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孟夏已尽, 仲夏初至。
在东莞侯就封两旬之后,东莞侯令、丞、尉终于结伴同行,就任而至。
刘吉率侯家丞卫言, 及鲁直、颜枢及二陶几员属下, 到城门口迎接。
两旬不曾见面, 像是只在‘迎接就封/就任’固定剧情刷新的县长伊仲,及县丞、县尉三人也再次刷新在城门口。
“臣东莞侯令严柏, 拜见君侯。”
“臣东莞侯丞公孙午,拜见君侯。”
“臣东莞侯尉赵昂,拜见君侯。”
刘吉上前扶起,“诸位赴任一路,跋山涉水,着实辛苦了。”
名义上的君臣互相见过,又和伊仲一干人等见过,各方随行者也相互遥遥礼见。
一圈礼见完毕,寒暄两轮,已是一刻钟后。
刘吉既为尊、也为主,也就不多讲虚礼:“旅途劳顿,快随某进城,先作安顿,旁的稍后再说。”
于是驷马安车当先,带队入城,气势浩浩荡荡。
经过城门口内道旁酒肆,行过街道里巷,停在县廷大门外。
刘吉也是熟门熟路了,“某之前便暂住于县廷,这官府虽说简朴,倒也宽敞。在得知严侯令三x位就任将至时,某便置下宅院搬了出去。如今的县廷已腾空并净扫,可径直入住。”
“严侯令,且看如何?”
先前的东莞县长住得,东莞侯亦住得,同秩官员、万户侯主君都住得,他严柏如何住不得?
严柏感激揖礼:“劳君侯为臣费心,臣感激涕零。”
刘吉与侯令严柏交接完毕,就看向原东莞县丞和县尉。
两人领会到君侯之意,前后也各自完成交接。
侯丞公孙午、侯尉赵昂的住处跟着落定,就是对应官职的官府衙署。
不过,侯丞作为侯令的佐官,也在县廷办公,于是一起入住了县廷官府。
而侯尉虽也为侯令佐官,然职掌军兵之事,在城北县狱的方向有一座兵营,侯尉的办公起居地便是营地中的主帐营房。
这次临散场前,由刘吉发起宴饮邀请:“诸位就任而来,应该召集县中贤达、乡里耆老,以及官府各主要吏员,叫他们都来见见诸位真容,日后不至于见面不识不敬,也更能政令通达。”
“再者,也是为表对诸位的欢迎与犒劳之意,某打算在府中办一场宴饮,就定在三日后,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自然无有不应。
“赵侯尉初来乍到,伯敬带路去送一程。”
安排妥当,临到各自分别前,刘吉吩咐鲁直。
“唯。”鲁直领命,走到赵昂身边。
赵昂因为曾护送过君侯前往北地犒军的族兄郎将赵赳,本就与君侯亲近。
更有提前护送君侯的心腹军吏孙二,出城迎接同乘一车回程一路上的好话相说。
眼下君侯又待他亲近,更生好感:“君侯细心,卑臣拜谢!那就劳烦鲁洗马了。”
他麾下军吏都得了一万钱的安家费,还能少了他的吗!
严柏和公孙午初至,事先又不曾派出人手,消息便不够灵通。
见此,心中嘀咕:赵昂竟殷勤至此?
已经有些后悔,或许当初该派出二三属吏,提前来摸清局势。
系统:或许听说过肉包子打狗吗?
提前派出属吏,结局只会和赵昂的十余军吏一样,终将成为二五仔!
……
接风洗尘宴前,同样留有三日的空档时间。
严柏、公孙午和赵昂,虽不曾像刘吉当初那样大把的人撒出去,收集各方面消息。
但也大概打听了刘吉就封抵达这大半月来,发生了哪些大事。
然后,他们就沉默了。
紧接着,又是接风洗尘宴。
宴上,豪侠乌义势力被剿除后,收笼游侠一家独大的辜九,对君侯毕恭毕敬。
看那不值钱的模样,怕是甘愿为君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侯国之中庄园地主二巨头,殷家殷蔺虽倨傲又似对君侯有怨怼,但姬家姬承却又看上去颇为恭敬。
再有巨商二巨头,鲁家鲁云虽持礼有余、忠心不足,但齐家齐窈又对君侯多有殷勤,似有投效之意?
至于其余宾客,都看上头首席眼色,或挂着面子情,或对君侯恭敬有加。
总之,竟然无一明着作对之人? !
严柏、公孙午面面相觑:到底叫君侯占得了先机啊。
赵昂?
赵昂乐见其成。
他本就亲近君侯,君侯能干有为,不是大大好事吗?
宴罢席散之后,回到县廷。
严柏和公孙午相约院中,对坐蛾眉月下。
噫吁! ——
相视叹息。
侯令严柏只得感叹:“所幸君侯聪慧,又进退有度,温和良善,不是那等桀骜肆意之辈。”
侯丞公孙午深表赞同:“君侯外有辜九所率游侠千百,可驱使效命;内有主掌兵事的侯尉赵昂,可用兵警卫。”
“若是君侯肆意不轨,你我又能奈何?所幸君侯聪慧良善。”
掌握兵武之力,便握住了权柄,或者说执掌了制衡、掠取权柄的利器。
而君侯便已如此,还是内与外、朝与野兼具的兵武之力。
“日后,你我宜当以礼对君侯,以保相安无事,两方和睦共处。”
严柏怅然认清现实。
公孙午听从严柏之意,“看来只能如此了。”
所以且看,诸侯与治民官吏之间,也是这样相互制衡。
……
组成东莞侯国行政系统的长官已到齐,仍不能与原东莞县班子立即交接政务。
因为由琅邪郡调配的中层百石吏员尚未到达。
严柏、公孙午和赵昂及随从心腹数人,来到刘吉的临时侯府,聚在一起开了个工作会议。
“琅邪郡调配至侯国的佐吏,抵达就在这两三日。”
侯令严柏身处行政系统,与宗室侯爵系统的刘吉不互通,他有自己的圈子,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严柏不知君侯是否清楚,还是简要解释:“臣等两百石以上秩禄官吏,听凭天子置任。百石佐吏,则由琅邪郡调配。”
“在就封前,城阳王兄曾教导过相关事宜。”刘吉回一句。
严柏于是大致说道:“侯国与县类等,侯令有佐二官丞、尉之外,还有三大属吏:监察乡亭的廷掾、文书印鉴的主簿、吏员赏罚任免的功曹史。”
刘吉认真聆听。
县(侯国)、乡、亭、里,廷掾便是监察乡亭基层组织的。
主簿这官职较常听闻,管理文件收发和公章。
而功曹史,又称功曹,萧何就曾是沛县的功曹。
功曹之下设有列曹,如:户曹、田曹、水曹、仓曹、金曹、法曹、兵曹等二十来个。
“廷掾、主簿、功曹史此三大属吏,便会由琅邪郡调配。还有君侯府中家丞之下的仆、门大夫、行人,也会一道调配而来。”
“某颇为期待。”刘吉已经知晓。
调配来就来罢,识趣就用着,不识趣抛一边去。
上有家丞,下有侯庶子、侯洗马,他都已尽数收服,架空三个人不算难事。
但相较而言,严柏所在行政系统,就不如卫言(刘吉)的家吏系统大局已稳。
甚至摊子都没接过来呢。
“原东莞县长所率佐二官、三大属吏,自会被调走,然功曹史之下的列曹掾史、主簿之下的门下五吏,却是不知去留。”
严柏略带试探之意地提出。
县长伊仲班子调走,佐二官、三大属吏此五人都是百石以上官吏,长安和琅邪郡自有调任去处。
但列曹掾史、‘门下五吏’的二三十名中小吏——当然其中的心腹、家臣也会被带走,却几乎负担着整个县(侯国)官府的运转,可谓政务权柄交接的重点。
刘吉明白,是在问与原班子的交接难题,也是在探他的态度。
他能怎么说?
侯爵无治民权,他与家吏系统都不参与政事。他安插辜九等游侠来日考进列曹、主簿门下,是为知情权,免得被硕鼠贪了他的租税赋敛。
但他只是为了好好做一条咸鱼,衣食住行、钱财和安全不受制于人。
他又不是想夺权、掌权。
“严侯令何必忧心?”刘吉真诚地给出建议。 “放心与伊县长一干人等交接政务便是,他们走多少人,你们便补多少人上去。”
“至于留下来的小吏,来日也是要查过的。未必都能长久任职,那时再行调补也来得及。”
先交接,再清洗。
不会以为他扫除了国中游侠扫除,就收手了吧?
殷家为首的庄园地主,更是心头大患啊。
除去心头大患时,官府小吏怕也能清洗掉一大层。
严柏沉吟思索,侯丞公孙午发问:“只不过,县长伊仲一干人等,对于交接政务似乎不甚…甘愿。”
岂止不甚甘愿?
先前伊仲等大小官吏不见一个,还能说刘吉没有治民权,不能直接管辖。
现在严柏他们都已抵达五日,依旧没见到他们的面。
伊仲他们表面上恭敬有礼、殷勤逢迎,实则不想让人沾半点权柄。
这也是严柏他们此行缘由之一,也算是来寻求帮助的。
刘吉露齿一笑:“甘愿与否,又岂是他们说了算的?”
“届时,某可派鲁直带上众侯洗马,到伊县长私宅亲自把人请去县廷,另外所有佐官属吏也都会有人去请。”
“届时你们与其交接政务便是,交接完毕再将人送回。”
不交接完,当然就不放人。
严柏尚有顾虑:“其中……”
“其中虚实真假,是否有陷阱,能发现便改正,不能发现也无需太在意。”刘吉接过话。
颜枢一旁补充:“只因终归有一日,必将肃清反正,在此之前混些泥沙也无妨。”
易东莞县而代之以东莞侯国,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改朝换代。
他已掌握武力,虽扫除庄园地主势力尚需谋划,但终归有胜算。
待取胜之后,推翻重来,哪还用去管旧日的虚实真假!
……
第二日,琅邪郡调配的官吏抵达。
不做多等,第三日。
刘吉派出鲁直率领众洗马,侯尉赵昂率十余军吏协助,又传话辜九助阵,将伊仲一干人等全请入县廷! x
两日过后,伊仲等人从县廷踉跄走出,政务和权柄的交接就算完成了。
期间,殷家为首的国中豪富并无大动作。
“除非他们决心造反,攻打县廷,否则便不敢动作。”
刘吉胸有成竹。
手里有人,谁还和你来钩心斗角的文斗那套!
殷家。
殷蔺独坐窗前。
乌义覆灭抄家之后,国中便安静下来,似已风平浪静。
他虽矜傲自诩,却也预感眼前并非终局,不久后的某日或将再起波澜。
那时倾覆的恐怕只能是他殷家了。
要想阻止事情发生,明目张胆地揭竿而起,或许能一时攻下县廷拿下刘吉。
但昔日七王之乱尚且不能成事,何况他区区一县豪富?
暗地刺杀?也有乌义的前车之鉴。
那还能如何?
能在刘吉掀起波澜覆灭殷家之前,料敌制胜吗?
好一个姬承,他缩头倒快。
就不知是否能有好下场!
又过三日。
侯令严柏张贴邸报,长安天子有令,郡国诸县需因地制宜,修建公厕。
并下达征发兵役、力役的政令。
殷蔺觉得,其中或许藏有机会。
第42章
徭役分兵役和力役。
在下达征发兵役、力役的政令之前, 严柏、公孙午和赵昂曾与刘吉商谈一番。
就兵役制度,赵昂不知君侯是否深知,先简单说明一二:“我大汉乃全民皆兵制, 男子二十足龄傅籍为正卒, 在家三年耕作有一年之积蓄后, 即年满二十三后便可抽身为国服兵役。”
“役期两年。一年在本郡(国)县服役,一年到边郡戍守或到京师守卫。①”
“城北兵营中, 便常驻服兵役一年期的正卒壮丁。每一年更替轮换,不足万户的原东莞县的兵力保持在一百余人。”
赵昂汇报了现在侯国中的兵力。城门关隘的日常值守,便是这一百余兵卒轮值。
“算上沂水畔新划入的家户,可多出一二十人来。”
刘吉沉吟:“这点兵力怕是不足。”
虽然有辜九能召集大几百人手,但官府兵力不足两百,与有庄园堡垒的殷家对上, 怕是不能速战速决。
一旦成持久战,便会一直有伤亡产生,此非他所愿见的。
赵昂提出另一种兵役:“除此之外,各郡还有另一类地方军队。”
“一般地,由郡尉或都尉统领,每年秋天召集正卒壮丁,集合操演一次,为期一月,是为都试。期满返乡。国家若有兵事,临时征召,壮丁需得立即应征入伍。②”
世界是不断变化着的,一朝的不同时期尚有不同。
另外,中央政策和地方实施的差异,让兵役制度在各地也有差异。
接着,赵昂就说了不一般的情况:“不过,这一支为期一月的军队,今年可以听从郡尉召集,去琅邪郡治所东武县服役一月。也可在侯国内,听从侯尉召集操练,服役一月。”
当然,来年若有兵事需要,郡尉召集,壮丁依然应当响应。
赵昂接着透露:“何况,东莞侯国今春初立,今秋琅邪郡尉召集郡中各县壮丁操练一月,怕是来不及包含我侯国。”
又说了一条消息:“琅邪郡尉其人,不勤于兵事,并非每年都操练。”
琅邪郡在齐鲁半岛南岸的沿海狭长地带,北方不近边郡,无匈奴蛮夷之忧;东南临海,尚无海寇之祸;西方不接中原腹地,除先帝景帝七王之乱时,甚少卷入内乱争雄。
刘吉不难理解:“琅邪郡,也算是少争之地,不勤于兵事实属正常。”
最终,刘吉也顺势提出:“既然都是民兵,何不就在东莞侯国,由侯尉召集操练,组成‘乡勇队’?”
行政地域之间,争什么?不就是争资源,矿产资源,人力资源等。
既然琅邪郡尉不勤于兵事,他正好有需要,便利用起来。
刘吉又提出:“不过,虽每年秋收后操练一月是国民应服兵役,也只有到京师守卫才报销吃穿住及来回旅费。”
“但今年征兵役,也包吃住罢。”
县(侯国)内应役,为时一月,就不包衣服和来回旅费了。
即使抄家发财,且还将有一笔更大的暴富,也要节省。
毕竟若多出衣服和旅费开支,如果征兵五千,便得多出数十万钱的开销。
几人欲言又止。
终是侯令严柏开口:“仅根据政务交接中,户口簿、免老簿、新傅簿、卒更簿等簿籍,便可大致估算出,符合‘都试’壮丁约有近万之数!”
“提供住处便罢了,幕天席地也可。但供给万人饭食,一月便要耗费粮食两万石!值钱约十五万钱!”
“君侯仁善爱民,然侯廷官府如今拿不出这些钱粮,今岁田租又未征收入仓,如何供得起?”
如果严柏知道,他们君侯已经是节省了‘衣’、’行’两项花费的,怕是更要大喘气了。
刘吉笑吟吟地:“严侯令少安毋躁。先前某带人抄没了乌义等三人的家产,得了二百万余钱,犒赏嘉奖众人后,还余一百五十余万钱。”
其中,就任后到的严柏等人,也见者有份,他让人各送去两万钱。
“乌义等人的家产,多为搜刮国民的不义之财,留足修建公厕的花费后,仍余七八十万之巨。”
“用于补贴服兵役,以及之后服力役的正卒,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显然,他们君侯不但要给应兵役者包吃住,还打算同样给应力役者贴补钱粮、改善饭食。
“……”众人一时无言。
因为说起来,此乃是君侯自取私财,用作公费。
慷慨大义之举。
侯国封地内的租税赋敛,都是君侯私财。何况这种亲自抄家所得,自然也属君侯。
君侯拿出四五十万钱分给众人,慷慨大德已是无人能及!
