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刘吉下榻未央宫北宫门以北的藁街官宅时。


    未央宫前殿的中殿宣室殿内,君臣正相对而坐,商讨治水政务。


    自皇帝提出誓要治水至今,已商讨旬余。


    治水已经确定是要治, 何时治、如何治, 却推翻重提几经推敲, 推进缓慢。


    不过今日终于要敲定了。


    老丞相薛泽总结道:“河水夏汛汹涌,治水堵口事倍功半, 徒增耗费。待到入秋后,再征发役夫,筑堤堵口。陛下以为如何?”


    刘彻做出决断:“可。”


    副丞相御史大夫公孙弘,接着往下说:“遵陛下先前指示,秦时李冰修都江堰,堤防、分水、泄洪、排沙、控流功能相依,防洪、灌溉、漕运作用兼存。


    也可为河水因势利导开一条支流, 以泄洪控流、分流减负。 ”


    “支流分道的选址在河水下游,派遣善治水之吏考察河水流域、故道及沿途地形,因势利导, 选址开辟一条支流, 并行入海。”


    刘彻拿定决策:“然也。或可考察下游北岸清河郡馆陶境内, 是否有易决口及辟出支流的合适选址。”


    在河水下游开辟支流入海, 以分流减负、泄洪控流, 是刘彻从天音内容得到的灵感。


    天音说过,瓠子堵口不久,河水又在下游北岸馆陶决口,而后向北分流,成屯氏河。


    虽是在十七载后,如今提前治水, 河水流域情况必然不同。


    也许开辟支流的选址不再是馆陶境内,也不再是‘屯氏河’,但万变不离其宗,支流分流泄洪的作用总不会变。


    “古往今来,治水其人其事无数,然皆是堵而复决、决又复堵,不过人与天、与命相争罢了。”


    刘彻想到梦中被叱骂,阐发想法说:“可见,治水正如同治国,并非一蹴而就、一劳永逸之事。”


    “唯有夙兴夜寐,时常自查自省,岁岁修治,在波折之中上下求索,方得山河安宁。”


    他刘彻自然不会因为吃了这顿还要吃下顿,就不吃饭了。


    也不会因为河水堵而复决,治水困难,就不堵口治水。


    “陛下圣明仁德!”


    “陛下圣明仁德!”……


    一时间,宣室殿中齐声颂德。


    公孙弘见机提出:“陛下,或可置水官,专掌河水修治之事?”


    “此水官职责,春日出巡河道,检修堤坝。夏日防洪抢险,徙民泄洪。秋冬筑堤,如此每岁修治,或可得山河安宁。”


    殿中君臣不知,他们的蜀汉后人便为都江堰设置了‘堰官’和岁修制度。


    刘彻立刻想到,若为河水专设‘水官’,每岁修治,敢有不尽心尽责,以至于河水决堤泛滥时,即可问责到人。


    只要水官有亲缘羁绊的三族,就不怕他们敢不尽责!


    “善!”一挥大袖,当即拍板。


    君臣定下治水大略,后续就是选人任人、将事情安排下去,还有设水官、拟职掌等事。


    细枝末节之处,就不必廷议了,自有丞相和诸公卿们去执行。


    因为,大汉今岁实在多事——


    “北境传回战报,今夏匈奴在南下入侵代郡,杀了郡守之后,又入侵雁门郡,杀掠千余人。”


    去年卫青率兵灭匈奴白羊娄烦王二部,收复河南地。


    今岁雁门渔阳一带之外的匈奴左贤王部,就又南下代郡、雁门郡,杀郡守、杀掠千余人!


    但正如之前东莞侯所言,死伤损失的又岂止一员郡守和那千余人?


    破城跑马、烧杀抢夺,贼过如篦!


    大汉对匈奴百十年来,大胜的将领唯有卫青。


    但宣室殿中,卫青恭谨正坐,并不请战。


    长了一岁的霍去病亦安静侍立,不曾急于建功立业。


    谏臣汲黯,秉性清高耿直。卫青出身卑微以外戚之身跻身宠臣,与之没有多少交情,却也不曾讥言半句。


    “陛下当知,朝廷府库已空,今春刚才罢苍海郡,去年方才大战匈奴,现下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钱粮出击匈奴的。”


    汲黯所说,乃是君臣皆知的现实窘境。


    刘彻再如何想开疆拓土、征服四夷,也知道不止今年、就算明年大汉也无力出击匈奴。


    “卿所言甚是。”


    “传令北境:安抚百姓,操练军兵,守城戒备!”


    除了防守别无他法。


    再等一等,等大汉有了积蓄,必定再次出击匈奴!将那些蛮夷打得抱头鼠窜!


    除河水泛滥的内忧,匈奴入侵的外患,还有令刘彻难以展颜的烦忧。


    “陛下,皇太后今日可安好?”紧急政务商议完毕,丞相薛泽代朝臣问皇太后安。


    只因自入夏皇太后病倒以来,身体每况愈下,近来已然病重。


    不似太皇太后刚强性情,皇太后温厚娴静,乃陛下生母,群臣多有爱戴之心。


    “母后沉疴已深,一直不见好转。”刘彻哀声叹气,神情忧思沉痛。


    “皇太后德高,想来自有天佑,陛下且放宽心。”


    朝臣们的宽慰很苍白,但除此之外也无法可施。


    ……


    刘吉下榻官宅,当天下午就让颜枢向丞相府奏曹递上奏书,报了道,等待召见。


    这一阵儿朝中君臣事忙,没像上次一样第二天就召见他。


    丞相府回复,下次常朝之日入宫进见,也就是三日后。


    函谷关外白骨遍野,时间紧迫,徒等三日可等不起。


    但刘吉又能如何?强烈请求进见,更甚至闯宫?恐怕无济于事,且也不明智。


    “将随行侯庶子、侯洗马诸君,都请至中堂听令。”


    第二日,朝食过后,刘吉下令。


    进见皇帝急不得,那就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到前面。


    颜枢、鲁直和二陶等侯庶子、侯洗马共八人,齐聚堂屋。


    见礼后依次入席就坐,等候差令。


    刘吉也不废话,直奔主题:“某欲赈济函谷关外灾民,最近要辛苦诸君了。”


    一言既出,一时间堂中落针可闻。


    侍奉共事一年有余,主臣之间多少也了解些。


    君侯仁善,亦懂人心、知世情,但他就是仁善得或可令圣人都自惭。


    君侯真不像是这片土地孕育生长出的子民模样。


    想到入长安这一路上,君侯的悲悯、沉郁和克制。


    罢了……


    终是颜枢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自高帝至今七十九载,或可载于史料的大灾害约二十八次。”


    “朝廷有令、有赈灾举措者,六次而已。”


    颜枢说着冰冷的数据和现实。


    “六次赈灾举措如下:赐租税减半;令诸侯不入贡、弛山泽,发仓庾赈民;


    允民迁徙宽大之地;赦徒作阳陵者死罪;


    赐徙茂陵者,每户钱二十万、田二顷。以及……”


    “第六次赈灾举措——二元三年瓠子决口时,发卒十万救决河。然而终未能成。”①


    颜枢望进君侯清澈的眼底,“敢问君侯,意欲如何赈灾?”


    六次赈灾举措旧例,可有能提供参考的?


    刘吉听得沉默。


    赈灾举措中,当即救济难民的只能算有一次,还是令诸侯赈民。


    至于赐徙茂陵者每户钱和田,这很难算是赈济灾民。建元三年徙茂陵者和去年徙茂陵者,其实都是郡国豪杰和家资富裕者,对象不会是受灾流民,也不会给他们每户二十万钱、两顷田。


    二十八次大灾害,只赈灾六次, x名符其实的只能算有一次。


    【突然觉得,刘家已逝和在位的这几代皇帝,还是被骂得少了。 】


    【就这!除了被诟病穷兵黩武的汉武帝,几位皇帝都还落得一个仁德的好名声。 】


    刘吉难得让系统没能插进嘴。


    然后系统猜测:【公元前的秦汉时期,还没有形成每逢大灾害时,当即及时赈济灾民的习惯吧? 】


    靠后面朝代的史料里,自然灾害的赈灾记录就多起来了。


    否管赈灾实际效果如何,你就说他做没做,有没有这份心吧?


    ……


    “某欲拿出精盐,从豪富地主巨商、权臣勋贵的手里,换得大量的粮食,用去赈济灾民。”


    刘吉对时下民生沉默归沉默,但脑海频繁闪过的那些流民面庞,仍旧让他决心赈灾。


    这一趟他不仅带了两车各种纸,也带了一车精盐,原本都打算上贡给猪猪帝。


    但现在,他带的精盐另有用途了。


    “……”


    堂中又是片刻寂静。


    陶杯最知君侯性情,眼下也不多做置喙劝言,只是拥护道:


    “精盐雪白纯净,味咸而不苦不涩,再如何昂贵奢侈也不为过。一斤精盐,换百石粮,恐怕也多的是人哄抢。”


    刘吉心里换算一番。


    时下西汉的一斤,约等于现代的0.5斤。


    西汉一石粮约重27斤,百石即约2700斤。


    0.5斤半袋精盐,换粮食2700斤。


    虽说物以稀为贵,可这也太稀太贵了!


    但对豪富的地主巨商、权臣勋贵而言,大概也就相当于现代富人买一个爱马仕?


    “不错,此行带的精盐不多,路上用掉一些,已不足百斤。”刘吉挥开变身资本家的负罪感。


    “但减去事成之前的必要消耗,应该也还能换回近万石粮食。”


    精盐,本就是前所未有的奢侈品,定价权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最多是在卖盐的时候,宣传买家也是在为慈善事业做贡献?


    颜枢欲言又止,然终究只是开口说:“君侯所愿,固臣等所愿也!臣等唯有赴汤蹈火,令君侯得偿所愿,如此而已。”


    鲁直其余人纷纷附和称是,表示支持君侯一切决定。


    妥协表过忠心,颜枢也加入了完善计划的行列。


    “只不过,按照成人一日口粮一斤来算,君侯的万石粮食,也不过够二十七万流民的一日口粮。”


    但关外之地的流民,何止二十七万之数?


    刘吉一番筹谋,到时还不够流民吃一天。


    个人的赈灾,只是‘杯水燎原’。一杯水,妄想浇熄原野大火?


    可见赈灾全靠民间自发,无异于蚍蜉撼树,终究还是要靠朝廷官府。


    刘吉回应颜枢的忧虑:“这只是我所尽绵薄之力而已,我还另有打算。”


    其他打算,得等他进见之后才能实施,现在把能做的先做了。


    既然如此,众人也就不再多说,先着眼当下之事。


    “诸君以为,如何才能在三日内造势成功,把精盐名声打出去,叫人上赶着来买?”


    刘吉一时想不出好办法。


    售卖精盐调味的食物?太慢了!举办美食品鉴宴会?还是慢了。


    众人一时也陷入沉思。


    反倒是鲁直,一力破十会,试探地提议:“或许可以直接送上门去?”


    “君侯复归长安,依礼可访旧友。正好从封国带来特产精盐,携礼上门,岂不名正言顺。”


    众人如醍醐灌顶!


    刘吉拊掌而叹:“妙哉!最好的筹谋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计划!”


    就好像最好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


    但计划也非完美无缺。


    颜枢顾虑道:“只是君侯交友谨慎,在长安并无多少旧友……”


    要靠精盐换得大量赈灾粮,三五几家‘旧友’定然不够。


    “无事,以前不是朋友,送上精盐后大家就都是旧友了。”


    以前因为地方诸侯不好结交太广,但事急从权,这次他就做上一回社交悍匪,把长安豪富权勋都结交(搜刮)一轮!


    之后再主动向猪猪帝陈情。


    事出有因,又不是真正交情匪浅,不过为筹措赈灾粮,猪猪帝应该能够理解。


    刘吉又加以完善:“陶盘,你稍后就带人去买回两石新鲜脆嫩的莱菔,回来就切条晾晒,晚间就腌制起来,再悬吊井中冷藏一夜。”


    “到时每家的一份赠礼,就裁纸包装一两精盐,再用陶碗分装一份腌莱菔条。”


    要说夏天什么简单又可口的小食,最能体现出精盐的风味?


    刘吉首先想到的就是腌萝卜条,冷藏的那种!


    自从精盐提纯出来后,陶盘的腌萝卜条,就成了刘吉的心头好。


    精盐打底,再加陈醋、酸果子,饴糖,野花椒,及茱萸、老姜调味腌制,又滴入煎熟的清亮豆油。


    酸甜麻辣,鲜香开胃!


    先送礼让买家试吃,同时附上雪□□盐样品,能让他们亲自去烹饪确认。


    如此双管齐下,不愁做不成买卖。


    陶盘领命:“唯!”


    君侯用得上他,他当全力以赴!


    刘吉招呼其余人:“我们就先来商讨出‘旧友’名单,再每人分上几个,明日就各自携礼上门拜访。”


    众人围拢过来,各抒己见,集思广益,商讨哪位将有幸成为东莞侯的‘旧友’。


    加上刘吉有系统支援,正午之前就商讨出了全部旧友名单。


    三十来位旧友,涵括了豪富地主、首富巨商、中二千石公卿、国戚宗室等,有过一面之缘的,更多是此前无缘得见的,不拘一格。


    但都有着共同点:家资富裕,奢侈享乐。


    第二日,东莞侯的侯庶子、侯洗马们,怀揣一份加盖侯印的拜帖。


    倾巢而出,乘车驶向长安各处,代他们君侯拜访旧友去也!——


    作者有话说:①本章赈灾数据来自,江西师范大学,黄今言、温乐平《汉代自然灾害与政府的赈灾行迹年表》


    第52章


    三日一晃而过。


    再逢常朝这日, 刘吉准时出发入宫进见。


    陶杯和颜枢等人留守官宅,处理蜂拥而来的一笔笔精盐买卖。


    一斤精盐换五谷粮食一百石,一手验货定契, 一手卸粮交盐, 童叟无欺!


    刘吉不是第一次入宫进见, 规矩和路线和上次都大差不差,熟门熟路地到达了宣室殿外。


    到时常朝还未散,被谒者引到偏殿候了两刻钟,才又重新带出进见。


    这会儿正值散朝,皇帝留下数位信重的朝臣议事,余者或回公署坐衙、或外出公务,三五结伴鱼贯而出。


    与前往进见的东莞侯迎面撞上,皆或平淡、或热情地见礼, 刘吉也亲和地一一回礼。


    对方躬身揖礼:“臣见过君侯。”


    刘吉回礼:“君多礼了。”


    平淡者居多, 没有交集,姓甚名谁都不知。


    热情者一路也遇上三五个。


    “臣在此拜见君侯!”揖礼罢,凑上前来, 挤眉弄眼传递眼色。


    刘吉大概就明白, 对方是他‘家资富裕、奢侈享乐’的旧友之一了。


    府中家臣最多只能买到限量三斤精盐, 但雪白纯净又味正的精盐, 怎会不想多买两斤呢?


    这就来看看能不能走走后门。


    “君实在多礼。”刘吉也都亲和地回礼, 而后道:“今日陛下召见,不宜多叙旧,改日有机会再相约畅聊?”


    这是暗示加购精盐一事尚有余地?


    “是极是极!陛下召见要紧,君侯快去,来日再递帖相约!”


    “改日再约,改日再约。”刘吉与人分别, 并记下这位有加购意愿的顾客。


    【此人粮多,可薅第二茬。 】顺便在系统狗那里做了备忘。


    宫外官宅的系统远程回复:【已记录,下次缺粮还找他。 】


    刘吉:有机会的,都有机会的。


    想加购精盐?只要粮食足够都有机会的。


    穿过下朝的人流,刘吉登上宣室殿台基,立于殿檐下。


    等候谒者入内禀告,再通传召见。


    不多久,殿内传出:“宣东莞侯吉进见!”


    刘吉脱履入殿,趋步上前。


    “臣侄刘吉,拜见陛下!”


    仍是那一张清隽的面庞,仍是那一位身线雅美的无缺公子。


    然多了一年历练,沉稳自如许多,没再犯无伤大雅的小冒失。病弱之气看着也养没了,中气颇足。


    “起吧,东莞侯。”刘彻语带揶揄笑意。


    被皇帝慈祥(?)地调侃了,刘吉面上露出两分羞赧来。


    直身后又折腰躬身,向殿中被留下议事,分列跪坐席上的数位公卿朝臣行礼。


    “某见过诸公,年余不见,诸公皆好。”


    以丞相薛泽为首的朝臣们,也都微笑回礼:“臣等见过君侯,君侯安好。”


    刘吉见礼罢,再直身时,又向侍立殿中的霍去病投去一眼、附上一x个笑,权作招呼。


    小霍将军好,好久不见!这么早就成为侍中了?


    霍去病尚未被授官侍中,只是以宿卫身份侍立护卫帝侧。


    大半年以来,日益沉稳安静,有史料中沉默寡言的模样了。


    收到眼神笑容,当惯柱子的霍去病也回以眼神,权作回应。


    “入座吧。”刘彻抬袖指席,示意道。


    “谢陛下赐座!”刘吉行礼谢过,才转向右列席位中空置的首席,入席就座。


    他这席位,应该是有‘客人’身份加持的缘故了,不然能超过长平侯卫青去?


    坐下后,刘吉向旁边席位的卫青侧身颔首,单独打一个招呼,卫青也带笑颔首回应。


    这时,上首刘彻开口询问:“高照,今年怎未把所献之物,带上殿来?”


