙做一番谋算。”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人性弱点。


    在公元前蒙昧的时代,秦皇汉武都有寻仙求长生的污点事迹,或许还可再加一个:巡游无度。


    汉武帝的话又还加一个:穷兵黩武。


    人无完人,他也正在尝试使用系统改变一些事。


    何况相比世间亿万庸碌众生,猪猪帝本就已经完胜绝大多数人。


    刘吉虽然也没少蛐蛐,但他也知道,唯有汉武朝中前期才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的好时机,可以实现制度奠基的目标。


    盐、铁、酒、粮和铸钱业,收归国营。


    这基本包含了汉武朝推行的“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的官营政策。


    何况这些官营政策在历史上本就实现过的,那他为何不能尝试推动其‘完全体’的实现呢?


    “仲枢,但我也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在颜枢恐惧与震撼交集,最终停留在虽死无悔的英勇表情上时,刘吉却又笑道。


    他正是因为清楚此策的重量,才不会忘了,那些官营政策的提出和施行,是在汉武朝的中后阶段,汉匈战争局势基本大定之后。


    “陛下询问高炉炼铁的进度,有意将铁业和酒业一道收归国家专卖经营时,我便以军用军需为由,往后延上了两年。”


    颜枢见此,心中那股英勇悲壮的气概也平缓下来。


    “臣方才闻听君侯之策,心绪激昂,竟然忘记了君侯谋事向来稳妥。”


    说着摇头笑叹一声:“实在是君侯之策,宏大无匹。”


    颜枢接着就建议道:“既然君侯意在循序渐进,那这奏疏,何不隐去蛰伏的盐、铁、粮与铸钱业,只谈酒业?”


    刘吉真是越来越能体会古人所说‘君臣’相得的美好了。


    忠诚于他、知他意图,为他们的共同理想而努力的亦臣亦友的臣属,何其难得?


    “仲枢知我。”


    于是颜枢蘸墨落笔,开始起草删减版的奏疏。


    刘吉坐在书案后,与书写的颜枢嘀咕:“在皇帝面前,我要尽抒己见,让他知道策谋宏大,以便取信采纳。”


    “但在商讨实施时,却不可向同僚或者说潜在政敌们和盘托出,否则可能会在迈出第一步前,就已被合力绊倒。”


    大抵就是温水煮青蛙,又或者在船头撞上来之前,只展示出冰山一角。


    事以密成。君侯却向他说尽了策谋与志向,正是尽付信任于他。


    颜枢只觉胸中热意翻滚:“君侯之志,亦是仆臣之向,臣愿为此效死!”


    “……我信仲枢。”刘吉神情亦感慨不已,“人活一世,便该为志向拼搏一生,你我共勉。”


    ……


    很快廷议之日到来。


    特许列席的刘吉,拿出了颜枢起草、润色、审核又删改的奏书副本。


    正本已经呈到了御案上。


    半脱稿开始了他的演讲。


    “仰赖陛下仁爱,赐予臣民共享御酒之权。然近来两月,多有倒卖御酒之事,更有勾兑掺水的欺瞒恶迹。”


    刘吉简短交代事件背景。


    “经查,乃是有御酒坊掌事者——冯铜,与御酒肆主事者——褚班,两名首恶勾连合谋,私酿私卖御酒。”


    钱财动人心啊,当初的考工室官署署长冯铜,自请降秩调任为御酒坊主吏,也是存了做一番实绩后升迁的事业心的。


    结果却终究被唾手可得的钱财腐蚀,里应外合干起了私酿私卖御酒的事情。


    哪怕当初御酒坊开业时,他曾那样谆谆告诫。


    刘吉表情惭愧,请罪道:“臣监管失职,恳请陛下降罪。”


    上首的皇帝刘彻也正坐御案后,看着请罪的侄子,宽仁道:


    “你哪里能管得住窃贼心中贪欲?两名首恶处死,余数从恶罚为城旦。看在你及时察觉并查清此事,便不罚你了,纠错改正便罢。”


    今天廷议的重点,就在于此事的纠错改正。


    刘彻看向案头最上面的奏疏,回忆里面的内容。循序渐进、锋芒内敛。


    心里更满意了。


    “臣谢陛下宽宥!”


    刘吉拜谢恕罪后,开始陈述他的改正之举:


    “此事在暴露人心贪欲之外,也侧面说明了臣民对御酒的需求之强。以前终究是京畿、关中的臣民享用了大半御酒与皇恩,对关外郡国的臣民有所亏欠。”


    刘彻帮腔:“朕乃天下万民君父,理当一视同仁对待万民,然在御酒一事上,朕确实心有愧疚。”


    接着廷议朝臣纷纷劝慰皇帝。


    过场走完了,刘吉提出:“陛下仁爱万民,或可将御酒坊增设于丰饶的郡国,使更多臣民享受到品尝美酒的皇恩。……”


    之后就是刘吉先前所提,将御酒坊开设到丰饶郡国的建议了。


    为了便于管理,单独设立一个机构,考核以利润,等等。


    等刘吉最后一句话落下,殿中朝臣的神情无甚异样。


    这不过是东莞侯的补救之策,而已。


    方方面面又思虑周全,无甚不可。


    主线历史上明年春三月薨的丞相公孙弘,精神尚佳。


    率先带领朝臣进入了商讨程序:


    “长安城中坊肆以‘御酒’为名,尚算合情合理,郡国的坊肆再以此命名,日常挂在市井万民嘴边,未免有损皇帝威严。”


    刘吉从善如流:“丞相所言有理,坊肆之名确实不好再冠以‘御’字,是臣思虑不周。”


    思虑不周?可太周了。


    想必这对策也早已与皇帝商讨过。


    “诸位以为该如何命名?可有好建议?”


    接着,美酒、琼露、瑶浆、玉醴……各种酒的雅称代称想了一串,都没取出一个合适的名。


    上首的刘彻开口建议:“这酒是东莞侯国工匠改良酿造法而来,在民间也颇有盛名,何不叫‘东莞侯酒’?就像民间称纸时皆道’东莞侯纸’、’侯纸’,一听就可知发源地和人。”


    皇帝其实说者无心。


    况且这本就是事物命名的规律,有时即使有官方正式名字,民间百姓还是会称代号。


    就比如马铃薯,一直都用的是正式学名,但民间也演化出了许多其他称呼,土豆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刘吉却不会松懈。


    今天猪猪帝说者无心,来日坊肆名传遍天下,人人皆知东莞侯,哪怕只是在说酒时谈起,也难保不会心生不愉。


    “这名太长了,况且不够通俗易懂。”


    御酒在关外改名‘东莞侯酒’?缺心眼儿啊!


    刘吉给出他早就想好的建议:“不如叫‘国酒’,或者’汉酒’?既大气恢宏,又暗合皇恩浩荡。”


    “这名好!”得到广泛认同附和。


    上首的皇帝刘彻也眼睛一亮,“汉酒!就叫汉酒!”


    国酒,虽然也大气庄重,但汉酒更能指代大汉。


    于是酒坊酒肆的名字就此定下。


    刘彻又继续道:“单独设立的机构,便名为‘国商司’罢。总掌商事者称’总’,下属协理者称’理’。主管酒业商事。”


    这个机构名称一出,差点给循序渐进的计划给报废!


    国商,国之商事。国商司,司掌国之商事。


    如果是主管酒业商事,为什么不叫‘酒商司’?


    下设职名,倒是合情合理。


    因为刘吉建议该机构不属于朝廷和郡国官府,掌事者也不是官吏,就避开了‘令’、’长’、’丞’之类的称呼。


    殿中敏锐的,已经从皇帝的命名里窥见一二风云。


    却也没有太多警惕。


    毕竟谁能想到,刘吉的胃口竟是将盐、铁、酒、粮、铸钱业统统收归国营呢!


    迎着刘吉略含怨念的眼神,刘彻心底因两人有着共同的秘密和默契,而不禁更添一份信任和亲近。


    “东莞侯,你擅长商事,御酒坊肆也由你一力经营起来,国商司的首任掌事者,便由你来担任罢。”


    “主管酒业商事,当然就任后第一桩事务就是选址合适郡国,增设汉酒坊肆。”


    “臣领命!”x


    刘吉对这个任命,他早有所料。


    从现在起,他就是首任‘国商司总’了。


    那以后,他岂不是可以简称‘刘总’?