他们又如何能置喙?
唯有歌颂:“君侯之爱民,臣等感佩无极!”
刘吉没被吹得飘飘然,只是做出决定:“那便如此,待秋收后,便征兵役,集合操练,为期一月。”
能氪金不到二十万钱,就得到一支万人军队(月卡版),一举扫除殷家之辈,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系统:【根据兵役制度,你不氪金,不也能得到月卡版的一万兵力吗? 】
刘吉:【但兵力不等于战力,被迫应役、自负衣食的一万兵力,与包吃住只管出力的一万兵力,发挥出的主动性和战力能一样吗? 】
【兵役制度是冷冰冰的,就要有暖洋洋的人情关怀。 】
系统:【你们人类真是复杂。 】
……
定下征兵役事宜,接着商讨起发力役,以修建公厕之事。
修建公厕,整顿街道里巷脏污乱象。此政在长安内史试行三个月后,推广至各郡国诸县的邸报,也已送达。
“政令有言,修建公厕要因时因地。除了需要依据城中里巷布局、地形高低等确定公厕数目、分布,也不能误了农时。”
严柏传达邸报政令精神。
刘吉安静旁听。谨记诸侯不参与政事。
——额,即便参与并做决定了,也要装装样子。
侯丞公孙午接着说:“可在一月兵役结束后,再发力役。如此不误农时,也能让一户中只一名正卒壮丁者,可继续应力役,不必纳钱代役。户中有数名壮丁者,也可轮换。”
一家只一个壮丁,服完一月兵役后、又要服力役?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难不成还给你免了?
公孙午能想到避免单丁户纳钱代役,就已算仁慈。
否则,不错开兵役与力役的时间又如何?有困难,自己想办法去!
刘吉颔首。
公孙午也对力役稍做详解:“大体上,年满二十傅籍的壮丁按册籍编定,每人每年一月力役,可雇人代役或纳钱代役。”
汉时的力役——即替国家义务做工,称为更役,应役者称为更卒。
公孙午慢条斯理道:“实际上,更役的计算要复杂些。”
“东莞侯国更卒总人数,大致与兵役者相同,约万余人。”
“侯国今年除了修建公厕,还需修缮侯廷公府、公马牛苑、国中大道,以及修建侯府。每项工事人数五千,便需‘二更’——即分成两批。
役期一月,则更卒需得轮转六次,践更一个月、居更一个月。 ”
刘吉震惊插话:“等等!公孙侯丞的意思是,那些更卒今年需要践更(服役)六个月?”
做一月休一月,不就是要做六个月?今年都轮不完,还得欠债到明年去!
公孙午点头:“正是如此。”
刘吉尝试举例:“假设要从打地基开始修建侯府,这项工事需得一万人,那岂不就是‘一更’——即全部一批,役期一x月。那不是说,今年更卒要服役一整年”
公孙午一怔。
不是为刘吉计算有误——实际上他计算无误。
而是在思考,他们君侯是否真要大兴土木修侯府。若真要修,怕是要修两三年。
“侯府的修建,非一年之功,三年或可成。”
刘吉震惊发问:“如果、我要修侯府,那岂不是侯国全部万余壮丁,要连续应役三年不能回家?”
公孙午不知君侯震惊何来,颔首:“正是。”
刘吉怔然:“突然就悟了呢。”
为何大兴土木,会导致亡国。
国主征召全国壮丁应力役,连续服役个五年、十年,田地无壮丁耕种,经济立即就得断崖式跌入谷底。
无人耕种,老弱饿死,民乱四起,最终亡国。
刘吉忍住抹把脸的冲动,保持优雅:“每项工事五千人,是如何计算得来的?”
公孙午茫然:“一万人太多,折中五千。”
刘吉:你们的工程计算这么粗暴(敷衍)的吗? !
座中的颜枢,适时插话:“待办的六项工事,每项工期定为一个月的话,大概只需一千二百余人就足够。”
颜枢心中快速默算,并建议道:“侯国内更卒总人数姑且算一万,那么就可定为‘八更’——即分成八批,每批便是一千二百余人。”
“更卒应役一个月,休七个月。今年一年轮不完,便算到明年去。”
力尽其用,没有冗余,也减轻了国民负担,既不误农时也不损农力。
刘吉则基于颜枢的数据,提出另一种办法:“或者,国中吏员好用、够用,可以六批更卒一起动工(践更)。前六批应役完毕,六项工事也完成了。”
“剩余两批更卒,就留待明年下次计算。”
反正是轮次,今年没应役,明年就继续。今年应役的,明年相应就往后延。公平得很。
严柏和公孙午默算半晌,估摸片刻,“七千余更卒,同时践更应役,倒也管得过来。”
“如此一来,也方便了我等官吏,六项工事不用拖上半年,一个月就能完工。”
忙上一个月,与拖六个月相比,还是更愿意前者。
刘吉拍板:“那便如此:更数为八更,更卒一千二百五十人,役期一月。但前六批的更卒同时践更应役。”
……
综上所述,县廷…不、侯廷官府,在张贴修建公厕的邸报时,也下达了征发兵役和力役的政令。
殷家殷蔺听闻,觉得其中或藏有搅弄风云的机会。
结果在殷家门客将详细政令说与他听之后,就再次沉默独坐窗前。
“为期一月的‘都试’兵役,虽由侯尉召集于侯国,而非郡尉召集于琅邪郡,却也无可厚非,无可指摘。”
若还是城阳王国的东莞县,殷家或许尚能找点人脉,指摘、挑拨一番县尉与国尉,让这次征兵不成。
但如今东莞侯国新入琅邪郡,他们一时不能立即经营起郡中的人脉,无法让郡尉阻拦侯尉的此次征兵。
“在秋收后应役,也不曾误农时。”
“力役更数也为八更,役期一月。算下来,一年应役尚不足一月,不算繁重。应役时间也在一月兵役之后”
“即便是前六批更卒同时应役,也于更卒无害,只令侯廷官吏忙碌而已。”
殷蔺气急败坏:“如此说来,我们这君侯与侯廷官吏,竟都是爱民仁德之主君、长官?!”
门客:是不是的,你心里没数吗?
于是,在刘吉不知道的时候,殷蔺的一次针对已经胎死腹中。
刘吉也不曾惶惶不安。
针对的方式就那几种:刺杀已被乌义证明行不通,造反攻打侯廷官府更是一条必死之路,那便只有利用舆论,暗中煽动了。
“身正不怕影斜,做事无愧于民,即使暗中煽动民意也不能成气候。”某日,刘吉曾道。
事实也正是如此。
夏去秋来。
秋收后,侯国内年满二十三的傅籍正卒,皆赶往城中应役。
一万余人,集中到城北兵营,侯尉赵昂负责操练。
众军吏负责后勤采买,一日两餐供给民兵饭食。
当万余兵卒发现,他们能吃麦饭吃饱,每餐有菜蔬,隔两日还能吃一顿肉时,舆论沸腾了!
自然并非负面,而是全军激昂向上!
操练认真,令出必行,精神昂扬!
两旬过后,万余兵卒士气达到巅峰。
“扫除国中不法豪强,时机已到。”
颜枢率四名侯庶子,根据乌义提供的有关殷家的一车简牍罪证,整理并写出一份讨罪书,列出殷家三十六条罪状。
在一个深秋清晨,刘吉拿着这份讨罪书,全军出动,兵围殷家庄园——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请假,回县城老家过国庆节,10.9恢复更新】
①源自《秦砖:大秦帝国兴亡启示录》
②源自《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本章有关兵役、力役(更役)的数据和计算,大体脱胎于《秦砖:大秦帝国兴亡启示录》,对作者这类数学渣渣而言,有点复杂。读者们姑且看看,如有误……你们互相讨论指正
第4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侯国的正卒壮丁应兵役, 进城北兵营操练之日起,国中豪富——尤其庄园地主们便闻出了风雨之气。
在刘吉又遭遇三次门客死士的刺杀,结果全都有来无回之后, 原本住在城中宅院的庄园地主们, 大都陆续搬出城。
龟缩进了城外八方郊外的庄园之中。
“倒是省了分兵的麻烦。”
南郊, 百顷广袤的殷家田庄外。
一万兵士兵分四路,由侯尉赵昂、侯洗马鲁直等四人分别率领, 包围田庄,堵住四方庄门。
刘吉身骑健马,猛犬在侧,亲临殷家田庄南大门外。
“辰时已过,想来都已吃罢朝食。”刘吉身披金红旭光,对身侧马上颜枢示意。
“君侯仁厚, 尚叫他们不误一餐一食, 吃饱喝足。”颜枢得到指令,开口先就是一句歌颂。
“汪汪!”马腿旁的猛犬狼灰神俊威武,吠叫两声, 像是附和颜枢。
事实上:【好家伙,还不误一餐一食呢!大清早兵围田庄,里面人听到动静爬起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更别说生火造饭,都绷紧了神经等着呢。 】
刘吉神情无异,恍若不闻。
【职场人的礼仪用语而已,不必较真。 】
毫无所觉的颜枢在开场白之后,对着侯庶子们组成的乐队抬手示意。
“咚!”
“咚咚!”
“锵!——”
大鼓擂响,铜锣敲响,奏乐起——
一阵锣鼓喧嚣的动静之后,知会过田庄内外。
颜枢又举起一个君侯吩咐打造的‘喇叭’,对着田庄大门上空:“君侯驾临,讨逆殷氏!”
兵卒跟着喊话三遍,声震云霄:“君侯驾临,讨逆殷氏!”
“君侯驾临,讨逆殷氏!”
“君侯驾临,讨逆殷氏!”
尔后,颜枢无需讨罪书绢帛,手举喇叭脱稿喊话:
“盖闻天道昭昭,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国法煌煌,守之者安,犯之者殃!”
“尔东莞殷氏,出身耕织,本应恪守本分,奈何心存叵测,行乖无德,蠹国害民,罪恶滔天。兹列罪状,昭告天下,以惩其罪:”
“其一,谋逆犯上,刺杀君侯。尔勾结豪侠乌义,令其刺击君侯……”
“其二,抢掠兼并,为祸乡里。……”
“其三,不遵律令,暴掠百姓。……”
……
“凡此三十六罪,罄竹难书。天人共愤,鬼神所弃!”
“今东莞侯命,兴师问罪,以安百姓。尔若有悔,当自缚请罪,或可稍减罪罚;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挥兵而入,悔之晚矣!”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三元二年九月廿日 ,东莞侯讨逆军檄。 ”
如今仍是‘数以六为纪’,六六之数的罪状,堪为罪恶之极。
且条条罪状有理有据,或有人证、或有物证,无一虚构,今日讨逆之举师出有名。
念讨罪书,就和见面寒暄一样,虽然在关系中不起决定作用,却不可或缺。
昭告罪行,铺垫完毕。
殷家田庄大门仍旧紧闭。
刘吉从没打算今天兵不血刃就能捉拿殷家,“擂鼓!攻门!”
拣选的二十名大力士,身穿方形甲片编成的披膊铁叶扎甲,头戴铁胄。
分两队上前列阵,抬起撞城木,气势雄浑!
“嚯嚯嚯!哈!”
两列大力士喊着号子,冲向大门,最后气沉丹田一声‘哈! ’,势大力沉撞向两扇大木门!
“喔~嚯嚯嚯!哈!”
一下没撞开,又有序地喊着号子后退,然后再次前冲,‘咚咚’两声撞上大门。
如此再三,装有楔形铁头的撞城木虽还未撞开大门,却已经x将厚重的木门撞出两个洞来。
城门都能撞开的撞城木,在没有城门楼上的滚石、箭矢等攻击的情况下,撞开庄园大门只是时间问题。
且时间不会多长。
“嘎吱——”
沉重而牙酸的开门嘎吱声中,殷家庄园大门不甘地缓缓打开。
撞门的两列大力士兵卒喊号子停下,后退,将撞城木放到地上,拿起长矛以待。
刘吉不曾下令,于是箭士张弓、甲士立矛,皆严阵以待。
就像刚才撞门时,庄园墙内的高耸望楼上不曾射出箭矢,此时大开的门内也安静无声。
事实上,早在千人围杀刘吉失败的那一刻起,国中不法豪强的结局就已注定——
除了听凭宰割,别无二路。
区别无非是早死或晚死,诛首恶或夷三族。
又或者,实在恨不过,不甘引颈受戮,打算多拉上几个垫背的。
但枝繁叶茂如殷家,此种一时意气之举不可取。
若是敢造反,有造反成功的把握,那就另说了。
但殷蔺早就明白,造反——甚至是还击,都是死路一条。
只会徒增伤亡,且罪加一等,多夷上他几族。
于是,洞开的大门便是答案了。
“参见君侯。”
大门之内,殷家主事人殷蔺率众见礼。
刘吉稳坐马背,无动于衷。
自开大门之举,视作投降。
然此举却是在攻门之后,且眼下殷蔺众人并未出门投降。
在殷蔺众人之后,还有田庄徒附和部曲手执兵戈、张弓引箭。
这是先掂掂分量,再来谈判?
“君侯驾临,臣等殷氏惶恐至极。”说着惶恐,不见放下兵戈。
“殷郎君,诚如方才讨罪书所言,本侯今日是为讨逆而来。”
刘吉不欲多废话,“势必要捉拿殷家宗族之人,及徒附部曲众首领,于侯廷堂下、国中百姓面前,公开审问。”
殷家宗族、部曲首领,重要人物都要下狱受审。
“殷郎君,以为如何?”刘吉扬声问。
殷蔺脸色难看至极,他以为不如何!
半晌,才挤出话来:“君侯容禀,臣殷氏虽偶有族人、奴仆,偶行不义之事,然大众皆是仁德守法之辈。”
秋毫无犯律令?那是圣人都难做到的。
他们犯了一些律法条令,又如何?无奈之举罢了。
“其中君侯所言,指使贼寇乌义刺杀君侯,实属子虚乌有,乃是贼寇构陷!臣殷氏忠臣之家,万万不敢。”
讨罪书中最严重的一条指控,是刺杀谋逆。
其余为祸乡里、暴虐百姓、杀人等三十五桩罪,无关紧要,可作辩解。
“哈。”刘吉短促一声笑。
听殷家言辞,他也是气笑了。
殷蔺还没说出最终条件,就见君侯一声嗤笑,不明所以。
但仍按事先预设说道:“君侯,臣殷氏愿为不法族人、奴仆所行不法之事,纳金赎罪。请君侯加以宽恕。”
简言之,纳金赎罪,舍财免灾。
至于捉拿殷家族人、部曲首领,就别提了。
“哈哈。”刘吉真是气笑了。
虽然纳金赎罪、爵位赎罪,是时下贵族犯罪后免罪的常规操作,且是合法合规的。
但你殷家未免也太自视甚高,天真无邪了吧?
纳什么金赎什么罪!把你殷家抄家了,所有财产都是他的!
刘吉觉得自家箭士张弓实在劳累,懒得你来我往地谈判了。
“今日这人嘛,本侯是要捉拿的。”
“纳金赎罪是不允的。”
“尔等所犯罪行,在讨罪书三十六桩罪的字里行间去找,总有一条会适合。”
刘吉的铁血无情,叫门内的殷家众人脸色愈加难看。
殷蔺再次开口:“君侯!还望君侯多作考虑,宽恕殷氏。”
都已经言明,还胡搅蛮缠,就讨人厌了。
刘吉表情温和,但眼神冷冽:“否则你们殷家,就要与本侯鱼死网破?”
殷蔺面色无惧:“君侯言重,臣等不敢。然君侯仁德,想来也不愿国中兵卒徒增伤亡罢?”