    言语间平和,并无质问之意。


    刘吉也就神态亲近地,回答起来自皇叔的询问。


    “臣侄今年所献之物,不及去年天赐大汉和陛下的高产神粮之种的十中之一,也不是紧迫的要紧之物。


    便没将样品纸张抬上殿来,已令麾下侯洗马鲁直赶车率人,直接将造纸之法、两车各类纸张送去少府公署,献于皇叔…陛下。 ”


    嘚啵嘚啵旺盛的倾诉欲,最后说漏嘴的‘皇叔’称呼,无不彰显着东莞侯对皇帝的亲近、爱戴和一片热忱。


    诸公卿朝臣:东莞侯还是那么会讨人喜欢。


    “原来如此。”刘彻看着眉眼间与自己有六七分像,又热忱乖巧的侄子,心绪确实纾解几分。


    也就带出了几分轻松笑意:“高照先前递上的奏书,便是用白纸书写。虽内容简短,却足以看出纸之于庶政,之于官吏,便利巨大。”


    “再有如奏书所言,厚纸可制成雨具油纸伞,方便百姓雨天出行,亦颇为不错。”


    纸,或说造纸术,虽不及马铃薯对大汉社稷的帮助那么立竿见影,然亦影响深远。


    东莞侯或许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已提前知晓纸的殿中君臣却深知,造纸术对经史子集及百家学说的传扬,将有多巨大、深远,而又潜伏无声的助力和影响。


    刘吉:啊对对对,他不知道。


    那你们还知道雕版印刷术、活字印刷术吗?


    若非基于揠苗助长、过犹不及的考量,他虽是四肢不勤的‘历史生’,也能下令让工坊的隶臣妾去研究印刷术。


    但刘吉只是嘚啵嘚啵地补充:“奏书中所言,只有纸张的显著用途。其实还可裁折纸张,用来包装细末杂物;且还抄造出一种柔软细腻的厕纸,可代替厕筹,而且用后即弃,舒服又干净!”


    说到厕纸时,有点骄傲、炫耀的意味,让人君臣看了不由会心一笑。


    刘彻就哈哈笑道:“那好!朕倒是要见识见识你那厕纸了。”


    “禀陛下,送去少府的两车纸,有半车都是厕纸。”刘吉体贴又周到:


    “另外,所有不同用途纸张的抄造之法,造纸坊的修建,臣侄都详细记录在册,到时一并交与少府令。陛下用完臣侄上献的纸张时,少府也该抄造出新一批纸张了,定不愁缺纸用!”


    新任少府令孟贲,席上向刘吉揖礼:“臣少府令孟贲,谢过君侯思虑周到。”


    少府之下定要新设一造纸坊,与东莞侯处好关系,若有不解不明才好去请教。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少府令孟贲] ! 】


    【恭喜您获得15月石! 】


    “好说好说,孟少府令不必多礼。”


    两人简短的交流结束,刘彻接着开始论功行赏:“高照,上献造纸术有功,有功就当赏。”


    不等刘吉辞谢推拒一番,刘彻就已定下赏赐:“改进造纸术有功者,赐士爵‘簪袅’。另赐尔等金百斤、帛百匹。”


    簪袅,秦汉二十等爵制中的小爵即士级爵之一,倒数第三的三级爵。 ①


    此爵仍需服役,权利就是可以在马匹上装饰丝带彰显身份。另外,赐宅地三亩、田地三顷。


    怎么说呢?聊胜于无吧。


    装饰丝带之权,这就不说了。


    赐宅田的福利,在落地实行时,大概是你可建占地三亩的宅院,可去开垦三顷田地。


    朝廷赏赐你现成的宅院、现成的田地,白日做梦呢?


    刘吉离席,来到堂中拜谢:“臣侄代留守国中,兼领造纸坊诸事的四名侯庶子和侯洗马,拜谢陛下赐爵!”


    白得的爵位,给下属谋福利,不要白不要。


    之后找主爵都尉汲黯一趟,报上四个姓名的事儿!


    侯庶子和侯洗马之中的鲁直、颜枢和二陶,最劳苦功高,四人还未得爵,倒是造纸坊四人先赐爵了。


    虽说在意料之外,但机缘巧合,谁也说不准的,他们当能理解。


    “但金帛赏赐,臣侄欲仅留一成,以弥补造纸耗费、奖赏有功者。剩下九成,臣请另作他用!”


    诸公卿朝臣:好熟悉的场景,好熟悉的话语。


    去年的情景,今年又要再现了?


    ……


    事实上,大汉君臣三日前定下治水策略,治水一事才开了个头,还有迫在眉睫之事。


    ——今岁河水泛滥,大量洪灾导致的流民该何去何从?


    君臣约莫知晓此事,却无人开口,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正经地议一议。


    毕竟,自二元三年瓠子决口,六年以来河水年年泛滥。只是洪水或大、或小,流民或多、或少而已。


    但每年不也都过来了吗?


    今夏洪水过境,明年春暖复苏,草木在肥沃的淤泥中疯长,一春过去,痕迹便也被尽数掩埋了。


    何况遍翻前史,赈济灾民者寥寥。


    要说赈灾举措,当初二元三年瓠子决口时,也曾‘发卒十万救决河’,只是未能成而已。


    关于关外流民,君臣尽皆缄默。


    “你欲作何用?”刘彻问。


    刘吉的神情,显见地落寞下来。


    刘吉以向长辈倾诉之态,缓缓道出:“臣侄此次入长安,初时怀揣再见皇叔的期盼和雀跃,恨不能背生双翅,一日飞到长安来。”


    “但这一份雀跃心情,在遇到四逃的部分向齐鲁去的流民时,在被河水泛滥的泥淖阻断前行道路时,在深入梁楚腹地,河水泛滥最严重的地域,看见搁浅在沼泽的一具又一具浮尸,举目是一片黄褐泽国时……”


    深吸一口气,他才得以说下去:“臣侄的雀跃,早已越来越被悲意替代。且因无能为力,而难以自制地内疚、自弃。”


    “这一路上,臣侄见过沼泽中落单的行尸走肉,连绵不绝的流民,越来越多剔干净肉的白骨,被随意丢弃,粗壮的人骨大腿棒子又被作为武器拾起,在争斗之中加诸流民自身。”


    大灾之下,流民相食。


    流民的腿骨,成为加诸流民自身的武器。


    “然而,臣侄不敢停下,不敢搭救一人,自私懦弱地躲在皇叔赐下的车驾里。”


    “直至行到一段难得流民稀疏的地界,才敢匆匆搭救了妇幼伤残的四人,然后驾车逃也似的往关中跑,后面路途中再没敢停下一次。”


    倾诉到这里,刘吉已是眼中泛红、泪盈眼眶。


    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束缚,又让他克制、隐忍,含泪不落。


    这一番情态有七分真,再次忆起,首次讲述出来,情绪仍难以自抑。


    也有三分演,被系统狗怼过绿茶、白莲、男狐狸精的刘吉,有着与生俱来的演技天赋  于是一番字句煽情的倾诉,便成了十分的悲情哀意。


    殿中君臣或多或少,无不神情动容。


    刘吉自觉他一路上确实理智心狠,但他不能让殿中君臣认定他懦弱冷情。


    “臣侄虽深知,一旦车队停下,就会被数以千计、万计的流民一拥而上,淹没在流民巨浪里。”


    “车队中的干粮、豆麦粮食和腊肉等食物,会被劫掠一空,皇叔赐下的车驾会被拆了作柴火,马匹会被杀了饮血吃肉。


    臣侄和追随者们或许也会性命难保,就连献给皇叔的两车纸张和一车精盐,也将片粒不剩! ”


    话到此处,其余君臣尚没开口,汲黯已最先出言劝慰:


    “君侯无需自责。身处数十万流民之中,明哲保身方为正确做法。”


    “君侯仁善、聪慧,性情又亲和,保留有用之身,为大汉、为陛下效力,比冒死去搭救流民更明智。”


    何况竭力搭救流民的下场,不是数十流民最终得救,只会是与流民共沉沦、共赴死而已。


    “……汲都尉,多谢开解。”刘吉一顿,才道谢。


    他不是为一番熟悉的开解之言,而感动怔住了。


    而是为说这番话的人,是汲黯。


    汲黯,那可是汲黯。


    与之初见不对付,二见辛辣的辩驳气倒对方,‘汉武朝最后的谏臣’汲黯。


    竟然最先来开解他?


    “汲卿言x之有理。”刘彻亦赞同道。


    殿中诸卿朝臣也紧随其后,纷纷出言开解。


    半晌后,刘吉情绪稍缓。


    回答了猪猪帝先前的提问:“因此,陛下赏赐的金帛九成,臣侄欲将其换成粮食,无需太精细,豆麦粝米和陈粮皆可,拿去赈济那些流民。”


    去年金帛赏赐的九成,被慷慨捐赠,用以抚恤战亡将士遗属。


    今年金帛赏赐的九成,将被换成粮食,赈济来时路上不能搭救的流民。


    “君侯大义。”


    长平侯卫青出身卑微,又领军作战,最知底层百姓和兵卒的苦难。


    霍去病懂事之时,家中境况已经大好,长于锦绣堆中,然也欣赏东莞侯的仁善大义。


    殿中其余公卿朝臣亦然,或多或少,感佩东莞侯德行。


    即便深信人性本恶的廷尉张汤,此时此刻亦不曾多言。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酷吏张汤]! 】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刘彻注视他这侄子片刻,道:“赏赐金帛之九成,值钱约四百五十万,平常可换购五谷粮食六十余万石。”


    “然大灾之后,粮食紧俏,粮商囤积居奇,粮食又要得急,换购数量恐怕折半都不止。”


    姑且算折半,那就是能换购三十万石粮食,约后世的800万斤,即约4000吨。


    关外流民姑且算四十万人,也就是说只能吃二十天!


    二十天,似乎不短了。


    勉强再算上用精盐筹措的万石粮食能吃一天。


    也就是二十一天。


    但现在才是仲夏,到明年开春播种,再等到秋收,足足还有一年。


    二十一天和一年。


    刘吉再次感到了一人之力的渺小。


    正在此时,威踞上首的皇帝刘彻开口:


    “东莞侯尚且散尽金帛,只为赈济灾民,朕又如何能作壁上观?”


    “朕决定从少府私库,出钱粮六十万石,用以赈济灾民。”


    皇帝改口流民实是灾民,又出了两个二十一天的口粮!


    而且其实不该按照成人一日一斤粮的标准食量去计算。


    大灾之下,岂能奢望顿顿饱腹,吊住命就万幸了,早晚一碗稀粥就行。


    所以正常一天的口粮,赈灾时应当能管三天。


    三个二十一天,翻三倍就是六个,即四个月。


    当是时,刘吉一个舌灿莲花:“皇叔才是真仁德!臣侄赈济灾民,是虚伪地想弥补路途中不曾搭救流民的愧疚负罪感,是为私心。”


    “皇叔却是出于君父的慈爱之心,是出于仁德本心。臣侄羞惭!”


    汲黯:做的是仁善大义的事,说的却是阿谀奉承的话。真是……不知作何评价!


    也就是腹诽刘吉的这工夫,叫汲黯落后一步。


    最先响应者,是军中将士曾受过君侯恩惠的卫青:


    “臣亦羞惭难当!大灾当下,臣却不曾赈济一粒粝米,今陛下为臣等表率,臣愿捐出三年的年俸秩禄,以赈济灾民。”


    殿中朝臣大半为‘中二千石’三公九卿,卫青为长平侯,年俸(及封民的租税赋敛)二千石以上,三年的年俸也约有八千石粮谷了。


    刘吉很愿意为善人们周全:“怎能怪长平侯?河水泛滥,灾民往函谷关来,也才多少时日?陛下和诸公身在关内,又肩担天下要务,不曾听闻灾民消息,实乃情理之中。”


    不管真没听到假没听到,现在愿意慷慨解囊,都是大善人。


    紧随其后的,是公孙弘:“臣亦愿捐出三年年俸,以赈济灾民。”


    作为‘三公(二公)’之一,出身寒微,又非侯爵、无额外的租税赋敛收入,却捐出三年的年俸秩禄。


    公孙弘虽非首位响应,但他提价加码,顺应了上意。


    刘吉心里摇旗呐喊:卷!卷起来!捐粮卷起来!——


    作者有话说:①有关秦汉的二十等爵制,在作者专栏里始皇大大的那本里有较多篇幅,这本就不多写了,感兴趣的可去网络搜索了解。


    第53章


    丞相薛泽, 出身权勋豪富世家,祖父曾封广平侯,自身亦封平棘侯。


    ——在出身寒微、少时放猪为生的公孙弘出任丞相, 开创‘拜相而封侯’先河前, 历任丞相皆出身大族世家, 从来’先封侯后拜相’。


    如此身家,百官之首, 捐粮还能比公孙弘少、比卫青少?


    薛泽也跟上:“臣愿出三年秩禄,并捐布三百匹,为灾民裹腹裁衣。”


    衣食衣食,灾民最缺的首先是食物,而后就是衣裳。


    先有东莞侯慷慨解囊,接着皇帝作表率,又有长平侯、御史大夫和丞相在前。


    殿中朝臣不论真仁善与否,都已被架起来了,若不跟随捐粮赈灾,就将如被火焰煎烤。


    “臣愿捐三年秩禄。”


    “臣亦愿捐三年秩禄。”


    ……


    朝臣开口捐粮的声音, 在刘吉耳边自动转换成:‘叮, 灾民三天口粮进账。 ’


    ‘叮, 灾民三天口粮进账。 ’


    ‘叮……’


    叮叮进账的是口粮, 也是性命。


    随着进账越来越多,刘吉那像是守财奴的钱罐子掉进金币的表情,真是藏都藏不住了。


    上首的刘彻看得一清二楚。


    如何还不明白,他这侄子是早有此谋算?


    然所有谋算,皆为的是关外数十万灾民,亦为的是大汉数十万百姓。


    他甘愿成为对方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刘吉视线和上首的猪猪帝对上,对方一脸了然看透的神情。


    “嘿嘿。”回以傻气中带点心虚的一声笑。


    刘彻:算计了朕还知道心虚……罢了, 是朕自请入瓮。


    殿中朝臣皆已表态完毕。


    最后廷尉张汤开始他最擅长的扩大‘连坐’。


    “陛下为表率,殿中诸公为前驱,其余朝臣想必也愿效仿的。”


    殿中朝臣捐出三年的年俸秩禄,其余朝臣也别想躲过!


    百官之首的老丞相薛泽,表态后就又一副半睡不睡的模样了。


    这是不打算沾手。


    刘吉半点没为不在场的朝臣被‘连坐’捐粮而内疚。


    来到西汉作为权贵阶层生活一年多,刘吉最清楚不过朝臣百官,没一个是靠俸禄讨生活的——哪怕是出身寒微的公孙弘和张汤。


    再说严谨一点,每个秩禄五百石以上的官吏,几乎身后都有一个富裕的世家大族。


    毕竟这可是公元前的西汉啊,察举制尚才初立。


    祖荫、世袭、恩荫各种祖荫家传,才是官吏入仕的绝对主流途径。


    绝对不会出现捐了俸禄,导致拮据吃不上饭的事儿。


    刘吉:不仅不内疚,还打算再薅一轮!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今日大汉君臣众志成城,定能救得数十万灾民性命!”


    ……


    刘吉之前和颜枢他们说的他还另有打算,这第一个打算因为猪猪帝的大力配合,很顺利实现了。


    筹措到的粮食加一起,大约能让灾民吊命半年。


    这还不够。


    刘吉也是一个扩大‘连坐’:“陛下和众朝臣为赈济灾民,慷慨解囊,堪当天下豪富之典范!”


    “臣侄以为,大汉开国至今七十九载,帝王皆行仁政,轻徭薄赋,给民休养生息,终至达成富藏于民。”


    刘吉这就是在说鬼话了——他最知普通庶民的家境和生存现状,民富个屁!


    但硬要说‘富藏于民’也没错。


    因为大量的流民、失地徒附部曲、官私隶臣妾,在当前权贵者眼中,他们并不是民,而是如牛马畜力一样的工具而已。


    他们认为的民,是士族、大族、勋贵、官吏、豪富等,所有掌握话语权的群体。


    都不能喊出“吾乃民!”之人,谁能证明你是民?


    刘吉思绪片刻发散,立即就被拉回,毫无停顿接着说:


    “然最富莫过于豪强,其富更甚公卿王侯。”


    这话倒是真的。


    只因刘吉自己就是一位君侯,深知豪强家底之深厚。


    若他没有猪猪帝去年赏赐金帛,没有查抄十数家不法豪强家产,别说免赋税徭役,收上来的租税赋敛不过是够糊口而已!


    “臣侄觉得,朝臣公卿已无余粮,再有赈济灾民之心而力也不足。但豪强之家定然有粮,众志成城,定可大力赈济灾民。”


    东莞侯国查抄的不法豪强家产,其中田庄的五谷存粮,那是一库一库的!


    足够侯国万户百姓吃一年了。


    所以豪强之家定然有粮。


    “……”


    殿中君臣一时沉默下来。


    最终,上首的刘彻开口:“天下豪杰及家资三百万以上者,令其徙于茂陵县。粮食笨重,恐在郡国之时,就变卖换成了轻便的金钱。”


    换言之,关中豪强有粮,但不如尚在郡国家乡之时存粮一库一库的。


    当然,郡国之中,还有不少逃匿隐迹的漏网之鱼。


    此时倒也不必说了。


    “况且,强令豪强捐粮,虽说x君令不敢辞,然亦难免生怨。”


    为流民冒犯豪强众怒,值得吗?


    刘吉知道君臣认为不值得。


    也所幸他早知他们认为不值得。


    “臣侄受教。”刘吉先虚心表示受教了。


    过了数息,好似当场迅速思考一番,才接着说:


    “臣侄或许有法子,让豪强自愿交出粮食,拿去赈济灾民。至于关中豪强少存粮,也可去关外,到豪强变卖了粮食的郡国筹粮。


    反正已有陛下和诸公所捐粮食应急,在路上耗费时日久些也无妨。 ”


    “哦?”刘彻来了兴趣。


    不必同豪强正面冲突积怨,就让其心甘情愿交出粮食,如此劫富济贫,那可太好了!