    他大小也是一个总了。


    “把考工室的诸事安排妥当,就上任罢。”


    刘彻这话在没有额外安排的情况下,按惯例把考工室中继任者和人员升迁的安排也交给了他。


    “唯。”刘吉再领命。


    刘彻又对公孙弘道:“丞相,选一处宽广些的宅院做官署。额员及选任之事,与东莞侯商议决定。”


    公孙弘领命:“唯。”


    第105章


    国商司不属于朝廷官府体系, 职员也非官非吏,不适用官吏的秩级。


    毕竟国商司的组建,参考的是后世国企, 中高层领导者才具有部分官吏属性。


    刘吉从秩俸千石的考工室令,变成了非官非吏的‘国商司总’ ,似乎是降职贬谪了。


    不过嘛,公元前的人倒也不像后世那样执着于编制。


    况且他本就是封邑万户的列侯, 已经位于二十爵等的金字塔顶端。


    早已无所谓官职秩级。


    以后随着冰山一角的逐渐展露,会有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国商司这个新设机构的前程远大。


    廷议散后,刘吉和几员公卿又被留下议事。


    更加详细地交换了国商司的相关想法。


    议事也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刘吉与丞相公孙弘二人,因为国商司的组建事宜, 结伴同行出宫。


    “……便如方才所议, 陛下劳心选任职掌监察督管的监理。”


    秦时有监察郡守、郡尉等地方官的监御史,汉初取消此制,由丞相派属员丞相史分别刺探各地, 督察地方官。


    直到汉武帝元封五年, 始设十三州部刺史, 秩俸六百石。成帝时更名为州牧, 增其秩俸为二千石。


    国商司之中职掌监察督管的不定额的‘监理’一职, 就类似这监御史。


    他们的重要性不亚于总掌国商司的人选,需要皇帝信任的心腹担任。


    刘吉他是碰都不会碰‘监理’的选任事宜的。


    “或许陛下体恤,还能为臣推荐其余人才,也要请丞相帮助,为某推荐一些人才候选,届时三方人才汇总。”


    “再笔试以数术计算等实务能力, 又面试以忠君、变通与经商等品性才干,择优录取选任。”


    “东莞侯胸有成算,某必定尽力襄助。”公孙弘没有不应之理。


    最后沟通确认了国商司组建的前期事宜。


    公孙弘借着今日机会,向刘吉道谢:“先前多谢君侯提醒,某方才惊觉并闲置相府客馆,然后免于在先淮南王谋逆案后日夜不宁。”


    毕竟知晓内情的聪明人,皆心照不宣的是,淮南王谋逆的罪证之一就是豢养门客近千,岂非意图不轨。


    “这一声多谢来得有些迟,但总该有这一声的。”


    “丞相何出此言?我可不曾提醒过丞相何事。”


    刘吉却是笑容意味深长。


    坚决不认当初公孙弘初任丞相时,他提醒对方不要大开相府客馆。


    那只是东莞侯庶子颜枢,与丞相之子公孙度有一二私交,于是私下闲谈一二罢了。


    “哈哈。”公孙弘便也笑而不语,揭过这个话题去。


    之后一路闲聊。


    公孙弘透露出他因年迈不济,打算明年辞相隐退之意。


    毕竟明年,公孙弘就是八十耄耋老人了。


    “丞相有幸善始善终,愿致事退隐的晚年百岁无忧。”刘吉衷心祝福。


    相比历史上,明年春三月死于任上,死前一年都处在忧惧中。


    如今还能心中安宁,享一些时日的晚年退休生活,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公孙弘有幸善始善终,实在难得。


    要知道汉武帝可是很费丞相的,在位期间十三任丞相,七人惨死,三人被免职。


    善始善终、正常亡故者,区区三人!


    “多谢君侯,也祝愿君侯万事顺遂。”


    公孙弘善于揣测帝心,他大概是今日廷议朝臣中,对‘国商司’的真面目看得最清最远者。


    因此他也明白,东莞侯来日所行之事的艰难凶险,一步踏错便坠万丈深渊。


    “也多谢丞相祝福。”


    一白头、一青丝的二人,在宫门口分开,各自乘车离去。


    ……


    琅邪郡府调配的门大夫、仆、行人三人。仆钱筑作为编外吏员,常驻考工室。行人孙同成了官署署长。


    唯余门大夫赵节,之前与侯洗马赵元一起负责别院的门卫与值守安全事务。现在也被刘吉转岗为‘车夫’,接任钱筑的位子为他驾车。


    但都已有默契,赵节被提拔也只等时机到来。


    现在人手不足,只有赵节驾车、系统狗狼灰贴身护卫。


    从未央宫北宫门,直奔西市的考工室官署。


    到达时,已是日跌时分。


    无需刘吉召唤,孟贲等人就知多半会有事吩咐他们。何况,冯铜和褚班为首的数人被拘走审理,留下空缺,需要任命补缺。


    纷纷聚到堂中。


    刘吉入席坐下,看人员都到齐了。


    没有多做闲聊,直接大致说了今日廷议内容,以及组建国商司的事情。


    “因此,一旦将考工室的公务事宜安排交接妥善,我便要走马上任国商司总。”


    “承蒙陛下信任,将因我迁任及冯铜等人犯事而造成的缺员补任人选,也交予了我决定。


    待选定后再上呈少府令,交由丞相府审核即可。 ”


    说是上呈审核,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刘吉话说完,堂中官署众人的双眼已是光彩熠熠!


    上官迁任,同僚坐罪,位子空缺出来,他们有机会升迁了!


    “官吏迁任,首要看过往实绩、才干,但也要看己身意愿。若是无意平调或升迁,却被直接降下任命,难免心中不美。”


    刘吉没有直接任命,而是宣布:“尔等回去思考一番。若有意愿迁任的职位,就写上一份过往实绩履历,明日下值前递给我。”


    “届时我会多方斟酌比较,尽力做出最佳迁任安排。”


    末了,又开始为国商司的组建招聘人员:


    “当然,若有善于数算又略通商事,愿意跟随我迁任国商司者,亦可投递履历并言明意图。”


    “就这般罢,诸位自行考虑。”


    留出一天时间投递简历竞聘,刘吉吩咐完毕就出了官署。


    登车前往孝里市的精盐坊肆。


    今天吴锦在那里坐守查账。


    不过,车驾刚起步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喊停。


    “君侯!臣桑弘羊,有一事请求君侯!”


    车驾靠边停下,刘吉招呼桑弘羊上车一叙。


    自从与桑弘羊因那次廷议时,向他投掷麦饼结识,后来就偶有交际,关系相较一般朝臣稍近。


    “可算赶上了。”山羊胡、三十余岁的桑弘羊登车落座,还有些气喘。


    “臣听闻了今日廷议消息,就赶紧告假追出宫来。”


    “桑侍中何事如此着急?”刘吉好奇地问道。


    车驾停在路边不宜久谈,桑弘羊就直截了当:“臣自荐追随君侯迁任国商司,为君侯效犬马之力。”


    眼前可是未来官至九卿之大司农、三公之御史大夫,汉武帝顾命大臣之一的桑弘羊。


    现在要跟他去国商司‘从商’?


    这对嘛这!


    刘吉一时不曾回应,桑弘羊就自我展示道:“臣生于富商之家,自幼耳濡目染,于商事还算擅长,又精于心算。


    自然,无法与君侯相提并论。但应当能够胜任国商司一小员。 ”


    当然能胜任!


    桑弘羊,那可是古代著名经济家、理财专家啊。


    “桑侍中,果真愿意舍弃皇帝宠臣的荣耀,去国商司做一无秩非官非吏的‘商贾’?”


    “为国协理酒业商事,岂是寻常商贾?真若被轻视为商贾,那也是国贾。些许轻慢诽谤而已,又有何妨?”


    桑弘羊作为侍中,是皇帝近臣。但他也出身商贾,并不觉得迁任国商司,是轻贱了他。


    “好,我接受桑侍中的自荐了。”简历审核通过,刘吉发出笔试邀请。 “之后会有一场关于数算、文书等实务能力的考核,通过方能进入下一轮考核。


    届时我会令人通知包括桑侍中在内的所有候选者,此前便静候通知。 ”


    “唯!”


    桑弘羊得到答复,告辞离开。


    刘吉从车窗看出去,只见桑弘羊的背影快速远去。


    因为车驾已经重新前行。


    桑弘羊是推行了‘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官营政策的人物,让他也参与到国商司的建设中来,算不算是殊途同归?


    何况,虽说以后可能会被轻慢为‘商贾’,但实际上因为经手的财利巨大,国商司又是皇帝直辖,以后职位会变得很抢手。


    也不耽搁以后桑弘羊迁任朝廷官吏。


    到达孝里市的精盐肆x后,等了会儿账本没看完的吴锦,结束后同乘返回。


    登车之后,关车门、关车窗。


    刘吉把人抱在怀里坐着,在亲昵的氛围里,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刘吉因此盘算他的私营商业。


    “侯国内的炼盐坊、酿酒坊,以及长安城中的精盐肆,歇业关张也就这一两年内的事情了。”


    虽然还没颁诏,下令酒业国营专卖,不允许民间私酿。


    但也快了,‘汉酒坊’选址建成,就会颁诏天下郡国。


    还有盐业和铁业,也同理酒业,会紧随其后,就小几年间的事情。


    他当初做这些巨利生意时,本就知道不能长久,他只是为了打时间差赚一笔快钱。


    刘吉手指缠绕着吴锦的发丝把玩,“你以后手里就只需掌管造纸坊肆,以及你自己的卫生纸品铺肆。”


    “但也都是按部就班即可,没什新奇趣味,你要寻找新的成就感吗?可以来国商司任职。”


    吴锦也缠绕把玩着刘吉腰间佩戴的玉佩垂下的丝绦。


    “女娘也可以在国商司任职?”


    因为高后掌政的前事,朝廷官府内除极其特殊之处,否则并无女娘任职。


    “有何不可?国商司又不隶属朝廷官府,职员非官非吏,说起来还沾点‘商贾’的边儿。录用女娘有何不可?”


    刘吉虽然是男子,但他由刘女士培养长大,也认为岗酬是否匹配无关性别,只论能力和业绩。


    他也愿意在礼教尚未完全捆缚住女性之前,先竖起一把抵抗礼教捆缚的刀剑。


    哪怕只是在国商司,允许女性任职。


    总能有一个刺击撕裂、照进光亮的口子。


    吴锦在刘吉的怀中仰头,看着此时的他,半晌,够上去亲了他一下。


    “嗯?偷袭?”刘吉手掌托起吴锦后脖颈,低头吻回去。


    辗转品咂,厮磨吮吸。


    良久,两人才都微喘着结束。


    吴锦平复呼吸,接上之前的话题。


    “如果我只是一名善于商事的女娘,必定自荐,再接受考核通过后就职。”


    “但我与君侯视同一家人,如果共事一处——尤其经手的财利巨大,难免会被猜忌你我勾连,从而谋取私利。”


    亲属避嫌原则。虽然如果真有那份贪欲,再怎么避嫌也能钻漏子。


    刘吉手掌托着吴锦的后脑勺,手指摩挲着安抚:“絅娘,是我耽误你了。”


    吴锦抬眼斜他一眼,“君侯是真内疚?”