乌义所为那一场千人围杀,最终下狱者竟只是首恶、主要从恶寥寥数人,国中百姓几无株连。
不管是否表里如一,总归他们这位君侯标榜仁德爱民。
想来不会让今日的兵卒有来无回。
【我这是被道德绑架了? 】
刘吉再次被气笑。
“汪。”
【可殷蔺确实成功绑架你了不是吗? 】
【……那确实。 】刘吉无言以对。
【国中壮丁应兵役而来,总要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尽量一个不少。 】
“但殷郎君你当知,擒贼先擒王。”
刘吉这话是对殷蔺说,也是对系统狗狼灰说。
开口之间,刘吉抬手做出手势,阵中兵卒‘哈’一声变阵,作冲锋之势。
在此之前,话到半句,马腿边似狼似犬的灰毛猛犬,零秒提速!百码冲锋!
咻!带起一阵疾风。
风起时,猛犬已至门内阵中!
刘吉最后一字落下时,猛犬已经哐当一口,咬碎殷蔺的右膝盖骨。
殷蔺惨叫声起之时,猛犬又窜到人群中,扑倒一个中年妇人,一口咬住妇人后脖领,叼起拖行而返!
等门内众人反应过来时,狼灰已经将中年妇人拖回门外,交给兵卒团团围住看押起来。
殷蔺受碎骨之痛,跌倒在地翻滚痛叫。
门内殷家族人中一老者骇然,“你怎知、怎捉拿一妇人!?”
狼灰拖回来的中年妇人,不是门内最光鲜亮丽者,也不是最年老德高者,更不是前排发号施令者。
无论长相、着装,还是站位,都似乎泯然于众。
“擒贼先擒王,明面上的殷家之主——殷蔺郎君要废,背后运筹帷幄的陈女娘,自然也要擒来为质。”
刘吉言语云淡风轻,显得高深莫测。
只在电光石火间,被擒来为质的陈女娘,挣扎抬头透过缝隙看向马上的君侯。
终究未发一言。
刘吉问:“如何?此时可要出门自缚投降了?”
垂帘摄政的殷蔺母亲陈女娘被擒为质,殷蔺被狼灰咬碎膝骨,倒地不起,勉力主持局面也已无济于事。
即使此时再让望楼上的部曲射箭,也未必能一击即中,取他性命。
殷家的谈判筹码已去大半。
殷家族老惶惶相觑之时,刘吉又道:“或者,本侯也可再为尔等演示一遍,何为擒贼先擒王。”
狼灰是狗,但它是拟真机械狗,本质上的护卫犬。
两军对阵之下,处于危险环境之中,充分自卫判定成功,听从人类同事号令主动自卫——擒拿敌军之首,指令逻辑正确。
七进七出,取敌首级,毫无问题!
“去吧。”殷家众人犹豫之时,刘吉再下指令。
咻! ——
一阵风起,猛犬再至敌阵。
有过一次,这次门内殷家人反应快多了,然而急速之下也只是仓皇应对。
在猛犬窜过时,挥剑劈砍,却大多失手,少有一两剑得手,都没伤及皮毛。
窜行在人群中,后排部曲怕伤及主家,又不敢放箭。
果真如传言,君侯豢养的猛犬凶猛迅捷,如有一身钢筋铁骨!
狼灰再次出击,又是一伤一擒。
至此,局势已定。
门内殷家人拿猛犬无法,再来几次,族人都要被伤、被擒个干净了。
而若拼个鱼死网破,恐怕网毫发无伤,鱼先死光了。
“臣殷氏,自请受缚,听从审问。”
一个殷家族老开口,率众当先走出大门。
门内徒附部曲纷纷缴械,叮叮当当丢了一地的兵戈。
……
一月兵役期满,万余壮丁或回家,或留城继续服力役,营修工事。
随着壮丁散归乡亭里坊,一些消息也传遍侯国。
在乡亭田亩间,在里坊街巷间。
在农人和役夫的口中,口口相传。
“……我家就有应兵役回来的壮丁,传言一点不假!一日两餐顿顿饱饭,两日还有一顿肉!去时面黄寡瘦,回时一眼可见脸上多了二两肉!”
“倒确实是拿起枪矛,出战围剿了不法豪猾。但君侯手下猛将甚多,三两回合便打得敌阵分崩离析,自请投降。”
“要说我等兵卒都是白捡了战功,得赐好肉好饭。有那力大者、能挽弓者,被选去抬撞城木、挽弓戒备,还得了额外数百赏钱!”
“国中庄园主等豪强,十有八。九为不法之徒,君侯领兵悉数攻破其庄园,捉拿其族人、徒附从恶,下狱关押,尔后公开受审。”
“要说有多少家?十余家总是有的。到了后来,我等大军还未到,那些不法豪强早早就已开门投降。”
“国中庄园主们,也就剩了以姬家为首的寥寥三五家。”
奸恶豪强被扫平,总是在受欺压的百姓欢天喜地。
而更值得期盼的是,传闻中将随之而来的切实好处!
“君侯实属是一位仁德主君!”君侯仁德之名,也随之传遍国中。
“听回乡壮丁说,他们在阵前亲耳听君侯所言:众不法豪强的不法所得,既是强取之于百姓,便当用之于百姓。” x
“就像之前应兵役壮丁所食饱饭与肉食,便是查抄的豪侠乌义家产而后补贴。如今应力役的壮丁,也一样会用不法钱粮来补贴。”
“而且据说,查抄来的不法钱粮,若大有盈余,君侯还将免除国中一年至三年不等的租税、力役!”
对于耕织为生的百姓而言,没有比免除人头税、田租和徭役,更实惠、更值得高兴的事。
“还真有更好的大好事!据说是从侯庶子中传出来的风声,那些庄园主的千百顷田地,除了一部分田地,会收归侯廷官田之外。
其余大部分不法所得,如贱卖、强卖、强占、掠夺等,查实后都会返还给百姓!而且无偿,不要一钱! ”
……
诸如此类传言,盛传于乡野里坊。
一日两日,一旬两旬,无人制止澄清。
且随着应力役的壮丁也一月期满返乡,反而愈演愈烈。
“以那位君侯的能为和手段,想来是确有其事了。”
诸多传言,恐怕正是那位君侯授意。
国中聪明之人,已经透过传言看出几分真意。
“铲除不法豪猾,查抄家产,返还不法所得田地。种种整顿之举,最终所指唯有:整顿户籍。”
种种大清洗,终将落于:重登户籍。
尔后才能还君侯一个明明白白的东莞侯国。
第44章
现在还没到太初元年改历,仍沿用秦时颛顼历,以冬十月为正月。
冬十月下旬。
新年气氛散尽,冬日寒意已至。
国中更卒应力役也已一月期满, 散归乡亭里坊, 藏渡寒冬。
然刘吉及侯廷公府众人,忙碌才刚开始。
修建公厕,修缮侯廷官府、公马牛苑工坊、国中道路, 修建侯府,此六项工事,最后一项只对侯府作了修缮改建。
六批更卒壮丁,同时践更应役,如期一月完工。
侯令严柏和侯丞公孙午及侯尉赵昂,邀请刘吉巡察验收工事。
刘吉欣然应允。
狼灰、卫言、颜枢和鲁直几人随行前往。
修缮后的道路, 道两旁堆积的废物被清扫, 荒草被拔除。松散凹凸的路面,被铲填平整,又夯打严实。
虽是泥土街道, 但横平竖直, 平坦整洁。
刘吉行走在街道上, 夸道:“这道路修缮得不错。”
颜枢随行,笑言:“君侯叫更卒们吃得饱足,养出一身力气无处使,可不就使到工事上了?”
因为菜肉饭食补贴,更卒吃饱了,便也勤快又肯使劲,工事完工质量更超预期。
一行人继续前行,到两条道路交叉路口。
东北角空地上, 建起了一个四方尖角草棚——正是公厕。
占地三丈见方,一丈高矮,泥筑半墙,上半墙以蒲席围实。
利于通风散味,又遮蔽隐私。
刘吉率众上前,从东边男厕门进入公厕。
类似农村老式旱厕,不算宽敞的男厕中,用四块条石搭出了两个坑位,透过坑洞向下望去黑暗一片。
公厕新建,下面粪坑还没积下多少粪水,也没太大气味。
公孙午一旁讲解:“西边女厕亦是一样布局,两个坑位。东西男女厕以泥筑实墙隔开,且厕门背向而开,门前建有半墙遮掩,尽力避免了混同与窥视。”
“何况外面的公厕多是在紧急时,才作如厕应急之用。女娘也多结伴同行,可轮流如厕、在外望风戒备,倒也无妨。”
刘吉颔首,出了男厕。
公厕就是他因地制宜‘设计’出来的,与后世早年间一些乡村农家乐的公厕类似。
这公厕虽是泥草棚子,不比木石砖瓦的豪华,但每年维修一次,也能确保牢固实用。
“依君侯所言,将粪坑开口设在公厕外。”来到北边墙下,墙下中间有一个拱形半门,地下坑口一边以石砖垒砌,可防塌陷。
公孙午继续道:“粪坑中蓄到半满时,就会有农户前来舀除粪水。”
“因粪水挑回去可肥田,定期舀除粪水乃是无偿出力,且每个公厕都定下了城外附近的对应乡亭里村。既利于农户,又防哄抢。”
“很好,安排得很细致。”刘吉予以肯定。
严柏和公孙午却是不敢受,“全赖君侯思虑周到。”
许多细节都是君侯指点,才能做得无有疏漏。
严柏接话道:“城中街口十二个,每个街口皆建有一个公厕,分东南西北四个区,每区各划一名官隶臣、一名官隶妾,专司公厕清扫之事。”
各郡县诸侯国都有官奴婢,东莞侯国在铲除不法豪强之后,官奴婢数量大增,已逾千人之数,人手很够用。
除了负责公厕卫生的保洁员,还新设了街道保洁,也是每区两名。
而且除了官奴婢应役时,每月二石、官婢每月一石半的口粮,都不用给付工资,这很划算。
巡察验收的路线提前规划过,又往前走,便到了官府工坊区。
东莞县并无特产,工坊区只有常见的铜铁具坊、盔甲坊、兵器坊、酿酒坊、煮盐坊等。
都是对应分配的官奴婢在坊中应役做工,也非日日运转不停,有需要时才开工。
刘吉一路看过去,屋顶、墙垣、篱笆都修缮一新。
严柏边走边讲解:“根据以前县廷留下的簿册记录,这些公府工坊启用的时候不多,几近废弛。”
也就盔甲坊和兵器坊,一年能启用一次,修缮一番盔甲兵器。
铜铁器具坊、酿酒坊、煮盐坊都十来年不曾启用,官府公田所需农具、公府酒水和食盐,皆是在外采买。
严柏接着说:“此地既已是君侯封国,就还可再建铸钱坊。也不必征召力役,官隶臣妾就足用。”
此时猪猪帝不仅尚未将盐铁收归官营,也还没禁止各郡国铸钱,将铸币权统一于中央。算一算时间,距盐铁官营还有六年,侯国还能私自铸钱十三年。
刘吉虽知晓后事,然未多言:“可以。届时严侯令与卫家丞协同此事。”
随行的卫言领命:“唯。”
东莞侯国位于后世沂水县一带,虽银铜铁等金属矿产低小分散,不利于大量冶炼。
但工坊建起来有备无患,主打一个用时不缺。
刘吉特意验收了煮盐坊——大灶一口,破底铁锅一口,再就空旷无物了。
“……严侯令,卫家丞,再将这煮盐坊多添两个灶口和三口铁锅,到时有大用。”
“对了,再建一个作坊,大小和布局某闲时写与你们。”
造纸坊建成之后,未必会立即启用,只是顺道建造了有备无患。
但煮盐坊,可是他计划中的来钱致富之地!
他在就封路上抽到的六项稀有奖励,除了削铁如泥的宇宙金属匕首,出场后随身佩戴防身。
一箱100支规格的星际出品营养液,一箱8桶的桶装方便面,以及一套西汉形制的华丽衣裳,都还放在空间存储栏里。
而造纸术、提炼精盐法,他打算陆续经营用起来。尤其是后者,将会是他致富来财、金钱花销的重要来源。
想到这里,刘吉突然想吃方便面了。
【等忙完回去,晚上睡前倒是可以偷摸泡一桶泡面吃。 】
“汪汪。”
【系统环境扫描监测功能,随时为你服务警戒警戒! 】
巡察验收完工坊区,改乘车驾,来到城北山脚。
这一片分布着公府的牛苑、马苑、羊苑、猪苑、狗苑、禽鸟苑等苑囿,饲养着牲畜、禽鸟。
其中的牛马畜力供官田耕地、骑。乘,猪羊狗禽鸟供公府食用。
苑囿饲养人力自然是官奴婢,喂养所需草料,一半是民户每顷地缴纳刍三石、稾二石的刍稾,即喂牲畜的草和谷类茎秆。
一半是公府牧苑所割草料。
“等忙完眼前这一阵,开春之后,还是要多喂养一些牲畜禽鸟,不只是造福公府官吏的口腹之欲。”
刘吉建议道:“尤其是牛马畜力,可耕地可拉车,多多益善。”
公孙午采纳建议:“君侯所言甚是。眼见官田剧增,农具和牛马畜力所需亦加增,很是应当添置。”
查抄的不法豪强田产,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并入官田,也有数百顷地。
官隶臣妾耕种时,就需要更多农具和耕牛畜力。
东莞侯国执政者,到底是侯令及佐二官侯丞和侯尉组成的行政班子,刘吉巡察验收也更多是建议,而非命令。
但互利共赢的建议,严柏等人欣然悉数听取。
毕竟无论是官田、工坊还是苑囿,经营好之后的盈利钱财,虽说与侯国的田租、人头税等赋税征敛一样,都归刘吉所有。
但君侯性情慷慨,君侯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喝汤啊!
……
巡察完各公府苑囿,乘车返回侯廷官府——原县廷官府,正好验收。
“官府本就完好,只涂饰墙垣、通畅水渠,平整了地坝,再在东西街口新建了两座望楼,以作警戒。”
官府是严柏和公孙午x行政班子的办公起居之地,最不会敷衍疏忽。
于是一行进入前院中堂,互相礼让入座。
也宣告今日的巡察验收结束。
隶臣侍奉上浆水糕点,闲谈之间,喝过吃过解了饥渴,才谈起事情来。
“昨日终于审完最后一家不法豪强,金帛钱财、宅院田产皆已查抄入库,并记录在册。罪大恶极、依律死罪者簿册,也已呈递长安复核。”
严柏说道:“刺为城旦舂等刑,没为官隶臣妾者,也已编籍造册,且划居到各处了。”
“只不过,不法豪强之宗族,繁衍甚茂……”
刘吉明白严柏言下之意,“诸不法豪强原本蓄养的隶臣妾,留在侯国之中,没为官隶臣妾。”
只是由私人奴婢,变为了官奴婢。
“田庄徒附、部曲,无罪者编户为民,返还田地,耕种为生。”
正如外面传言所说,刘吉早已决定把不法豪强的田地一部分返还,让失地的依附之民、部曲,重新编户为民,耕种为生。
也确实打算趁此时机,清算侯国户籍。
刘吉最后说道:“至于不法豪强的宗族之人如何安置,某旬前就已上奏长安,请求徙往朔方郡。”
先前天子颁旨郡县:今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
东莞侯国是万户封国,一般而言,除非皇帝降罚减封,是不会剥夺封地之民的。因此他们并不在募民之列。
但伴随地主豪强的就是大量徒附隐户,侯国实际民户,不止万户。
于是,刘吉慷慨大方:不就是近千人的豪强宗族而已,大方送给猪猪帝又何妨!
将封地的势大宗族驱逐出境,还能落个清明、清净。
“君侯此举甚妙!”严柏赞道。
君侯愿将豪强宗族迁徙朔方,既杜绝了侯国来日可能卷土重来的内患,又慷慨赠予了皇帝千数民力,以充实边郡,维系皇宠。
有舍才有得,还是一举两得!