    丞相薛泽就在刘吉‘旧友’名单之中,昨日派了家臣用粮食换回三斤精盐。


    眼下已经有所预感。


    果然,刘吉开口:“臣侄原本还载了一车精盐,欲分享献于陛下。臣侄在等候召见期间,拜访旧友时,所携赠礼就分享了一撮精盐,谁知友人们实在喜爱!纷纷愿以百石粮食,换一斤精盐!”


    “臣侄不好拒绝,登门者便都同意换了出去,最终竟换得粮食约万石,打算到时也一起拿去赈济灾民。”


    一眼假!


    无需事后探查,殿中君臣就知刘吉说辞是粉饰美化过的。


    根本就是他刘吉,专门做了一桩物以稀为贵的买卖,为的也是筹措粮食、赈济灾民。


    汲黯:……终归行的是好事,罢了。


    刘彻闻言,作出责问模样:“哦?高照将原本打算上献给朕的精盐,拿去经商市易了?”


    刘吉好似不觉,笑道:“臣侄给陛下留了二斤精盐,会和纸张一起送上,够吃到少府炼出下一批精盐的。事急从权嘛,哈哈。”


    有点气弱,一副怕被长辈训诫的小表情。


    但并无心虚,因为他刘吉把他皇叔放在首位——


    “臣侄也将国中炼盐坊的炼盐之法,都详细记录整理成册,稍后会一并交给孟少府令,尝试几次应当就能完全掌握炼盐法了。”


    将提炼精盐之法上交少府,并不影响东莞侯国未来可能的精盐生意。


    少府是为皇室管理私财和生活事务的,不是生产商品为百姓服务的,与民争利说了也不好听。


    刘彻好笑打趣:“二斤精盐,能换回两百石粮食了。对搜肠刮肚地筹措粮食的高照而言,朕之分量倒也不轻。”


    看来自首陈情这一茬,顺利通过。


    不会再来计较他这次遍访旧友、结交广泛的小失误,毕竟是事出有因,且事急从权嘛。


    于是刘吉丝滑切回主题:“臣侄以为,这桩生意还可以继续做下去。少府工坊提炼精盐,去和关中、或者去和关外豪强换购粮食,用于赈济灾民。”


    “可。”刘彻迅速同意。


    “东莞侯主掌此事,御史大夫协助理事,卫尉领兵护卫安全,少府令全力提炼精盐。”


    刘吉、公孙弘、苏建和孟贲,皆离席领命:“唯!”


    刘吉:又一个打算成功实现。


    ……


    这时,大农令郑当时,颇有几分忧虑:“筹措粮食赈济灾民,确是仁善之举,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然亦是扬汤止沸之举。若不能釜底抽薪,令灾民有宅容身、有田求生,再多的粮食也都无济于事,平白虚耗罢了。”


    大农令作为户部尚书的先祖,管着国家租税、盐铁、钱谷与财政收支。


    看看这大农令思维,思考事情时始终落足于宅田耕织等事。


    刘吉正愁引出话题,郑当时就送到嘴边来了:“郑大农令所言甚是!”


    刘彻闻言询问:“高照可有良策?”


    刘吉直奔主题:“受先前迁徙侯国不法豪强宗族千余人前往朔方之事启发,臣侄以为,或可将灾民徙往朔方、五原的河南地一带。”


    大汉欲经营河南地一带,募民十万口远远不足。也并非不想多多募民,而是募民困难。


    “一则募民十万口徙朔方之令,可轻易达成,充实边疆;二则,尚未离开故土的被招募百姓,也不必再经受离乡之苦。”


    “三则,数十万灾民也有了落地生根之地,可在河南地耕种求生,繁衍生息。”


    “此法可行。”刘彻给予肯定。


    秦时就曾数次徙民,大汉立国以来亦多有徙民之举。


    被徙之民,大多不愿离乡背土,实在无法,也私以刑徒、隶臣妾、游民流民相充。


    刘吉此法并不算惊世骇俗。


    刘吉未来一段时间的同事之一的孟贲,疑惑地开口:“只是如何才能将灾民顺利徙往朔方?”


    以往徙民,皆为民户自负食水行囊。而数十万灾民大半身无长物,如何抵达朔方?


    丞相薛泽的出身和性情,让他不会把灾民放在眼里心上。


    对刘吉提议的徙灾民于朔方,也不甚赞同:“或可不必徙往朔方,而是徙往茂陵县。”


    “茂陵县之地近便,且先前徙来的诸多豪强正在建宅开田,急需劳力做工。灾民前往,轻易即可跻身工事,便也暂时求生无虞了,不必永无止境般地耗粮赈济。”


    听起来不错,典型的‘以工代赈’举措,常见于穿越历史网文和影视剧里的赈灾剧情中。


    但是,也要看看发起方是谁。


    是徙往茂陵县的前郡国豪杰豪富啊!


    猪猪帝当初为什么要徙豪强入关中茂陵县?


    是因郡国豪杰豪富盘踞一方,有枝强干弱之患,于是效仿先辈下令迁徙关中——自己的茂陵所置茂陵县,以强干弱枝。


    你薛泽现在却让数十万灾民,徙往茂陵县,去给建房垦田的豪强们做工?


    表面上是以工代赈,减轻赈灾负担。


    实际上,是在给豪强们送菜…不、送人!


    “茂陵县并无广阔土地,可供数十万灾民耕种为生,若果真徙入茂陵县,唯有徒附豪强、沦为家奴部曲一条路。”


    公孙弘冷言驳道:“尔后,诸郡国豪强再次壮大于关中。长安之侧,卧有猛虎,敢问如何安睡?”


    刘吉想起了汉后期的关中特产‘五陵少年’,他们一掷万金,恣情享受,藐视礼法。


    天下高官、富人和豪杰兼并之家,上下数代徙入五陵地区,尚且拧成了一股绳,‘五陵少年’们横行无忌。


    若是此时再白送他们数十万的家奴人手,他们就能未央宫换个主人。


    刘吉:毕竟才把他们从自家地盘迁过来,恨意正浓呢。


    薛泽被辩驳得沉默不语。


    刘彻看向薛泽,眼神之中情绪莫辨。


    刘吉:众所周知,猪猪帝的丞相是耗材。大约两年之后,就要轮到薛丞相了吧。


    见猪猪帝视线转了过来,刘吉见机提出孟贲所问的对策:


    “或可用筹措到的粮食,在通往朔方沿途的县乡里亭,每隔数十里就设一处赈济点,早晚两餐发放粥饭,引着灾民往朔方走去。”


    去朔方的路上有粥饭吊命,灾民为了活下去,也会蜂拥而至。


    “另外,或可诏令天下:徙朔方者每户给田。如此,可让灾民半途有求生之欲,到达后有求生之本。”


    “再者,灾民复耕所需粮种……培育马铃薯的籍田已经收种两茬,想来已有粮种百万石?”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没推广种植,权贵阶层就已先大饱口腹之欲了吧?


    刘吉想多了。


    皇帝广积粮以出击匈奴的执念太强,没有大量权贵敢大肆饱食留种的神粮。


    郑当时答:“已远超百万石。”


    宇宙高产品种的马铃薯,在西汉农耕水平之下,亩产亦有百余石,即亩产近3000斤。


    看来他所说还是太过保守。


    确认粮种无忧,刘吉接着往下说:“或可将天赐的高产马铃薯,昭告于天下。”


    “并承诺:将于明年春天,在河南地一带朔方、五原推广种植,届时将为民户无偿发放适量粮种,且广派农官教授耕种之法。”


    刘吉所说极为可行,郑当时激动之下插话:“如此,灾民沿路有粥饭活命,到达后有田、有高产粮种,何愁不愿前往?何愁不能落地生根!?”


    刘彻亦赞同:“此法甚妙。”


    何况将马铃薯昭告天下,一能稳灾民徙朔方之决心,二也能定全天下人之民心!


    再者,有河南地种植马铃薯的经历在前,后续推广种植马铃薯时,先已消解大部阻力。


    郑当时也想到了,此举有利于来日推广马铃薯,嘴里念叨着补充:“教授耕种之法时,万不能漏了种植禁忌。不可数年连作,需换地轮种;不可单种马铃薯,五谷亦不可废……”


    听大农令念叨,刘吉再次确定,古人的农耕水平甩几个他。


    轮不到他指指点点。


    最后一个打算也成功实现。


    至此,刘吉今日入宫进见的所有打算都已实现。


    之后君臣们又议了会儿事,刘吉只是安静旁听。


    “散了罢。朕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尝x尝精盐烹饪的饭食了。”


    今日难事都有了解决之策,收获也不少,刘彻心情颇佳地离开。


    去往椒房殿,看看皇后和据儿。


    长子刘据已满三周岁,过了最易夭折的新生三年。如今他口齿清晰,常有童声童语,最是可爱。


    逗上一逗,颇能解忧舒心。


    “君侯,今日可有要事?”公孙弘近前询问。


    刘吉大概猜到目的:“某今日并无要事。可是要就之后的筹措粮食、赈济灾民诸事,尽快商议一番?”


    “正是。君侯可愿随臣前往公署详谈?”公孙弘邀约。


    刘吉欣然:“自然。”


    苏建和孟贲也上前来,之后四人就要共事一段时日了。


    “君侯,御史大夫,臣亦同往。”


    “同往同往。”


    四人出宣室殿,转战公孙弘坐班的公署详谈。


    夕时二刻才谈妥散去,各自归家。


    第54章


    回到藁街上的官宅,赶在哺时尾巴吃上了夕食。


    赈灾火急,灾民等不起,饭后刘吉召来众人议事。


    夏日天黑的晚, 日沉傍晚时分。


    金橙霞光透过方形窗扇, 切割成一块一块斜方格, 像是鲜橙蛋糕。


    刘吉身在鲜橙蛋糕中,简述了白天入宫进见成果。


    “……至此, 君臣捐粮、提炼精盐换粮,以及迁徙安置灾民于河南地朔方的三个打算,便也尽数实现。”


    屋中众人听完,无不敬仰佩服。


    “君侯仁善大义!智计无双!”


    “君侯仁善大义!智计无双!”……


    事实上,计谋并不多么高深。


    开始于君侯慷慨,捐出因造纸术所得赏赐的九成, 而根源在于君侯不忍一路所见的仁善之心。


    紧随其后两个打算,顺水推舟而为之。


    可是君侯实实在在地,真正做成了此事——赈济数十万灾民。


    在大汉没有此赈灾举措的先例情况下,撬动君臣上下、关内外豪强,将筹措粮食百余万石,赈济且安置灾民。


    “嗐。共事已有年余, 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就不必说了。”


    下属的歌颂吹捧听多了, 刘吉不以为意, 摆摆手制止。


    下属众人四顾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无奈笑意。


    他们怎会不知君侯不在意阿谀奉承?君侯用人从来看才干、效率和人品,并不因说话好听就偏爱半分。


    但眼下他们没阿谀奉承啊,皆是发自肺腑之言,他们冤!


    刘吉已经接着说:“后来一起去公署详谈,商定计划与各自职责。”


    “四人将兵分两路,御史大夫与少府令为后援,某与卫尉为赈灾先锋。”


    “少府将尽快一日之内召集人手、架起锅灶,快速提炼出精盐,并稳定不断供应,用以换购赈灾粮食。”


    “御史大夫则先去少府粮仓,调运陛下所捐粮食六十万石,我与卫尉先部分运往函谷关外,尽快地施粥救济灾民。”


    赈济灾民不是一日之事,刘吉概述完前期计划,继续说:


    “之后,御史大夫再将某所捐九成金帛,去换来三十余万石粮食。接着,再用少府提炼的精盐,去与关中豪强易换粮食。


    关中无粮时,就出关去与诸郡国豪强换粮,确保源源不断地支援粮食、赈济灾民。 ”


    刘吉概述计划大略,颜枢却抽丝剥茧,洞悉这般安排之下的戒备:


    “少府令负责提炼精盐就不说了,但与关内外豪强打交道、换粮,全由御史大夫去办。


    君侯却全程在前线,与灾民混迹,不说脏乱辛苦,更要面临可能的灾民暴乱、染疫风险! ”


    “此般行为,分明是排挤戒备君侯!”


    刘吉一怔。


    因为施粥赈济灾民是他极乐意去做之事,他想亲眼见到一个个灾民,从饿死绝境之中得救,活下去。


    因此他竟一时没去揣摩,如此安排之中隐藏的戒备。


    陶杯闻言,很为自家君侯不平:“小人之心!君侯发乎仁善本心,却遭猜忌戒备!真是……”


    “慎言。”刘吉抬手,制止陶杯说出更多激愤之语。


    “眼下虽在内室,可也要小心隔墙有耳。”


    官宅之中,除了他们,还有原本安排在此的隶臣妾。


    “汪汪。”


    【系统监测扫描确认,听觉可察安全范围内,并无外人接近。 】


    刘吉摸摸身侧的系统狗头,字词亲近地说:“我知你们是为我鸣不平,但这种戒备不过人之常情,亦在常理之中。”


    意识到其中戒备,也没升起愤怒。


    “诸侯与郡国豪强交往过密,任哪一上位者都不会喜闻乐见吧?何况还与关内豪强结交?”


    上次遍访‘旧友’事出有因,又事急从权,亦为后续提炼精盐换粮赈灾之先锋,也就罢了。


    后续至少短期行事,还是要注意拿捏分寸的。


    “便是不被戒备,我自己也要避嫌的。”刘吉开导一句。


    陶杯暗想:哪是一样!


    被提防戒备,是君侯不被信任。主动避嫌,那是君侯德高、知进退!


    但陶杯终究没有在人前戳破,除了徒增不平心绪,毫无益处。


    刘吉体谅道:“何况,咱这位新迁的御史大夫,他也难做。”


    况且此乃皇令,就像去年点他犒军为使者,今年既令他负责赈灾,总要在人前露面赈灾,才更名符其实不是吗?


    颜枢赞同,且略知其中缘由:“公孙御史大夫,出身寒微,早年为狱吏时获罪,后牧猪为生,勋贵大族皆鄙其出身。”


    “他又是半路入门儒术,老年选贤良、策问奏对得官,却数年迁为三公,私下被诟病奸佞之臣,也不得权贵世家高看。”


    “此次换粮为后援乃是皇令,又有举世稀罕的精盐,不至于做不成事,却也……确实难做。”


    公孙弘是皇帝树立的儒术典范,名声不能坏,若碰到轻慢奚落的软钉子,也只能忍下,不能立即铁血报复回去。


    而以公孙弘的出身、年龄,那些傲慢权勋豪强,也不怕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刘吉:说起来,公孙弘的寿命还有五年左右?


    刘吉心下唏嘘不已,他也确实没因此事生有芥蒂。


    “人皆不易啊。御史大夫,并非耍弄阴谋的阴私小人。”


    “在确定灾民迁徙河南地的路线时,是他提出并决断,入关中、走直道,北上河南地一带。”


    “灾民数十万,放灾民入关中,哪怕不是一拥而入,稍有不慎也极易生事。而从函谷关外向西北,斜插北上朔方,就安稳多了。”


    “但后者路途多荒芜,翻山越岭,猛兽出没,即使沿路设粥棚,灾民也要折损小几成。”


    “前者入关中,路途多城池,又有平坦直道北上,再有沿途设粥棚,灾民折损大降。”


    自然,入关中后的路线不会靠近京师左右内史地界,沿途郡县将戒备生事。


    “因此,御史大夫建议路线入关中、走直道,可若出事他便要担责,却还是定下此路线,岂非亦是仁善之举?”


    公孙弘出身、治学和年龄,共同导致他的史料中也算功绩赫赫,名声却是毁誉参半。


    但刘吉认识的公孙弘,有年长者的圆滑世故、变通识时务,也有几分为民的仁德本心。


    刘吉此言,也令众人动容。


    颜枢亦叹道:“众生不易,也是各有考量罢了。”


    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都不易、谁都没错,世事本也不是只有对错。


    “但最不易者,还是踩在饿死边缘的关外灾民。”刘吉不再无谓感叹,拉回话题。


    “尔等也不易,灾情火急,明日就都要忙碌起来了!某先道句辛苦,事后再行嘉奖。”


    说到这里,刘吉就开解一番:“留守造纸坊的四位同僚,领先得了‘簪袅’爵位,尔等也是劳苦功高,我都看在眼里,如今却落于人后……”


    陶杯率先道:“君侯且歇歇罢!不必担心我等眼热嫉妒。”


    “且不说我等甘愿为君侯效死,小小爵位算得了什么?就算只说爵位,跟随君侯身侧,还愁没有建功之日?”


    “所言甚是!”