    【哈哈,终于有人类看清你的绿茶白莲嘴脸了! 】


    【夫妻打情骂俏时,请注意回避。 】


    刘吉神情真诚,“自然是真内疚。絅娘因为我才需要避嫌,不能任职国商司。”


    “可为何回避的是你,而不是我?我如何能不内疚?”


    言辞真诚,神情无伪,几乎把吴锦都蒙混过去了。


    倒不算是蒙骗,他确实心有内疚,但他心思也是真不纯。


    吴锦直接堵话:“君侯若内疚,便一视同仁,录用其他女娘罢。”


    “我本就如此打算的,这不能算作补偿。”


    刘吉手掌下滑,来到纤细白皙的脖颈,拇指摩挲着颈动脉,感受着蓬勃的跳动。


    “絅娘,我身无长物,无以弥补,今晚肉偿如何?”


    “……”吴锦心道果然。


    但心中升起的热痒也做不得假。


    “那便给君侯一个补偿的机会。”


    于是车驾走戚里西门进,刘吉又一次留宿吴锦的小院。


    没有小舅子吴泽和其余属臣的打扰,独享二人世界一晚。


    第106章


    第二日上值。


    刘吉一到官署就前往东室坐值办公, 他要在离任前把累积的公务妥善处理完。


    一整个上午,都没人来向他提交履历和迁任的意向岗位。


    他也不急,稳坐泰山。


    趴在他腿边的系统狗狼灰,闲来无聊,利用它的环境监测扫描功能,向他转播官署众吏的动向。


    【钱筑和孙同东瞧西瞧,终于在官署东北角院墙下会合。 】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机锋, 试探对方意向,大致达成共识】


    【他们开始推测,孟贲必定升任考工室令。接着论起资历,说孙同在考工室更久,可尝试迁任考工室丞,编外小吏的钱筑可把目标放在官署署长。 】


    刘吉一心二用, 边批示公文, 边反驳系统:【狼灰,有时监测扫描的结果,也未必就准确。 】


    系统只能扫描外显的言行举止, 不能探知敛藏的内心想法。


    【人类确实喜欢言不由心, 谎话连篇。 】


    身边的人类同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啊, 大数据推测的结果也一致。 】


    【那就看一看吧。 】


    系统:看就看!


    下午日跌时分, 清静了半天多的东室终于有人到访。


    有了第一个, 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刘吉没有立即去看投递的履历,而是示意放在案头后退出去。


    一封一封垒起。


    一直到了哺时,再有半个时辰就要陆续下值,他才拿过投递的履历看起来。


    意向岗位的结果也随之揭晓。


    系统惊讶不已:【钱筑和孙同不是说好的吗?怎么钱筑愿意跟随你迁任国商司,他不是想做官署署长? 】


    人类果然心口不一!


    【原因很简单,钱筑与孙同之前为平级同事,怎会毫无芥蒂地去当孙同下属。钱筑去找孙同,也是为确认后者是否会留任考工室,如果是,也好能少一个有力竞争者。 】


    下一份履历拆开,系统更惊讶了:【孙同不是说他意向岗位是孟贲现在的位子——考工室丞?怎么他也选择跟你走! 】


    刘吉也不意外,【因为他也认为国商司更有前途,并且信任我。再者,孙同与孟贲的性格不合,以后没有我调和,孙同完全受孟贲管辖,恐会生出矛盾。 】


    【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性格不合? 】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


    人类善于伪装,只是些许性格不合而已,哪会明面上争得面红耳赤。


    刘吉看完其余履历,【没辜负我给了一天一夜的考虑时间,他们自己就互相通气安排好了。 】


    刘吉并没有独断专行的权欲,不反感他们私下自行分完了蛋糕。


    这还免得麻烦他呢,有何不好。只需要在不止一人竞争时,选择更合适的那个。


    只是钱筑和孙同没像他们嘴上说的那样,选择留任考工室,就空出来两个岗位。


    但问题不大,从意向留任的吏员中选出两个表现最佳者,提任补上即可。


    能越级升任,无异于天降馅饼,岂会不乐意。


    临下值前,刘吉将官署众吏召集到大堂,宣布了人员变动。


    “原考工室丞孟贲,迁任考工室令。原主管金器坊吏江水,迁任考工室丞。原银器坊吏何流,迁任考工室官署长。……”


    宣布完升任人员,以及各工坊平调人员,刘吉又点出了愿意跟随他迁任的七人。


    “钱筑,孙同,卫五……等七人,愿追随某迁任国商司。”


    早在宣布考工室丞和署长人选时,钱筑和孙同就已经意识到被对方骗了,现在更是完全确定了。


    眼神交锋间,似有火花迸溅。


    “愿意迁任国商司的诸位,某只能说国商司初建,未来三五年内必定艰辛。


    但尔等既然有此心气,愿搏上一搏,某也愿带尔等冲锋陷阵,轻易不会让尔等失望。 ”


    “且静候几日,以待考核数算、商事、律法等实务能力的笔试到来吧。某与诸位共事日久,也知晓诸位能力,想来通过考核不难。”


    七人以钱筑和孙同为首,纷纷表态:“臣等定然好生温习,通过笔试考核!”


    君侯都给他们划定了实务能力的考核范围,岂能不好生表现!


    人员安排妥当,刘吉临了:“考工室的迁任调动,某已写了请示公文,立即命人送到少府官署审核,一两日应当就能批复下来。公文下达时,诸位就正式迁任新职。”


    “若是无事,就收拾收拾,散值回家去罢。”刘吉挥挥手,首先起身。


    众吏依言告退,孟贲落在最后,跟着刘吉进入东室。


    刘吉把案头的考工室令官印交给孟贲。


    “官印就交接给你了。至于考工室的公务,你比我更熟悉,我今日也把需要我批示的公文都处理完了,要交接的也就只有这方官印。”


    如果是一把手去接手二把手的位子,那公务交接会有好大一摊子。


    但反过来,一把手的他拍拍屁股就能走人。


    孟贲接过官印,“承蒙君侯照拂,你我无需过多赘言,来日方长。”


    以后不再是直接的上下级同事关系,但仍是交情匪浅的好友。


    “来日方长。有事无事,都可来别院寻我。”刘吉拍拍孟贲臂膀。


    “考工室下属炉窑的高炉改x造完成后,就要全力铸造钢兵坚甲,准备在朝觐大会过后给诸侯王和列侯表演一个‘惊喜’。就看你的了!”


    忙完朝觐大会的表演后,立即又要与职掌京城治安警卫的中尉司马安接洽,与其下属掌兵器制造与储藏的武库令,一起进行高炉改造。


    然后铸造兵甲。完成对卫尉、中尉及南北二军的将士兵甲的更换。


    最后还有边军,打造钢兵坚甲,完成一支三五千之数精兵的武装。


    孟贲的任务还重着呢!


    但一旦完成,也足以令他拥有重回九卿之位的政绩。


    这也是孟贲没有像钱筑孙同一样,选择追随迁任国商司的原因。


    刘吉也需要信得过的孟贲,去走完高炉改造的后半程,别摆一个烂尾工程在那里。


    最后,刘吉还有一件事需要托付:


    “之前我承诺选拔参与试验新式冶炼工艺——改造高炉炼铁的工匠,首功者我将为其请赐‘左庶长’爵。次功数名,亦可视功劳请赐爵位。余者皆有苦劳,也有钱帛厚赏。”


    “这件事,之前陛下已经承诺,完成朝觐大会后的‘惊喜’,就一起论功行赏。还得麻烦你到时帮忙请功。”


    此类不涉及关内侯、列侯高等爵级的寻常赐爵,还不够格由皇帝在朝臣齐聚的场合提出赐封。


    这就需要作为上官的孟贲,代为向主爵都尉府提交请赐公文,论功无误再提交总揽政务的丞相府、或直接呈上御案,最终由皇帝批准。


    “君侯重诺,臣定不会令君侯失信于工匠。”孟贲记下了。


    刘吉行礼谢过:“多谢。孟令,今日可还有公务未完?不然我们一道下值?”


    一声‘孟令’的称呼,调侃之意顿现。


    “君侯相邀,岂敢推辞?”孟丞也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应下。


    出堂屋门时,孟贲又提及择日召集考工室众吏,为刘吉设宴饯行。


    刘吉婉拒:“无需如此,同在长安城履职,我又不是就此归隐离去,何须践行?”