严柏等人见卫言和颜枢神色平常,便明白侯府的君侯心腹早知此事。
不过,他们能像现在这样与君侯相安无事,便足矣。
侯廷与侯府,维持眼下的平衡现状,亦足矣。
公孙午说起另一事:“原县廷小吏之中,此番也查出众多与不法豪强勾结者,皆已法办。”
审问不法豪强一事,关系重大,刘吉从头到尾密切关注。
当然也知晓行政班子里和豪强勾结的小吏为数甚众,已悉数法办。
公孙午接着说:“侯令、侯尉及臣等就任随行的吏员,尽数补位之后,尤有不足。”
三人带来的家臣吏员都已有了位子,就该从本地招揽了。
且也早知刘吉欲收揽辜九等游侠,眼下算是递一架梯子。
“那便从国中考核招揽罢。”刘吉领悟其意,也提了一句:“先前那一阵子,辜九等游侠多有协助,安抚百姓,引导治安。”
“不仅是有功该赏,同时也能看出来几分能力,就尽量拣选着用一用罢。”
刘吉在这里说了,鲁直稍后还会去告诉辜九,让他们提前准备。
有志吃公家一碗饭者,到时早来报名。有君侯的关系,会更容易被选中。
公孙午见君侯说得敞亮,承了他们的情,也满口答应:“君侯放心,游缴、贼捕掾、狱掾等吏,尚多有空缺,正适合本就技勇的游侠担任。”
“日后他们听令守矩,自然也就成为公府之人,亦是为国中长治久安出力了。”
铲除豪侠团体、庄园地主之类不法豪强,收编行径尚佳的游侠,是刘吉就封立足的前期计划。
现在算是完成了一半。
刘吉说起另一半:“等侯廷吏员人手补足后,便开始理清户籍诸类籍册,返还田地给失地徒附和部曲。”
不立即开始行动,人手不足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也要安插辜九一类自己人。
毕竟划分并返还田地,清算重登户籍,桩桩件件皆关系着重大利益,这种时候不能相信人心,互相制衡才更稳妥。
除辜九一方的自己人,他还要安插心腹。
“若人手不够,某把仲枢借给严侯令用一用。让仲枢带上众侯庶子,应当能分担一二。”
这就属体面说法了。
读作借用,写作监督。
严柏笑着揖礼,道谢:“多谢君侯体恤。清理户籍、返还田地,乃是繁重要事,有颜庶子率众襄助,臣等定能轻松许多。”
君侯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东莞侯国是君侯的侯国,返还田地、重登户籍,关系君侯来日所收财税多寡,自然应该派心腹经手、监察。
严柏既已有此言,颜枢随即领命:“唯。臣定不负君侯信重。”
此事私下已经说定,眼下只是领受明令。
……
秋风扫落叶般,扫除了国中阻碍。
后续诸事便都畅通无阻了。
等到冬十二月下旬,两个月时间,国中诸事皆已落定。
长安旨令应允,众不法豪强宗族之人千余名,已经启程走在迁徙前往朔方郡的路上了。
户口簿、卒更簿、正里簿、免老簿、新傅簿、罢癃簿、现卒簿、置吏卒簿等,诸多簿籍,随着返还田产,清算户籍,也都已重登完毕。
侯国之中,基本实现了‘耕者有其田’。
——说白了,因为只是一县之地,在阻碍尽数清洗的情况下,这也不难实现。
春来之前,东莞侯国万象更新!
为庆贺春暖复苏,在廷掾下到各乡亭,劝农桑、监春耕之时。
也带去了君侯免一年租税徭役的政令——
“近年以来,豪猾为祸,百姓生计维艰。某每念及此,寝食难安,若百姓困苦,国何以安?
为纾民困,特颁此令,免国中租赋力役。细则条令如下——”
“其一,免今年即三元三年国中之地田租,田地所收皆为所得。”
“其二,免今年国中之民算赋及口赋。另,及至颁有新令之日,国中之民免口赋,岁足二十傅籍者,方始纳算赋。”
“其三,免今年力役。若侯廷有所需,将给钱雇役,并供给饭食。”
“其四,解禁国中山泽,允国中之民有度有序之牧柴渔猎。”
“此免租赋力役诸令,当晓知家户,若有阳奉阴违、借机盘剥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轻则徒刑,重则夷族!”
政令一出,国中沸腾!
“免一年田租、算赋,今年能过一年好日子了!”
成丁后至年老,纳算赋。三岁至成丁,纳口赋。
“以后新生幼童都不必交纳口赋了,每年每个小儿能省下二十多钱的开支呐!”
虽说免口赋的期限,截至有新令颁下之日。
但君侯仁德,想来这新令能实行许多年。
兴许君侯所在之年,国中百姓都不必纳口赋呢!
再也不至于不敢生儿育女,有一口吃的就敢生。
“生上一个儿女,等他长大一些,在二十岁傅籍纳算赋之前,家中都算是白得一个劳力。”
“君侯仁德!祈愿君侯百岁无忧!”
“君侯仁德!”……
侯国百姓对他们君侯的爱戴歌颂再上一层楼。
……
长安。
未央宫。
刘彻长叹:“如刘吉此子,方不愧为侯。”
第45章
未央宫宣室殿内, 常朝散朝后,皇帝留下宠信朝臣数名,移步东室议政。
刘彻入席上首, 叹道:“如刘吉此子, 方不愧为侯。”
长平侯卫青入席, 霍去病侍立君侧。
舅甥二人素日言行谨慎,不结党不养士, 今与东莞侯刘吉小有交情,便只缄默无言。
今年新迁的卫尉苏建,因随卫青出击匈奴而建功封侯,亦跟随无言。
同样新迁的少府令孟贲,也未开口。
丞相薛泽老态龙钟,眼皮耷拉,落坐便是半睡半醒的模样,好似下一刻就会传来呼噜鼾声。
大农令郑当时,欲言又止。
君侯所献高产神粮马铃薯,业已收种一轮,大大丰收,将为大汉带来的改变是改换新颜的!
然中二千石朝臣, 不好与地方诸侯交往过密。终是没开口。
主爵都尉汲黯,虽与刘吉‘不辩不相识’之后,慢慢看法竟有了改观,然谏臣心性,也不会符合一些吹捧之言。
最多……他不哼声嗤鼻就是了!
“东莞侯依陛下之令,抄除国中诸家不法豪猾,依律判决,公正无私。”
由中大夫迁为廷尉的张汤, 主掌刑狱。东莞侯国上奏复核死刑的豪猾名簿,如今就正摆在他公府的案头。
张汤借陈皇后巫蛊案而飞升中大夫,今又跃迁九卿之一的廷尉,将‘所治即上意’作为办案标准。
眼下此时,自然也从职责领域出发,逢迎上意,附和一二。
“东莞侯,实乃敢担当、敢作为之君侯。”
同样的,刚从左内史升迁为御史大夫的公孙弘,则从另一方面附和道:
“旧日东莞侯痼疾缠身,仍奔波跋涉而来,以献高产粮种。又不贪婪金帛厚赐, x馈赠以抚恤犒军。今日更献上国中封民千人,徙朔方以实边。”
列数论据后,得出结论:“东莞侯上体君意,下爱百姓,如陛下所言确实不愧为侯。”
今年升迁九卿之列的公孙弘和张汤,无论出身、升迁,还是对皇帝的逢迎,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事实上也皆为皇帝的统治工具。
区别在于,前者是面子,起着‘以儒术缘饰吏治’的作用。后者是里子,善于舞弄律令,助其打压异己,缺一不可。
这一事实,已初见端倪,未来更将得到充分体现。
“要是个个都似高照,朕能省多少事。”
高照,刘吉的字。刘彻称呼其字,显出亲近姿态。
原以为,刘吉虽是王子侯者之中佼佼者,实封万户侯,又厚赐金帛,只是因献宝有功而短暂地荣获了皇宠。
天下诸侯数百,一个侯国可不算稀罕。过上一年半载,皇帝政事浩渺,便也把他忘到脑后去了。
没想到,这东莞侯竟有几分能为,上体君意、下爱百姓,这就又在皇帝面前露脸了。
有张汤和公孙弘在前,郑当时到底是跟着赞道:“不说旁的,只东莞侯所献高产马铃薯,去岁秋收竟果真亩产百石!便可见君侯对陛下之心,可谓赤忱敬爱。”
主掌国家钱谷财政的大农令郑当时,是由衷好感献上马铃薯的刘吉。
口中称赞时,并不说他功高,只说他为皇帝的一片赤忱之心。
“诸卿所言甚是啊。”刘彻对刘吉的好感也是一再加增。
马铃薯是天赐神粮,然刘吉的献宝之功亦不可埋没。
且他又首位响应严惩郡县不法豪猾的政令,尔后献国民千人徙往朔方,更能仁爱百姓,返还不法豪强田地于失地之民。
可不正是——上体君意,下爱百姓?
“要是各个都能像东莞侯,朕能省多少事!”刘彻言语中带出怒意。
此言一出,殿中议政的宠臣和相关朝臣,皆正襟危坐。
皇帝有此言,是因年前齐王刘次昌自杀之事。
先前,主父偃听闻齐王与其姊纪翁主乱。伦之事,进言追查,于是请任齐国相。
然却以此事惊动齐王,使齐王以为最后不得脱罪,恐像燕王刘定国被判处死刑,遂畏罪自杀。
此事一出,天下惊闻震动,皇帝亦大怒!
——至少表现出来确是这般。
新官上任的廷尉张汤,来日史书之上赫赫有名的酷吏,在皇帝召回主父偃后,正是由他收押审办。
“禀陛下,臣审问主父偃有所进展。”
“主父偃不仅施展阴谋,威逼齐王自杀。先前赵王上书,弹劾其收受诸侯王贿赂,因此诸侯王子弟多因行贿得以封侯。”
“且先前燕王之事,亦有其推波助澜。故此,臣请陛下治罪主父偃。”
与父妾通奸、抢占弟妻、与孙女有染的燕王,身死国除。
如今的齐王,与其姊纪翁主行奸事,虽已自杀,但也是除国的结局。
只因取缔诸侯国,收封地归入朝廷,本乃上意。
只不过,燕王与齐王固然德行败坏,但君子不扬人之恶,行此窥探揭发他人阴私之举,以‘禽兽行’论罪、逼死两位王侯并除国,终归难免落入下乘。
也暴露出朝廷对诸侯王之行,颇为酷烈。
在这当口,天下诸侯生出了唇亡齿寒之感,人人自危。
若不在事未发前,加以安抚,恐将重现先帝时的七王之乱。
这才是大汉君臣所忧所虑。
刘彻所怒,也不是主父偃‘逼死’齐王——这本为他所愿,而是齐王自杀后掀起的汹涌波涛。
“卿以为如何治罪?”
皇帝把杀主父偃的这把刀,塞到了张汤手中。
张汤自愿接过,“臣以为,主父偃罪行累累,数罪并罚,当治其死罪,夷三族。”
主父偃有献策‘推恩术’、置朔方郡、徙天下豪强于茂陵等功。
刘彻神情痛心:“主父偃虽有罪,然素有功劳,朕不愿杀他。”
主父偃固然有功,然也日益横行无忌,倒行逆施,不得人心。
他可以做一枚被舍弃的棋子,但不能由皇帝明面弃之。
主父偃的下场,君臣早已心照不宣。
数息之间,却也无人开口。
“陛下容禀。”副丞相——御史大夫公孙弘,起身离席,于殿中郑重揖礼劝言。
“主父偃旧日顾问献策,确有功劳,然燕王之事、收受诸侯贿赂,加之倒行逆施,早已将功劳尽数消磨。”
公孙弘和张汤出身寒微、全赖皇恩,一表一里做了皇帝手中之兵,便该恪尽职责。
公孙弘:“今日又逼杀齐王。齐王无后以承继王爵封国,齐国终至于被废为郡,归入朝廷。此事主父偃乃是首恶,不杀主父偃,无以谢天下。”
“故此,臣请族诛之!”
这话说的好似君臣认为齐王身死国除,是一件不乐见的坏事一样。
事实却恰恰相反。
只不过是君臣一唱一和,要将戏唱圆了。
“唉。”刘彻叹息一声,才痛心下令:“依诸卿所言,诛灭主父偃罢。”
殿中柱下的刀笔史官,无声记录着君臣言论。
定下主父偃的结局,君臣话题一转,就商议起其他事来。
依然是公孙弘开口:“臣先前不知朔方郡之重要,听东莞侯等言方才明悟。如今既知,便认为应当用心经略。”
“然除此之外,大汉又经略两越、西南夷及沧海郡,然而府库空虚之景愈演愈烈。”
“臣以为,可暂罢沧海郡。”
在去年春天时,尚为城阳王弟的东莞侯刘吉入长安后,汲黯曾就大汉经略四方、耗费甚巨的问题,与其激烈辩论,结果被骂倒当场。
不过当时刘吉辩言重心在北方匈奴和朔方郡,并未就两越、西南夷和东夷沧海郡多做辩论。
大汉财政现状,也确如公孙弘所言府库已空,必须有所取舍了。
汲黯竟也开口:“朔方与五原边郡,关乎大汉北方屏障御敌,当用心经营。正如陛下之令,募民徙朔方以实边。”
“然朝廷钱谷枯竭,却是不能再养着沧海郡二十万降众了,臣也以为可暂罢沧海郡。”
顿了顿,又添一句:“将四夷之地纳入汉土,此事功在千秋。然不宜操之过急,可徐徐图之。好比待马铃薯推广种植,百姓饱足,重启经略也不迟,不过等上三五年时间罢了。”
在原历史线上,今年春天,汉武帝罢沧海郡,秋天又罢西南夷。
现在也发生了,历史的必然性便体现于此吧。
毕竟大汉财政的现实难题,不是还没来得及推广种植的高产土豆,所能立即化解的。
公孙弘和汲黯的说辞都是暂缓经营沧海郡,留待日后重启。
刘彻虽有挫败之感,却也能接受:“便如诸卿所言,暂罢沧海郡。”
撤回沧海郡的军队、劳役,朝廷也好缓一口气。
……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齐王刘次昌之死]!】
【签到梗概: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齐王刘次昌因与胞姐纪翁主乱。伦,齐国相主父偃追查其事。齐王因恐步燕王刘定国后尘,畏罪自杀,无后,国除。 】
【恭喜您获得160月石! 】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罢沧海郡]!】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春,罢苍海郡。 】
【恭喜您获得240月石! 】
叮——
脑中提示音响起,接连播报两条签到。
修缮扩建过的东莞侯府。
日头升高后,陶杯和陶盘命侯府新进的侯府隶臣,搬出一张榻,支放在无遮挡的院中。
并铺上质地松软的蒲席,两张暖和的皮毛被褥。
刘吉拥一张皮毛被子,斜倚着凭几,瘫坐在榻上,暖烘烘地晒着。
一身筋骨都晒酥了,眼皮半开半合,懒散惬意至极。
狼灰也被解开拴绳,陪伴在侧。
——今年之景竟与去年同。
区别在于……“舒服~”
在于去年时,刘吉穿越初至,被系统狗催着签到打卡。
而现在,系统狗已经认清他的咸鱼本性。
它不催了!
它还一起晒太阳——借太阳能充能。
侯国行政事务有侯廷的严柏等人,侯府的内外事务有卫言和颜枢、鲁直及二陶等家吏。
国中今年又免了租赋力役,豪强尽除、治安大好。
正是好一个国泰民安!
煮盐坊改建完毕,造纸坊也新建落成。
刘吉各点了两名侯庶子和侯洗马,把提炼精盐法和造纸法抄写一份丢给他们,负责去实践生产。
他现在无事挂心。
又有房有车,财富自由,环境安宁,正适合咸鱼躺平!