    “甚是什是!”……


    余者也纷纷附和。


    刘吉很是欣慰:“诸君心胸广阔!某却不会厚此薄彼,只等诸君日后建功,某必为诸君请赐爵位。”


    傍晚这一场商谈,在君臣相得的感人氛围中结束。


    踏着月色,各自回房洗漱歇下。


    ……


    第二日清早。


    夏日天微亮,刘吉就起床出了居室。


    其余人也都起了,只等用过朝食开始忙碌的一天。


    今日公孙弘会去少府调出、装载粮食,孟贲会开始实践提炼精盐。


    明日刘吉就要带着运粮队伍,与卫尉苏建率领护卫军启程,出关赈济灾民。


    出发前所有准备和安排都要在今日做好,所以刘吉他们今天是真有的忙了。


    在开始忙碌前,吴大郎四x人前来辞行。


    “承蒙君侯搭救仆等入长安,又收留四日。”吴大郎跪拜长揖,行大礼道谢。


    吴五郎小童一个,也一丝不苟行大礼,严肃得可爱。


    倒是周媪母子或因一伤一残,行礼细节有瑕。


    刘吉不是苛求礼仪的性格,抬袖道:“谢意已经收到,无需再行大礼,起来罢。”


    “坐罢。”又指向下手的蒲席坐席。看着是来辞行,在此前也不必一直跪着或站着说话。


    吴大郎带头入席就座:“承蒙君侯收留官宅第二日,万幸有君侯出借马车,前往茂陵县寻吴氏宗族,虽有波折,寻了一天半终是寻到门头。”


    刘吉这才想起,下榻官宅第二天晚上,四人似乎没回来?原来在外找了一天半。


    有点汗颜,人没回来也没察觉。


    吴大郎已经继续说:“之后仆等又在靠近西市的右内史地界,找到一处合适小院落脚,于此定居。”


    内史分左内史和右内史,西市和东市都在右内史地界,但西市更近右内史官府。


    刘吉回想对比,从商业繁华、生活便利、社会治安来看,吴大郎选的落脚地还不错,比类似‘新区’的茂陵县更好。


    “甚好。”刘吉不曾细问具体在哪条街、哪座院,与茂陵县的吴氏宗族分地另居,是否只因与吴氏亲缘已远。


    他与四人萍水相逢,四人从官宅离开之时,便是缘尽之日。且他定居侯国,来往也不便。


    吴大郎接着说:“昨日又奔波在西市和东市之间,将安家必需物什置办齐全,屋室打整妥善,今日便打算搬过去。”


    刘吉暗自挑眉,吴大郎兄弟和周媪母子合住?


    浅嗑一口即罢:“很好。”


    吴大郎一顿,又“仆等闻君侯事忙,因而今日一早先来辞行,等搬走前就不来打扰君侯了。”


    “可以。”前后三次接话类似,刘吉也发现听起来很敷衍。


    就多说了两句:“安家定居之事繁杂,常有疏漏事物,难以说准备齐全了。这样吧,你们搬走时,某派一隶臣驾车送上一程,若有疏漏也方便驾车去采买。”


    一想这帮助小而不实,便提出:“若尔等不嫌弃,也不嫌养马麻烦、担得起草料耗费,便把馬廄里的那匹驽马相送,顺便再搭上一个车厢罢。”


    来时路上折损了六匹备用马匹,现在馬廄闲置的马匹也还有不少。


    而对于侯国中有公府工坊、官隶臣妾的刘吉来说,打造一个车厢不费什么。


    刘吉稍作解释:“想来尔等选择定居西市附近,应是打算来日偶尔行商,有匹驽马拉车,能方便许多。”


    周媪母子闻言狂喜,吴五郎小童懵懂,但也知晓是好事。


    吴大郎倒是愣住,没想到君侯竟洞察细微至此。


    最终,在刘吉目光催促询问之下,吴大郎领受了:“谢君侯厚赠。”


    至于驽马之说,只是君侯知晓世情的体贴。


    入长安车队所用之马,乃侯国马苑所出良马,更有少府马苑所出御马。骑行皆是戎马,拉车也当是田马,又怎会有驽马?


    刘吉又看四人仍是老幼伤残的组合,初来乍到创业做生意,恐怕不易……


    “某与前左内史倒有几分交情,然现已升迁,新迁左内史李沮不曾有交集。右内史潘系,见过数面,却不曾有交情……”


    吴大郎听着,君侯口中上任左内史新迁‘三公’御史大夫,此事长安一度热议。右内史潘系,低调无甚事迹。


    又暗忖:君侯这是,欲为他们寻找托付靠山。


    君侯热诚,让人自惭,可他们也确实需要荫庇。


    刘吉略顿,紧急想出个法子来,转头吩咐颜枢:“仲枢,你去写封某的名帖来,上书:望请尽力周旋,保此人性命。加盖侯印。”


    又回头说:“若遇危难关头,递去长平侯府上。某会提前与卫将军说一句此事,除夷族大罪之外,或托庇、或周旋、或纳金赎罪,总能先保下一条性命。”


    吴大郎离席来到堂中,再次跪拜长揖:“仆谢君侯大恩!”


    以他的处境,这封名帖几乎等同多上一条命,实乃大恩。


    “路上搭救你们一命,你们也解我念头通达,也算缘分一场。在你们遇恶人欺压时留下一命,才不算白救。”


    刘吉言语坦诚,不做矫饰。


    他当初搭救四人确实动机不纯,不能说是单纯善心,而是把他们当成纾解念头通达的工具:看啊他不是见死不救,他也是救了四个人的。


    他东莞侯的名帖,能顶什么用?预支卫青一个人情,应该能护上一护。


    死罪也可纳金赎罪的时代,护命一次,其实不算多大事儿。


    “护命一次便作罢,此后生死,尔等自担。”


    他刘吉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


    吴大郎示意三人离席,四人拜谢。


    “拜谢君侯救命大恩!”


    “去拿二两金来。”颜枢写名帖未回,刘吉便又吩咐陶杯。


    创业艰难,最后小赠一点资金备用兜底罢。


    一两赤金三千钱,二两赤金六千钱。比初来乍到时,城阳王回礼一千钱尚且多出五千。


    虽说长安物价贵,也算送得出手了。


    陶杯入东室取回二两金,交给君侯。


    结果得到让他不解的莫名一眼。


    刘吉伸手,掌心多出一枚圆形方孔金币。


    正面阳刻铸字‘二两’,背面阳刻铸字’东莞侯造’。


    没错,这是侯国的铸钱坊开设之后,尝试铸造的第一批钱币——二两金币。无什特别设计,就是赤金足重。


    六枚一版,铸了十版,共六十枚,赏(自家)人用去二十来枚。


    他说拿二两金,本意是铰了金块称二两,陶杯给他拿来一枚‘二两金币’。


    ……也不能说错。


    拿都拿了,加盖侯印的名帖都给了,也无所谓有东莞侯标记的东西多一样少一样了。


    “君侯,名帖已写好。”颜枢递上白纸写就、锦缎封皮的名帖,放于君侯座前矮几上。


    刘吉正四顾周身,然后从佩玉垂下的纁色丝绦里抽出两根,绞合搓捻成一根绳,丝绳穿过金币中间的方孔。


    而后起身离席,来到堂中吴五郎的身前,“伸出手腕。赠你一枚金币,来日若钱财窘困,也可取下应急。”


    吴五郎看向身旁:“阿…兄?”差点忘了不能喊阿姊。


    吴大郎看向屈膝半蹲于幼弟身前,一身和煦、眉眼清隽的君侯,忽然就明悟:


    当初为何会有那一叠厕纸,前一日分明交谈甚欢为何第二日会分车。


    再有眼下,为何君侯将穿绳的贵重金币系于幼弟手腕,而非他的。


    君侯知礼避嫌,不愿冒犯。


    “君侯爱护之心,五郎收下罢。”吴大郎虽知君侯早已识破女身,也只是笑道。


    刘吉把金币在吴五郎腕间系牢,拉下衣袖遮住,“隐秘藏好,若只是丢了也罢,要是遭贼人看见抢夺,伤着五郎就不划算了。”


    时下的二两金,约重后世的30克,小巧的一枚金币,穿红绳戴手腕上也很好看。


    吴五郎捏住衣袖藏好,“谢君侯赏赐!五郎回去就找地方藏起来,绝不会丢,也不会被贼人抢夺。”


    软乎乎的小童子一个,刘吉捏捏他头上垂髫,慈爱(?)笑道:“很好,就算遇到贼人抢夺,大方给他就是,五郎好好长大最重要。”


    又把名帖递给旁边的吴大郎:“收好罢。惟愿你们没有用得着的时候。”


    “拜谢君侯。”吴大郎接过名帖收好,拜谢辞别。 “仆等这便作别。”


    “去罢。”刘吉再没多说,颔首应允,随即转身坐回原位。


    四人退出中堂,走到院中。


    吴五郎在袖中转转手腕,感受金币的存在,“君侯真好!”


    小童语言不丰,用了最简单的词句夸赞。


    吴锦摸摸幼弟的头,温和笑道:“君侯自然很好。”


    君侯仁善大义,又理智取舍,洞察入微,却包容周到,是权贵之中万里难挑一的好人。


    不似她贪得无厌,虚假可憎。


    ……


    吴大郎四人辞行后,隅中时分搬离了官宅。


    提前吩咐的隶臣驾车相送,日落时分空手回转,马车被赠出留下。


    刘吉忙得飞起,无暇发现四人的搬离。


    总算在夕食之前,将一应准备做完了。


    第二日清早,按照先前商定,碰头会和。


    公孙弘追日赶月,一天一夜终是装车完毕。


    “君侯所捐赠金帛,以及提炼出的精盐,之后都会尽快换成粮食,依照先前商定,运往相应地点。”


    “后勤支援莫如萧国相,最是劳心劳力,也最为重要,公孙御史大夫辛苦了!”


    刘吉与公孙弘把臂交x谈交接后,粗粗点收了第一批赈灾粮食。


    公孙弘稍稍愣怔:“……君侯也辛苦了。我等皆为赈济灾民,同心协力,必能事成圆满。”


    刘吉重重点头:“同心协力,必能事成圆满。”


    “出发!”


    刘吉扬鞭催马,与带兵护卫的苏建一起,启程函谷关外!


    这一日,刘吉飞奔在出关赈灾的路上时,皇帝也连下两道诏令,八百里加急传达各郡国。


    第55章


    “皇帝诏曰:今河南地收复,匈奴北逃。然边郡之地,地广人稀,土壤肥沃,徒然废置,亟待开发。


    而中州之郡, 河水泛滥,民流四野, 疏无立足之地,生计维艰。


    为充实边郡,赈济灾民,安辑天下,特颁此诏——


    其一,凡受河水泛滥之灾民,可自愿徙往河南地诸郡。官府将择地安置,户给田二顷,免田租三年,各给马铃薯种适量。


    其二, 凡徙灾民, 途间五十里, 济以粥饭。


    其三, 无意迁徙者, 令各归其乡,耕织安居,免田租一年。


    朕此举,非唯济灾民、利民生,亦为实边郡、固边防,垂永久之计也。


    布告天下, 咸使闻知。 ”


    “皇帝诏曰:皇天眷佑,宗庙有灵。去岁,朕梦游九天,得闻天音——


    界外后世宇宙,有高产之粮:色如土,形如卵,大胜拳,谓之马铃薯。


    切芽块埋种,不生病虫诸害,侍候勤劳,可亩收百石,六十倍稷粟麦。


    已散入此世,若逢有缘者,不日可献至陛前。


    后果有东莞侯吉,献上神粮之种。着令大农令当时悉心培育,收种两秋。


    果如天音所言,一亩之收,六十倍于稷粟麦,可济凶年,可裕仓廪。


    今总结其性,编录成书,明年春试种河南地诸郡。后年颁行天下,各郡县劝谕百姓,广辟田畴,广植此粮,是为第六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


    函谷关,城关之下。


    如棋盘方格,划分有序,排列井然,一扫最初乱象。


    皇帝诏书之中‘有缘者’东莞侯刘吉,赶至函谷关下赈济灾民,距今已有一旬时日。


    除城关城墙之上,张挂着皇帝绢帛诏令之外,城关下数处也立木刻书,并配有识字书吏二名,轮流朗诵诏令。


    务必让逃难至此的灾民,通晓朝廷赈灾诏令。


    书吏再次朗读完一遍,换班喝水的间隙,有灾民上前询问:


    “诏令所言,果真?”


    书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边喝水边看向开口的灾民——


    双眼枯竭浑浊,瘦如骷髅,气若游丝,乃是今日逃难新至者。


    咽下一口水,熟练道:“自然是真。”


    书吏口干喉哑,不多话地向后一指:


    “逃难新至的灾民,向前再走百来步,可排队领稠粥一碗。”


    城关下的赈灾处,被层层划分。


    面向灾民逃来的前方,有两层兵卒把守,往后有南北相近的两个入口,分流进入赈灾区。


    灾民进入如棋子入棋盘,听诏令、领稠粥、喝粥暂歇,再定去向,有条不紊。


    新到的灾民听话向前,穿过白色粉灰洒下划线的通道,进入领粥的方格内,听指令在队尾排上。


    因南北两区分流、持续不断接纳灾民,队伍并不太长,很快就排到队首。


    “端好粥,往前数十步,站那里去喝粥。”


    灾民从穿甲戴盔的兵卒手中接过一大碗粥。


    碗壁热而不烫,碗内是熬煮开花的浓稠麦粥,多得几乎满溢。


    食物的香气直窜进鼻间,瞬时口中生涎,包含不住要顺着嘴角流出。


    饥饿之下,哪还等得及,仰头就往嘴里灌!


    舀粥和值守的兵卒都见惯不怪,只催促道:“喝一口解解馋就罢,别堵在这里,往前走走。”


    这粥是君侯特意叮嘱晾凉了的,不至于烫伤口喉,夏日也不怕没有油星的寒食下肚。


    灾民害怕兵卒,灌下一大口确定不是梦后,就捧紧碗听话向前走,边走还边往嘴里灌粥。


    等走入下一方格之中时,粥也只剩小半碗。


    方格内,有一样还在喝粥者,更多的是已经喝完正站着专心听着宣讲。


    有书吏站在立于场中的木板旁,宣讲道:“都已经听过皇帝陛下两道诏令,便不多做讲解。”


    “现在牢记一点,君侯有言,久饿后不宜暴食,软烂的稠粥一碗暂缓饥饿,待到各位决定去向之后,再有耐饿的干饭一碗吃完就启程。”


    赈济灾民,可不是圈养灾民。来时吃一碗稠粥,走时再吃一碗干饭,此处城关下的赈灾处,一般只准暂歇一日,过时便走。


    “至于去向,如皇帝陛下诏令所言,有两条:一是迁徙河南地,二是返回原籍家乡。”


    “凡愿迁徙河南地诸郡者,沿途每隔五十里,设有赈灾棚,每赶至下一处都供给一碗粥饭。


    到达河南地相应地界后,自有官吏指地安置,每户给地二顷,免田租三年,明年春种时将给马铃薯种适量,并教授耕种之法,以助灾民立足生息。 ”


    “返回原籍者,免田租一年。且皇帝陛下已有决断,今岁秋冬时将封堵河水决口,疏流治水。明年夏汛,河水或将不再泛滥。”


    书吏宣讲完一遍,伸手一指白灰划线出来的通道,“喝完粥者,将陶碗轻放进锅内。随后前往下一格暂歇,并决定去向。”


    此格区域一角,架着一口煮着沸水的大锅,喝完粥者上前将碗放进去。


    待煮上一刻钟再捞起,就又拿回去盛粥给下一个灾民。


    灾民喝完一碗稠粥,肚腹反应不及,仍有饿意。


    但头脑已经知道,自己不会饿死了。双腿也就聚起一些力气站起,听令前往下一处。


    下一格是一大片划线分区的空地,地上铺着蒲席、干草,还撒着一层白灰。


    有的分区内或坐、或躺已经装满灾民,便有兵卒往尚有空位的分区指引:“有序地找一块地儿,自行躺坐歇息,直至决定出去向。”


    上一处已经说明白,灾民有两种去向选择,他们需要在歇息时做出决定。


    新灾民肚腹中有了一碗浓稠麦粥,也有了力气张嘴,与左右灾民交流。


    “我家乡的田宅尚未完全冲毁,亲人皆存活,若是果真能够治水有成,明年夏季河水不再泛滥,还是选择返回家乡较好吧?”


    “我家也是,只有幼儿幼女半途易换了出去。大郎二郎尚在,回去收拾一番田宅,便能重新耕种了,何况还免田租一年,还是返回原籍吧。”


    田宅未被完全冲毁,亲人大多尚存,未至绝境者,选择返回原籍家乡。


    “家乡的田宅尽毁,已是一无所有,仅存一妻一子,唯有与仅存亲人冒险一搏了。”


    “若是真有那高产马铃薯,倒也不必惧怕边郡不安,每夏或有匈奴南下,或许选择继续前往河南地更好……”


    而田宅全埋于淤泥下,亲人无几,家乡已全无指望者,多半选择迁徙河南地。


    “有皇帝陛下诏令,想来神粮马铃薯是真的。”


    虽说规定灾民一般滞留两餐一日的时间,但也有断腿负伤等特殊情况。


    滞留二三日的老灾民,显然知晓得更多:


    “当然是真的!你们不知,那献上高产神粮马铃薯的有缘者——东莞侯吉,正是主掌此次救灾的君侯!”


    “据说此次赈济灾民,陛下自少府出钱粮六十万石,诸朝臣共捐粮约三十万石,君侯捐粮三十万石,陛下又令君侯主掌赈灾。


    君侯便以国中特产精盐,源源不断地与诸豪强豪富易换和筹措粮食,才有了我等灾民来时一碗稠粥、去时一碗干饭,才有了迁徙河南地途中每五十里一处粥棚! ”


    “既已有如此仁爱之举,更有皇帝陛下诏令通达各郡国,如何会有假?”


    信息在传递过程中,难免有几分失真,就好比关于东莞侯国的特产精盐,并非从侯国运来,而是献上了炼盐法,产自少府。


    灾民的信息也不灵通,不知马铃薯在关中豪强大户之间已非秘密。


    但灾民只知道,能慷慨施舍他们一粥一饭、救他们一命的人,必不会骗他们。


    毕竟他们没有值得费心图谋的,便是有贱命一条,也抵不上一路引去河南地所费的那些粮食金贵。


    另有一老灾民道:“据闻此处赈灾已有一旬,前面已有十余万人入关,前往河南地。”


    已有这么多灾民前往,想来是没假了。


    又有新灾民开口:“便是为了多活几日,为那去河南地沿途的一碗麦粥,我也是要去的。”


    在此之前他们如一缕幽魂,无处可依、无处可去,走到哪埋在哪。


    如今有了一丝生机,一个方向和去处,自然要前往,哪怕只是为了多活几日。


    “返回原籍的沿途,可也有粥棚?”