    孟贲也是知晓刘吉作风,之前才没当众提出设宴饯行一事。


    见果然如此,也就不再强求。


    ……


    刘吉从考工室卸任,国商司又还没组建,他就不需要上值了。


    但他除了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之后并没有空闲下来,反而愈发忙碌。


    宣传国商司组建一事,将招揽人才(无论男女)之事广而告之。


    与丞相府的丞相史接洽,确定官署选址并缮改事宜。


    接着又要组织第一轮笔试。


    并搜寻和邀请善于数算、律法、商事的人才拟定题目,形成试卷并根据报名人数,抄写数十份。


    好不容易笔试考完,在阅卷团队阅卷的两天里,刘吉赶紧忙里偷闲。


    约上大农令郑当时,前往姬氏的玉米地。


    整株玉米的茎秆叶和壳叶都已经开始枯黄。


    玉米熟透已经数天,就等摘收了。


    “旬余前,玉米粒就已干浆,玉米秆也开始枯叶。但臣怕没熟透,来年做种子不能发芽,就多留了几日。”


    姬承亲自带路,指向意味着丰收的金黄玉米地,讲解道。


    “所幸秋高气爽,近来没有下雨,不怕玉米粒淋雨后生霉。”


    就算下雨,姬承也已经备足油纸。


    一旦有降雨征兆,姬氏上下就可全体出动,为玉米棒子套袋遮雨。


    为了这几乎与功劳等同的玉米,费再多功夫都值得。


    “我近来也忙,若你不遣人来提醒,我都要把玉米忘在地里了。”


    刘吉边往田埂上走,边与姬承说话。


    “君侯组建国商司,亦是要紧之事,忙得披星戴月,玉米地有臣看顾,哪忍心让君侯再多一份操心。”


    刘吉和姬承这边在说话时,郑当时已经抛下二人疾步向前。


    腿脚不甚利落地跳下田埂,落到玉米地里。


    就近剥开一个玉米棒子的壳叶,看见里面紧密排列的金黄玉米粒。


    抠下几粒观察片刻,就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咀嚼……


    “……”虽然敢带大农令前来,必然已经确定这作物无毒,但郑当时的情态也真的是很激动了。


    “先前与大农令说过,这就是我从游侠手中得来,由胡人带入的玉米了。”


    “玉米灌浆时,我与姬承掰了嫩玉米棒子水煮后食用,确认无毒,还清甜可口。”


    人类判断食物的标准,首先是无毒,再是味道和口感。


    至于营养成分,能量高低,这一类概念都是后来才诞生的。


    刘吉说话时,郑当时已经又剥开几个玉米棒的壳叶确认,神情也随之越来越激动。


    姬承跟随在侧,也接话补充:“玉米熟透后,臣也掰了几个玉米棒子,将玉米粒摊晒两日干燥后,舂碾成粉,加上麦粉和水揉团,用来做炙饼、汤饼皆可。”


    “玉米整粒泡水一日夜,蒸煮成玉米饭也可。甚至整粒干炒,吃起来香脆还方便。”


    “食用之法如同稻麦,虽然口感稍显粗糙,但玉米晒干后也同样耐储存,最主要它还高产!”


    虽然肯定不如马铃薯,但也有约二十石,十倍于稻麦产量!


    郑当时已经确定,每株玉米大多结三根玉米棒,每根玉米棒能剥得一小碗玉米粒。


    也就是说,一根玉米棒就能抵一人一餐的口粮!


    “哈哈哈!好啊!好啊!”郑当时在玉米地里手舞足蹈地大笑。


    又左冲右突,蹿来蹿去狂欢,最后才冲出玉米地,手脚并用爬上田埂。


    紧紧握住刘吉的两只手腕。


    “东莞侯啊东莞侯!你莫不真是神农转世!”


    刘吉使劲将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大农令你说笑了,臣岂敢与神农相提并论。”


    神农炎帝,可是五帝之一,他得避嫌。


    “当初的马铃薯,是上天有感陛下仁德,方才嘉奖赐下,臣不过是有幸当了一回青鸟信使,愧领献粮之功。”


    “如今这高产玉米,也只是机缘巧合。它本就存在于九州之外的地域,臣不过是凑巧发现了它并尝试种植,如何算是臣的功劳?”


    “君侯之功,陛下到时自会论功嘉奖,我要做的就是赶紧将玉米一事禀报陛下!”


    郑当时知晓东莞侯素来谨慎谦逊,他此刻满心只有激动,也不去掰扯。


    “姬郎君,玉米既已熟透,还是要摘收了晾晒干燥,再仔细存储为好。”


    东莞侯就在面前,郑当时不会让他的人来摘收玉米棒子,他也并非强占他人功劳之人。


    干脆一事不烦二主。


    姬承猜想过他的苦劳不会小,激动劲头已过。


    但临到摘收的关头,仍然兴奋不已。


    “唯。臣今日就令家中隶臣摘收玉米,再晾晒脱粒,仔细储存,静候示下。”


    郑当时又想到,“我现在就让人连根挖两株玉米,陛下今年没见到玉米青绿时的样子,还能立即见见它成熟后的模样。”


    “再掰两个玉米棒子带上,让陛下亲手剥开壳叶。再带上几两玉米粒,一碗玉米粒舂碾的玉米粉。”


    “还有,用玉米粉做几张烤饼,也让陛下亲口尝尝滋味。”


    让皇帝亲自见过、摸过、尝过,再说玉米的高产,才能完全领悟这份惊喜有多巨大!


    刘吉看着两鬓斑白的郑当时,心道:你别说哈,古人也深谙向领导汇报的套路。


    “郑大农令思虑妥帖。姬承,尽快去准备,也好让陛下尽快见到这份惊喜。”


    “唯!”姬承领命,转身就吩咐跟随的族人:“依大农令所说,快去准备!”


    君侯信任提携,用心数月,收获就在眼前!


    于是,这日午后。


    大农令郑当时亲自扛着两株枯黄玉米,秆上结了五个之多的玉米棒子。


    还带上了佐吏——大农丞,两个。他们分别端着放了两个玉米棒、一碗玉米粒,一碗玉米粉、一碗玉米饼的漆盘。


    直奔未央宫宣室殿……


    大农令郑当时和两位大农丞,人是日跌时分进的宣室殿。


    对刘吉增封一千户、对姬承进爵一级的旨令,是哺时到的。


    于是,刘吉的官方封邑就来到了一万一千户。姬承的爵位也从左庶长,升到了右庶长。


    除了增封进爵,还各有赤金百两、布帛百匹的厚赏。


    当然,姬承的金帛赏赐里,也包括了买下所有玉米的货款。


    第二日,就有其中一位大农丞亲自带人前往姬氏。


    接收了全部正在晾晒的玉米,近五百石。


    并请教种植玉米的经验,巨细无遗,记录了厚厚一沓的笔记。


    只等明年春末夏初,就开始第一茬育种。


    就像当初的马铃薯一样,育种一两载,便向天下郡国推广种植玉米。


    刘吉也很期待。


    他当初开出酿酒的稀有奖励时,就想到酿酒还得是高产的玉米,可劲儿造起来才不那么心疼。


    等到‘汉酒坊’建设经营走上正轨,开始卖力发展时,玉米也推广种植了。


    正x好缓解酿酒原材料不足,成本增加的问题。


    ……


    忙忙碌碌间。


    刘吉完成应聘候选者的面试,筛选录取二十名国商司职员。


    国商司的官署选址也定下来。


    位于与西市隔街对望的东市内,临近华阳大街,交通往来方便,占地面积是考工室官署的五倍。


    当国商司初步组建完成时,时间也来到秋九月。


    旧年将尽,新岁将至。


    朝觐的诸侯王和列侯们,还有一些郡国的太守、国相们,也都已陆续抵达长安——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第107章


    随着正月朔旦朝觐大会渐近。


    与朝觐的地方诸侯和部分大吏前后陆续抵达的,还有‘献粮队’。


    最初由刘吉提议将‘献费’换做价值等同的粮食,而后皇帝临时设官的搜粟都尉苏建,将’献粮’从运输到验收的前后事宜安排得合理通畅。


    从八月末开始, 献粮队陆续入关, 在预估长安的大粮仓填满之后, 其后献粮队按照事先计划与指令取道北上,直接充作军粮输入边郡。


    于是来年春出击匈奴的粮草, 早早提前筹齐。


    虽戍守边郡的兵卒皆是应兵役的正卒,没有每月支付的粮饷。


    但边军粮草充足,又有军屯高产丰收的马铃薯以供越冬,将士们难得地在入冬时,过上了一日两餐七分饱的神仙日子。


    刘吉在面对入长安朝觐的诸侯冷脸时,也毫不介意。


    看不惯他, 又不能拿他如何。


    横眉冷脸而已, 不痛不痒!


    唯有一点:“仲枢,我们这不招人待见的情势,倒是给你探查海盐产地情况一事,增添了难度。”


    今年年中布局,探查十数个海盐产地县,为‘盐田法’的使用铺垫,为后续盐业官营绸缪。


    如今地方诸侯王和列侯数百, 齐至长安,正是探查收集信息的最佳时期。


    “无妨。”颜枢没为自家上官给他的工作上难度而抱怨。


    “这是早就有所预料的事。况且,臣本就没打算明目张胆去拜访诸侯,从而探听消息。”


    若是果真那样,君侯不结党不广交的作风便毁了。


    眼下君侯正在创建国商司的紧要关头,他们为臣的岂能为君侯招祸?


    “辛苦仲枢了。”刘吉有系统协助, 如有需要,他可以每天关注跟进颜枢等人的办事进度。


    他能很放心地将事情交给他们。


    国商司官署选址长安城西北的东市,但内外都还需修缮改造。


    另一边刘吉组织终面,筛选录取二十名国商司职员,却也还不能立即开展工作,还需进行‘入职培训’。


    于是他便也不急不忙,一边草拟国商司的员工手册、绩效考核、岗位架构等各项规章制度,一边等着官署修缮改造竣工。


    国商司的正式运行,总要等到过完年之后。


    东莞侯国位于齐鲁半岛腹地,到长安的距离已经属于遥远之列。


    因此直到将入九月下旬,侯国的‘献粮队’才抵达长安。


    “臣侯尉赵昂亲自率领献粮队,另有侯令门下掾吏与庶子陶杯、洗马鲁伯敬随行,顺利押送献粮至边郡定襄郡,幸不辱使命!”