系统狗是接受人类同事的本性了,但不耽误它念叨:
【月石余额:1000月石。 】
【距离下次续费vip还有90天,预计将有100月石的差额。 】
【是谁?去年九月续费vip时余额x不足,向系统借贷200月石。 】
【又是谁?难道打算在今年三月下次续费时,继续向系统借贷? 】
自从侯府修缮完成,新聘一批隶臣妾和护卫,侯家丞、侯庶子、侯洗马等家吏的办公起居地也安在东院之后,侯府人员走动就多起来。
系统狗就再没‘狗吐人言’,全是脑电波交流。
【难道借贷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借贷作为一项最常见的金融业务,难道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吗? 】刘吉懒洋洋,轻飘飘地反驳。
系统狗气恼:【你知道我说的是:难道入不敷出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刘吉也回:【月光、入不敷出,是现代多少人的普遍现状啊,狼灰你的言论有所欠妥吧? 】
系统狗气急:【你!你强词夺理!我说的是:你都不能挣月石管你自己支出,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
刘吉反问:【现代牛马挣不到钱,不能养活自己,都怪自己?难道就没有经济下行、就业艰难等原因,就没有世界的错吗? 】
系统狗跳脚:“汪汪汪!”
【你!你个死杠精!你搞人机对立! 】
它的意思明明是谴责人类同事,他懒惰不努力,不主动打卡签到历史名人和事件,只拿每天日常签到的10月石。
系统:只吃保底,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系统也是有经验了,如果它把这个说法想出来,大概会得到一句:吃保底怎么了?看不起拿保底工资的啊?牛马不拿绩效提成,是因为不爱钱吗?
但没有后面这一轮,于是刘吉撸一把狗头:嘿嘿,逗系统狗真好玩。
还想逗。
但逗毛了也难哄。
【放心吧,下次不会找系统借贷月石续费vip。 】
【就像第一次签到历史事件——推恩令,以及这次的间接签到两个历史事件,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年三月份还有一个‘大赦天下’的历史事件。
不用特意做什么,诏令邸报送达之时,就会自动签到成功。 】
区区100月石缺口,轻松拿捏。
每180天续费一次vip,消耗2000月石。
而180天日常签到,可得1800月石,那么每次续费都会有200月石的缺口。
系统:本来打算以此激励人类同事努力奋进,结果还有躺平签到的!
它还就不信了!这次幸运能偷懒,难道下次还能? !
刘吉:嘻嘻,到时再说吧。
反正现在他能躺平。
嘿,得躺且躺。
第46章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 ①
仲春二月,新雨初霁,山花烂漫。
藏冬的男女老少都走出门来, 散于山间田野之中。
农人们拉犁耕地,撒种栽苗,忙碌着春种。
“君侯仁爱,今年没有税赋力役, 又难得行大运,开了风调雨顺的兆头,务必多种多收!”
田垄间,老农教导着年轻后辈生存经验,并督促他们加劲干活。
“自然晓得。先前我妻一直不敢生育儿女,一个幼童每年二十余钱的‘口赋’, 难以负担。君侯仁爱, 免除口赋,我们赶紧就怀了一个。”
庶民贫苦,不敢生育时就只有减少床笫之乐, 现在不惧生育后, 每晚多出好些乐趣, 日子都更快活了。
“多耕多种, 秋收后才能好好喂养小儿。”
免除今年税赋力役, 尤其是自此免除口赋的政令一出,显而易见的变化就是,国中肚子大起来的妇人,多了起来。
如果新生儿代表着生机和希望,那么现在的东莞侯国生机勃勃,希望遍野。
田垄之外,山泽之中,忙完春种的百姓又去砍柴放牧,打渔狩猎,上山下河地穿梭着。
“君侯解禁山泽,我们村落的贤老们去找里魁,据理力争,把周围这片山争了过来,以后我们打柴会方便很多。”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国中的山川湖泽,君侯解禁山泽后,也还是属于君侯的。
但君侯既已颁令,允许百姓渔猎,民间也会私下对山泽划分归属。
并不成文,只是约定界限,渔猎时守约不过界,能少许多摩擦。
“我阿父发了话,叫我去伐几棵圆木,劈作檩条修缮屋顶。我也不用早晨晚间时,偷偷摸摸进山了。”
以前不曾明令解禁山泽时,百姓当然也会偷摸进山,但今后他们就能光明正大了!
“我阿父是箭士,挽得一把好弓,准头精准。现在也敢进山狩猎,把猎物拿去东市交易,换回布匹、钱谷、食盐。”
渔猎为生,是一种原始落后的生产方式,但它可以丰富和改善耕织生活。
身形高大的汉子挥舞刀斧,框框地劈砍声在林间回荡。
“我准备打些柴,担去城里东市,应该也能交易出去,换回来钱或粮食。”
人间烟火气,总是少不了烧柴火的。
柴火可以说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以前乡野百姓可以偷摸进山打柴,城中百姓就会交上一笔山泽税,或亲自或雇人进山获得柴火。
而今山泽解禁,乡野百姓也能做这一门打柴售卖的生意了。
结伴进山的一行人中,有人道:“我大父有一手垂钓、网捕的技艺,最近去河边捕鱼,渔获拿去东市,也小有所获。”
沂水从东莞侯国穿行而过,留下河鱼馈赠。
开春之后,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城中百姓几近弹尽粮绝。
但现在他们可以买到现成的柴火,鲜美的河鱼,以及山间的野物。
除此之外,国中还出现一样新奇的物件,并迅速火热风靡。
——油纸伞,或者说各样纸制品。
油纸伞这种雨具,出自君侯的官作工坊。
削竹为伞架,涂刷桐油的‘纸’做伞面——虽此前不曾见过’纸’此物。
相比起以前常用的蓑笠,油纸伞轻便美观,更能挡雨实用。
价贵的油纸伞,伞面甚至题字作画。
春雨时节,穿一双木屐,撑一柄油纸伞,走在雨中——
雨打伞面,滴滴答答。
便有一股悠闲漫步的美妙意境。
“东市中君侯纸肆上新油纸伞了!”
消息自东市而出,并迅速传遍国中。
纸肆就叫‘纸肆’,并不是’君侯纸肆’,只是百姓间约定俗成的称呼。
言明了纸肆的真正主人,也无形提升了纸肆的档次。
“伞面上画了美人图,由绢画技艺享誉国中的‘颜丹君’亲笔!且这美人伞只有十柄,一柄值一两金,售空便再没了!”
一两金值三千钱。
三千钱买一柄美人伞,‘颜丹君’画的美人伞。
“一听便知,这美人伞不是卖给我等庶民的。”
“不过呢,纸肆里的素色油纸伞,五钱一柄,价值半石粮食,咬咬牙还是能买得起一把。”
五枚半两钱,是城中百姓踮踮脚也够得上的物价。
除了火热的油纸伞,纸肆也还售卖其他的纸制好物。
“虽说入春后,天暖起来,但紧跟着夏日蚊虫就会多起来,倒是可以去纸肆裁上几张素纸回来把窗糊上,也能防蚊虫。”
从前富者以绢纱糊窗,贫者用蒲席竹帘遮挡,现在他们有了新选择——去纸肆裁纸回去糊窗。
“若是喜爱纸张糊窗,也不拘选裁素纸,还可选裁印有花纹图案的花纸,或者压印了图案的素色暗纹纸。”
花纸和暗纹纸会贵上一些,但两扇窗糊下来也就十来钱,只比素纸贵上一二钱罢了。
东市的纸肆不止售卖高低各价油纸伞,糊窗纸,还售卖可包装吃食杂物的包装纸。
总之用途多多,花样也多多。
倒是纸的最初用途——书写,竟像是不为外界所共知了。
“启禀君侯,侯国‘卒更簿’已整理抄录完成,所有各类簿籍已整理大半。”
颜枢从侯廷官府返回,前来回禀道。
外界尚不知纸的最伟大用途,不知物美价廉的纸将会带来何种巨变。
事实上除了刘吉,侯府和侯廷许多人亦不知。
但他们已经知道了,用纸张重登、整理、抄录各类簿籍,比简牍要轻便许多。
以前一车才能装载的简牍簿籍,现在轻便一卷即可尽数记载。
——因簿籍重要,装订成册更易有单页缺失的风险,于是决定采用卷轴样式抄录。
“嗯,很好。”刘吉表示收到抄送了。
户籍等各类簿籍的重登工作,可不是初步记录后就完事了的。后续还有整理、审核、编册一系列工作,以后也将一直伴随着增减完善工作。
刘吉:只要工作,就一直有工作。
颜枢感叹:“等今年九月秋收后,将侯国户口、垦田、钱谷出入等编为计簿,呈送郡府,并作为官吏考核的凭证依据,上计长安时,上计掾史能省大力气了。”
那时,东莞侯国也能x出大名了。
纸张的用途,何止在‘上计’这一项公务上——虽这是郡国与朝廷的诸多公务中最大的一项。
在几乎所有公务上都大有便利,更能……记文载典,大利百家学说之发扬光大。
颜枢,属于已经隐约窥见纸张伟大的聪明人之一。
现在人所共知的只是,东市的纸肆生意火热,侯府有了一项不算极为可观,但极稳定的收入。
颜枢:“今日,齐家与纸肆正式签订契约,约定每月固定供应各类纸张。”
“齐家制成的油纸伞,以及窗纸、包装纸等,都将卖出侯国之外,不会抢夺纸肆在国中的收入。”
齐家作为早早投效的‘从龙之臣’,有好处总要先想着齐家。
至于齐家能将纸制品卖到多远,仅是附近数县,齐鲁之地,还是远销关中长安,就全看齐窈所率领齐家人的本事了。
反正齐家生意做得越大,侯府造纸坊也就越能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刘吉以为颜枢完事时,对方又问起一事:“君侯,关于精盐售卖之事,可否也要召令商贾效力?”
刘吉看向颜枢,一时不发一言。
难道话中的商贾,所指是齐家?抑或其他巨商,比如鲁家?
半晌,在颜枢神情中的忐忑几乎藏不住时,刘吉才温和如常地回复:
“既然造纸坊卖了原材纸张给商贾,赚到了他们的钱。那么,商贾也可卖食盐给煮盐坊,赚回去一份钱。”
“如此方为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互卖原材料,这一桩生意可以做。
但国中巨商要想经销煮盐坊提纯的精盐,上下游的利润都赚尽?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
虽然煮盐坊粗盐进、精盐出的这一进一出之间,已经大赚了一笔。
毕竟能够赚九成的利润,为何要白白多让出去四五成呢?
与纸张不同,精盐是专供权贵豪富的奢侈品。而奢侈品的利润,全看卖家定价。
他刘吉既有独家定价权,为什么要让渡给他人呢?
颜枢异常恭敬地,称颂道:“君侯英明仁德!”
刘吉才又说:“目前煮盐坊出产精盐尚不充足,只够我等自用,等到盐铁商贾供应的粗盐量大且稳定时,再考虑精盐售卖也不迟。”
要说哪里权贵豪富最多?自然是徙天下豪富于茂陵县的长安了。
与其卖给其他巨商,让他们卖去长安大赚特赚,为何他东莞侯不能自建商队往来长安呢?又不是什么难事。
巨商可往,君侯亦可往。
说完精盐的事,刘吉顿了顿,终究开口:“仲枢,封侯之前你便追随护卫我入长安,直至今日,你一直也是尽心尽职、日夜不懈,实在辛苦你了。”
追忆了颜枢功劳,倾身拍拍对方臂膀。
“仲枢实乃我之左膀右臂,真不敢想缺了仲枢,我该如何是好。”
颜枢身躯紧绷,神情慌乱、畏惧、崇敬、感激混杂,最后唯余:“仆臣只是恪尽本职,不敢居功,更不敢妄言辛劳!”
“仆臣唯愿追随君侯,此生只为君侯尽忠职守!”
【看把人吓得,都口呼仆臣大表忠心了。 】
【不管是哪家想染指精盐暴利,又走了颜枢的路子,我只会在某些行径萌芽之初,就敲响警钟,防微杜渐,以防止非伤筋动骨难以收拾的那一日到来。 】
“仲枢此言,某深信不疑。”——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点了,以后还是定时下午5点更新,更完就去幼儿园接崽子放学。 17时没更新,当天就没更新了】
①出自唐·白居易《二月二日》。
第47章
世人大都心藏私念,逐利若蝇逐腐,临事先计较己之得失,见财恨不能尽收囊中,遇权则心起觊觎,不择手段以图谋。
所以颜枢生了私心, 刘吉并不怪他。
众人追随他,本就是为谋己身、财帛,难道还能是为了免费做牛马吗?
不过,私心应当有度。若逾线,上欺下瞒、损公肥己,以公器而谋私利太过分,就要早敲警钟了。
“仲枢,我生性惫懒,难免有疏忽之处,你细心妥帖,又与众侯庶子、侯洗马相处更多,还要劳你帮忙多多看顾,若谁有难处尽管报上来,侯府当尽力纾解。”
刘吉先前似有深意的一眼和一番话, 竟都好似幻觉, 言行之间仍是对颜枢的亲近信重。
“诸君背井离乡,追随某就封侯国,若日常还要忍受磋磨不便,某就真该心下难安了。”
颜枢倏然之间,只觉鼻间涌上一股酸意,眼底泛热。
连忙掩饰下去,恭谨答道:“同僚诸君近来皆安。”
“在法办国中不法豪强后, 抄得城中空置宅院十数座,依君侯之意,侯府和侯廷官吏可折价购置,诸君或单独、或合力都置办了私宅,在外安了家。”
侯府里设有官吏办公起居的公舍,但人到底该拥有自己的私宅。
“更有几位寻到心仪女娘,结为了夫妻,来日也是生儿育女阖家和乐。”
若无意外,众人就在东莞侯国落地生根了。
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人生大事也都要上心起来。
“那就好。”那几个下属成亲时,刘吉还送去了贺礼。
身侧有佳人相伴者,其实不止成亲的那几个,几乎尽数都有。
只是有人是收了妾室,或是在外有了相好,三五不时找去留宿,不算正经娶妻成家,总归是都没亏待自己。
对此,刘吉:谁说古代社会封建,他们可太开放了!
刘吉还是托付道:“以后还是要辛苦仲枢,多加看顾。”
“唯!”颜枢揖礼领命。 “臣定当做君侯的第三只眼,多多看顾。”
就像刘吉方才的告诫不能明言,颜枢领命监视诸君同僚一事,也只能暗语。
“辛苦仲枢。”刘吉道一声辛苦。
“臣不辛苦。”颜枢见君侯无事,行礼告退:“若君侯无事,臣且先告退。”
颜枢退下。
刘吉唤陶杯上前来。
“君侯,颜庶子收受贿赂之过错,应当尚未酿成。”陶杯道。
正如当初所设想,颜枢和鲁直分别为众侯庶子、侯洗马之首,然陶杯和陶盘也是君侯近侍心腹。
侯家丞卫言是众家吏长官,然大半家吏乃君侯亲聘,也可直通君侯座前禀事。
至于琅邪郡派任的仆、门大夫和行人那三人,嗯,目前正被边缘化中,不亲不疏地履职而已。
内外上下,互相牵制,达成了平衡。
系统狗斜眼上翻:【猪猪帝是天生权力生物,可你天赋也不浅啊。 】
心思弯弯绕绕的,哪像平常清澈男大啊?