    这处分区的老x灾民们看向问话者。


    果然,虽狼狈但还不像骷髅架子似的,他身旁还有一个脏包袱。


    到了此处,又有兵卒持刃看守,倒没人上去抢夺包袱。


    一个老灾民回道:“既有余力返回原籍,自然不缺沿途粥棚的一碗麦粥续命。实在困难,嚼草根、啃树皮,回乡之路抢夺草根树皮者少了大半,慢慢走总能走回去。”


    走投无路前往河南地的灾民,占了多半,又划定了固定路线,若无粥棚能把沿途的地皮都啃下去三寸!


    何况,朝廷虽支持灾民返回原籍家乡,却更鼓励迁徙河南地。


    毕竟河南地平常少有人愿去,但梁楚中原之地,过上三五年就能逐渐补足民户。


    歇息期间,灾民们心中大多决定好去向。


    又有老灾民传授经验:“今日天光还早,若是已经决定迁徙河南地,身上又无大伤,此时出发最好。”


    “去城关下,走左边门洞,以家户为一体。若检查无碍,简短询问过后,会发给一枚临时通关简牍,指明你们一户去向何郡何处。”


    “入关之后,根据指引,在灾民迁徙专道上前行三十里,便到达了第一处粥棚。”


    “想想这样一来,就能在离开时吃上一碗干饭之后,在今日内再吃上一顿麦粥!”


    相当于今天吃上了三顿,岂不是占了便宜?


    一些决定迁徙的灾民得知,大为心动。


    刚才一碗稠粥虽缓解了腹中饥饿,但还没有吃饱,若是出发前再吃上一碗干饭,当能有个半饱了。


    而晚间再有一碗麦粥……逃难以来第一次能半饱入睡了!


    以后每日前行五十里,早出晚歇,朝夕两顿粥,也能活下去了。


    “我便先走了。”已经歇过一会儿,身上无伤的灾民,喊上亲人一起。


    起身按照指引,从两个出口中对应的一个离开,往城关下走去。


    实在累极的灾民,终究决定等明日一早,吃上一碗干饭再出发。


    而决定返回原籍的灾民,大多打算尽可能多歇上一会儿。


    在外总要担心行囊、亲人被抢去,此处能够安心歇息,待歇好了再吃饭启程返乡。


    就似棋盘上的黑白子,有子落入,有子收走,进出之间有条不紊。


    ……


    函谷关内,城中一处宅院,被辟作了赈灾临时官署。


    一日结束,赈灾诸事暂歇。


    “禀君侯,今日粮食消耗九百八十石,公孙御史大夫在河内郡筹措并运抵粮食三千石,现有存粮五千二百石。”


    陶杯从官署外进来,穿庭入院,入内禀道。


    灾民并非四五十万全数一起涌上来,而是有吞有吐地流动的。


    花费七日时间,将城关外附近聚集的十数万灾民疏散完毕,现在已经趋于稳定,每天吞吐灾民数量近万。


    灾民在吃上两餐粥饭后,十之五六选择入关,走上迁徙河南地的专道。


    十之四五境况没到绝境者,选择返回原籍,安土重迁到底是黎民之性。


    稳定之后每天粮食消耗在一千石左右,但只是这一处的。


    消耗不会减少,只会转移,快速转移到了迁徙河南地的专道上。


    “嗯。”刘吉接过每日粮食收支簿册,在串连成简牍的簿册上签下名字,并盖印。


    “今日一切可好?”


    陶杯回道:“除了城关外赈灾处,有十二起因灾民饿急,在舀发麦粥时扑到锅边抢夺、排队时抢夺他人麦粥,皆被兵卒制住,今日风平浪静再无冲突。”


    “入城关的门洞处,拦下身有烂疮者四人、发热者三十余人,经少府所派的医者确认,烂疮并无传人染病之患,发热亦为不慎受凉发热。”


    “嗯,很好。但仍不可松懈。”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刘吉生怕爆发瘟疫,还被带入了关中,稍有不慎万一大汉玩球了,他是万死难赎其罪。


    其实刘吉倒也没那么害怕,因为他身在函谷关内城中,一旦瘟疫来袭他或也将遭殃——虽说他有百邪不侵buff ,但也存在可能性。


    于是,在此情形之下激发了系统的自卫机制——自动扫描分析灾民是否携带瘟疫,一旦发现便会发出警报。


    而警报至今尚未响起。


    有系统的自卫机制,刘吉之所以仍旧请了少府的太医坐镇,也是为了安人心。


    不止他怕瘟疫爆发传入关中,其余众人也怕啊。


    “因伤病死亡者,一百零六人。”陶杯最后汇报道。


    刘吉沉默半晌后,“嗯。”


    逃难路上的争斗纷乱,自然会有后果遗留,伤病便是。


    一碗稠粥,能救回一条饥饿濒死的性命,救不回重伤大病之人。


    而公元前的医学水平……额,时下讲究一个道家养生、医道同源,简言之:只管好好活,伤病到来时听天由命。


    毕竟距离张仲景出生,至少还有约两百余年。


    而且就算具有医治的医术,也没有那么多药材,伤病加身的灾民也只能听天由命。


    刘吉他们能做的,唯有允许伤病较重的灾民多滞留几日,每日供给两碗稠粥。


    或养好伤病,决定去向后启程。


    或被伤病击败抬出去,每天傍晚和同伴一起被焚烧成灰。


    陶杯说起一个轻松话题:“按照推算,眼下灾民的数量将会再持续约一旬,就要开始减少了。”


    再有一旬,想逃、能逃至关下的灾民都到了,没能逃到或逃至他处的灾民,也永远不会到了。


    虽不精确,但与系统数据分析的结论大致趋同。


    “已经渡过手忙脚乱的初期,一切形成了定制,后续因循旧例便是。”


    刘吉倚靠在凭几上,长呼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暂缓。


    第56章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皇太后崩]! 】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


    【恭喜您获得80月石! 】


    当签到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刘吉正在签字盖印‘赈灾日报’。


    “备份归档去罢。”刘吉把簿册递回陶杯。


    “唯。”陶杯接过, 告退出去。


    这时刘吉才撸一把席边的系统狗头,发出疑问:


    【狼灰, 你终于还是坏了吗? 】


    【啊? ? ? 】系统狗歪头,似狼目的狗眼里是两汪清澈疑惑。


    【发布这条签到任务的时候,倒计时为三十天。从上书奏请入长安到得到允准回复,花去半月时间。之后启程赶往长安,路上又花去十余天。 】


    刘吉梳理时间线,【到达长安后的第三天,签到倒计时就应该已经结束了。 】


    【结果,我到函谷关赈灾都已经有二十天了,这会儿才显示签到成功? 】


    刘吉当时满心被数十万灾民占据, 根本顾不上也没想起签到这事儿。


    后来想起来,在他这里忙于赈灾又比奔丧签到更重要,他没空理会这事儿,已经放弃签到这个任务。


    结果卡bug了?


    系统狗也意识到了bug。


    【系统自查程序启动——】


    【开始自查——自查成功——开始更正——】


    【叮——】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皇太后崩]! 】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七月戊子, 皇太后崩。 】


    【恭喜您获得80月石! 】


    刘吉没去质疑签到方式是间接签到。他为奔丧亲至长安, 但他眼下不在送终当场, 判定为间接签到没问题。


    ——至于奔丧和送终的区别,宇宙时代的系统对‘远古’丧葬文化判别粗糙,就不与它掰扯了。


    主要是刘吉这会儿有更在意的事。


    在今天之前,并没有皇太后崩逝的消息传出,而今天正是七月廿二——即七月戊子日。


    皇太后刚才崩逝了……也就是说,皇太后‘王娡’的卒日发生了改变,比史料记载晚了十八天!


    历史发生了改变。


    刘吉:【狼灰,你不解释解释? 】


    系统很平静:【不要大惊小怪。 】


    【你可还记得,当时你骂倒汲黯时我说的话? 】


    【历史总是在演变着的,历史是客观的,不可以被改变的。


    历史被改变了,这是一种谬论。


    你不能改变历史,只能创造历史。 】


    【现在,就正是在创造历史,你正亲眼、亲身见证着。 】


    知道是一回事,但真正见证,刘吉还是有些震惊。


    【衍生世界理论嘛,我知道的。 】


    刘吉眼珠一转,眼底流光掠过:


    【主线历史的史料里,并没有元朔三年这一次筹措百万余石粮食赈灾的记载,可是现在这件事确实发生了。


    这个衍生世界的后世史料里,是否会有相关记载?是否也是在创造历史? 】


    系统给予肯定:【此事足以记入史料。所以会有相关记载,你也是在创造历史。 】


    刘吉话音一转,利刃x出鞘:【那么,作为‘绿江历史旅游签到系统’,你为什么没有发布对应的历史事件签到任务? 】


    利刃出鞘后,又是唰唰刺击:【不止这一次。还有之前的‘引进高产马铃薯’、’改进造纸术’、’提炼精盐’,也是必然能记入史料的历史事件吧? 】


    作为智能生命的系统,竟一时语塞,【……那些事件都已经过去,】


    【奖励补发啊。 】刘吉抢话。


    系统梳理逻辑:【等等,你先等等!马铃薯、造纸术和提炼精盐法,都是来自系统的特殊奖励吧? 】


    【用系统的特殊奖励,去创造了历史,回头又来向系统索要一份历史事件的签到奖励……奖励永动机啊! 】


    【也是叫你找着空子钻了哈? ! 】系统觉得它雄起了!它看穿了人类同事的阴谋!


    【你想都别想!这空子就不可能让你钻过去! 】


    刘吉并不为系统戳破他的小心思,而感到羞愧或气馁。


    两手一摊,手掌向上:【狼灰,抛开奖励闭环、永动机之类的不谈,难道创造了历史不是事实吗? 】


    系统得承认:【是事实。 】


    此方衍生世界的后世史料,确实会有相关历史事件的记载。


    它作为‘历史旅游签到系统’,打卡签到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是写在它的底层逻辑架构、它的智能生命里的。


    刘吉向上摊开索取的双手,五指收拢握拳:


    【狼灰,你别管创造历史的物质本源、内在驱动来自哪里,既然创造了历史是事实,那么在对应节点打卡签到,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


    刘吉是纯正的‘历史生’,物理宇宙之类的他一窍不通,但他通了诡辩这一窍啊!


    【绿江历史旅游签到系统遭遇特殊情况,请求升级——】


    【请求升级成功,开始升级——】


    【系统升级预计用时三天(地球日),请耐心等待——】


    【系统升级期间,系统意识进入挂机状态,将由系统AI进行托管,如有不便请谅解。 】


    刘吉:……


    系统同事这是宕机,崩了?


    试探地呼唤:【狼灰? 】


    【人类同事您好,系统AI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


    刘吉:【……没事,再见。 】


    【人类同事,再见。 】


    刘吉:真崩了,升级去了。


    右手捂左胸,鲜活跳动的良心,它有点痛。


    换一只手,左手捂右胸,胸腔内平静无声,良心它不痛了诶!


    相比似有如无的良心愧疚,还是对升级后可能带来的利益更期待。


    ……


    刘吉到函谷关来赈济灾民,已逾二十天。


    与之前推测的一样,城关下每天吞吐的灾民数量开始减少,且趋势明显。


    返回原籍家乡的灾民数量与日俱增,量变引起质变,返乡灾民彻底扩散开后,半途逃难的灾民也得到了清楚的赈灾诏令和政策。


    于是途中的半数灾民选择折返家乡,半数一无所有的灾民继续往关中逃来。


    “灾民逃难的巅峰已过,昨日一天已只有五千余人,今日估算只有三千余人,明日大概就只有一千余人了。”


    关隘口的城墙之上,刘吉与众人居高临下。


    望着城关下,广阔空地上石灰划出的棋盘格子里,已空大半。


    相比之前人头攒动的景象,现在显得几分萧瑟寥落。


    但是,相比惯常的‘哀景烘托哀情’,眼下显然是’哀景反衬乐情’。


    谁说冷清寥落不好了?这冷清寥落可太好了!


    苏建心绪也松缓许多,“如此一来,就在这两日,我等就可将函谷关的赈灾事宜交托给守将们,结束此处赈灾事务了。”


    卫尉苏建带兵负责赈灾的秩序和安全。保护同僚的安全,只是职责中很微小的一部分。


    更重大的职责,包括运粮队伍的护卫安全,迁徙河南地专道上与对应县乡亭配合的联合巡逻、各粥棚的联合值守。


    以及函谷关此处赈灾点的秩序和安全。


    结束此处的赈灾事务,苏建才算是卸下了半副担子。


    “再守明日一天,以后每日只有数百灾民到来,城关守将兵卒顺带就能做了赈济诸事,我等也不必平白在此空耗,也该去收尾他处事宜。”


    刘吉赞同苏建的提议,并带些戏谑地笑着向他揖礼:“平陵侯,辛苦了。”


    苏建身上除了卫尉的官职,还有一层侯爵身份,去年随卫青出击匈奴因功封的平陵侯。


    二人算是老熟人了,苏建也回礼并向他道声辛苦:“东莞侯,也辛苦了。”


    一番往来行礼,直起身时视线相撞,不约而同笑起来。


    “哈哈!”笑意畅快,因为公务重任进入收尾阶段,也因为数十万灾民得到赈济。


    即便是不拿底层百姓当回事的大多数西汉土著,也是会为数十万灾民就在眼前得到赈济,而感到高兴的。


    慈善、施舍、救赎……当自己作为施与的一方时,确实会从中获得正向积极情绪。


    刘吉从不吝啬给予同事情绪价值:“函谷关此处的赈灾大事,能大体平顺收尾,未有暴乱、未起瘟疫,这多亏了平陵侯守备和疏导有功。”


    “东莞侯过誉了。此次赈灾一事,能无惊无险地顺利收尾,全有赖东莞侯掌控全局、指挥有方。”


    苏建夸得真心实意。


    不止此处赈灾诸事,而是能有这一次大赈灾,都全有赖于东莞侯多方筹谋、慷慨施与。


    在城墙上与苏建结束一场职场交际,傍晚收工回到城中临时官署。


    刘吉又夸奖了一番随行下属:“……赈灾之事最为烦琐,幸亏有你们帮忙,才能诸事皆顺。”


    不怪官员上任都爱带家臣带自己人,实在是用着顺手。


    如果他就是‘赈灾钦差’光棍司令一个,来到函谷关后都还要先拉队伍、找吏员协助,难以想象会多出多少事儿,得多费多少精神。


    他带着陶杯、陶盘和颜枢、鲁直等,八名侯庶子和侯洗马,个个能读会写,拿来就能用,且用熟了更是如臂指使。


    一到函谷关赈灾事宜立刻就能开展,并且顺利实施下去。


    “君侯言过其实了,诸事顺利乃是有赖于君侯指挥有方。”


    “臣等职责而已,当不得君侯此言。”


    “君侯过誉。”……


    你夸奖、我谦虚地你来我往一番,又是好一个主臣相得。


    刘吉:他本不是这般人,入乡随俗、入乡随俗而已。


    系统(挂机托管中):最见不得装男。


    无论如何,实事做了,人情世故也圆了。


    第二日午后就按先前计划,与城关守将交接了赈灾事宜,并举办庆功夜宴。


    关隘重地,又是夜晚,宴上众人并未饮酒。


    只是席间应酬一番,吃得肉饭饱足之后就散了。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第二日,刘吉一行启程返回长安。


    苏建没有同行。


    “某将带兵走迁徙专道向北,沿途巡逻监察,以防有小人贪粮等乱象,最后再生出事端。”


    刘吉与苏建告别:“某先行回去与陛下汇禀,再请命北上巡视,辛苦平陵侯先行一步,某随后就来。”


    救济施粥固然重要,后续妥善安置灾民的工作,更关乎着赈灾一事的平安着陆。


    他当然也还要走上一趟。


    “再会。”两队人马分别,各自寻路前行。


    至于公孙弘,仍在关外郡国用精盐易换粮食,后续粮食更多会运往河南地、分发给沿途粥棚。


    因为至少半数灾民还走在半途,不曾到达安置目的地,粥棚还要运行许久。


    他且还有的忙呢。


    ……


    回到长安城内藁街上的官宅时,已是一日之后。


    【系统AI提醒您——】


    【恭喜今日签到成功! 】


    【恭喜您获得10月石! 】


    系统升级还没结束,还是系统AI当值。


    刘吉奏请入宫汇禀赈灾事宜,皇帝刘彻在午后宣召。


    事情办得漂亮,赈灾簿册——‘日报、旬报、总结报告’等,又记录得清楚详尽,成绩一目了然。


    “……赈灾之事总算是初战告捷,尔等功劳先记下。”


    皇帝刘彻听取了刘吉的汇禀,并给出指示。


    “奏请北上巡视迁徙专道一事,准了!望尔洞悉决断,大公无私,将赈灾之事做得尽善尽美。”


    刘吉领命:“唯!臣侄谨领陛下旨令!”


