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车驾抵达县廷衙门, 县长携佐官县丞及县尉来到驾前,恭请君侯下车。


    又谦逊道:“下县贫陋,有碍观瞻, 恳望君侯见谅。”


    凡县万户以上为令,减万户为长①。


    东莞县人口不足万户, 县官不够格称县令,只称县长。


    眼下谦辞,不算谄媚。


    刘吉由陶杯和陶盘二人各搀扶一边,缓步下车。


    仪范仍旧优雅,脊背直挺松竹,只是眉眼间疲惫难掩。


    下车站定,缓声宽解:“一路行来,虽里坊不宏大, 市肆不繁华, 不及长安之景。”


    “然天下诸县,谁又能及长安了?”


    “里坊安稳有序,市肆买卖畅通, 街道也干净整洁, 已是值得称赞。”


    一路所见, 都是清扫净街过的面子工程, 当然可圈可点  所以他的宽解听听也就罢了, 官样场面话而已。


    但君侯一番详实有据的夸赞,总归是招人爱听的。


    县长伊仲心中更加温热熨帖了。


    侧身热情地指引:“臣在得知君侯就封将至时,便搬出并腾空县廷住进了私宅,又命隶臣妾再三净扫。”


    “如今这县廷官府,正是扫屋以待。只是到底简陋,委屈君侯及诸位, 勉强先安置在此。”


    刘吉面无难色,接受良好,还挑出一点来夸赞:“县长日常都居于官府,可知勤勉。”


    伊仲又被夸赞,心下更为愉悦,只是连连谦虚。


    又指向这条街上县廷西侧的一处官宅,“那处乃是县中驿馆,日常有驿丞主理杂务,君侯随从若在县廷安置不下者,可暂住馆中。”


    公元前的西汉,可不像影视剧中般客栈遍地。


    此时除了天灾人祸导致的流民逃难,底层百姓空间流动行为几乎没有,官吏公务来往途中都住驿站,或者借宿私宅。


    初来乍到,暂时只能落脚官府驿馆。


    刘吉颔首:“距离县廷也近,传唤来去都很方便。”


    尔后就向伊仲行礼致谢:“县长的安排周到妥帖,某先在此草草谢过,来日再携礼相酬。”


    “不敢不敢!分内之责,君侯言重。”


    伊仲忙还礼,又闻弦知音。


    “君侯一路舟车劳顿,此时想必是劳累万分,臣等不敢多扰君侯安歇,先行告退。”


    在旁安静作陪的县丞和县尉,跟着揖礼告退。


    然临到末了,伊仲又开口:“君侯就封而来,仆臣等人、县中贤达、乡里耆老,无不欢欣鼓舞!”


    “为表对君侯的欢迎盛意,该当有一场宴饮,接风洗尘。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就封上任,新旧班子、各方势力总要坐下来见见的。


    他们想探探他的深浅,他也要看看当下局势。


    接风宴,就是个好名头,好场合。


    宴上吃吃喝喝,席间说说笑笑,轻松酣热氛围之中,更易达成目的。


    刘吉欣然应允:“盛情难却,某乐意之至。”


    伊仲就又问:“君侯认为,何时是宴饮佳期?”


    若说今晚,君侯这副疲累孱弱的模样,恐怕也难支。


    刘吉果然咳嗽两声:“咳咳。某行路一月,已是疲惫不堪,怕是要休养几日才可。”


    “三日后,午后开宴如何?”


    “全凭君侯之意。”伊仲恭谨揖礼。


    “三日后,臣等于臣私宅设宴。届时,臣亲自驾车来接君侯。”


    “有劳。”刘吉神态疲弱不堪,只颔首以示还礼。


    “臣等告退。”


    终于呼啦啦地退了个干净。


    ……


    “伯敬,颜枢。”


    一段时间相处,从亲疏、从才干而论,鲁直和颜枢都脱颖而出,分别成了家吏侯洗马、侯庶子的领头羊。


    其中也包括了家丞卫言任命的四名家吏,自然地,卫言也在路上的一月里亮明了旗帜:唯君侯马首是瞻!