【有什么问题吗?只是寻常的防人之心而已。 】
刘吉自认寻常,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明白。”刘吉回陶杯,“颜仲枢聪明,难得又谨慎。今日也就是试探,若事不可为或得不偿失,他便不会去做了。”
果然经历使人成长,二陶尤其是陶杯犹如宝剑已开刃,聪明敏锐,对执剑主人也天然忠诚。
“你代我去奖赏一番造纸坊和煮盐坊的主事侯庶子、侯洗马们。就把先前陛下所赐绢纱,赏每人一匹罢。”
刘吉交代任务道。
陶杯记下:“等入夏后天热起来,就能用去裁做轻薄蝉衣了。”
君侯素来慷慨,但之前天子赏赐仅剩的一成布帛,出自少府技艺,且荣耀非凡,君侯甚少赏给臣下。
做蝉衣自然得用,但更是一种荣耀。
不过分掌造纸坊和煮盐坊的侯庶子、侯洗马共八名,也是受之无愧。
刘吉又道:“另外,两坊做工的官隶臣妾,每人奖发一石粮食,一旬一餐肉食的规矩改为五日一餐。”
官奴婢不用发工资,就改善一下伙食罢。
“君侯慷慨仁爱,那些官隶臣妾必定感恩戴德,用心效力。”
陶杯非是阿谀吹捧,而是阐述事实。
有遮风避雨之所,有豆麦饭食饱腹,甚至定期有肉开荤,虽做工苦累,可耕地务农就不苦不累了吗?
再说工坊里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只思听令做工即可,还不用忧心收成!
又无税赋力役的重担,做得好了还有赏赐,有何理由不感恩戴德、用心效力?
“去罢。”刘吉听多了臣民的歌功颂德,不以为意。
“唯。”
陶杯作为刘吉近侍心腹,又是侯庶子,掌管着侯府私库钥匙,钱帛收支都从他手中进出。
……
咸鱼日子又晃过几日。
“禀君侯,姬家姬承求见。”门大夫下属、但曾是辜九手下游侠的守门侍卫来报。
门大夫,顾名思义,守门的。往细了说,是看门守户的武官,掌管侯府侍卫。
可后进的侍卫都是刘吉亲自挑选,且一部分曾是辜九x手下游侠,因此门大夫就是事实光杆司令。
“请入中堂进见。”刘吉起身,整冠理衣,出了居室往前去。
三日前姬家便提前递上了帖子,请求进见。
“姬承请见。”行人下属、但刘吉亲选新进的隶臣,将姬承带到中堂门外。
行人,负责列侯家礼仪的家吏,现在常履行的职责只有‘引导礼仪’,俗称带路。
行人此官,与门大夫现状一样,领百石秩禄的事实光杆司令一个 “请进来。”
刘吉端坐上首,姬承在门外解剑脱履后趋步入内。
“仆臣姬承,拜见君侯!”
姬承在堂中止步,面向首席君侯行跪拜大礼。
在秋风扫落叶般法办国中不法豪强的整个过程之中,姬承所在姬家,竟一直稳立于风雨之中。
姬家不曾派死士刺杀,当初也不曾像殷氏一样退守城外庄园,仍住在城内的宅院。
问心无愧,听凭侯廷与侯府决断的姿态。
刘吉不嗜杀,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另外大概姬承也明白,哪怕是为了国中人心安稳,若又没犯到眼跟前,他多半不会非要铲除仅剩以姬家为首的寥寥数家豪强。
后来证明也确实如此。
侯廷和侯府就好似忘了姬家,好似国中并无豪强姬家。
姬家就此无声无息了,在之后的查抄家资田产、重登户籍、返还田地……轰轰烈烈系列行动中,他们是一声没吭。
整个秋冬,姬家就似是熊罴冬眠了。
姬家有耐心,刘吉也有耐心。
只是开春了,冬眠的熊罴终究要苏醒的。
“姬郎君请起。”刘吉广袖一抬,指席示意:“请入席就座。”
“仆臣谢君侯赐座。”姬承起身,敛衣入席。
恭谨正坐,臀部不曾落于支踵上。
“上糕点浆饮。”刘吉对门外吩咐。
宾客上门,侯府的待客礼仪已有定式。
待客的糕点浆饮,也不拘俗格,已在国中风靡传开并被争相效仿。
隶臣奉上糕点浆饮,其间刘吉便与姬承客套寒暄。
糕点尝过,浆饮喝过。
姬承今日此行的正题也该开始了。
问候家中长辈的寒暄之后,姬承顺势丝滑切入:“也因家中亲长患病,久治难愈,竟误了徙往茂陵县的行程。”
“若非陛下仁德、君侯大量,应当是要问责姬家,响应朝廷政令不及时之过的!”
刘吉暗自挑眉。
哦?姬家这是做出了依令迁徙的决定?
【此处应有掌声! 】趴在席边的狼灰狗尾巴鞭扫,拍得蒲席啪啪响的像掌声。
刘吉深感冤枉:【我冤枉。我说我放置姬家不管,不是在比拼耐心、等着秋后算账,而是真的打算放过姬家,你信吗? 】
系统狗(死鱼眼):【信啊,怎么不信。 】
信你个鬼哦。
刘吉:他冤。
“人食五谷杂粮,难免有个伤病疼痛的时候,如何能苛责?”刘吉体恤地叹道。
“姬承代姬氏全族,谢君侯体谅。”姬承面无异色,行礼谢过。
接着往下说:“开春天暖,家中亲长病体终于痊愈,臣姬氏再不敢耽搁,因此特来向君侯请辞,允准臣等不日启程徙往茂陵县。”
说完,起身离席,来到堂中行礼请辞。
“……”
刘吉面目含笑,沉默数息。
“姬郎君及族人忠君遵令,本侯又岂能执意挽留?”
这就是准了的意思。
姬家识趣,自请迁徙茂陵县,有何理由不准呢?
“臣姬承代姬氏全族,谢君侯!”姬承再次拜谢。
姬氏不曾像殷氏一样覆灭,固然该庆幸姬氏礼法治家,不曾大肆狂妄横行。
也该庆幸他姬承见机识时务,及时收敛臣服。
但也确实该谢过君侯,谢他并非冷酷残暴之主君。
毕竟姬氏再如何礼法治家,也管不住百余族人、数百隶臣妾,确保人人谦逊守法无一例外。
君侯真想要拿捏把柄,再借题发挥,何患无辞?
“决心请辞迁徙后,臣等便开始粗略清查收拢家资,谁知竟查出数名族人曾行不法之事!臣等真是惶恐至极啊!”
姬承又代不法族人自首,“臣今日来时便绑了不法族人,已送交侯廷法办。臣也请上缴不法所得——五十万钱,以偿苦主!”
不法族人有,不法所得亦有。
但上缴不法所得五十万钱,主要却不是为补偿苦主,而是给侯府和侯廷‘上贡’,买其余族人安然迁徙。
“……”
他刘吉是什么贪婪残暴的人吗?
刘吉好笑地摇头,“送交法办的不法族人,侯廷自会依法查办。案中苦主,也该给予合理补偿。只是这些麻烦事本侯就不包揽了,你姬氏自行操心去罢。”
姬承一怔,明悟过来:君侯不打算收受姬氏的钱财孝敬。
刘吉看姬承难得一时迟疑无措,就问起其他事来:
“既然将要举族迁徙茂陵县,那国中的田产、宅院等资产可已安置妥当?”
姬承闻言,跟着回答:“姬氏在城中的宅院,臣等打算留下一处老宅。姑且算作姬氏的祖宅,后代子孙若有归国或行经此地者,也有落脚之地,亦有一处追忆之所。”
说到这里,姬承一时又沉默下来。
刘吉大概猜到缘由,于是主动说起:“其余宅院处置起来或许慢些,总也能出手。不过若姬氏愿吃点亏,本侯也可出钱尽数买下。”
下属们基本都已置下私宅,不过手里多囤几处宅院总归有利无害。
以后用来奖励立功的下属,还是另做他用都行,有备无患嘛。
“另外,若是姬氏田产难以处置,本侯亦可私人出钱买下。”
刘吉心中估算后,出价:“城郊姬氏田庄,并姬氏所属零星地块,本侯出价一百五十万钱。姬郎君以为如何?”
姬氏作为与曾经的殷氏齐名的庄园地主豪强,家资岂止三百万钱?
田产作为家产中的半壁江山,两百万钱怎么都是有的。
刘吉出价一百五十万钱,不能说强买,确是占了便宜。
“仆臣代姬氏,谢过君侯慷慨!”
姬承却激动得什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应下了这笔买卖!
田产不比钱帛能带走,紧急处理本就要适当折价让利。
何况如今的东莞侯国豪强尽去,除了君侯谁还能做得起姬氏这笔大买卖? !
——巨商鲁氏、齐氏应该出得起这笔钱,但齐氏齐窈早已投效尚且不敢染指国中田产,鲁氏鲁云又安敢?
买方市场,刘吉出价多少全凭良心。
一百五十万钱,买姬氏所有田产及庄园。
刘吉大赚,姬氏也没吃亏。
被查抄的众不法豪强:那些钱都(曾)是我们的!
姬承觉得君侯果然仁心仁德!
他姬氏走的心甘情愿。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治国中的刑罚与教化]! 】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三月,汉武帝颁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其赦天下。 ①
强调了刑罚与教化,在治理国家中的重要性。刑罚用于防止邪恶行为,而教化则用于提升百姓道德水平,两者结合才可使国宁民安。 】
【恭喜您获得100月石! 】
暮春三月。
在续费vip期限到来之前,刘吉又成功躺签一次!
补上了100月石的缺口。
【就说不会借贷续费半年vip吧? 】
刘吉续费vip,也是再续咸鱼躺平半年无忧!
【……人类,你高兴就好。 】系统狗已经无话可说。
从去年初冬,到今年暮春,刘吉躺平小半年。
之后又到仲夏,仍是两月咸鱼无事。
七八个月的咸鱼躺平,说实话,刘吉有些腻了。
就像牛马上班时盼着辞职,真等离职了,哪怕衣食住行不愁、存款充足,最多也会在玩浪两三个月后,就感到惶恐不安,竟想给自己重新套上缰绳回去做牛马。
刘吉能咸鱼躺平大半年,怎么不能说一声厉害呢?
【这古代没wifi没手机,娱乐方式匮乏得可怜啊。 】
敢信他闲来无事游山玩水,甚至把东莞侯国中的山都爬遍了!
【叮——】
恰逢其时,系统提醒准备签到的播报响起。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皇太后崩]! 】
【签到预览: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
【倒计时:三十日。 】
播报完毕,系统狗问:【闲得无聊,要不去长安奔丧,外出走一走? 】
刘吉一个仰卧起坐:【我去! 】
【但现在皇太后‘王娡’还没崩逝,总不能上书说请求离开封国入长安奔丧吧?否则就该是别人给我奔丧了。 】
何况皇太后崩逝,诸王或许尚能奏请奔丧,但数以百计的诸侯恐怕是没那个荣耀的。即使奏请奔丧,也只会批复诸侯令其就在封地遥祭服丧。
刘吉心中微动,正要开始套路,系统狗却已经料敌先机:【 x可别想着让我给你黑箱稀有奖励。 】
刘吉:啊哦,系统狗什么时候去升级系统了?都变聪明了。
系统狗:【你不是已经握有造纸术和提炼精盐法?这哪一样不足以作为你奏请入长安的借口? 】
这次套路不成,刘吉也不强求:【言之有理,我这就让颜枢代写奏书,请求入长安献宝。 】
【奏书的话,就用宣纸写吧。 】——
作者有话说:①自《汉书·武帝纪第六》
第48章
【臣东莞侯吉奏请上言:
国之兴衰, 系乎庶政;民之休戚,关乎黎元。
今国中有能工巧匠,改进造纸之术。以麻、构皮、竹等, 更替丝絮, 价廉易得。
所造之纸, 厚纸刷桐油,可防水隔雨, 制伞以喜利万民。薄细素纸,绘画题字更胜绢帛,尤宜登籍录簿,以便于庶政也。
得此便民利政之造物,臣惟念上献。故而臣吉请离国入长安,以献造纸之法。
三元三年六月丁酉
臣东莞侯吉谨奏】
刘吉口述, 颜枢润笔。
用雪白纸张写就一封简短奏书,并以厚纸板粘贴红黑色织锦做封面封底——俨然后世影视剧中奏折的模样。
令驿丞前来取走奏书,派驿传兵卒骑快马送出。
奏书之中,刘吉将改进造纸术说成是工匠的功劳,没有像之前上献高产土豆种时,说得神乎其神,真乃天赐宝物。
【我又不打算打造一个‘仙人使者’、’神眷者’之类的身份, 天赐神物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 接二连三地来,我怕被猪猪帝忌惮给噶了。 】
在系统问起为什么不用‘负分评论’功能托梦给刘彻时,刘吉解释道。
【还是你们人类更懂人心。 】系统狗一点狗头,加强肯定。
刘吉还解释了另一原因:【而且,历史课本说:东汉蔡伦改进了造纸术,用词是‘改进’, 就说明此前已有造纸术,那时已经有’纸’了。 】
【或许现在‘纸’已经诞生,后世考古就出土过西汉的古纸,不过原材料多是昂贵的蚕丝絮。所以谨慎起见,我也不能说’天赐造纸术’,只能说改进造纸术。 】
奏书递上去半个月后。
准许刘吉离开封国入长安的旨令传回。
“车马行李和随行人员,都早已准备好了吧?”刘吉确认地问道。
陶杯回禀:“在奏书上送后,就遵君侯吩咐早早做起准备。行李历经数次增减,日前就已打整妥当。”
“关于车马,钱仆也已令人检修、看诊,并准备妥当。”
仆,侯国的‘仆’这个官职,对应朝廷中央的太仆,掌舆马。
与门大夫、行人一样,是琅邪郡派任的三员百石吏之一。姓钱,于是都称‘钱仆’。
陶杯继续汇报:“此次随行入长安者,遵君侯之意,有颜庶子、鲁洗马及侯庶子和侯洗马另各两名,再有臣与陶盘二人随行。卫家丞和赵大夫、钱仆、孙行人四人留守国中。”
侯家丞卫言坐镇留守,琅邪郡派任的三名百石吏也一起留下。
只在第一次入长安的随行人员基础上,增加了侯庶子和侯洗马各两名,带足了使唤做事的人手。
陶杯:“另外,随行护卫者二十人,随行侍候者十人。”
护卫二十人,隶臣十人,挑选的都是忠诚好手,分别由鲁直和陶杯率领。
“随行者皆早已知会,并各自备下换洗衣物等简单行李,整装以待。”
“甚好。”刘吉大袖一挥,“明日都吃过朝食后,辰时中,准时于侯府集合出发!”
……
修缮一新的东莞侯国城门,巍峨雄浑,缓缓吐出一个车队。
当先是一架二千石公卿乘坐的驷马轩车,其后跟着两辆一马拉车驾,再是十辆车厢封闭的运货马车。
前后四周有佩剑兵的护卫者二十骑,另有马背空空的十余匹健马跟随备骑。
视野拉近,可见当先的驷马轩车的栏板卸下,四壁通敞。
上遮华盖,四角悬挂‘东莞侯’铜牌,牌下缀铜铃。
行进间,风吹过。
叮铃叮铃——
叮铃叮铃——
再近些,宽敞的轩车中,华盖遮荫下,卧躺着一人一狗。
这人半倚凭几,一腿曲支一腿放直,一手放在曲支的膝上,另一只手搭在卧在身侧的狗头上。
“汪汪?”
【我是什么你的专用扶手吗? 】
仲夏酷热,四壁大敞、华盖遮阴,仍旧燥热。
刘吉恹恹地:【可是狼灰你智能调节体温后,冰冰凉凉的好舒服,好好摸啊。 】
【……看在你夸我的份上。 】就让他搭手了
有过一次入长安的经验,此次行程一路上要更加自如。
何时行、何时停,何处取水、何处夜宿,一日两餐早晚饭食,外加午后零食糕点,一应事物都有条不紊。
但这种怡然自如,在三日后,出了齐鲁丘陵半岛,进入平坦的梁楚平原地界时,就不复存在了。
最先是随着车队前行,见到了结伴前行的流民,并开始增多。
从小半天才见到三五人,到一两个时辰就能见到十数人一群。
又往梁楚地界深入一日后,已经一时半刻就能见到成群结队的流民了。
看见浩荡车队,纷纷投来乞盼目光,有胆大者尝试上前乞讨:“郎君,可有余粮施舍仆一二斗?”