    回到官宅,行李也不必打开归置,还再添置几件夹层袍服,包袱一卷又收拾好。


    第二日一早,出发北上。


    系统AI提醒今日签到成功的播报响过。


    刘吉琢磨着,按理来说,昨天就已满三日之期,系统应该升级结束归来的。


    迟到一天了……


    【叮——】


    【系统升级结束,绿江历史旅游签到系统2.0版本已上线,更多更新详情,敬请探索。祝您历史旅游生活愉快! 】


    第57章


    巡视赈济和安置灾民的队伍辘辘向北。


    四骑侯洗马在前开道,御赐驷马安车随后,数骑卫尉麾下郎将护卫左右。


    天已入秋,向北凉意更深。


    轩敞的驷马安车四壁被重新装上了栏板,形成封闭挡风的车厢空间。


    只在左右车壁各留一窗, 遮挡的锦帘被束起, 车外沿途景象尽入窗中。


    倚坐窗边的君侯,随着车驾前行,视线掠过沿途的景、物和人。


    由走马观花之所见,如灾民的步履、脊背、姿态,去分析他们的状态处境,判断沿途粥棚点是否尽责无私。


    脑海中提示音响起。


    刘吉伸手,撸一把又一把趴伏在腿边的系统狗头。


    【狼灰,回来了? 】


    【系统意识已上线, 解除AI托管模式。 】


    系统狗连甩狗头,试图把头上撸个没完的人类同事大掌甩下去!


    【回来了。 】


    这状态,在发点小脾气。


    刘吉于是顺毛撸:【好久不见。你不在的四天里,我对着死板的托管AI,才发现我是想你的我的朋友。 】


    可疑的一息沉默后, 竭力冷淡地:【……哦。 】


    刘吉心下暗笑。


    #一句话哄好一个智能生命#


    哄好系统, 刘吉调出仅自己可见的系统面板——


    系统升级后的主界面并无变化, 一如既往的晋江绿, 正中一片空白——当下没有待签到的历史事件。


    界面顶端的任务栏,从左到右依次排列——卡通头像,昵称:在齐鲁半岛上的东莞侯,客户号:52839617,月石:1608。


    意念点开头像,进入用户后台界面——


    浅绿界面, 在头像、昵称、客户号和月石组成的用户信息栏之下,依次是‘存储栏位’、’任务相关’、’互动功能’三大模块。


    存储栏位里,之前存储的六个稀有奖励,造纸术、提炼精盐法都已取出,一箱8桶的桶装方便面,已被他取出偷摸当夜宵吃完了。


    一把削铁如泥的宇宙金属匕首,也已取出正随身佩戴着。


    只剩下两个栏位里仍存储有物品:星际出品营养液*100,西汉形制华裳*1。


    之前一个存储栏位花费500月石开通的六个栏位,还有四个空白栏位。


    【系统升级后,已经开通的存储栏位,后续存储时都不再收取月石了哦! 】


    系统适时地讲解升级之后的改变。


    以前存储栏位是一次性的,每次存储都将消耗500月石。


    现在存储栏位就是永久性的了,一旦一个栏位花费500月石开通了,后续存储都再不收费。


    刘吉很欣慰:【你们绿江还是有进取向好的心思的。 】


    继续往后看,任务相关栏里,仍分为‘历史签到(事件)’、’历史签到(名人)’两项。


    点开一看,还是那些已经签到打卡的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的历史记录。


    互动功能里,仍分为‘负分评论’、’特别关注’两项。


    负分评论中,‘发出的负分评论’下是过往发出的四条负分评论,再是’发起负分评论’选项。


    特别关注里,列表一片空白,他仍旧没有特别关注的历史名人。


    【两项对内的服务,两项对外的功能。除了对内两项服务中的存储栏位有所升级,其余的不是都没变吗? 】


    刘吉探索一遍,得出结论。


    【有变的,有的。 】


    系统解惑:【在签到内容方面,是有升级的。 】


    【人类同事,如你所愿!除了主线历史的相关历史事件、历史名人仍旧可以签到之外,升级后还纳入了创造历史后的衍生世界的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也可作为签到内容。 】


    【比如你先前提出的,这次赈灾相关的历史事件签到。 】


    也就是说,以后刘吉不仅可以和之前一样签到主线历史的事件和名人,还能签到创造衍生后的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


    系统接着又说了注意事项:【不过呢,只有主线历史的历史事件签到任务,依旧会适时提前发布准备签到的提示。


    因为你正走在创造历史的旅途上,因为人不能预知未来、也就不能预知未曾创造衍生的历史,历史本就具有事成定局、盖棺论定之类的滞后性。


    所以创造衍生的历史事件,就没有提前的签到提示了。 】


    主线历史是既定的、客观的,可以提前得知的。


    但创造衍生的世界线,是正在被创造的、正在向前延伸的,未知的、不能被预测的,所以历史事件要事成定局,历史名人要盖棺论定,才能签到成功。


    提前没有签到提示,这很合理。


    系统总结:【总而言之,人类同事,你能签到的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变多了! 】


    雀跃之中有幸灾乐祸。


    致力于咸鱼躺平的刘吉,怎会不懂系统的心思。


    但是:【这不还是相当于、没有变化吗? 】


    【因为,既然创造衍生的历史事件不能提前发布签到提示;创造衍生的历史名人得盖棺方有定论,不能提前得知并产生交集打卡。那不就相当于,没有任务吗? 】


    没有发下明确的kpi指标,那就相当于没有绩效任务。这不是社畜共识吗?


    【一旦有幸成功创造历史、成功签到事件或历史名人,那就是一桩意外之喜,天降馅饼。 】


    系统大喜临头,突然一盆冷水浇头。


    大喜之后必有大沉默:【……】


    没有提前发布提示的任务,就不是任务?就相当于没有任务?


    那系统升级的初衷算什么?


    对人类同事的隐性激励的出发点,又算什么? !


    真不愧是你啊我的咸鱼人类同事!


    世界静音,聆听系统破防的声音。


    系统狗vs人类同事,第N回合,人类同事胜!


    刘吉摸着系统狗的脖子,仿佛随时收紧五指就能扼住它命运的后脖颈。


    等候片刻,开口提醒:【系统升级的内容说完,来说说我之前提出的补发奖励吧? 】


    【叮——】


    【叮——】


    ……


    系统像是发泄怒气,在刘吉提出之后,瞬时弹出数道提示!


    叮叮声一片,后面的播报内容也重叠一起听不清。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城市公共卫生的创制]! 】


    【……[历史事件-马铃薯入长安]! 】


    【……[历史事件-改进造纸术]! 】


    【……[历史事件-调味品中的奢侈品之精盐]! 】


    【恭喜您获得700月石! 】


    【……得1000月石! 】


    【……1000月石! 】


    【……获得500月石! 】……


    系统的发泄报复之举,让刘吉脑海中一片闹腾。


    历史事件签到成功的播报交错重叠,一笔笔月石到账的提示穿插其中。


    等到‘签到梗概’内容最长的历史事件终于播报完毕,脑中才重归安静。


    内容没有听清,刘吉去系统面板里翻看签到的历史记录。


    大致浏览完毕,发现他之前提过的创造衍生的历史事件,都补发了签到奖励,他没提到的也补发了。


    还在一串月石奖励历史记录之中,发现了一条稀有奖励记录——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提取食盐之盐田法! 】


    系统主界面的顶端任务栏里,月石数额已显示为:4808。


    未来两次一年的vip续费月石到手,还余808。


    而且在系统开后门给他黑了六个…不、七个稀有奖励之后,他第一次靠自己开出了稀有奖励。


    ——大丰收啊大丰收!


    但他刘吉岂是得意忘形的人?


    他刘吉岂是不顾同事心情的人?


    不,他不是。


    他语气感动无比:【谢谢你狼灰。你真的去为我争取到了以前全部事件的奖励补发,我还好运地因此开出了一个稀有奖励,让精盐从提取到提炼的产业链都完整了。 】


    简单言语似乎不能表达谢意,最后还真诚地深深再道:【谢谢。 】


    【……哼。 】


    系统哼声,不理人类同事的花言巧语。


    半晌沉默。


    怒回:【不用谢! 】


    【要的要的。 】


    刘吉成功忍笑,手掌罩住整个系统狗头,抓rua抓rua~


    系统狗喷气龇牙,从胸腔发出嗷呜声,危险警告:【人类,你在做什么? 】


    刘吉做阅读题般,一本正经作答:【我在用亲昵的动作,表达我深深的感动与感激之情。 】


    【你最好真是。 】


    【当然。 】


    #狗是人类的好伙伴,所以系统狗也是人类同事的好伙伴#


    ……


    主掌赈灾事宜的刘吉,沿着灾民迁徙河南地的专道北上,巡视至朔方郡。


    又过黄河,至五原郡,来到长城下。


    有缘巧遇,还与驻守边郡的岸头侯张次公见了一面,小聚一场。


    回忆一番去年彼时,他为犒军使者、张次公为卫青麾下校尉,他们在行军途中的一些往事。


    然后折返向南,原路返回。


    按常x理来说,返程时多急于赶路归家,就算巡视也不会细致。


    刘吉却在返程时一反来时的走马观花,突击巡察了多数灾民安置点。


    或许是刘吉与苏建的来回巡视,施加了压力,又或许是他去年犒军时审核籍册打出的威名仍在,让相关官吏和驻兵将领不敢敷衍、贪墨。


    总之,灾民的赈济和安置工作都还算尚可,不苛求尽善尽美,也算大体平顺瑕不掩瑜。


    自长安出发二十多天后,八月进入下旬时,刘吉结束巡视回到了长安。


    与前几次入长安时进安门、走章台街的路线不同,刘吉这次北巡回长安,先过横跨渭水的渭桥,自横门入城。


    再直走东市和西市之间的华阳街,尽头便是藁街。


    走的是入城回藁街官宅的最短路线,但因华阳街划分了东市和西市,有一段路是长安城中最繁忙的地界。


    “君侯,前方路段货运车马来往繁忙,又遭遇一辆货车被重物压断横梁,货物倾洒街道,于是堵上了。”


    车队停滞不前半晌,前方开路的鲁直骑马回来禀告。


    入城后车窗锦帘已经放下,刘吉掀开车窗帘,探看外面情形。


    不只前面堵上了,后方也被来车塞住,掉头转道都不用想了,四马拉的车架整个动弹不得。


    “牵备用马匹来。”刘吉打算弃车骑马回去,吩咐道:


    “你们几人随我先骑马回去,留下陶杯和仲枢几人等候道路畅通。”


    “唯。”鲁直领命往队尾去。


    车内半倚半躺的刘吉坐直身,整理着衣冠。


    因为巡视途中不时会车马换乘,他的穿着很利落——


    叠穿上衣下裳相连的深衣——刘吉一般称之为‘缠腰长袖连衣裙’。


    因为八月底的深秋气温,里面是玄黑单层深衣,外面是浅绛双层夹绵的纩袍。


    在深衣之下,还穿了一条裙裤和四角裤衩——他实在是不习惯时下男女在遇到骑射等大动作时,里面缠的兜裆遮羞布:犊鼻裈,或者穿的□□部位都彻底大开口的裤袴。


    所以他早已做了类似后世女士裙裤的打底裤,还有习惯的裤衩。


    【衣着整齐,没有不得体的地方。 】


    趴伏的系统狗也站起来,白眼一翻,就是嘲讽:【臭美。 】


    【狼灰,你此言差矣。我这不是臭美,是基本的仪容仪表要求。 】


    刘吉深表不赞同,【虽然时下人们穿连衣裙时,大多不穿打底和内裤,但我不能接受,骑马跑在大街上万一暴露……】


    【噫惹!是会被喊变态的程度。 】


    也难怪古代人害怕失仪,这种程度的暴露不只是失仪,得是社死!


    系统狗劝言:【入乡随俗,】


    【在这方面真是入乡随俗不了一点儿! 】刘吉抢话。


    “君侯。”鲁直牵来一匹备用马匹。


    刘吉推开车门弯腰走出,站到车驾前伸的直板上。


    在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之中,接过缰绳,直接跨腿落坐于马背之上。


    臀部卡坐在高桥马鞍里,双脚踩入马镫,一夹马腹再一抖缰绳。


    坐下健马便轻松被驾驭,从踱步到小跑向前,四蹄的马蹄铁敲出嘚嘚金音……


    “看那驾驷马安车,及华盖四角悬挂的铜牌,那位便是东莞侯了?”


    刘吉一身着装是红黑经典配色,骑于马上的身姿颀长劲薄,多一分显壮硕、少一分显瘦削,仪态端庄却又自如。


    头顶束发绾髻余下的两段纁色锦带,驭马前行时飘飞在身后。


    如此身姿仪态,如此意境氛围,便是不看脸,也是好一个引人驻足回目的年轻郎君!


    何况他一头乌发浓密包脸,一张面庞清隽俊雅,又常面带笑意。


    “那便是东莞侯!?不愧是传闻中那位君侯啊!”


    关于东莞侯有何种传闻?


    君侯驭马穿行而过,被抛在后面的长安路人们的嘴中,泄露出来些许。


    “那坐下健马所佩便是那马鞍、马镫,四蹄钉的便是马蹄铁罢?”


    马鞍马镫马蹄铁三样马具,一年半的时间,已足以从军中泄露出来。


    虽尚未传遍普及,但在这长安城中,许多高门大户却都已是配齐了的。


    东市和西市的马具店铺里,这三样马具也已摆上数月。


    路人中也不乏消息灵通者:“据说那三样马具,正是出自东莞侯犒军之时。或许别家还没用上,君侯却是早在一年多前就用着了。”


    “原来如此!”


    “君侯这是赈灾北巡回转了?”


    “应当是了。主持筹措百万余石粮食,四五十万灾民各有去处、尽归耕织,大仁大义之举也!”


    ……


    目光和议论被抛在身后,刘吉和鲁直几人骑马穿行向前,小半刻钟就走出了拥堵路段。


    正驭马加速前行时,刘吉视野里出现了路旁的兄弟…姐弟二人——今天吴大郎做回了女娘妆扮。


    想起他们就住在这西市附近,能遇见也不奇怪。


    身下马儿已经开始加速跑起来,又没有必须寒暄的需要,于是刘吉在她看过来视线相撞时,只是颔首示意。


    一段缘分已尽,大约只剩点头之交程度的交情,那点头示意正好。


    【是吴锦,好巧。 】奔跑在马匹右侧的系统狗,感叹道:【她女装还蛮好看的。 】


    刘吉随意回应:【嗯,确实。原来她叫吴锦。 】


    不管是吴大郎、还是吴大娘的称呼,都很别扭,用姓名代指就会自然很多。


    嘚嘚嘚——


    马蹄声渐近又渐远。


    “阿姊!是君侯!”吴五郎兴奋地扯着他阿姊的衣袖。


    君侯给了他一枚贵重的金币,阿姊已经帮他好好地藏到了卧床底下!


    吴锦从刚才的那一侧目颔首之中回神,拍拍幼弟的肩膀:“嗯,是君侯,他赈灾北巡回来了。”


    主导赈济拯救了数十万灾民,想来已不会再因来时路上不曾搭救灾民而沉郁。


    刘吉的右脚跨过官宅门槛时,系统播报响起——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元朔三年大赈灾] ! 】——


    作者有话说:章尾复制粘贴丢了一段补上补上


    第58章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元朔三年大赈灾] ! 】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东莞侯刘吉入长安途中见黄河泛滥、灾民惨象而不忍,而后一力筹谋赈济安置灾民,终筹集粮百万余石、钱帛数十万钱。


    及时出关赈灾,使四十余万灾民或折返原籍、或徙河南地,各归其所、尽安耕织。


    此次赈灾为有史记载以来,第一次最及时、最直接、最彻底的大赈灾。 】


    【恭喜您获得200月石! 】


    刘吉两只脚都跨过了门槛,进入官宅。


    【又一个意外之喜。 】


    相比之前补发签到奖励的几次1000月石, 这一次只有区区200月石。


    即使如此其中也有199月石,是给了‘第一次’、’三个最’。


    在悠长的历史中,科技的更新、思想的变革、英雄的力挽狂澜,对历史的创造和影响总是深远的。


    而数十万灾民就如一粒尘土,飘落在历史这座高山上,不值一提。


    系统察觉人类同事的生理指标波动,跟随在他腿边:【人类,你好像有些低落,为什么? 】


    不是刚才获得意外之喜、天降馅饼?为什么不喜反愁?


    【你的人类同事我啊是纯文科‘历史生’,难免愤青多愁善感的概率会大一些, 不必在意。 】


    刘吉不欲和一个智能生命剖析人类难解的情绪。


    抛却其他不谈,赈灾事了,这本身就值得高兴。


    “陶盘回来后告诉他:今天夕食准备好酒好肉, 我们吃喝庆祝一番!”刘吉吩咐官宅留守的隶臣, 径直进入内室。


    出一趟远门归来,首先是要换衣洗漱。


    半个时辰后,车队其余人也回来了,各自去换衣洗漱松快下来。


    夕食时果然端上来好酒好肉,刘吉召齐这次入长安的所有随行人员,一起畅快吃喝。


    赈灾事成值得庆贺,众人情绪高涨。


    刘吉被裹挟其中,也带得情绪外放出来,甚至于些许亢奋:“来!喝!”


    就连不甚喜欢的酒(原味醪糟水),他也喝出了趣味。


    只是三壶酒下肚,不曾微醺,倒是下腹胀得想解手。


    刘吉起身离席,往后院厕所去方便。


    【狼灰,虽说酒放在当下是浪费粮食的奢侈品,我也不提倡酗酒。 】


    【但就像我不想和力不从心的中年男人、除了舔人一身口水什么都做不到一样,我也想喝真正的酒,想醉的时候能醉倒,而不是几壶下肚人没醉却只想小解。 】


    随时护卫跟随的猛犬狼灰,仰头一个白眼翻上天:【简单点,套路系统的方式简单点。 】


    刘吉的燕国地图终于全部展开:【所x以要是能开出酿酒的稀有奖励就好了。 】


    虽然之前的‘盐田法’稀有奖励很好,完善了食盐的提取和提炼产业链。


    但他一个诸侯,侯国还位于半岛内陆,提炼精盐法还可让他做一做二道贩子,赚一道差价,‘盐田法’提取食盐却在短期内真是毫无用武之地。


    现在正放在存储栏位里吃灰呢,估计三五几年都见不到天日了。


    【成熟的酿酒技术,即使不用来聚财,自己拿来酿酒喝也好啊。 】


    不久的将来,盐铁官营、酒类专卖,‘盐铁酒榷之利’都将收归官府。盐和酒的投资前景动荡,此时刘吉是真心想酿酒供给自家喝。


    系统它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都吃饱了!