    下榻县廷官府之前,刘吉吩咐鲁直和颜枢二人。


    “你二人妥善安排轮班与住宿诸事,过后便自行去歇息。”


    充分用人——把琐事都甩给能干下属,刘吉又看一圈簇拥护卫的众位侯洗马、侯庶子、军吏。


    “诸君一路尽心护卫侍候,莫敢松懈,某感念于心。除了安排值守者外,今日就都好生歇息。”


    时下优秀老板的标准是礼贤下士,刘吉也做不了霸道总裁,也一直注意情绪价值给到位。


    “虽县中贤达三日后设宴,然在此之前,我等自家也要先宴饮一番的。”


    方才迎风咳嗽的孱弱君侯,眼下已经安排上了团建聚餐。


    “便定于明日午后,在县廷聚宴畅饮,以慰劳一路奔波。”


    慰劳辛苦是其一,其二是凝聚一心,动员全体,准备迎接新征程。


    “君侯仁德!”


    “君侯大义!”……


    众人闻言纷纷叫好,情绪高昂!


    路途奔波归奔波,但又非急行军,又非徒步跋涉,或有车坐、或有马骑,绝大多数又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丁,哪里就累得半死不活了?


    要他们说,传闻体弱多病的君侯,那也是体力不明的。


    ——体弱归体弱,但这一路上,乘车骑马轮换着来,君侯一次都没掉过队。


    刘吉侧身向卫言,“卫家丞,伊县长既说下榻之所都洒扫干净的,眼下天气也温热,都简单睡下便是。”


    “今日也不必多操心饮食,烧一大锅开水,就着剩下的干粮,糊弄两顿就罢。”


    “只等明日午后的聚宴,再烹了好肉佐酒,歇够了正好痛快吃喝。”


    类同管家的侯家丞,负责刘吉本人和侯府的内外诸事。衣食住行只是最基本的。


    “君侯仁厚,谢过君侯体贴。”将近不惑之年的卫言,真是感恩戴德。


    作为不那么年轻力壮的少数之一,他一路是真真儿地疲累不已,所幸君侯温和体贴。


    “待臣歇过今晚,明日清早便起,一定好生筹备午后的聚宴!”


    这算是首次在君侯面前展露本领,他必不负厚望!


    刘吉拍拍打鸡血似的卫言臂膀,引臂示意同行:“驿馆不甚阔大,你我同住县廷罢。”


    卫言礼让刘吉先行:“君侯先请。承蒙君侯厚爱。”


    刘吉说起日后:“在站稳脚跟,置好侯府、私宅之前,我们怕是都要在这县廷官府挤一挤了。”


    “能与君侯同住,臣之愿也。”一边走着,一边表忠心。


    又言辞恳切:“臣觍颜,请君侯置建侯府时,可否划臣一处立足起居屋室,允臣同住侯府?”


    家丞是位比小县县长之秩的官员,也是君侯的家臣。


    侯府是侯国的‘皇宫’,也是君侯的私宅。


    因此卫言可住私宅,亦可同住侯府x。


    且卫言住侯府,就如同县官住在县廷。


    官员起居在官府,那是勤公尽职的表现。


    刘吉欣然,然而出口又是:“某与卫家丞相交投缘,唯愿常日相处、抵足而眠,来日侯府必当有家丞与众洗马、庶子一间屋子起居。”


    “待厘清诸事,有空去外头置了私宅,内外轮换着住就更自由自在了。”


    办公空间和单位宿舍是都有的,包吃包住,但天天只能住宿舍就不太美妙了。


    与上司日常共事就罢了,还同吃同住,久了是会腻烦的。


    卫言闻言也很受用:“谢君侯体贴厚爱。”