车队护卫和隶臣们警戒起来,取下车盖四角悬挂的‘东莞侯’铜牌,低调行进。
又前行半日,车队的行进道路被一片泥淖阻断。
鲁直曾交游四方,且算见多识广,“不是淮水决堤,该是河水今年又泛滥了,又淹了梁楚诸郡。需要绕道寻路前行了。”
鲁直在前带路,绕开泥淖沼泽地,试探间寻路继续前行。
期间颜枢请求上车同乘,也是为详述黄河泛滥之事。
“二元三年,河水在东郡濮阳瓠子决口,洪水向东泛滥,南侵淮水、泗水流域,剁道入海,梁楚平原受灾严重。”
“十六郡之地一片汪洋,漂尸泥淖,饿殍遍野。”
二元三年,即元光三年。黄河瓠子决口,也算是‘知名’历史事件了。
刘吉点头,表示知晓此事。
颜枢于是继续往下说:“后有朝臣领命封堵决口,如:今已为主爵都尉的汲公、已为大农令的郑公,然堵口皆未能成。”
堵口不成的后续,刘吉大概知道。
然后,武安侯、丞相、猪猪帝的舅舅田蚡,为了私利大发国难财,扯鬼话说黄河决口是天意,反对堵口,而猪猪帝竟然也同意了。
于是放弃了治理黄河,致使黄河水患肆虐二十余载,直到元封二年,才重启黄河堵口治理。
“至今六年来,河水年年夏汛泛滥,梁楚大地粮食减产,百姓流离失所。”
颜枢望向车外,目之所见,竟是一字不差。
“哈。”刘吉长长叹出一口气,胸中憋闷却丝毫不能减轻半分。
当晚,车队绕行后到达一处驿站。
然而驿站已经人去楼空,驿丞、驿卒不见踪影。
鲁直猜测:“驿站小吏的家中想是也遭了灾,或者根据往年河水泛滥的经验,附近一带也将在后续淹没地域,便提前逃难去了。”
他去年春天所走道路,竟是洪水泛滥过后,又被草木掩埋过的吗?
刘吉神情怏怏,“头顶有片瓦遮挡,总比宿在露野来得好,自己收拾收拾歇下罢。”
“唯。”
陶杯吩咐侍候的隶臣准备夜宿。
鲁直则去重新安排值守,防范流民窃贼,也戒备河水淹过来。
简单洗漱并用过夕食,刘吉再一次落座南边窗下的书案之后。
长安,未央宫。
刘彻歇在椒房殿,与皇后事罢方歇。
然刚一入眠,愤怒天音就从四面八方砸来:
【对对对!瓠子决口乃天灾,怨不得你刘彻,非你一人之过!
但之后呢? !你竟听信母舅田蚡为敛财私心而扯的鬼话,放弃治理河水,致使水患肆虐二十余载,梁楚大地粮食减产、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就是赤裸裸的人祸了吧!
而你刘彻难辞其咎!
也不是你在意识到,河水之患若再不根治,将会危及江山社稷,才亲至河水岸边祭祀,沉白马玉璧,作《瓠子歌二首》,就能够抵消的!
在河水泛滥一事上,你刘彻和朝臣永远愧对梁楚大地百姓! 】
直呼大名的怒骂之后,愤怒情绪发泄一通,天音终于渐缓。
【河水孕育中原,也时常摧毁中原。
历史便是在我等华夏族裔,与河水斗智斗勇之中所写就。
河水之患,因地理之植被、地形和气候,人文之耕种、伐木和通渠等,是先天与后人共同酿就。于是常伴岁月,不能奢愿一劳永逸。
便是十x七载后,瓠子堵口之后不久,河水又在下游北岸馆陶决口。而后向北分流,成屯氏河。
屯氏河与河水同向并流,分流减水,亦为河水减负。
然屯氏河分流七十余载后,河水又在清河郡内再次决口。其后决口不断。
又百余年,河水弃旧道,于千乘郡入海。
而后近两千年,河水亦常决口泛滥,偶侵淮水入东海,然终又复汇勃海。 】
【猪猪帝啊,你不会因为吃过上一餐饭、下一餐饭还要吃,就不吃饭饿死对吧?
你既还要吃饭,那就要治理河水!
总不能因为河水决口后,数次堵口不成,堵口既成又会决口,就畏难放任不管,对吧? 】
【不然,大汉该要、早、亡、了——】
好似附在耳边,邪恶轻语。
刘彻惊起!
“请丞相及诸卿前来共商治水!”
治理!这就治理!
又是连名带姓地怒骂,又是邪恶轻语威胁大汉早亡,安敢不治理? !
“陛下?”卫皇后被惊醒后坐起,诧异地轻声询问:“陛下可是做了噩梦?怎的夜半三更召集朝臣议事?”
刘彻平复急促的喘息,半晌:“因河水决口,连年泛滥,今晚又一次梦游九天,得天音示警。”
梦游九天、神授天机,此事知晓者不多,为皇帝诞下第一个儿子的卫皇后是其中之一。
“陛下得天音示警是万幸之事,不至于到了事不可挽回的地步,再追悔莫及。”
夜半昏黄烛光中,卫皇后柔声劝言:“然河水决口之事,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陛下今晚且安睡,休生养息,明日才好全心全力议事,以求一举化解此患。”
“罢了,听皇后之言。”刘彻扶着卫皇后胳膊,复又躺下。
“明日再叫兰台阁传令,召齐朝臣商议治水良策罢。”
然而重新躺下的帝后夫妻,今夜却再也无眠。
刘彻是思考河水决口之患如何治理,又后怕大汉早亡的威胁。睡不着。
卫皇后则是刘彻没睡,她不好一个人呼呼好眠,只能陪着。
也顺便想一想河水之事中,她该有何种言行。
……
远在长安的刘彻被骂,后续彻夜难眠暂且不说。
刘吉也是天不亮就早早醒了。
等众人都起来后,洗漱并用过朝食,就再次启程。
有系统狗狼灰在侧,环境扫描监测功能的进阶用法也派上用场:实时分析规划,给出最佳路线方案。
让刘吉不会被洪水淹了,也不用绕行太远。
明面上还是鲁直在前带路,实则刘吉根据系统的实时导航,给出建议行进路线。
前行途中,刘吉的驷马轩车,数次与咆哮的洪水擦肩而过,大段的路程,涉过洪水过境后的泥淖沼泽。
浮尸从车轮旁飘过,又搁浅在泥淖中无人收拾。
“去点一把火罢。”每见到一具道旁搁浅的浮尸,刘吉就会说上一遍。
他有百邪不侵体,不染病疫,但车队随行人员、普通百姓不行。
只是目之所及的力所能及,视线之外的地方,仍是尸横遍野。
但能少一分瘟疫滋生的可能,也是好的。
刘吉自嘲:【我这虚伪自私的、掩耳盗铃的仁善啊,不过是自求心安罢了。 】
系统苍白安慰:【你已经给刘彻负分差评了,明年,明年可能就没有眼前惨状了。 】
到了后来,酷热的天气下,鼻间开始萦绕着蛋白质腐烂的恶臭。从早到晚,不绝如缕。
偶尔有落单的,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它们眼瞳浑浊,神情麻木绝望。
看见浩荡车队,也不敢、或不想上前求救。
残存的求生意志,几近于无了。
又前行两三日,车队走出了洪灾的中心区域。
“救救我……”
“救救我……”
开始有了求救声。
然而车队行走在洪泛区,就如一叶扁舟驶在汪洋之上。
“君侯,我们救不了他们。”颜枢劝谏仁善的君侯。
刘吉自嘲苦笑:“在诸君眼中,本侯难道是以身饲虎的大善圣人吗?”
“自保尚且艰难,稍有不慎就会倒在半途,永生入不了长安,我怎会分不清轻重?”
“君侯通透。”
可若是君侯果真自私冷血,真的想得开,又岂会日渐沉郁?
越靠近关中的方向,逃难的流民越多,从断断续续到连绵不绝。
道旁横陈的饿殍也越多,剔得干净的白骨也开始出现,直至随处可见。
“大灾之下,人相食。”颜枢又劝道,“实属寻常。”
鲁直已经收缩防护圈,侍从手中利剑横在身前,日夜不得入鞘,紧紧护在车队四周。
尽管如此,行路两日,车队仍有两名侍从受了轻伤,备用马匹被留下了六匹。
相比进入洪灾区前遇见的流民,走出洪灾区后的流民更多百十倍。
成千上万的流民,面朝西北,那是关中长安的方向——但他们注定进不去函谷关。
“流民太多,不能再走官道了。”鲁直提出变道。
虽然没有了洪水淹没的威胁,但流民洪流更加危险。
“那就改道。”刘吉下令。
系统再次实时分析规划出最佳路线,避开大道的流民洪流。
车队改道后,行进在草茎挖光、树皮剥光的乡亭小路上。
而流民仍旧是随处可见。
“大灾之下,竟是无一人一隅可幸免。”
小道相比大道,到底流民稀疏一些,护卫亮兵器戒备之下,车队得以顺利行进。
这一天日头偏西了,车队后面十来丈距离外,仍坚强地缀着四个流民。
一大三小,一妇人、三少年。妇人瘸了腿,最长少年吊着断折的一条胳膊,半大少年身体健全,便背着最小的少年童子。
妇幼伤残叫四人占全了,并非寻常有威胁的青壮流民。
于是最初便没多理会,他们从隅中晌午前,就跟到了日头偏西时,且看起来会继续跟下去。
“去把后面的四人,带上前来吧。”
刘吉终于暗叹一口气,吩咐护卫车旁的鲁直。
一路行来,君侯都未曾散粮、收救哪怕一人,但终究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后面坠随的四人,也确实顽强。
沿路流民都曾追赶车队以求得到救助,但车队一直不曾中途停下,人力终归比不过畜力,或长或短地尾随一段路后,确认得不到施舍也就止步放弃了。
只有车队后的那四人,竟带伤跟随三四个时辰不曾放弃。
“唯。”
鲁直领命而去,半刻钟后,带着四人回到车驾前。
驾车的一名侯洗马,已经知机地缓缓勒停马车。
半倚半卧的刘吉自车中坐起,出现在四人视野里。
第49章
一贯到底的玄色薄细绢纱蝉衣,交领前襟以纁色绸缎续衽钩边。
曲裾交掩于后腰,以一根锦带束腰。
顶未戴冠,一根纁色绸带束起一头似云墨丝,又编入发辫后在头顶绾成团髻,紧系成结。
绸带还余下一段, 飘扬风中,拂过肩背。
玄色与纁色的配色, 是寻常庶民不敢加身的。
虽未戴金佩玉,一身薄细却细密的绢纱已抵千钱。
面庞清隽,肤皮雪白,身现雅美,一身气度斐然。
一头灰毛似狼猛犬蹲坐身旁,瞪目立耳,威武神骏,警戒护卫着。
果然没猜错,此人身份非凡。
“仆等拜见君侯!”
半大少年放下背上的童子,率先拉着小童跪拜见礼。
瘸腿妇人和断臂少年见状,也忙跟随见礼。
口称君侯, 不是已经认出刘吉东莞侯的身份, 只是一种更尊于‘郎君’的对高位男子的尊称。
“免礼。”刘吉抬袖制止, “身上带伤,就不必多礼了。”
妇幼伤残的四人搀扶着站好,刘吉就道:“上车罢。”
载人的车驾没有多余,装了行李箱笼的货车一路倒是空出来两辆,但车厢封闭闷热不透气,不适合妇幼伤残乘坐。
他这四匹马拉的车驾,足够宽敞, 坐五人一狗,也绰绰有余。
“君侯已下令,无需推拒磨蹭。”见四人没有动作,鲁直催促:“夜宿之地尚在前方十里之外,尔等步行可能跟得上?”
闻言才知,车队停下并非今日行程结束,而是特意为他们停下并捎带上车。
“拜谢君侯善心!”半大少年忙躬身揖礼谢过,“不敢耽搁君侯行程。”
说完就动作起来,一边示意断臂少年往车上爬,一边抱起小童举起就往车上放。
鲁直来不及反应上前去帮把手。
流民的半大少年身形单薄,举起小童后双臂颤巍,一时放不上车辕。
刘吉大跨一步上前。
弯腰接过小童,又转半圈放到车中。
接着伸手,握住断臂少年完好的那只扒着车辕往上爬的手x臂,一个使劲将人拉上车来。
再次弯腰,双掌穿过半大少年腋下。
一用力将人提起,顺势回转半圈,将人放下正好落入车中。
数息间,车下就只剩瘸腿妇人。
刘吉的边界感包括男女有别,于是先道:“这位…女娘,某此次出行日程紧张,车队中不曾带上隶妾,恐有所冒犯。”
瘸腿妇人很是拘谨,只忙摆手讷讷道:“无妨无妨。”
还是车中的半大少年上前来:“阿娘姓周,已育有即将及冠傅籍的大郎,可称媪了。”
说着,就伸手去拉妇人上车。
‘白发谁家翁媪’①,翁,指老头,媪指老太太。
三十多岁的妇人不称女娘,就称老太太了?
入乡随俗吧。
但既然称‘媪’,那就已无需太多男女之别了。
“来,周媪伸手。”刘吉伸手拉住周媪的另一只手,与少年一起使劲,一把将人提上车。
都上车了,刘吉便去东边席上拿了支踵和凭几,放到北边席位上。
屈膝坐下,又半倚在凭几上。
“日头西晒,尔等坐去东边遮阴地罢。”他一人坐北边席上,遮阴地足够了。
他若还坐东边,剩下遮阴地就遮不住四人,他们也不会挤去东边,所以换个位就刚好。
“车上一时没有多备支踵,随意入座便是,无需拘泥俗礼。”
先前半大少年见礼时,举止模样熟谙礼仪,想来也是知礼讲礼的。
刘吉说着,已经侧头看向车外。
晚风渐起,吹起头顶纁色绸带,追着风舞在空中。
“驾车,继续前行。”
“唯。”驾车的侯洗马扬鞭驱马,车队重新动起来,向前行去。
闻言见状,周媪和断臂少年率先坐到东边遮阴地里去。
小童牵着半大少年的手,安静乖巧地等着。
车驾前行,车中开始颠簸不稳,半大少年才牵着小童落坐。
……
车队前行。
车上多了四人,于刘吉并无妨碍。
半倚半卧,一腿屈膝支起,一腿打直平放。
一条胳膊以手腕为支点,搁在膝上。一条胳膊搭在车壁矮栏上。
眼皮半阖,似睡非睡。
重新出发小半个时辰后。
刘吉转回头来。
就见车中四人大多坐得随意,只是那半大少年正坐在蒲席外,腰背虽随意微弯,臀腿却直立。
臀部没有落放在脚踝上。
正坐,是上身挺直,臀部放于脚踝,双手自然置于膝上,身体端庄、目不斜视。
半大少年这是罚跪的坐法吧?
“你们为何坠随在车队后久不放弃,笃定我会施以援手?”