    怒拒:【想都别想! 】


    显而易见,系统还在记点小仇。


    刘吉情绪低落:【好吧。欲醉而不得,徒增笑柄罢了,算了。 】


    进厕所小解去了。


    系统狗守在门外,半晌之后:【……绿茶行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死绿茶! 】


    【走吧。 】刘吉方便完出来,几分惆怅:【回席再喝几壶去,就算喝不醉,总也要喝得微醺才好入睡。 】


    最后喝到天色黑尽,这才回内室入睡。


    但他一时双眼睁得大大的,清醒得很,眼底全无半分朦胧醉意。


    一夜无话,不知何时睡去的。


    第二天醒来睁眼。


    每天第一件事:日常签到。


    【恭喜今日签到成功! 】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古法酿酒技术指南! 】


    刘吉:嘻嘻嘻。


    但心下捂嘴忍笑成功,唯余感动:【谢谢你狼灰! 】


    系统:死绿茶。


    但承认就输了:【谢什么谢,我什么都没做。 】


    刘吉他很懂:【狼灰的陪伴就已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谢谢你! 】


    系统:哼!甜言蜜语谁稀罕!


    【不用谢! 】


    刘吉领取奖励,同样是一本32开语文书大小的册子:《古法酿酒技术指南》


    稍微翻一翻,发现和之前的造纸术一样,是可以照本宣科直接生产的技术指导手册。


    根据不同的分类标准,包括蒸馏酒、发酵酒和配制酒,白酒、啤酒、黄酒、葡萄酒和果酒等。


    也配有酿酒工具、流程和样酒图解。


    反手就存入存储栏位:【等一回侯国,我立马就改建酿酒坊去酿酒喝! 】


    说起来,酒是粮食之精,时下的高粱、小麦、稻谷产量又低得可怜,酿酒还得是高产的玉米,可劲儿造起来才不那么心疼。


    不过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得陇望蜀操之过急要不得。


    得徐徐图之,有节奏地、徐徐地图。


    改进造纸术、提炼精盐法这两样稀有奖励,已经共享给少府,但又得到可提取食盐的盐田法、古法酿酒技术。


    这波不亏!


    ……


    “……赈灾一事,尔等办得极好。”


    公孙弘和苏建也事毕回归长安后,刘吉和孟贲他们四人一起,正式来向皇帝刘彻汇禀。


    刘彻听后很是满意,夸赞有加。


    “不敢辜负陛下厚望,此乃臣等本分。”


    公孙弘为此次的任务定性,本职所在,不算额外指标,也就不需要额外奖赏。


    而且看来猪猪帝的意思也仅是口头嘉奖。


    刘吉:“公孙御史大夫之言,也正是臣侄心中所想。”


    以大汉如今的财政情况,真应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那句话。


    先前猪猪帝能大方捐出六十万石粮食赈灾,他就很吃惊,不过到底是汉武帝,社稷黎民大事的取舍分寸,又怎会不大气果断?


    那现在奖功方面抠搜一点也没什么。


    “赈灾收尾之后,少府工坊提炼的精盐已有富余,也敢放开吃盐了。”


    刘彻到底不至于仅仅口头嘉奖:“朕令少府太官烹饪一餐好膳食,为尔等设宴奖功。”


    秦汉时下的‘御膳房’不叫这名,它是少府系统中由主膳食的太官、主饼饵的汤官、主择米的导官、主宰割的庖人等组成的食官队伍。


    所以之前提炼精盐是少府,现在膳食宴饮也是少府。


    “臣侄/臣谢陛下赐宴!”刘吉四人行礼谢道。


    膳食早已吩咐预备着,宴席很快开宴。


    到底是宫廷御膳,不吝用精盐等多种调味料、香料来烹饪,总归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


    刘吉席上与皇帝和临时同僚们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也是好一顿吃喝饱餐。


    宴到尾声,刘吉顺便提出返回封国一事:“侯国之中虽有侯丞和侯家丞坐镇,一应政务和内务皆有托付。”


    “然臣侄身为东莞侯,却也不能只顾享乐,全叫属臣替臣侄担负了责任。因而臣侄奏请,在去皇叔祖母陵前祭拜过后,便不日回转侯国。”


    刘彻生母、皇太后王氏,崩逝后在东宫长乐宫中的长信宫停灵七日,而后合葬于汉景帝的阳陵。


    之前一个多月,刘吉都公差在外,赈灾公务为重,不曾去灵前祭拜无可厚非。


    但回到长安了,于礼也该提出去阳陵补上一炷香。


    刘彻应允:“准你前往你叔祖母陵前祭拜。”


    昔日汉文帝有遗令缩短丧期,汉景帝崩逝后,从停柩到下葬阳陵共十一天,猪猪帝守孝不会超过一个月。


    而如今皇太后崩逝已经月余,想来猪猪帝也已出孝,不然今日也就不会宴饮吃肉。


    “谢皇叔。”


    时下儒学方才初兴,后世儒家盛行的丧葬守孝制度自然还没成形。所以虽然陪葬盛行,但丧期守孝还很灵活。


    猪猪帝这个亲儿子尚且已经出孝,何况他一个远房孙子?真论起来都未必需要守孝。


    他提出前去祭拜,也只是出于表现对猪猪帝的尊敬和亲近。


    “不过,却不必急着回转侯国。”刘彻允准祭拜,却留客道。


    “眼下已是八月底,虽今年有‘后九月’,但也就两个月的工夫就到新年了,你便留在长安,等明年开春天暖再回罢。”


    秦时和西汉初期所用颛顼历,以九月为年终,十月为岁首‘正月’。闰月也不像太初历后,把闰月分插进一年的各月,称’闰某月’。而是放在九月之后,称’后九月’。


    今年适逢闰年,就有‘后九月’。


    虽然奖赏只有口头夸奖和赐宴,但猪猪帝留了他这个功臣在长安多待几个月啊!


    侯国已经打扫干净,诸事无忧,又有人坐镇,也确实不急着回去。


    “臣侄谢陛下隆恩!”刘吉立即离席拜谢。


    又亲近地笑道:“那臣侄就要再多叨扰皇叔几个月了!”


    是下臣谢恩领赏,也是侄儿留在叔父家做客,这一番姿态拿捏精准又讨喜。


    宴散离宫,回到官宅,天色尚明,刘吉琢磨着唤来下属们。


    告知他们明年开春才回侯国的事,随后吩咐:


    “仲枢、伯敬以及陶杯你三人主理,去购置一座宅第、两个工坊。”——


    作者有话说:①作者没有找到散孝景皇后的丧葬时间记载,这里姑且推测着私设了。


    第59章


    刘吉购置宅第是为在长安有一处别院, 下次再来时有个落脚之地。


    况且,在汉武帝推恩削藩大势之下,他以后如果不能像城阳王除主支一脉下唯一的幸存苗子南城侯刘贞, 侯国得以传承留存。


    那他就要争取在被免封除国之后,余生能在长安富裕地度过。所以置宅也算是有备无患。


    再说等到明年开春回侯国, 得有三四个月时间,长久地住在官宅逼仄又不便, 年尾岁首时宴请交际都转不开身。


    刘吉吩咐完任务,下属颜枢随即询问需求:“宅第应该置在城中何处?君侯可有大致想法?”


    身为上司的刘吉思索后,给出指示:“要离藁街近些,免得入宫进见时长途奔波。”


    藁街上的官宅就在西宫未央宫的北门外,拐个弯就到宫门口。


    虽然他并非朝臣,不常入宫上朝廷议、听召议事, 但偶尔一次的入宫, 他也不愿太过奔波。


    长安不是咸鱼躺平的好地方,但他想要少累一点也无可厚非吧?


    刘吉举例选项:“街对面的戚里,如果有合适的宅子就很好。”


    藁街南面背靠未央宫一侧,分布的是市署、蛮夷邸、诸侯馆舍官宅等行政属性官邸,以及夏侯婴第、董贤第一类古今未来的顶尖人物宅第。


    而街对面的藁街北面,就是戚里——‘于上有姻戚者皆居之,故名其里为戚里’ ,外戚聚居之地,也杂居刘姓宗室和其他权勋。


    刘吉又给出一个备选项:“若无合适的,往南面的尚冠里找一找也可。”


    尚冠里,未来的汉宣帝刘病已刘询住过的地方,霍光的宅第也在其中。


    刘吉这两个备选,戚里在未央宫北x,尚冠里挨着未央宫东边儿,都在长安城中最好的地段。


    “唯。”颜枢领命。


    君侯贵为万户侯,私有金帛盈库,何处住不得?


    颜枢问了宅第的购置需求,陶杯就来问有关工坊的:“君侯,工坊大致选在何处?”


    然后给出所有选项:“长安城中,西北横门内华阳街左右的东市、西市,附近的雍门之东的孝里市,左内史地界的四市,便桥以东的交道亭市,高市、酒市。”


    “长安城外,渭桥之北的直市、交门市,城西柳市,城南太学附近未建铺肆的槐市。”


    工坊与市肆的分布几近重合,置建工坊一般也都选址在这些市场之中。


    陶杯最后问:“君侯可有想法?”


    刘吉不禁赞叹:“陶杯,你这是把长安城都摸透了啊!”


    “臣时常外出采购,对长安的市肆也就更熟悉一些。”陶杯谦虚解释。


    除了采购经常外出,他还曾是刚入长安时拜访‘旧友’的一员,不敢说把长安城都已摸透,也确实清楚长安里坊、市肆、街道等大致分布。


    刘吉思索几息,已有决定:“购置两个工坊,并非急用,不过是有备无患。初步打算是,以后用来开设纸肆、精盐肆。


    那就一个选在城外渭水以北的直市,一个选在雍门内的孝里市。 ”


    前店铺-后工坊一体的模式,不只要考虑人流量、目标客户之类,更要考虑用水。


    现在还没‘发谪吏穿昆明池’,城外南边尚无一条昆明渠穿过,否则把设想中的纸肆选址在城南太学附近的槐市最好。


    退而求其次选址直市也可,如有必要就再在槐市摆一个流动纸摊。


    “唯!”得到明确需求,陶杯也领命。


    鲁直左右看看,搭了个便:“唯。”


    属下已经初步锻炼出来,就希望接下来能尽早独当一面。


    刘吉:就比如,不用多问需求就能领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系统狗阴阳怪气:【你终于也变成曾经最讨厌的老板上司的模样了? 】


    刘吉惊觉:【啊好像是,多谢狼灰警醒,差点我就要变成刘女士的面相了! 】


    系统狗蠢蠢欲动:【母上大人知道你这样说话吗? 】


    刘吉毫不心慌:【刘女士是一个很好的长辈,但也是一个地道的资本家。两个身份并不冲突不是吗? 】


    ……


    庆功宴归来第二天,刘吉开始在官宅沐浴斋戒三日。


    第四天清晨吉时,刘吉带上有秩的侯庶子和侯洗马,乘坐驷马安车,浩浩荡荡出城前往弋阳县的先帝陵祭拜。


    未至阳陵南阙门下,刘吉便率众人弃车马步行。


    阳陵从汉景帝登基开始修建,到月前皇太后王氏下葬,历经二十八年业已竣工。


    刘吉说是来祭拜孝景皇后,但都来了孝景皇帝的阳陵,自然也不能漏了人家不是?


    于是刘吉先至帝陵,进入陵庙德阳宫祭拜孝景帝,再才往东北后陵祭拜孝景皇后。


    祭拜礼仪一应流程,都有宗正刘弃引导。


    刘吉端着姿态和表情,跟着一套做下来即可。


    为表孝敬心诚,自备的祭文都是由颜枢等几个侯庶子执笔润色。


    刘吉跪在陵庙灵位前,照着念诵祭文:


    “维三元三年九月丙寅日,孝侄孙吉,谨以清酌庶羞,祭于先祖之灵……”


    甚至一心二用,在脑海里念叨:【汉景帝叔爷爷,保佑你侄孙财源滚滚、平安健康,最主要是保佑侄孙能咸鱼躺平、无忧无虑! 】


    系统狗没准进陵庙,守护在德阳宫外。


    但远程无语吐槽:【……出息! 】


    算辽算辽。


    人类同事虽然立志咸鱼躺平,虽然许多签到打卡都是间接完成,虽然主观积极性差点,虽然总是算计它开后门黑稀有奖励,但是……


    但是他也完成了所有签到任务啊!


    #你终于也变成曾经最讨厌的不思上进的模样了吗? #


    系统:怎么有某种既视感?


    说不清道不明,某种回旋镖正中脑门之感。


    阳陵祭拜归来。


    本就有慷慨仁爱之盛名在外的东莞侯,名声更上一层楼。


    尤其大夫、士和宗室之中,其忠孝之名愈盛。


    “沐浴清修三日,阙门外三里弃车步入,清酌庶羞焚文以祭,岂不堪称忠孝!”


    据说此为宗正刘弃,与友人谈及之时的原话。


    人怕出名猪怕壮,刘吉有些小忐忑。


    对此,颜枢一句:“君侯何必杞人忧天?”


    又深入劝解:“君侯有此盛名,皆因屡有大功,声名之根基深而牢,并非徒有虚名。”


    还举了一个反例:“君侯不见淮南王,盛传其有平原、孟尝、信陵、春申四公子之风范,折节下士,招揽英隽数百上千,更著书立说拟为《淮南子》,盛名满天下!”


    “彼其之名,尚且不曾战战兢兢,君侯又有何忧?”


    谁说身在时局,难知灾祸临头啊?


    看看吧现在颜枢不就已经看出淮南王刘安的危局端倪?


    淮南王刘衡六年后被谋反,不就是一因汉武帝打击诸侯势力的一贯方针,二因刘衡豢养门客,盛名天下,而《淮南子》广为宣扬的黄老无为思想,却与汉武帝有为的皇权政治相背吗?


    刘吉:你可真是举了个好栗子。


    颜枢的好意劝解没能让刘吉放松,反而更引以为戒——同为诸侯、同是盛名在外,虽然他是实至名归,并非徒有虚名。


    但相似要素太多,不得不谨慎。


    于是,刘吉明明是被皇宠恩赐留客长安,又才办成了一桩惠及数十万百姓的赈灾大事,正该一时风头无两。


    但他却和去年封侯前后一样,低调深居藁街官宅。


    颜枢禀告:“又有豪强大族的家臣递上帖子,邀君侯赴宴,想来也是为谋提炼精盐之法。”


    官宅逼仄不便待客,刘吉又刻意低调,那些别有所图者就只能递上帖子,但他一次都不曾应下赴宴。


    “回帖拒了。”


    提炼精盐之法已经上献于少府。赈灾结束后,朝廷财政堪忧的当下,猪猪帝不舍放弃这一门聚财生意,公孙弘虽已回归本职,却仍有少府的心腹在关外诸郡国做着易换钱粮的事。


    只不过渐渐地,精盐虽仍价贵,也已在逐步回归理性。


    恐怕等到明年开春,一斤精盐从换百石粮降到换十石粮,一斤价值百钱之时,少府才会弃了这一门生意。


    刘吉还打算自己在长安开设精盐肆,又怎会将提炼之法易手他人?


    虽然因赈灾事情有变,失去了赚取第一波巨利的机会——但他非常乐意,但后续回归理性的精盐生意也仍可称暴利。


    “唯。”颜枢习惯地领命,礼貌回帖拒绝了赴宴邀请。


    至于说辞,还是:‘君侯痼疾复发,病体难支,实难成行。 ’


    东莞侯的身体健康,与他的为人行事一样突然,常有惊喜。


    诸豪强大族:君侯痼疾复发了?


    颜枢:如复发。


    素闻东莞侯痼疾缠身,即便曾经痊愈,可他一路奔波入长安,又马不停蹄筹谋赈灾两月之久。


    劳累之下,旧疾复发不也很正常吗?


    诸豪强大族:君侯所患何疾?


    颜枢:你们别管所患何疾,问就是痼疾。


    刘吉深居简出,再次深藏功与名。


    九月一晃而过,时间进入‘后九月’。


    吩咐购置的别院宅第、两个工坊,都有了结果。


    依照刘吉吩咐,两个工坊选址一个在城外渭桥以北的直市,一个在城中临近西市的孝里市。


    正式敲定之前,陶杯几人带路刘吉,亲临现场验看。


    “……孝里市在城中,不比城外直市地方宽敞,但地下水道通畅,邻近城门雍门,城墙之外就是护城河和泬水支流。”


    看过直市的未来纸肆选址,地方宽阔,用水方便,造纸废水在淀清之后,可直接注入渭水干流,原料运输也方便。


    选址城中孝里市的未来精盐肆,就要小一些。


    但小也是相对而言,反正刘吉并不觉得眼前这几近他家两套大平层打通的面积也算小。


    “嗯,选址极好。”


    给足情绪价值,夸得有理有据:“占地足够改建成‘前精盐肆-后精盐工坊’的格局。此处近雍门,粗盐运进来尤其近便,与东市和西市都在城中西北这一片,百姓商贾往来密集。”


    刘吉都很满意,这就算是敲定了。


    陶杯成就满满:“如此,臣等便去与原工坊主议价,之后定契。”


    当然价已经议过,价格合适才得以被纳入选择,他只是要最后去砍一砍价。


    但凡能少给一钱,就能多给君侯省下一钱!