    说话间,一行人进入东莞县廷。


    不同于刘吉在莒城的‘田’字形宅院,这处县廷官府呈’日’字形。


    三进的‘三合’式,三排房屋平行排列,东墙建有一排厢房是为’东厨’,门廊相通,来往于前后院。


    前院内有一口水井,前后两院的两侧靠墙处建有亭廊。


    阳光不算酷烈,刘吉没有绕行两侧亭廊,径直穿行青石板铺地的前院。


    抬眼可见院外东墙前后两处,各建有一座瞭望警戒的望楼。


    中排屋的前排是阔大的县廷大堂、隔墙开门的后排是几间内室。


    “卫家丞你们安顿在此罢。”勉强可安置下卫言及其家眷隶臣妾十来人。


    “唯。”卫言遵令。也没什么好推让的。


    虽然中排房屋前为县廷大堂,后为居室,是为‘朝寝一体’,但毕竟君侯非是县令,没有所谓名正言顺。


    再有,前后院相通往来,却失了几分清静。


    何况后排屋的后面有厕所,正中是堂屋。


    清静便利,又尊贵庄重。


    “简单铺设一番,能躺下睡人就行。”


    刘吉进入堂屋,上首落席,倚着凭几半躺半坐。


    手边撸着趴卧身边的系统狗狼灰,触手生温,顺滑如丝绸,手感绝妙!


    【不用护理、梳洗皮毛,简直是撸狗人的福音。 】


    似狼似犬的灰毛猛犬,尾巴扫摆,‘啪’一声鞭在了它主人腰际。


    ……超绝不经意。


    【又闹什么脾气了? 】


    系统狗闷闷地:【提醒你积极打卡签到做任务。 】


    刘吉两条大长腿打直,脚踝叠放,摇晃着脚脚,超绝漫不经心。


    【急什么?日常签到一天不落在签着呢。至于签到任务,不是没有触发后待签的吗?历史名人签到,眼下想签也无人可签啊。 】


    【……】


    系统芯中反思。


    耗空人类同事月石余额,倒逼他努力奋斗,逻辑通顺没问题。


    但人类同事所说现状,也委实不虚。


    所以……人类同事的躺平咸鱼,也无可厚非?


    【那就暂时歇歇,等任务来了你可不能懒惰拖延! 】


    刘吉尤显真诚可靠:【放一百二十个心! 】


    陶杯将卧床铺好被褥,又从行李里找出刘吉的干净衣裳:“君侯,卧床铺设好了,君侯可先去稍作洗漱。”


    虽然颜枢和鲁直成了侯庶子和侯洗马们的领头羊,但近身侍候起居饮食的陶杯和陶盘,职业地位仍旧稳固。


    随即,陶盘带人烧了热水亲自送来,在刘吉洗漱期间又去煮了一大锅咸肉汤。


    ——真烧一大锅开水也太敷衍,煮咸肉汤也就是多洗切一盆咸肉片倒进去的事儿。


    刘吉沐浴洗漱过,腊肉汤就干粮饼子草草吃过,就去了内室睡下。


    其余人也是,活得糙的都懒得去东厨提热水洗漱,汲一桶井水兜头一冲,干粮和肉汤囫囵填灌一肚。


    轮班值守者去站岗,未轮班者被褥也懒得铺,倒头蒲席上就睡!——


    作者有话说:①源自《通典》


    第32章


    半昼并整夜的一个觉, 足以酣睡饱足。


    东莞侯家丞卫言,依诺清早起身,开始准备今日午宴。


    先到东厨寻了负责君侯饮食的陶盘, “陶盘, 今日午宴需采买多少肉食菜蔬?”


    陶盘已提前盘算过, “我等共计四十余人,又不只吃午宴一餐, 先采买百来斤肉、两石麦及几筐时令菜蔬。”


    刘吉还赖床未起时,从卫言到陶盘、陶杯及换班值守的军吏们,就已与太阳一同苏醒。


    不过都轻手轻脚,克制着动静,将声响限制在前院。


    后院静谧一片,日光透入窗棂之时,刘吉才从卧床上坐起。


    孟夏四月的时节,午后着一件蝉衣便可,早间夜晚得外罩一件。


    身虚体弱者,有里衬的双层复袍也穿得住。


    刘吉脱下寝衣,穿上一件蝉衣。


    “君侯。”陶杯听到动静, 进入内室伺候。


    系统狗狼灰跟在后面, 溜入内室。


    眼下的刘吉, 一贯到底的单层长袍——蝉衣, 薄细的丝绸垂顺光泽,黑底红纹,显出高级华丽。


    前襟续衽一拢、曲裾后绕,玉革腰带一束,便勾出一截精腰。


    众所周知,丝绸垂顺,身材欠佳者慎穿。


    否则不流畅的凹陷赘肉的缺陷,便显露无遗。


    但刘吉——


    肩宽腰细,动作间勾出一双长腿流畅有力。


    未及束拢的黑发如锻,披散垂腰。


    “汪汪汪。”