    赵昂率领的献粮队,一入长安城便直奔‘东莞侯别第’而来。


    在门房处等待通传时稍作整理,便急切地前来拜见刘吉。


    赵昂作为代表,简要汇报。


    “有君侯提前来信,国中早早开始做准备,接到搜粟都尉行路指令的次日,便装车粮食。再一日就迅速出发,方能赶在年前将献粮运达定襄郡。”


    东莞侯刘吉本人就在长安,不必像其余诸侯一般从封国为朝觐而来。


    但贡纳献粮的队伍仍需从侯国出发。


    而且他们是先北上定襄郡后,再南下抵达的长安。


    “你们辛苦了。”刘吉真心实意地如此认为。


    “因为暂改献费为献粮之策,乃我所提。为防他人攻讦我假公济私,便刻意叮嘱了苏都尉,将东莞侯国献粮队终点定在了定襄郡。”


    边郡也分内外远近,名符其实的边郡是与匈奴接壤的,最北疆之地,例如定襄郡。


    以刘吉的皇帝信重盛宠,以及与苏建的交情,将侯国献粮队终点定在近一些的郡,都无需额外开口的。


    反而是定在真正的边郡,才需要他专门去打招呼。


    赵昂等人皆毫无怨言。


    “君侯早先便在信中与我等解释过此事,下令为献粮队的卒吏们备足衣食,更是额外赏下钱帛。


    如此厚待,那些卒吏可都争先恐后愿走这一趟呢! ”


    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一项工作没人愿意干,那多半是待遇没给足。


    刘吉很认可这个说法,“上下近百人,风餐露宿月余,怎还能让你们缺衣少食?”


    又问起一路情况:“路上可还太平?献粮队可有遇见劫匪拦道,卒吏伤亡如何?”


    侯国之中,以辜九等游侠为主组成的‘民间’商队,在外行商就不时遇见山贼盗匪。


    虽然献粮队打出了官方旗帜,寻常贼人不敢拦道,但也难防胆大叛逆的。


    赵昂神色轻松:“确实曾遇见过劫匪。”


    一边说着,神情中带出几分骄傲来:“然那些劫匪一看见队伍打出的东莞侯印旗帜,又有贼众说起马铃薯乃是君侯献上,如此方才得以推广种植。


    或是劫匪亦有侠义之气,又或者怕打劫君侯的献粮队,会被乡邻亲族唾骂忘恩负义,便立即恭敬地退开让道了! ”


    虽然那些拦道的劫匪未必赢得过献粮队中的兵卒,但能让劫匪让道,没有争斗伤亡,岂不更好?


    “君侯声名远播,竟令劫匪也敬上三分。”


    刘吉嘴角的笑意虽未消,却也淡了三分。


    但念及长时间不见,又有押送献粮的功劳和苦劳,便也没当场发作。


    只微笑道:“哪是我的名头响亮。”


    “是百姓感念陛下仁爱,推广种植马铃薯以解饥馑之忧,又敬佩边郡将士守疆卫国以护家户安宁。


    方才不敢也不忍打劫贡纳给陛下,又输作军粮的各路献粮。 ”


    刘吉话才说一半,赵昂也察觉到自己话中有失,懊悔不已。


    “君侯言之有理。”


    是他鲁莽失言了。


    所幸他刚入城就来拜见君侯,途中忙着赶路也没与人吹嘘沿途见闻。


    否则祸从口出,不仅祸害他自己,更连累君侯。


    刘吉见赵昂乎懊悔,陶杯他们也都神色严肃,笑意重新浓郁。


    “你们一路奔波,现在万事不必烦心,先歇上两日。三日后,我再为你们设宴接风。”


    今日一行人初至,刘吉只是按礼简单迎接寒暄一二,没预备详谈。


    “多谢君侯体恤。”


    赵昂几人领命道谢。


    临散退前,刘吉还细心周到地吩咐郑伯:“好生将人安置。”


    “沐浴的热水别缺了,日常吃食也用心些。”


    “再有,每人备一套换洗新衣裳——有存货都拿出来,若是不够,或从库房拿布现做,或去外面寻成衣皆可。”


    也不是所有卒吏都在沐浴洗尘后,等着新衣上身,现买或现做衣裳也来得及。


    何况,君侯也只是以此为说辞,赏赐献粮队每人一身新衣罢了。


    衣裳用料,也会有绸缎绢帛与麻布的区别。


    郑伯面无难色,利落领命:“唯。”


    之后两日,虽说是歇息,刘吉却也没让他们禁足。


    允许自由出入,还鼓励他们出门在城中游玩。


    明面上,这两日之中,刘吉正好将献粮队护送来的今年酎金上交少府,并取回提前预定的朝觐所用苍璧和皮垫子。


    为临近的正月朔旦朝觐大会,做完最后的准备。


    暗地里,他经意或不经意地,在不同的时机和场合,与陶杯、鲁直和赵昂等十来人分别见过,并且聊了不短的时间。


    这是对侯国之中的情况多方了解,并交叉验证。


    同时也在对后续人员的安排,做一做面谈——


    作者有话说:【只来得及更新这么一滴滴】


    第108章


    三日时间, 一晃而过。


    为赵昂、陶杯和鲁直等一行人设下的接风宴,如约而至。


    这日,刘吉与提前说好空出时间来的吴锦相携出席。


    早在二人确定关系后, 寄回侯国的信中便已宣告了此事。


    因此陶杯等人知道他们有女君了, 正是当初救下的吴锦女娘, 倒也不出所料。


    今日算是吴锦在留守侯国的属臣中,首次以未来女君的身份亮相。


    刘吉和吴锦的衣裳配饰, 无x论是别院的郑伯或是吴锦小院的绿竹,向来都是一样布料裁制双份。


    除了体量大小不同,服色、纹绣甚至形制都一般无二,每每穿出去都能让人一眼看出系出一家。


    ——近来长安城中,都带出了一股有情男女穿‘情侣装’的风尚。


    今日二人也是这般,一般无二的着装,相携出席。


    刘吉牵着吴锦的手进入堂中,走过单人设席案的两列席间,姿态亲近温和。


    边走边道,“我身边这位便是我已经定下婚约, 只待择日亲迎完成昏礼的妻子, 你们还不见过?”


    庶人之妻称‘妻’, 诸侯之妻曰’夫人’。


    刘吉愿如庶人一般, 与吴锦做这天下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陶杯他们这般家臣, 却不能无礼。


    起身揖礼相迎的堂中众人,在二人走到首席前站定后,整齐划一地离席来到堂中。


    正式地行礼,“拜见君侯!拜见夫人!”


    刘吉带着吴锦受了拜礼,才叫起赐座。


    俱都回席入座后,在隶臣鱼贯而入, 为堂中主臣席上的食案奉上酒水佳肴的同时。


    刘吉也开口道:“今日堂中皆是多年僚属,亦如多年亲属,一二年方才难得相聚一堂,无需拘囿虚礼俗仪,就如家户之间年终家宴,尽情吃喝便是。”


    “今日是为国中来客接风宴饮,也可看作是年岁将尽之际,一家一户之间难得众人齐聚的团圆宴饮。”


    “唯!”


    众人齐声应道。


    很快美酒佳肴齐备,刘吉为吴锦和自己斟满酒杯,众人见状也为自己满杯。


    刘吉和吴锦间无需言语,已共同举杯,向堂中众人道:“为今日难得一聚,诸君共饮此杯。”


    “敬君侯、敬夫人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道。


    一杯喝过,接风宴正式开始。


    留守侯国与留任长安的两班人马,今日虽未完全到齐,也算是难得小聚了。


    刘吉既然说了如同家宴,便确实无需讲究主臣虚礼。


    刘吉和吴锦只是亲和热络地招呼吃菜喝酒,不时关怀问候两句。


    当下没被问到者,就正儿八经地吃喝,或与左右邻席小声交谈,推杯换盏。


    宴到中场,堂中属臣都被关怀到了。


    虽有先后,却无厚薄,一个不落,没冷落任何一人。


    众人也基本已吃喝得七八分饱足。


    留守侯国和留任长安的两方,酒酣耳热之际,也在席间重新打成一片,恍如不曾分别两地乎,仍然共事一处。


    这便是接风宴的作用与目的。


    是糟粕也是精华的酒桌文化,从来都是难辨好坏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吉开始谈正事了。


    “承蒙陛下信重,如今我出任‘国商司总’一职。国商司初建,千头万绪,我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侯国了,且也需要得力可信的人手。”


    皇帝只是授官君侯,国商司的创建都需君侯去办,如何能不费时费力也费人手?


    堂中众人深知,君侯接下来的话,将关系到他们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人生走向。


    先前君侯也与他们大致面谈了解过,但具体作何安排,仍全凭君侯心意。


    在满堂屏气凝神中,刘吉却没直接道出人员调动安排。


    而是先问陶杯和鲁直二人。


    “侯国中的酿酒坊,存酒几何?存粮又几何?”