    “交给你们我很放心。”刘吉用人不疑,全权交给陶杯、颜枢和鲁直。


    三足鼎立,互相监督x,刘吉当然也不曾留有怀疑余地。


    这也是他下意识的处事用人习惯。


    工坊事宜敲定,根据事先计划出市场后,先走夕阴街、再转华阳街,沿途去验看两处别院房源。


    陶杯主要负责了工坊选址。


    颜枢隐为侯庶子之首,人际往来多经他手,对长安城中有名有姓者的门户往哪开,不说一清二楚,也大致知晓。


    相关人脉消息更有优势,于是主导了别院宅第的挑选:


    “备选宅第有两处,一处在戚里,乃是一无后宗室逝后闲置下来的,由宗正收回后代为看管,宅邸售出后所得钱帛将用于接济困窘宗室。”


    刘吉听着,暗忖:无人继承充公的宅第,卖出的钱款也将充公。


    就像无后的诸侯,死后国除,归于汉郡。


    颜枢:“宅第呈‘目’字布局,面阔二十余丈、进深七十余丈,不算宽广,作为偶居别院,倒也勉强住得开。”


    刘吉默默换算,现在的一丈约长两米三,即是宽近五十米、长一百六十多米的占地!


    类大型四合院,还是三进的!


    这就是颜枢口中的别院规格,勉强住得开?


    京师二环内,占地十三亩有余的三进大型‘四合院’。


    也是成功叫他装上了。


    一边往外走,颜枢一边继续简单概述:“另一处就在藁街南面,即现在官宅所在同侧。”


    刘吉边走边听着。


    藁街南侧背靠未央宫,就在宫城的城墙根下,较多分布着官邸,但也夹有私宅,颜枢能找到空置房源不奇怪,却也不容易。


    “不过此处要比戚里那处窄小些许,与君侯在莒城的宅第相似,呈‘田’字布局。”


    刘吉今天出来看房没乘坐他的御赐驷马安车,市场里需要穿街走巷,车驾调转麻烦,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拥堵。


    四人和另两名护卫的侯洗马,今日都骑马出行。


    “那就都去看看罢。”


    此时走出工坊,留下看着马匹的两名侯洗马牵马上前,刘吉接过缰绳,一脚踩镫跃身上马。


    众人跟随,也利落地飞身上马。


    ——他们也学了君侯的穿着,别说四角裤和打底裤穿得真是肆意方便。


    马蹄嘚嘚、嘚嘚——


    走到孝里市门下时,刘吉时隔月余又一次巧遇了吴锦。


    上回她是和幼弟吴五郎一起,今天则与周大郎一道。


    点头之交的交情,刘吉本不欲勒马多谈,但看眼下情形他们似乎不太好。


    这是遇到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或者说本文)的长安市场、里、街道、城门名、宫名等的分布,时间线上可能并不精确。或许西汉中后期才更名或出现的,现在初期就出现了。


    作者尽量查文献,但记载很少的难以证明真伪,就只能稀里糊涂用了。


    看文注意分辨,需精确时请以可靠文献期刊等为准。


    第60章


    闰月的后九月, 已经入了冬。


    刘吉在叠穿曲裾单层深衣、双层夹绵纩袍之余,外面还罩了一件宽大的直襟纩袍。


    高骑马上跑起来,寒风扑面吹得发带乱舞、宽袍翻飞, 也不会冷。


    然而孝里市口被拦住的二人, 周大郎还好, 衣裳微乱但干燥。


    吴锦却是衣袍湿透半边,冻得脸白唇紫。


    刘吉勒马缓停, 看清眼前情形——


    一个壮奴阻拦牵住那辆马车,二人则被一个健婢领着四个仆婢拦下围住。


    手上动作指指戳戳,嘴巴张合不停,绝非友善的行为举止,想来也没说什么好话。


    “……锦女娘,您可识趣些罢!”


    “又不曾短供饭食, 又不曾无处容身, 偏要另居闹市,当街叫卖,岂非自甘下流?”


    领头健婢言语侮辱,神情亦是鄙夷嚣张。


    吴锦当下怒恨与湿冷交加, 四肢颤抖、牙关打架不能自制。


    “泔水馊饭,倒是不曾短少!厕房柴屋,确也允我容身!”


    她已不管不顾, 驳斥言语犀利似刀,既伤自己颜面,也刮下对方一层脸皮。


    “你吴氏如此刻薄的下流作态,我便是身居闹市、叫卖饼饵,也觉舒爽自在,甚于吴氏宅中万分!”


    健婢是善于口舌之辈, 神情轻慢:“锦女娘,言语逞强又有何益?须知高门大族,一身矜贵……”


    不必再听下去,总归是些捧高踩低的羞辱之言。


    当先的刘吉勒马停下,左右及身后随行护卫众人也跟着停马。


    “狺狺狂吠,有何可言?”


    刘吉翻身下马,衣袍在空中划出凌厉威势。


    同时跃下马背的鲁直和另两名侯洗马大步上前,一人开道,二人护卫。


    厉声喝道:“噤声!”


    对峙双方这才发现来者。


    服色玄纁,身长肤白,气度卓然。五名随从都骑健马,皆佩长剑。


    虽然刘吉没有乘坐悬挂‘东莞侯’铜牌的车驾,也足以让人看出他绝非庶人。


    领头健婢望着稳步近前来的人物,不禁露出怯意。


    吴氏在郡中时横行一方,然女君和主君早便训诫过,徙来茂陵县后已不同往日,尤其在长安城中,言行要谨慎。


    在这市肆繁乱之地,怎就遇见仗义不平之辈了?


    “发生何事了?怎得成了…这么个情形。”刘吉上前询问。


    也看清吴锦这哪只是湿透半边衣袍,连头发都全湿了。


    刚才斗鸡一样的吴锦,此时窘迫得泄了气势,俨然落汤鸡。


    竭力维持得体姿态,向刘吉行礼:“仆妾见过君侯。”


    领头健婢观吴锦神色言行,看出来者竟然是其旧识,且口称‘君侯’。


    那来者至少是关内侯爵级,更甚至列侯爵级!


    健婢一时慌乱惊惧,吴锦却不欲将腌臜之事摊开在刘吉面前。


    只粉饰道:“无甚大事,不过遇见几个刁横奴婢,在此与仆妾胡搅蛮缠。”


    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也体现在忌讳交浅言深。


    吴锦不愿多说,刘吉也不欲探究,只废话道:“原是如此。”


    刘吉近看吴锦实在狼狈,寒风中冻得厉害。


    再看一眼旁边周大郎,徒然恼怒,却无所作为。


    心底啧声摇头,就算无能为力,哪怕把身上的外袍脱给人家女娘呢?


    东莞侯痼疾缠身,但刘吉寒暑不侵,身体倍儿棒。


    他衣裳穿得又暖和,别说脱一件外袍给人,便是脱得只剩单层深衣也冻不着。


    可是脱身上的衣裳给别人——尤其是在大街上脱给一名女子,就是时下礼教尚不算森严,也显得狎昵了。


    陶杯看清眼前情景,眼见君侯欲解衣的手,搭上前襟后又放下。


    心下一动,知机转身取下马背上的一个包袱,递出:


    “君侯,今日出行虽未乘车驾不便携带,然要穿行市肆,担心弄脏衣裳,臣也为君侯带了一身替换的干净衣裳。”


    二陶近身侍奉,想得总是那么周到。


    但刘吉侧头看去:‘知道你周到,但你递给我做甚? ’


    直接递给吴锦啊,再不济你要避嫌,你递给人家竹马啊。


    陶杯收到君侯的眼神,似乎不懂地继续递着:‘君侯,怎么不接? ’


    君侯二十有三了,既已立业,却一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


    作为近身亲信,他们都希望君侯能早日成家。


    深知君侯持重,男女之事上也不轻浮,但多接触些女娘总没错吧?


    僵持下去不像样,也没必要,刘吉随即从陶杯手上接过包袱,转递出去。


    “锦小女娘,天寒湿冷,去你家马车上换一身干衣裳罢。”


    衣裳递出去了,‘锦小女娘’的称呼,神情语调之间,却自然呈现出长辈姿态。


    陶杯隐晦撇嘴。


    君侯真是把分寸和避嫌,拿捏得登峰造极。


    君侯估摸确实比人家女娘大上七八岁,可兄长也就罢了,怎么就奔着叔父一辈儿去了?


    “多谢君侯。”吴锦接受好意帮助,转身登上车厢封闭的马车。


    至于阻拦马车的壮奴、包围二人的仆婢,早已畏缩到领头健婢身后。


    无人敢再阻拦吱声。


    刘吉睨一眼陶杯。


    只觉好笑,这是什么‘少爷与老仆’的戏剧场景吗?


    他不是不近女色大龄未婚的少爷,陶杯也不是‘少爷第一次这样对一个女子’的老仆。


    陶杯偶有一次的跳脱,在这一眼之下立即收敛。


    并且积极表现,以表将功补过的决心,出列上前训斥:“尔等刁横仆婢,有何倚仗胆敢当街侮辱良籍女娘?!”


    陶杯历练出来一身气势,疾言厉色呵斥时,很是能唬人,何况他底气十足。


    “若尔等有理有据、倚仗雄厚,那不妨一起去右内史衙署说道一二!倒要看看尔等刁横卑贱之辈,能否全须全尾地走出来!x”


    不明个中详情,君侯似也不欲探究庇佑,陶杯就只训斥了刁横仆婢。


    不管其主家吴氏是何情形,私家隶臣妾,猪羊牛狗一样的主家财物而已。


    虽说奴仗主人势,豪奴也可横行一方,但是敢当街嚣张欺压民户百姓,碰见侠义心性的豪强权贵,打死也就打死了。


    最多赔些钱帛,赔礼致歉,道一声:事先不知竟是尔门户之中奴仆。


    难道离乡迁徙茂陵县的吴氏,还会为了几个仆婢,而与东莞侯交恶吗?


    对方便是三公九卿都不会,未必都因畏惧,而是小题大做不值得。


    “郎君…君侯饶恕!仆等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正如所料,健婢都不敢问来者何人,就已吓得连连告饶。


    刘吉看向周大郎——恼怒神色褪去,却还是怯怯无措地,畏缩杵站在原地。


    心下再次唉声叹气,事情解决了,是清算旧怨、还是放任离开?总得有个决断啊。


    罢了,大概是想留给吴锦决定吧。


    市口的纠纷对骂也引得路人围观,刘吉一行人上前震慑之下,围观路人噤声不敢喧哗,胆小者纷纷退走。


    胆大者也都退后,但仍远远地探头探脑,吃瓜的驱动力真是惊人。


    刘吉没有乘坐车驾,却也有人认出他来。


    “……是东莞侯……似是旧识……”


    “真是东莞侯!?”


    “……君侯……从孝里市出来……”


    刘吉耳聪目明,离远的吃瓜路人尽管又压低了声音,还是有断断续续一字半句的传到他耳中。


    从来安之若素的刘吉,被看猴一样的目光窃语终于盯得开始不自在时,吴锦推开马车门出来了。


    刘吉循声看过去。


    衣裳过长,照旧在腰间折叠了一截,衣袖也在臂弯处堆积一段,直襟外袍曳地。


    穿出了随性慵懒之感,衣着没有失仪不妥。


    但不妥的地方在于,吴锦身上的衣裳,几乎与刘吉此时身上的一模一样!


    里衣是玄黑单层深衣、外衣是浅绛双层夹绵曲裾纩袍,外罩黑底红纹彩锦包边的直襟纩袍。


    区别仅仅在于,外袍上绣的红纹图案略有不同!


    甚至都已不是‘情侣装’的范畴。


    毕竟吴锦身上穿的一眼可见是男装。


    刘吉转头看向陶杯。


    不用说,陶杯所说预备的一身衣裳,就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齐全的一身。


    并非他因想过给人披件外袍,于是下意识就以为包袱里只有一件外袍。


    “君侯……臣不敢保证,君侯若是衣裳脏污,仅只波及外袍。”


    陶杯凑近,低声为自己分辩。


    “要怪就怪吴女娘,衣裳湿得太彻底。若只换外袍,片刻就能洇湿,也不能暖身,等同于没换,因此换了全身。”


    “……”


    陶杯准备周全他有什么错。


    吴锦也只是正常人的换衣思维,没像影视剧一样搭件外套就算是换了湿衣。


    刘吉把头转回来。


    没事没事,衣裳是洗净晾晒过的干净衣裳,谁穿都拿得出手。


    跟随腿边的系统狗,尾巴鞭打人类小腿:【啊对对对,虽然这次不是全新衣裳,是你穿过的旧衣,但是干干净净的。 】


    【狼灰。 】


    【急了急了。 】


    刘吉实话解释:【我没急,我只是因为第一次打破边界感的乌龙意外,而局促窘迫。 】


    “多谢君侯…赠衣。”吴锦躬身行礼,话在出口前一个变换。


    相比借衣后续可能会有的丝连牵绊,赠衣就干净利落多了。


    君侯性情如此,想必更愿慷慨赠衣。


    而非与她有多余牵连。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刘吉表面神情自若,实际局促窘意未消。


    于是简单交代:“宗族家宅之中,内情千丝万缕最是纷乱,外人难断家务事。


    某便也不多问,这几个隶臣妾都已训斥过,锦小女娘自行斟酌收场。 ”


    “我等这便告辞。”刘吉话音落地,人就已经转身。


    吴锦赶在刘吉一行跃身上马之前,及时致谢道别:“君侯及诸位今日相助,仆妾在此谢过,一路且慢行。”


    “不必多礼,且留步。”刘吉当先踩镫跃身上马。


    众人亦紧随其后,又颔首示意后,便驭马加速小跑起来。


    直至马蹄嘚嘚声愈疾,很快远去。


    吴锦转回身,看向缩成一团的吴氏仆婢。


    神色冰冷道:“回去告知你家女君,我吴锦不会亦不屑回归宗族,别再来找我不痛快。”


    “否则,我亦不惧与她鱼死网破,最差不过我吴锦一死!五郎我自有处托孤,毕竟养活一个稚童,也不费多少口粮。”


    吴锦言辞间半掩半露,健婢自然认为吴锦的托孤去处是方才那君侯。


    对一尊君侯而言,仆婢无数,富有钱粮,养活一个稚童就跟留下一株墙根杂草无异。


    吴锦继续放话:“若是走运些,她死我却侥幸不死,舍得一身傲气甘为隶妾,便是吴氏又能拿我如何?!


    她却是实在丢了一条性命,子女年幼失恃……”


    健婢听懂了。


    若是女君这张网破了,吴锦这条鱼却未死,那便是鱼入江河无从捕捉。


    吴锦若是求得君侯身边为隶妾,更甚为妾,离乡迁徙茂陵县的吴氏又能如何?


    便是想要提前掐灭隐患,也不敢为之。


    因为不知她有多大的倚仗,那位君侯是否会出手。万一呢,难道要吴氏因吴锦惹祸上身,甚至同归于尽?


    “喏,仆妾定将话带到。”


    健婢低首应声,行礼后就带上其余仆婢转身疾步离去。


    “驾车回罢。”吴锦冷声吩咐周大郎,登上马车。


    周大郎收起步梯,坐上车辕,甩鞭赶车起步。


    ……


    离开得多少有些仓促的刘吉,之后按照计划,去现场验看了两处别院房源。


    最终定下戚里之中,‘目’字形布局的三进宅第。


    相比藁街南侧的那处,戚里的宅第着实好了不止一点。


    其一,宗正刘弃看在交情关系份上,给的优惠实在可观。


    其二面积几乎有另一处的两倍大。


    其三离北宫门亦不算远。


    其四,闲置不过半年,维护得也很好。


    如果不是想把卧床、箱笼、衣柜等较私人的家具都换一批,直接就能拎包入住。


    议价、定契、交割结束,第三天就搬进了新房。


    因为陶杯早有准备,当初在寻找看房的同时,就已在定做家具。


    一旦买下,陶杯带上官宅的数十隶臣妾,现场监工,先就是一通彻底的洒扫除尘,熏香驱虫。


    然后家具进屋,各归各位,又是一遍洒扫。


    最后,把官宅的被褥衣裳和私人用具等,驾几辆马车运到新宅,各归各位便搬家完毕。


    置宅乔迁,就是低调如刘吉,也打算在长安的别院新家办一场‘乔迁宴’。


    “今日喜逢置产又兼乔迁,应当邀来三两至亲挚友,一是宴饮庆贺一番。”


    “二为叫亲友认一认门。不然以后想来往却不知门户朝向,伤了交情。”


    “时间就定在五日后的午后。”


    颜枢领命:“唯!臣先拟出宾客名单,呈君侯审阅增减后便写帖相邀。”


    陶盘领命:“唯!臣这便去拟出宴饮的肉蔬菜肴、酒水浆饮等,呈给君侯审阅后便交陶杯采购。”


    陶杯也领命:“唯!臣定精心采购预备宴会所需,重教接引待客礼仪,确保无有疏漏。”


    鲁直也道:“宴会当日的巡逻值守,臣亦会提前编排演练,确保当日不出意外。”


    全体出动,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尤其战意熊熊!


    刘吉抬臂下压,好笑地安抚:“放松放松,无须紧张,只是宴饮近亲旧友——真正的旧友,并非广邀宾客。”


    几人思忖片刻,并未轻松多少。


    去年长安封侯,都不曾宴饮宾客,这是君侯首次在长安正式宴客,敷衍不得!


    尤其是颜枢,心里大概默了默拟邀的君侯近亲旧友……


    放松不得,放松不得——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更新


    崽子周末在家,码不了字,又没有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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