    【人类,你这样有点瑟瑟的。 】


    【啊? 】刘吉低头查看着装。


    虽只有一件单衣,但又不透,不算失礼吧?


    【等入了三伏酷暑天,蝉衣还得是绢纱做的呢,那不更薄? 】


    刘吉身为男性,也觉得匪夷所思:【难道还没有穿衣自由了? 】


    【当然有,系统逻辑不存在穿衣歧视。 】


    系统狗严肃正经:【只是称赞你此刻的样子很性感。 】


    “……陶杯,再为我找一件蝉衣。”


    他不是害羞,【是体弱多病的人设不能崩。 】


    只是虽叠穿了一件绢纱蝉衣,叫端庄中和了几分性感,却又增添几分仙逸。


    嗯,说不上前后哪种更招人目光。


    系统:嗯,百邪不侵体buff对宿主的改善,不只是免疫力拉满,更有随之的体肤改善。


    刘吉慢慢悠悠起床梳洗罢,陶盘又照例端来一碗薄细的汤饼,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


    正好要散步消食,便在县廷转悠起来。


    昨天入住时已粗略看过大致布局,今日细看也没什隐藏惊喜。


    “梁柱不算簇新,也有六七成新,不曾朽烂虫蛀。修缮养护用心一些,再管用二十来年没问题。”


    县廷官府不是豆腐渣工程,不必大动修建,又能省下笔钱。


    严格来说,县廷隶属于郡府,不归属于侯府,但大肆营建就得征百姓徭役。


    辖下百姓是侯国财产,最终损害的还是他的利益。


    陶杯一起打量头顶的檩条瓦片,“屋顶有无漏雨,还得等落雨天才看得出,眼下粗看倒是无甚问题。”


    “即使漏雨,捡换一些瓦片就能修好了。”


    看完一圈,刘吉还算满意。


    如此一来,侯令、侯丞和侯尉就任时,直接就能下榻安置,会少许多事情。


    在散步到前院中堂时,正巧卫言带着赴任的一名妾室雁娘,从隔墙门后转出来。


    两相遇见,虽离了好几丈的距离,也不好不见礼。


    雁娘裙裳曳地,仪步婀娜近前来,拜见道。


    “妾拜见君侯。”


    “免礼。”此时未有严格的男女大方,又有侯庶子陶杯随侍在旁,刘吉也就站在原地受了礼。


    他待人处事,一直都是体贴善谈,但现代人灵魂里的边界感,让他在受礼后当即就转身出门去。


    雁娘立在原地,望着君侯背影远去。


    “汪汪汪。”护卫身侧的系统狗汪汪几声。


    【卫言的妾室美吗? 】


    刘吉虽一段都没正经谈过,但智商情商都不低的人,又怎会真的不通人事,怎会对他人的暧昧情绪毫无所觉?


    【都不曾正视细看过,又何谈美不美。 】


    既是下属的妾室,他当然要避嫌,杜绝影响上下级关系的情况出现。


    虽然时下互赠美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不代表他认同。


    “汪汪汪?”