    由陶杯代表回答:“截至臣等离国前几日清点之时,窖藏美酒三百缸,新酒百余缸,每缸一石。”


    自君侯改良酿酒法开始,侯国官府工坊的酿酒坊,便按计划酿酒,并挖建了酒窖,每批新酒都会窖藏一缸或数缸。


    新酒则随酿随售,产存稳定,不积压也无缺口。


    “酿酒坊仓库存粮,一满仓又半仓,可供酿酒坊半年酿酒所需。”


    酿酒坊半年产出美酒数量,是五百余缸。


    也就是说,侯国酿酒坊还有近千缸酒……


    刘吉心中有数,便道:“我想,无需我多说,你们身为我近臣,也当有几分对时局的敏锐才是。”


    诏令明旨没有下达,他总不好直接说:酒业要实行国家专卖了,民间商贾不得私自酿酒卖酒。


    否则一旦授人以口实,徒生波折,便是授人以把柄。


    当然,也确如刘吉所说。


    堂中这些人,身为组建国商司的刘吉亲信,无需多说。


    刘吉已经做出决断,继续:“国中酿酒坊,不再补进粮食,将存粮酿完便罢。”


    “存酒窖藏三百缸不动,待成陈酿美酒,以供来日取出自饮。”


    “至于新酒,暂且随酿随售,听候旨令。届时若有存余积压,便挖建新窖,窖藏成陈酿。”


    如果旨令下达时,存粮已经酿完,新酒已经尽数售出,自然不必多操心。


    他们东莞侯国的美酒生意,至此关停歇业了?


    堂中众人神色震惊,但这震惊中更多是痛惜——‘东莞侯酒’哪怕克制地只在齐鲁之地及临近郡县售卖,其中巨利也不亚于当初首次在长安易换精盐时。


    甚至一年的酿酒盈利,便足以抵侯国三年的献费。


    刘吉眼见众人脸上的肉痛神色,他倒是淡然处之。


    毕竟早在做这门生意之前,就知道‘盐铁官营’、’榷酒酤’的结局,虽然蝴蝶翅膀扇得早了几年,但他又不是非要赚这几年的钱。


    陶杯领命:“唯!”


    刘吉又问道:“侯国的炼盐坊呢?”


    陶杯和鲁直一文一武,这个问题也就仍由陶杯作答:


    “侯国炼盐坊的运转,是由商贾提前半年至一年,根据炼盐坊产量、商贾数量进行份额分配,而后缴纳定金进行预定。”


    “最后根据预定数据,制定炼盐坊未来半年至一年间的生产计划。”


    这些都是当初刘吉制定的章程,商贾提前缴纳定金预订,炼盐坊按订单生产。


    他自然知晓,因此他只是听着。


    陶杯继续说:“臣等离开侯国时,炼盐坊明年上半年的生产计划已经定下。下半年的预定也已结束,生产计划也已草拟完毕,后续只有些微细节调整。”


    也就是说,炼盐坊明年一年的生产日程已经排满。


    如果临时叫停毁约,根据定下的契书,炼盐坊需要退还定金,并补偿两倍定金以弥补商贾前期投入的损失。


    还是刘吉亲自制定的规则。


    于是:“炼盐坊如约履行,生产完明年的订单。但后续便不再接受预定了。”


    也像酿酒坊一样,炼盐坊的生意也要关停歇业了? !


    如果说酿酒坊的关停还算是理解范围内,炼盐坊的关停,就不可置信了。


    堂中众人,也唯有被委以布局海盐场重任的颜枢,在震惊之后,生出几分明悟。


    刘吉驭下虽慷慨宽和,却也不失威严。


    尤其是陶杯和鲁直他们,哪怕不解其意,却也唯命是从。


    “唯!”


    刘吉随即转头,对身边的吴锦道:“絅娘,长安的精盐肆,也如国中的炼盐坊一般。”


    提前半年至一年预定排期的大额订单,如约生产交付后,便不再接受新单了。


    “不过精盐肆的不同之处,在于还有占比不小的零售。且先提炼着,随时叫停也无妨。”


    零售嘛,就在于一个灵活。


    吴锦从来将公私场合分得明白,此刻也以下属身份领命:“唯。我会注意存盐的积压问题,灵活调整生产。”


    盐和酒不同,酒能窖藏成陈酿,盐却极易受潮,不能积压太多。


    “有絅娘在,我很放心。”二人同坐一席,刘吉伸手握了握吴锦的手。


    ……


    侯国酿酒坊和炼盐坊即将关停,紧随着的便是人员调整。


    而诚如刘吉先前所言,国商司的创建和前期运转,需要人手。


    或者说,需要能够如臂指使的亲信。


    不是他用人唯亲,毕竟谁见创业之初,就在人才市场上公开招聘核心人员?


    不说创业合伙人,就是核心员工,最初都是老板绝对信得过的人。


    国商司运转的第一件事,就是酒业专卖。


    抢断酒业大小商贾生计的事情,如同杀人父母、掘人祖坟——当然,最大的压力将由诏令酒业专卖的猪猪帝分担。


    他需要不必调教就能支使的人手。侯庶子、侯洗马就是现成的人才,而且他们的前程天然就系于他一身。


    刘吉不属于说到了众人最关心的环节。


    “陶杯、伯敬,你们便留在长安,如往常一般辅助于我。”


    “至于侯国之事,遣人送信回国便是。再有,留守负责酿酒坊和炼盐坊者,等到明年末收尾善后完毕,便也来长安。”


    “未来数年,我恐怕都要在长安了,人手自然也该收拢身边来。”


    陶杯和鲁直率众领命:“唯!”


    虽然留守侯国君侯也没亏待他们,钱帛赏赐丰厚,还有些心照不宣的偏财。


    但若想有一番作为,或者寻求更大的名利,那还是在君侯身边行走,才有前途。


    注意到堂中侯尉赵昂的x神色。


    刘吉略作思索,便也如先前所想道:“自从先淮南王叛逆以来,皇帝先后颁下附益法、左官律等法令。


    严禁封国官吏与诸侯王串通一气,结党营私,严禁官员擅自仕于诸侯。 ”


    “当然,东莞侯国如今的官吏,皆由陛下选任、郡府调配,不涉附益法左官之律。”


    因此,刘吉只道:“陶杯和伯敬等侯庶子、侯洗马,升斗小吏,实属家臣,我能随意调遣。但侯家丞卫言,以及侯廷官吏,调动之权唯属于皇帝。”


    明面上,确实如此。


    但就像由琅邪郡府调配的赵钱孙三人,如今不也或曾在少府考工室、并即将在国商司任职?


    法令之外,亦有人情世故。


    若有刘吉发话,调动侯国官吏实在不难。


    ——即使因玉米之功,增封一千户食邑,他也只是封地一县的列侯,而非封地十数城的王侯,对中央朝廷的威胁实在有限。


    因此,赵昂神色中方才爬上沮丧,刘吉便已接着道:“当然,若有需举荐的,我也愿助力一二,毕竟选贤举良亦是我等分内职责。”


    选贤举良,是皇帝曾诏令天下,郡国必须尽的义务。


    “谢君侯!”侯尉赵昂率先拜谢。


    侯令严柏、侯丞公孙午和侯尉赵昂,以及家丞卫言,就任东莞侯国已近五年。


    虽然终生在任者大有人在——甚至普遍存在,但谁不想变一变,往上升一升,升到长安呢?


    哪怕只是像赵钱孙三人,在长安为吏总比当郡吏要好。


    “无需言谢。”刘吉不曾居功。


    “毕竟国中长吏们,皆是勤政爱民之辈,于国于民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才高德厚者,本应去为更多黎民谋福。”


    不独赵昂,留任国中的严柏他们也一视同仁。


    若需要调任举荐,只要合适,他不介意助力一二。


    毕竟这几年,他们确实无甚过错,尚算勤劳肯干。


    最后,刘吉照例体贴道:“不过,故土难离,若在齐鲁之地有牵绊,不愿奔波流离者,亦可请辞。


    我亦感激往日尽职,厚赏钱帛十万钱,送其归家。 ”


    公元前的时代,可不比后世交通便利,有时离家赴任一走便是一辈子不得归家。


    刘吉话落,堂中众人纷纷道:“君侯慷慨仁厚,拜谢君侯!”


    “携君侯!”


    刘吉未来的重心将由侯国转移至长安。


    侯国于他而言,便只是遥领赋敛财税的封邑。


    不过,他已为侯国百姓带去了高产的马铃薯,也将确保侯国在第一批推广种植高产玉米的郡国之列,也已经免了口赋。


    以后视情况,偶尔一年免除赋税(贡纳的献费由他私人补上),也就是他力所能及可以为国民做的了。


    宴后。


    为赶在天寒地冻之前,落实刘吉的安排。


    陶杯带上刘吉的亲笔书信,主动请求回一趟侯国,亲自安排部署下去,等到来年开春再回长安。


    之后时间一晃,旧岁已除,新年已至。


    四元二年,即元狩二年的正月朔旦,朝觐大会到来。


    第109章


    刘吉已经第二次列席正月朔旦的朝觐大会,没什新鲜感了。


    即使因为先前的淮南王刘安谋逆案,出席成员有所变动。


    就算作为献费改献粮的始作俑者,他前后左右列队的队员们个个戴着礼貌虚假面具,无形孤立他。


    朝觐大会于他,也无非就是:列队-等待-荐璧朝觐-等待-等待……


    等到太阳当空,沉闷又冗长的朝觐大会结束,总算散会出宫。


    诸侯王、列侯等朝见天子, 依汉法礼制,应当一共见四次——


    刚到长安时,入宫小见;正月朔旦,荐璧法见;


    三天后,皇帝为侯王设下酒宴,赐下金钱财物;


    又过两天, 诸侯王又入宫小见, 辞别归国。


    定制流程了,也无甚新鲜的。


    不过,在第三次皇帝设宴召见时。


    刘彻广召诸侯王、列侯、太守,几乎是朝觐大会的原班人马赴宴。


    一是为示皇帝仁恩。


    二则,把朝觐期间向诸侯王和列侯展示朝廷兵器之利的‘武器展’、’大阅兵’ ,定在了这一日。


    自然地, 刘吉也得以列席参宴。


    前半段的宴前讲话、开宴吃喝、歌舞表演, 也已无需赘述。


    宴到半程,正式进入后半段的演武戏肉时,可才算是让人精神一振!