刘吉闲来无事,也是活跃活跃气氛,开口搭话道。
系统:闲来无事搭话?是心浮气躁,想和自己搭救的人类聊聊吧。
不过人类同事最近情绪不佳,它就不和他呛声斗嘴了。
刘吉问话猝不及防,四人中最年长的周媪反而拘谨无措,讷讷不能言。
三个少年中最大的断臂少年,也只是虚词奉承:“君侯仁德,施以援手。”
听君一句话,如听一句话。
断臂少年恐怕没有咬定车队不放松,在无望中坚持的魄力和毅力。
小童懵懂,最终半大少年温言回道:“因为仆在君侯看向道旁流民的眼神中,看到了仁善悲悯。”
刘吉自嘲嗤笑:“哈!一路行来,某不曾散出一粒粮,不曾救过一个流民,更不曾为流民停下过一次车驾。”
仁善?悲悯?倒真是挺可悲的。
半大少年有些失礼地直视刘吉,略一顿才说:“力不能及之时,就该明哲保身,而不是愚蠢地挥洒两三滴甘露。”
“一场燎原大火,是杯水浇不息的,反而引火烧身,最终化为灰烬。”
眼前君侯未必不懂这道理,但懂了未必想得通。
刘吉紧随道:“衣不沾湿、置身岸上者,自然可以说这话。”
“可们沦陷其中,身受其难,难道不是会企盼有人施以援手?”
“即使救不得所有人,但被搭救的每个人都会在乎吧?”
就像海边沙滩上,救鱼的小男孩。他救不过来所有鱼,但被他扔回大海的每一条鱼都在乎。
刘吉身处洪水泥淖,却不曾救哪怕一条‘鱼’。
半大少年不知小男孩与鱼的故事,闻言大概清楚了,眼前君侯所介怀的为何。
假设道:“若是君侯停下马车,施救流民,那么不需一刻钟,车队便会被洗劫一空。到那时,君侯、追随君侯的众多郎君,该何去何从?”
“成为他们,成为流民,往关中方向逃难去。”
“之后即使到得函谷关下,君侯的符节文书仍在,可仍能入得关中?”
除非守将是见过面的熟人,否则被视为窃取抢夺符节的暴民,也未尝没有可能。
“君侯留得有用之身,比以身饲流民,更有利万民。”
半大少年最后才道:“仆自然希望能得到搭救,这才坠随在车队后久久不放弃,直至走到流民稀疏的地段,这不就得到了君侯搭救?”
流民众多的路段,车队不敢停下救人,否则正如先前所言,顷刻间便会消没于流民洪涛之中。
于是他们便一直跟到了这前后不见流民的地段,最后果然被搭救。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吉还不被劝得念头通达,那多少要说一句矫情了。
“小郎君很会说话。你名姓为何?”
刘吉也发现,这半大少年是知道他的身份了。
君侯,从虚号尊称,变成了指代侯爵的尊称。
他不知道眼前是东莞侯,但确认是一尊君侯。
“仆姓吴,家中居长。”吴姓半大少年回道。
刘吉明白了,“吴大郎,某这样称呼?”
“……君侯可随意。”自此称吴大郎的半大少年,一顿又应下。
刘吉视线移向断臂少年,新鲜出炉的吴大郎见对方茫然,代为答道:“周大郎随母姓,是周媪之子,有一幼弟在洪水冲倒房屋时被压在梁下,再未能出来。”
刘吉听这话,他们不是一家母子四人?
吴大郎随即解惑:“周媪与周大郎母子,乃仆与幼弟的左邻,于是便结伴逃难出来。”
周媪和周大郎跟着点头称是。
刘吉颔首,又看向小童:“你叫什么名?怎么称呼你呢,吴二郎?”
虽四人一路逃难,一身蝉衣浆了厚厚一层泥浆,头脸脏污看不清美丑,但还是能看得出小童的安静乖巧。
“幼弟在家中行五。”吴大郎纠正。
一个居长、一个行五,眼下却只余兄弟两人相依为命。
他真该死啊!
是刘吉半夜坐起,都要扇自己一巴掌的愧疚程度。
“节哀顺变。”刘吉对周家母子和吴家兄弟,苍白安慰道。
周媪面露凄色,周大郎无言低头。
吴家兄弟小的懵懂,大的……大的也没多少悲痛之意,但也道谢:“谢君侯宽慰。”
与路上唯一救下的四人聊了会儿天,刘吉心绪纾解,神色舒朗许多。
车队继续前行。
傍晚,车队准时到达夜宿的驿站。
鲁直敲门递去加盖主爵都尉印和‘东莞侯印’的身份文书,验看无误,闩门闭户的驿站才大开馆门,迎接君侯入住。
刘吉跳下车驾,照常伸手去接人下车,吴大郎推辞:“万不敢再劳烦君侯。”
说着也跳下车驾,正取来步梯摆放的侯洗马都没来得及,就又伸手把幼弟吴五郎抱下来。
周媪和周大郎母子倒是互相搀扶着,踩着步梯下来的。
“……进去罢。”刘吉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被嫌弃回避了?
刘吉当先进入驿站,四人随行身后。
一阵夜风刮进中庭,从上风向的身后带来一缕铁锈腥气。
刘吉脚下一顿复又迈出,但疑惑已经扎根心上。
驿丞率领驿卒,忙活安排好屋室。
刘吉进入中堂旁的东室,脱下丝履,入席落坐。
在坐下的呼吸之间,一切疑惑拨云见日!
第50章
【狼灰, 我称呼是不是错了?该称吴大郎…为吴大娘? 】
狼灰一路上寸步不离地近身护卫,现在也跟随入内室,蹲坐席边。
【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功能, 有私密画面屏蔽原则, 不能扫描确定是吴大郎, 还是吴大娘呢。 】
【但根据分析,你应该没分析错。 】
刘吉再度回想,车中的坐姿,下车的回避,随风的血腥气……
确认了,吴大郎就是吴大娘。
这不就尴尬了?
倒不是有什么暧昧思绪。
半大…不、如果是女性的身量,那应该有十四五岁了。
总之是现代初中都未必毕业的年纪,他一个二十二…今年二十三岁大学已毕业两年的,能起什么心思?
他尴尬的是,他居然也像吐槽过的一些影视剧角色,不能一眼识破女扮x男装。
【也不能怪我,他的装扮又不像影视剧里明显, 唇红肤白、身形窈窕一眼女。 】
即使夏天的单层衣裳, 都看不出吴大郎的身材破绽。
古代无论男女都是长发, 梳了一个与他相似的‘丸子头’, 就算头发散下来也不是破绽。
至于喉结, 女性有明显喉结者,男性也有喉结不明显者。
而耳洞嘛,现代都有许多没打耳洞的女性,吴大郎也没有耳洞。
想通没识破女扮男装,不是他眼拙装纯,是吴大郎高明。
刘吉也就不在意了, 扬声唤人:“来人。”
负责餐食的掌厨陶盘,正好来问君侯今天的夕食可有额外喜好。
“君侯有何吩咐?”
“陶盘,你来得正好。”刘吉刚好吩咐他,“今日搭救的四个流民,老幼伤残的,若和我们一样用冷水冲洗,虽是酷夏仍恐会加重伤病。”
“你叫一个隶臣,烧上一大锅热水,好让他们沐浴洗漱。”
确实,那四个流民不比他们都是青壮——就算曾经体弱的君侯,这一两年也养得日渐强健。一样用冷水沐浴怕是不行。
陶盘:“唯。”
刘吉顺便又说:“你顺便给陶杯传句话,让他给每人一身干净…新衣裳换洗。”
“另外,给每人拿厚厚的一叠厕纸。若有其他必需的,也让他看着安排。”
他实在用不惯竹木削片的厕筹,实践造纸术的第一项,就是复刻生产了厕纸。
他不知道秦汉时期的生理用品是何现状。但后世早些年间,生理用品就曾是刀纸。
造纸坊生产的厕纸纯天然、无荧光剂化学添加,应该能充当吧。
“唯。”陶盘再次领命。
又问过君侯今天夕食没有特别想吃的,就退下传令去了。
【你们地球时代的人类男性,不是有生理羞耻吗?你怎么还懂生理用品的样子? 】人类同事大方自如的模样,令系统狗不解。
【世界一半人口要经历的生理现象,有何不能宣之于口?有什么羞耻的必要? 】
刘吉不以为然。
【以前刘女士偶有疏忽紧急时,就从小教会了我挑选生理用品的注意事项。后来我能准确无误地,去买回日用夜用厚薄长短各种型的。 】
他虽然母胎单身,还没有给女朋友买生理用品的机会,但他给妈妈买过啊。
所以,他略懂,略懂。
……
当晚各自用过夕食,就各自歇下。
第二天一早,车队重新准备启程。
“把空出来的货车卸下栏板,只留车盖和框架,也好分给四人乘坐赶路。”
吴大郎换上了干净全新的玄色绢纱蝉衣,只是有些过长,就想法在腰间折叠了一截。
原先身上的衣裳昨晚洗过晾干,与厚厚一叠厕纸一起装在包袱里。
牵着幼弟出门来,就见君侯已经登车,端坐车驾上,下令指挥着。
上前行礼道谢:“仆等谢过君侯善心。”
这一份善心,是让妇幼伤残的他们搭车前行,给他们饭食,每人一身新衣裳,以及那厚厚一叠厕纸。
“无须挂怀。”刘吉解释道。
“车队中并无隶妾跟随,也就只有男子的衣裳,不过都很干净,只是你们妇幼穿着难免过长。”
“周媪也多担待,只能先穿男子衣裳。”
既然吴大郎女扮男装方便逃难,那也没必要说破。
以后他仍是吴大郎。
君侯言行有礼,面面俱到,周媪也稍稍放下最初的拘谨畏惧。
——毕竟最初是他们死皮赖脸,半强迫地赖上君侯才被搭救。
“无妨无妨,能有的吃、有的穿就够好了,哪还分男女衣裳!”
蝉衣不分男女时下都在穿,而且这还是全新的,除了衣摆、袖摆长些,完全可当作女娘衣裳。
“那就好。出发在即,都快些登车罢。”刘吉颔首,催促众人道。
吴大郎收回视线,带头往后走,找到由货车改成的两辆马车。
先帮周家母子爬上车,才与幼弟吴五郎登车。
“启程!”
之后几日路程一如既往。
——流民连绵,白骨盈野。
沿途流民也曾数次拦道,但有凶悍的护卫亮剑劈砍,有冲撞时如一辆战车却快似闪电的猛犬,数次劫道都未成功。
又有流民见事不成,凄惨地跪求,只求带上他们的老母幼子。
然而车队无情前行,不曾为成千上万的老母幼子停留。
如此行进几日,车队到达函谷关下。
流民已经集聚城关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人头。
过了此关,便是富庶安宁的关中之地,但流民过不去函谷关。
富庶安宁近在咫尺,却难以逾越天堑与高墙。
函谷关守将验看符节文书,确认无误,也知东莞侯入关之事,很快就放行车队。
也不曾细查车队随行者,周家母子和吴家兄弟与车队中的隶臣妾一起,顺利入关。
“眼下已经入关,你们可有去处?”
入函谷关后,再有两三日就能到达长安。当天夜宿时,刘吉于是叫来四人询问。
“若只是寻一安稳之地求生,沿途县乡有土地肥沃者,若是觉得合适,说上一声就把你们放下。”
年长的周媪左看右看,最后张口却是:“我和大郎都可,都可。”
吃饭点菜时就烦说随便的,但刘吉也明白这是一件大事。
将近及冠的周大郎有些怯生,就算已经同行数日,此时鼓足勇气仍难掩拘谨气弱。
“仆听阿娘的,听、听吴大郎的。”
刘吉暗自挑眉。
虽稍稍不合时宜,但是——青梅竹马,又曾同生死共患难。
夹缝里小磕一口就收,又看向吴大郎,“吴大郎如何说?”
“家乡房屋田产都遭水淹,如今哪里都可落地生根,但哪里也都不是故土。”
吴大郎回道:“既如此,已入得关中,何不干脆落地长安呢?”
“也好。既都是要在异乡选一处落地生根,何不选一处最好最繁华的地界?”
吴大郎有这份志气胆魄,刘吉也不爱泼冷水。多捎带一段的事儿罢了。
“你们在长安可有能投奔托庇,或能照拂一二的亲友?”
刘吉确实救了四人,抑或说,四人是他这一路寻求心安理得的工具:看他不是全然冷血,他也救了四个人啊。
但他并不打算负责四人的未来。
搭救这一程,等到他们下车之时,就是全了这一场缘分之日。
吴大郎答:“仆的家乡在吴地,郡中大族吴氏算是同宗远亲,去年因家资三百万以上、族中有吏秩二千石,已徙往了茂陵县。”
‘迁茂陵令’的对象,是’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者。
后者好理解,家资富有三百万钱以上者。
前者郡国豪杰,包括郭解一类地方豪侠,也包括宗族在地方上繁衍强盛者,比如:族中有为官秩禄达二千石者。
朝中的三公九卿等公卿,又称‘中二千石’,地方各郡的郡守等主政一方者,也是’二千石’。
年俸二千石谷的长吏,要么是公卿,要么是一方主官。
吴氏作为吴地一带的豪强宗族,去年迁徙长安近郊茂陵县。
刘吉稍稍心安:“那就好。”
虽然吴家兄弟既不在迁徙之列,想来亲缘已远,但毕竟同乡同宗,对兄弟二人稍加照拂,他们也就不算是无根漂萍了。
吴大郎也心有成算:“打算到时先找去认一认门,虽日后也要自力更生,但万一遇事也能有说话之处了。”
刘吉明白。大概就是:万一要死之前,还能有个托孤的去处。
否管能有几分真心相待吧,总归不是无人支应,这一点在古代宗族社会下尤其重要。
“那便多捎带你们一程,把你们带进长安城。”
流民没有身份文书,别说入长安,沿途郡县城门都进不去,函谷关也过不了。
刘吉身为一侯国之主,侍候的隶臣妾(可以)无数,带几个人进长安城还是可以的。
“仆等拜谢君侯再造之恩!”
吴大郎四人一起,郑重拜谢。
第三日隅中之时。
车队驶到长安城下。
“拜见君侯。”
身着青黑色曲裾蝉衣的数位官员,在城门外列位候迎。
“诸位有礼。”刘吉看他们很是眼熟。
这不就是去年初入长安时,列位侯迎的主爵都尉汲黯的那几位随官吗?
“诸位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随官们也寒暄应和道:“有幸得君侯惦记,臣等一切都好。”
刘吉言语促狭:“汲都尉近来可好?”
想来今年猪猪帝是没派汲黯亲自出城迎接,他还可想念了!
喜怒易消散,唯尴尬长存。
去年此处的尴尬场面,叫随官们轻易忆起。
不自禁地扶额拭汗:“都尉也好,也好。”
飞快转移话题:“酷暑炎热,君侯请入城。”
“诸位请。”
仍是主在前,客在后。
刘吉一行跟随着x ,进入了都城长安。
函谷关外,流民集聚,白骨遍野。
长安城中,玉辇奔驰,金鞭络绎,香车宝马川流不息。
眼前所见,一如昨年。
不同的是道路更干净了,交叉口旁建起了一个个公厕。
石为基、木做梁柱,屋顶盖瓦当,比东莞侯国的泥草棚子高级多了。
车鸣马嘶,车队走章台街,转入藁街——大汉属国使节馆舍、安顿入朝诸侯的所在。
刘吉安置下榻的地方,还是去年那座除了规整庄重,无甚出彩的宅子。
也算是旧地重游了。
送走主爵都尉的随官们,鲁直、颜枢和二陶熟门熟路,有序指挥搬卸行李,抬走各归其处。
“先在此落脚三五日罢。其间可借你们一辆马车,方便去茂陵县寻吴氏族人,也方便去寻合适地方安置。”
刘吉在进屋之前,回身留客,又安排道。
留四人暂时落脚,待三五日之后,找到去处离开,这一场缘分也就尽了。
“拜谢君侯!”
四人初至长安,人生地不熟,君侯愿意多收留三五日,又出借马车,可谓急人所急,再好不过了。
……——
作者有话说:吴大郎就是女主了,但现在一点情愫苗头都没有,还有很长一一一段路要走呢。
所以很显然,吴大郎()的身份和往事另有内情,现在两人不熟,都不是交浅言深的性格,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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