    【如果时间倒回之前,我说你着装有些瑟瑟的性感,就像穿着真丝睡袍外出遛弯,你还会怼我吗? 】


    【……】


    难得的,刘吉一时无言以对。


    刘吉移动目光:“官府逼仄,还是要尽快置好侯国宫府,各属官的私宅也不能慢怠了。”


    这样就算属官在侯府起居办公,其家眷隶妾也能安置在私宅中。


    猛犬狼灰咧嘴吐舌,像是在放肆笑。


    陶杯接话:“君侯体恤,臣等铭感五内!不过臣是要一辈子都跟在君侯身侧的。”


    “尔等忠心我知晓,也不是要把所有人都赶去私宅。”刘吉笑道。


    “不过等到成家生子时,总要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宅院安置。但仍旧入府按班当值,也不耽误什么。”


    对下属的安排,刘吉心中有数。


    来到前院中之时,东厨里已经忙碌起来。


    空间施展不开,还摆到x了院中。


    住在驿馆又不当值巡守的军吏,侯庶子和侯洗马们,也都来帮忙了,热热闹闹的。


    “问君侯安!”


    “君侯安好!”……


    见刘吉近前,都纷纷招呼道。


    院中欢声笑语,无人在意官与吏、尊与卑,或职责与否的差别,只是聚在一起齐心准备午宴。


    “无需多礼,诸君也安好。”


    刘吉挨个回应,看到一个没人坐的小坐具——类似棋盘的独坐板枰,上前交脚倚坐。


    又拿来旁边一筐绿叶菜,帮着一起择菜。


    虽然他五谷不分,甚至叫不出这菜名,但不妨碍他会择菜——


    老叶烂叶不要,菜青虫捉掉。


    刘吉的加入,让午宴准备愈加火热。


    “哈哈哈!陶盘,君侯择的菜,你可要用心烹煮!”有军吏说笑打趣。


    陶盘信心满满:“无需担心,以往君侯帮忙的时候多了,臣哪次浪费过君侯心意?”


    旁边前来帮忙汲水洗碗的卫言,也加入说笑:“哈哈哈!那我更得用心洗涮碗具,以免坏了今日午宴的好菜。”


    ……


    军中盛赞一个好将军的行径就有:同吃同住。


    而君侯不仅与他们同吃同住,还会一起帮他们干活!


    士为知己者死,侠义之风浓厚的如今,刘吉的言行已足以令众人归心。


    考验情侣是否合适,可以一起旅游一次。


    考验一个主君心性是否真亲善,一趟旅途,也足以见其本性。


    先前就封一路的相处,足以令众人确定:他们君侯是真仁厚亲和。


    ……


    团建聚餐的重点不单纯在于那一顿饭,而是为之准备的过程。


    所以哪怕在刘吉看来,午宴聚餐的饭菜酒水只能说普普通通,众人却都吃得热火朝天。


    孟夏正午,日头火辣,宴席就摆在宽阔空旷的县廷中堂内。


    四十余人,四十余张坐席、食案,左右四列摆开围在一起,热闹又亲近。


    “某敬诸君一杯酒,以谢先前一路的护卫照顾。”


    刘吉举起酒爵,仰脖饮尽,空杯示意。


    堂中众人亦纷纷举起酒爵,豪爽饮尽!


    “君侯客气!”


    “君侯何出此言,我等不敢居功!”……


    刘吉再次提壶,斟满酒爵:“某再敬诸君第二杯酒,以酬诸君来日继续追随之忠义。”


    又仰脖饮尽。


    众人自然纷纷斟酒相随:“吾等当誓死追随相护!”


    “为君侯马首是瞻,死而后已!”


    “愿为君侯效死!”……


    刘吉再一次提壶,“某敬诸君第三杯酒,来日某若有言行失虑之处,愿诸君直言相告。”“某定当悉心听取,便是有所失当,也不以言获罪。”


    “某今日言在于此,请诸君共察!”


    “君侯大德!”


    “君侯大德!”……


    众人齐心,共济未来,轻易已是水到渠成之势。


    宏大的愿景说完,最终还是要落到琐碎实事之上。


    宴到后半程,堂中氛围酣热,然酒水寡淡百杯不得醉。


    刘吉独坐上首尊位,全无分心肉食骨头的猛犬,安静趴伏案边。


    一手搭在犬首上,一边吩咐示下:“家丞这几日,可带上庶子、洗马各三名,负责外出采买日常所需。”


    并加以细说:“如五谷粮食、羊豕肉食,还有布帛杂物,酱盐油酒等各种日需。”


    “各物的价钱,需得专人记录清楚。”


    虽然行路一月,但并非每种日需都缺。


    所以哪里是为采买?主要为摸清县中市易环境、各种物价。


    卫言似有所悟,谨遵命令:“唯!”