    苍啷——


    利剑出鞘!


    衣裳翩翩作古之君子装扮的两位郎将,手持新式高炉炼铁法打造的精钢宝剑,在殿上划定的圈内比试剑招。


    剑招比试不是殊死搏命,可也无损宴上宾客见识到了宝剑之利。


    场上,一名郎将旋身避招时,另一郎将只是向上一撩剑,就削下来一片衣角!


    引得殿上诸侯太守侧目惊叹:“岂非是真正的吹毛断发!”


    “那定是当世难寻的宝剑!”……


    但之后的大刀、长矛、长槊、长戟……十八般兵器的一一展示,很快打破‘当世难寻’之稀缺精品的错误认知。


    尤其到了最后,更有双方持盾执矛的百人战阵,在广场上摆开架势,对攻冲阵。


    从郡国来的众宾客们,就更加清楚地认识到:皇帝和朝廷掌握了可大量锻造神兵利器的炼铁锻钢之法。


    不管参宴的诸侯王、列侯、太守们各自是何神情,是乖巧,是骄傲,还是不甘和惊惧……


    也都不妨碍完美地实现了‘展示拳头和肌肉,安心自己人,震慑潜在敌人’的目标。


    刘彻看完战阵表演,喝彩三声:“彩!彩!彩!”


    皇帝兴奋外露,显见地心情愉悦。


    郡国来的宾客们又想:既已在宴上亮出神兵,那必然不止东西各宫、各殿、各宫门的兵士,已经完成兵器更换。


    可能长安南、北二军,也已更换坚甲利兵,战力大涨,足以有力防卫京畿内史。


    因此不管有无他心,宴上王侯公卿众臣皆纷纷道贺:“陛下,大汉有此神兵利器,蛮夷可服矣!”


    “恭贺陛下!”


    ……


    君臣就此一番你来我往地敬酒酬和,将宴会氛围推向和谐高潮。


    接着刘彻又当场对成就此次演武的有功之人,进行奖功赏赐。


    一马当先的是首功东莞侯刘吉。


    他虽已从考工室令调迁,可曾经带领研发新式高炉炼铁法的功劳,却是永不可抹消的。


    “东莞侯刘吉,因改良新式炼铁法有首功,增封千户食邑。”


    “并赐戚里东莞侯第一座!”


    继发现和培育玉米之功增封一千户后,今天又增封了一千户食邑。


    但对刘吉而言,除了增封带来的一时荣耀外,一千户食邑也不过是每年多了一些财税收入而已。


    ——甚至因为随之附带的献费、酎金支出,而他的封地封户又都免口赋,他不时还免税役,或许都不会增加收入,只能维持收支平衡。


    不过刘吉也不缺金帛钱财就是了。


    他对侯国封地的希望目标,也只是维持收支平衡。


    “臣侄吉、谢陛下隆恩!”


    他真正高兴的是那一座东莞侯第。


    刘吉在长安虽然购置了一座别院,但那是‘别第’,猪猪帝赏赐的是’侯第’。


    他在侯国和长安都拥有一座侯第,荣耀且不必多说。


    主要是他在长安城中,确实紧缺一处宅子。


    随着侯国中的侯洗马、侯庶子等人手相继尽数追随至长安,说不得还是携家带口,他那处别院就愈显逼仄了。


    况且等他与吴锦成婚之后,日常进出更会不便。


    他已经打算开春后就再购置一处宅院,用来做‘公舍’安置属臣。


    现在有猪猪帝赏赐侯第一座,他就不用多花这一笔大钱了!


    刘吉以后还是住在别院,只是偶尔去侯第官署办公。


    可东莞侯的属臣们住在侯第官署,那是名正言顺,还能赚一个勤勉为公的好名声。


    在赏赐刘吉之后,协助研发并支持此次演武的孟贲居次功,刘彻亦赐爵右庶长。


    改造高炉炼铁工匠中的首功者,刘彻赐爵左庶长。


    ——可算是践行了当初刘吉向工匠们许下的承诺。


    另有工匠数名,刘彻也都根据孟贲先前的表功奏请,赐爵簪袅。


    簪袅的爵级不高,也无实质奖励。


    却让众有功工匠,从官隶臣一跃为‘士’爵!实现了罪奴到士人的身份跃迁。


    而且:“另有金帛奖赏,按功分配。”


    既有爵位荣耀,又有金帛实惠,名利双收!


    孟贲带领首功的工匠代表,上前谢恩领赏:“臣贲谢陛下赏赐!”


    工匠激动得颤音:“卑臣谢陛下赏赐!”


    至此,今日的宴会圆满告成。


    ……


    宴后第二日,刘吉按惯例在别院设了一场小家宴。


    邀请城阳王及其余十二个封侯兄弟赴宴。


    此乃维系表面兄弟情的常规之举,刘吉也当作x例行公事在办。


    寒暄应酬,推杯换盏,小家宴也算顺利。


    刘吉对他们的寄语也只是:“希望各位兄弟遵令守法,我等也能每三年都聚上一回。”


    至少在‘酎金案’被大片夺爵除国,只有城阳王屹立不倒、南城侯刘贞一根独苗之前,他们还能整整齐齐的。


    别像‘王子侯者年表’记载,还有违法乱纪被夺爵除国的。


    现在无论是皇帝荣宠,还是为官实权,城阳王一脉的王侯、列侯之中,刘吉都事实上独占了鳌头。


    所以刘吉的寄语,兄弟们也会听一听:“自然!只盼兄弟们能三载一聚!”


    城阳王刘延原本就是识时务的温厚之人,也不嫉妒刘吉,反而附和叮嘱:“吉弟说得在理,尔等都应谨记。”


    “唯!”一脉众兄弟纷纷应道。


    小家宴上,吴锦也列席刘吉身侧。


    虽未以东莞侯夫人的身份说话,众兄弟却也都认识她了。


    宴后,年前入长安上计的琅邪群上计吏——仍是郡府门下主簿王琅,率诸功曹吏,也来拜见了刘吉。


    仍旧是依礼拜见,例行公事。


    旨在保持郡府与侯国友好状态而已。


    刘吉按例接待,无什特别。


    唯有一点,他在席间稍微提了一嘴侯国官吏的调迁。


    并没点明要走后门。


    但闻弦歌而知雅意,刘吉相信,王琅会把话带给琅邪郡太守的。


    如果不难办,侯府家丞卫言、侯廷侯令严柏等人,若遇郡府缺员和机会,聪明灵活些运作努力一二,慢慢地便能升迁郡中为官。


    若是有能力兼机遇,累迁至一郡大吏,再升回长安时,未尝不能成为中二千石公卿。


    总之,侯国官吏的升迁之路,刘吉已经为他们指好,力所能及时也会愿意提拔一二。


    这就已经全了他们过去六年的主臣之情。


    至于未来如何,是官运亨通,还是半途折戟,且看各自命运造化了!


    “……来日多的是与郡府打交道的机会,届时还望你我、互助共赢,共同为陛下分忧。”


    刘吉也隐晦地许下回报承诺。


    “君侯仁善之德,臣等仰慕已久,唯盼为陛下分忧共事之时!”王琅也隐晦地回道。


    至于是何共赢的好处?刘吉没说,王琅也不会问。


    总归都是信手为之的一手闲棋,对双方而言,互助的前提也都是力所能及。


    不费甚功夫的无本买卖。


    成,自然千好万好;不成,也不妨碍。


    刘吉率领国商司,近在眼前的要事就是推进‘酒业专卖’,那首先便要在粮食丰产的郡国选址建设’汉酒坊’。


    齐鲁半岛上必然得占一座,而半岛东南沿海的琅邪郡,就是最佳选址。


    在刘吉制定的‘国营专卖’规则里,汉酒坊建成营业,所酿之酒在售卖出去之前,会按规定向郡国官府缴纳酒税!


    成本和酒税之外的盈利,才是属于皇帝的。


    刘吉:至于酒税的税率,就看在位皇帝的意思了。


    想厚待地方官府,提高税率。想聚富于朝廷,充盈国库(少府财库),就降低税率。


    无论如何,郡国辖地建有‘汉酒坊’者,都会有一笔固定可观的税收!


    这岂不就是共赢的好处了?


    只是时机未到,刘吉尚且不宜和王琅说透。


    但明白其中好处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半年至一年内。


    又过了几日,诸王侯、列侯、太守也相继辞别回程了。


    这日,刘吉奏请入宫,把国商司的一应规章制度,都直接面呈给皇帝刘彻。


    其中就包括向地方郡国纳税。


    “此举,倒是令汉酒坊在郡国的经营,会顺畅许多。”


    刘彻一眼就看出酒税背后的利弊——


    作者有话说:【小崽子开学了恢复工作日更新(更五休二,遇法定节假日休息,有事请假)】


    第110章


    至于向地方郡国缴纳酒税的弊端, 最明显的,便是财库获得的盈利会少上一小部分。


    但话又说回来,这点是否算作弊端, 也还取决于在位皇帝如何看待它。


    刘彻:“就算到时酒业国营专卖的诏令下达,郡国大小酒商心中不满而抵制,也自有郡国文武吏卒自主积极地,去确保诏令实施,镇压违令者。”


    刘吉及时吹捧:“陛下英明。”


    今日所议之事秘密而重大,殿中除了‘隐形’的刀笔史官和宦者,就只有君臣叔侄二人对坐商谈。


    没有旁人在,刘彻斜一眼回去:“那提出此举的你,岂不是更英明?”


    “皇叔过誉!臣侄就是点小聪明。”刘吉仍旧谦逊,但也适当露出一点小骄傲。


    随即又言归正传:“希望届时能让诏令更顺畅、彻底地施行之余,也能缓解郡国上下的财况窘境,别总是朝庶民百姓伸手,搜刮民脂民膏。”


    一句话,前后用词的变化,已经把刘吉对郡国贪官污吏的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不认同甚至厌恶, 但也无可奈何, 刘吉只能尽量去让百姓好过些。


    “或许酒税收入, 只有部分用到官府公事上,至于其余的,就当是养廉钱了……”


    顾名思义,不难理解‘养廉钱’的意思。


    刘彻一点即通,也没发怒,只因他也深知地方官吏与庶民百姓之间的此消彼长。


    “高照所说, 向郡国官府缴纳酒税的税率,刚开始可定得稍高些:十税一。就当是拿钱开道了。”


    “等到来日,再酌情下调。使得郡国每年税收总数,保持在一个适当的固定数上。”


    至于什么来日?那自然是来日盐铁业也实行国营专卖,或者后续还有其他适合的商业也依此例而行。


    届时再各自下调税率,使地方年税收稳定在一个合适的数额。


    “按高照的说法,郡国所得酒税,一部分用于军政民事,如提高官隶臣、兵卒、役卒等的衣食待遇,置办铁制农具等。”


    刘彻也道:“剩下的,就当作养廉钱了。”


    人的贪心贪欲就像无底洞,官吏谋取私利之事难以禁绝。


    在律令惩办之外,姑且用养廉钱养着,总好过他们想方设法去搜刮百姓。


    由此可见,眼下在位的皇帝刘彻,对于‘向地方郡国缴纳酒税从而使财库所获盈利减少’的弊端,并不将其当弊端看待。


    刘彻也由衷认可:东莞侯刘吉对百姓的仁善,是纯粹的、无私的。


    刘吉:为兄弟姐妹谋福,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君臣面对面,把国商司的各项规章制度都通看一遍,又挑拣重点商讨确认。


    结束时已是半天过去,快到了用夕食的时辰。


    刘彻最后道:“高照拟定的各项条目,无不具体且合理,便全按照你我商讨确认后的章程实行。”


    刘吉遵命:“唯!”


    各项章程已经通过最高、最终审核,盖印批准,国商司已经可以正式开始运行。


    “臣侄稍后便去找太卜令,卜算一个最近的吉日,在那日正式挂匾开衙!”


    刘彻也很高兴:“你组建国商司思虑周全、筹备充足,朕很放心全权交予你。”


    “那日朕未必有空闲前往,便亲笔为国商司题匾,权当朕亲至了。”


    皇帝不能亲至国商司开衙典礼,空闲与否只是借口,主要是暴露国商司重要性的时机不到。


    有侍奉的宦者听令上前铺纸磨墨,刘彻御笔挥墨:国商司邸!


    “有陛下御笔亲题匾额高悬,国商司定能诸事顺遂、小人退避!”


    “望皆如高照之言。”刘彻挥挥手,“去罢。”


    “臣侄告退。”


    刘吉领了猪猪帝墨宝告退,出宫之后就吩咐工匠拓成匾额。


    ……


    吉日定在冬十一月廿二。


    在吉日到来之前,冬十月,皇帝率宗室群臣‘行幸雍,祠五畴’。


    刘吉也就去凑了个人头数,不甚走心地往返一趟。


    其余时间都加入录取的国商司职员队伍中去,专心为开衙做足万全准备。


    冬十一月下旬正是天气酷寒的时候。


    但天气的寒冷,阻挡不了国商司的如期挂匾开衙。


    何况,刘吉是亲力亲为筹备的国商司,设计缮改官署也经他指导、裁决。


    他是想说,官署中夜宿值班的公舍,每间都铺设有独立的火炕;而白日办公的每间公房里,也都设计了‘墙暖’——火炕的纵向版本。


    确保三九隆冬的天气里,上值办公也不会被冻得手脚僵直甚至不能拿笔。


    再者开衙前一日,刘吉还以‘国商司制服’之名。


    给衙中上下共二十余名国商司职员,都无偿发放了男女制式相同,只长短胖瘦有差的纩袍、皮毛大氅、皮毛长靴各一份!


    这样一来,即使在上下值途中,也无惧风雪严寒。


    开衙后,暂定十七名男职x员、八名女职员的班底,又经过了月余的准备。


    春一月,刚一入春,国商司便大刀阔斧地动起来!


    二十余名职员,如同二十余柄精钢利刃,分作五路,目标明确地插向各自队伍负责的选址郡国。


    到达后,调动官隶臣妾,动土营建汉酒坊,同时实地遍访该郡国,搜集民情、确认产粮情况……


    其势如破竹,其所向披靡,从关中内史,到关外邻近郡国,再到关东中原,西南蜀中、东方齐鲁、东南吴越……


    一圈圈一层层,有序而迅速地推进着。


    尤其是春二月,东莞侯国的侯庶子、侯洗马们相继加入,有了更多可信的人手,更是如虎添翼。


    春三月,骠骑将军霍去病领兵出陇西,在大军‘至皋兰,斩首八千余级’①的时候。


    于关中、关外邻近数郡,计划营建五座、每座占地至少百亩的汉酒坊,已经全数竣工!


    到了夏四月,将军霍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斩首虏三万余级’②的时候。


    关东中原腹地,计划营建的四座相似规格的汉酒坊,也已全数竣工。


    与此同时,前五座建成的汉酒坊,业已完成酿酒前的筹备事宜,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点火开锅。


    夏五月,匈奴入侵雁门郡,杀伤劫掠数百人。


    朝廷派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出右北平郡,击战匈奴。


    后来李广杀匈奴三千余人、损失全军四千余人,只身脱险逃回;公孙敖、张骞皆失约误期,论罪当斩,最后赎为庶人。


    当这个消息传开时,西南蜀中、东方齐鲁、东南吴越等遥远之地,计划营建的四座汉酒坊,也竣工了。


    不曾坐镇长安,一直在出差路上的国商司总、东莞侯刘吉,一声令下:“业已完成酿酒筹备的,开锅点火!”


    “后来者有序筹备,赶在秋八月前完成。至秋八月上旬,所有汉酒坊,必须全部开始酿酒。”


    从讨论扩大御酒经营规模而设国商司,到关内外共计十三座‘汉酒坊’建成,耗时一年!


    刘吉在外出差近大半年,不得入关回长安。


    终于!初战告捷,所谓万事开头难,而他们已经成功开了个好头。


    即使期间有那目光长远些的大小酒商,得知‘侯酒’的东莞侯在负责营建汉酒坊,从中察觉了山雨欲来的不安气息。


    选择暗中使绊子,比如趁夜闯进工地,暴力打砸烧营建中的酒坊建筑。


    然而,已经与刘吉及其使者通过气的郡国官府,前所未有地积极调察追凶,并调遣兵卒日夜轮班驻守在工地四周。


    有谁胆敢妨碍汉酒坊的建设与经营,就是在从郡国官府的财库里抢钱!是在断官府上下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刘吉虽然也抢了并将断了大小酒商的财路,但他上有皇帝撑腰、下有郡国官府护持,酒商们拿他无可奈何。


    何况刘吉有狼灰这个靠谱的系统,调查追凶?


    简直如探囊取物!


    闻讯而来的刘吉前脚踏入此郡边界,几乎后脚狼灰就扫描相关案情并分析得出结果——


    幕后主谋一名,从犯数名,受雇打砸者数十,名单一拉,整整齐齐一个没跑!


    系统:破坏人类同事的工作成果,就有可能危害人类同事的人身安全。所以,它应该提前采取适当的防卫反击行动!


    刘吉:对,干得漂亮。


    最后,关于打砸烧酒坊工地一案的处理结果——


    主谋一人抄家处斩,查抄的田产登记并没入官田,金帛钱财充入官府。


    从犯数名抄家,并罚为完城旦——即作为工作是筑城的官隶臣服役四年。查抄的财产处理如上。


    受雇打砸者数十,罚为城旦两年。


    此案看似只死了一个主谋,但若论处罚力度和范围,却确确实实算是杀鸡儆猴了。


    “……有此一案后,再没出现什么像样的阻碍,汉酒坊的营建从此堪称一帆风顺。”


    秋八月中旬,所有汉酒坊建成并开始酿酒后,刘吉终于得以回到长安。


    与前来拜访的挚友东方朔,讲起出差经历。


    刘吉很欣慰地拍拍东方朔肩膀,“公差外出半年有余,曼倩你仍未因‘醉入殿中,小遗殿上’被免为庶人,我深感欣慰啊!”


    “……还没完没了!”东方朔决定人争一口气,当场放下豪言:“我东方曼倩自今日起,戒酒了!”


    刘吉探头去看挚友神情,“真的吗?我不信。”


    东方朔:“戒便是戒了,有什么信与不信!”


    刘吉:“我新酿出了一款青柰果味甜酒,可要尝尝?”


    东方朔:“那得尝尝!”


    刘吉斜眼:“不是戒酒了?”


    东方朔神色自若:“东方曼倩戒酒了,关我东方朔何事?”


    长期出差归来,悠闲坐着与友人品酒闲聊,总是格外轻松愉悦的——


    作者有话说:①②源自《汉书·武帝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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