    刘吉再看向鲁直:“你们一路护卫值守,实在辛苦。伯敬,你带上一二洗马、三五军吏,出去游玩放松一番。”


    “一些好去处,比如酒肆、诸市、城门里巷的关隘,都去看看,回来后给我说说。”


    若论文武,侯庶子为文,侯洗马为武。


    洗马之首的鲁直带上同僚和军吏,去城中游玩,又岂止是为放松一二?


    是为打探消息,初步摸一摸城中势力、布防、风气等。


    刘吉所言不算隐晦,鲁直也非无脑之人,深谙君侯言下之意:“唯!”


    在颜枢的期盼神情下,刘吉也向他投去注视:“仲枢。”


    颜枢席上正坐,以示待命:“臣在。”


    “就封初至,头等紧急之事,便是侯国宫城的营建,否则我等无处安寝。”


    “然我不欲大兴土木。若有豪大的宅院,又适合改建,便买来缮改一番,也就当作东莞侯府了。”


    作为儒士文人,颜枢更要思维敏捷些。


    “资财三百万以上豪富迁徙去了长安,县中应当会留下空置的豪宅。”


    “寻一寻,应当能找到合适的。届时向其留守的族亲家人出价买下,再缮改一番并不难。”


    能够缮改成为侯国宫城的豪宅,其主人家资必定远超三百万。


    若是有空置的,出钱买来便是。


    若是有却不曾空置,那便是违抗了迁徙旨令!


    这样盘踞县中的地头蛇,能躲过迁徙旨令,必定不是好的。


    那么出手将其驱逐,徙往长安,并买下其豪宅也无可厚非了。


    “仲枢,深知我意啊。”


    刘吉虽打算做,但道德感太高稍显羞耻。不必明说强取豪夺,那还是不说出来吧。


    “你挑几名庶子协助,再选几名军吏和洗马护卫,去结交一番县中大户、富户和世家。


    金帛赠礼物等,尽管向陶杯登记支取。 ”


    被委以重任的三人之中,颜枢为重中之重——不只重要性,更是难度方面。


    颜枢郑重起身离席,铿锵领命:“唯!臣必为君侯寻得合适之所!”


    ……


    体弱的君侯,仍旧深居县廷之中。


    然就封初至,吃穿住用都缺,其下属官属吏都出了门,散向县中各处。


    或采买,或游玩,或‘结交邻里’。


    三日之约的接风洗尘宴到来之际,东莞县……不、东莞侯国的蓝图,也已尽在刘吉胸中。


    第33章


    接风洗尘宴如期而至。


    原东莞县长伊仲做东, 佐二官县丞、县尉协助,于伊仲宅邸设宴。


    开宴在午后,未时日央时刻。


    宴饮约半个时辰, 便到申时夕食之时, 正好宴罢席散。


    不过, 日中午时刚至,赴宴宾客大致按尊卑贵贱, 便已开始陆续抵达。


    小中富商,小中游侠,小中地主,再是巨商、豪侠、庄园大地主。


    自然,还有东莞县内的原班大小官吏。


    在距未时差一刻钟时,县中最大的地主殷蔺赴宴而来。


    至此, 除了亲自驾车去迎的县长和君侯二人, 宾客都已到场。


    “听闻这三日,君侯都在县廷休养,不曾踏出半步。”


    豪侠乌义,拥趸耳目遍布县中八方,消息最为灵通。


    “随扈侯洗马、军吏,半数出外游逛玩乐,看来亦是随性不羁之众啊。”


    两句话, 透出两条信息:君侯体弱。


    再者,君侯虽自带扈从,然而半数之众皆懒散,不能如臂指使严格听命。


    “哈哈。”游侠辜九短促地一声笑。


    不是豪爽大笑,更似讥笑。


    笑过后又再无后话,只是慵懒地靠向凭几。


    “辜九!”乌义神色愠怒,直呼其姓名。


    豪侠乌义与游侠辜九,是出席今日午宴唯二的县中游侠。


    同为代表,地位高低却显而易见,关系也不算和睦。


    此时出声,怕是在有关君侯的初步认知上,二人有不同见解。


    乌义与辜九素有不合,这一点举县皆知。


    堂上众人见惯不怪。


    巨商鲁云接着乌义的话,继续交换情报:


    “倒是侯家丞率领属吏侯庶子及侯洗马数人,每日早出晚归,在外大肆采买。”


    “每日羊豚五头不止,粮食数石,菜蔬数筐,酒水十数瓮。另外油盐酱料,锅釜碗罐,布帛绸绢等,各什各物无有不买,慷慨大方不见吝啬。”


    结语感叹:“君侯不愧是宗室侯爵,吃穿用度可见讲究。”


    说是侯家丞卫言大肆采买,实则在说君侯用度奢靡。


    不过他们不怕君侯奢靡,毕竟能用钱满足的欲望,是最可控的。


    今日赴宴的少数几个女性之一,巨商齐窈却提出一点疑惑:


    “旁的吃用物什便罢了,但众所周知,陛下赏赐君侯布帛千匹,哪怕捐出后只余百匹,也当够用才是?”


    “麻布可能用于为军吏、隶臣妾们裁制衣裳,或可不必多虑。但绸绢呢?这种贵人布料,君侯会缺吗?”


    今日赴宴的县中富商五人,其中鲁云和齐窈最富,也隐隐以他二人为首。


    鲁云所在鲁家,以齐鲁之地的‘鲁’为姓,与’齐’为姓的齐家素来不对付。尤其齐窈掌家以来,更是势如水火。


    鲁云虽为商贾,然自诩家传,又本性高傲。


    闻言,顾自呛声:“公侯之府,用度奢靡之至,寻常家户难以想象。”


    “何况若加之本性喜奢,莫说百匹绸x绢,便是千匹也难说富余。”


    绸绢穿不完,还不能悬为幔帐?糊作窗纱?


    鲁云虽未赘言说透,在场众人也都能想到他的未尽之言。


    可齐窈不以为然。


    且不说君侯是否果真本性喜奢,即便是,在侯国宫府未建成之时,又怎会大肆采买绸绢去缝制幔帐、窗纱、衾被?


    尤其是初至第二日,便开始大肆采买。


    “或许如此吧。”不过齐窈并未多做争辩。


    就像鲁云将她视作敌手,她亦与鲁云针锋相对。


    既是相争关系,又怎会去说服对方,莫要疏漏了疑点?那岂不是资敌之举。


    相比游侠和商贾群体代表们的严阵以待,地主群体代表们则颇有稳坐钓鱼台之姿。


    略显高傲地,冷眼旁观二者汲汲营营,或许心底还冷嗤他们的畏缩之态。


    事实上,庄园大地主们有产粮活命的田地,有厚筑高墙的庄园。更有大量的徒附和部曲——兼并土地,吸附大量破产农民而来。


    有粮,有堡垒,更有可视作兵力的人手,他们在庄园之中几乎可视作‘一国之主’。


    庄园大地主们,有着深厚坚固的根基和底气,自然有高傲的资本。


    殷蔺和姬承之辈,作为庄园主中顶层者,在刘吉入城之日都不屑派出哪怕一个隶臣去城门口看上一眼。


    ——事实上,当日在酒肆内外探看的,都是各群体中的中下者。


    “尚未亲眼见过本尊,何需杞人忧天。”


    殷蔺在宾客次席坐定,看了一眼主宾席,不甚经心道。


    “殷郎君所言甚是。”


    “殷郎君言之有理。”……


    一时间,堂上此起彼伏都是应和声。


    一眼即见强弱尊卑。


    殷蔺后一席位的姬承,目视前方,含笑未语。


    “君侯驾到!”


    ……


    浑厚响亮的唱声,自大门外传入堂中。


    唱罢,响起一道鸣锣礼乐声。


    “咚!——”


    “这位君侯的排场……”姬承换一种措辞,“倒是谨遵礼乐之道。”


    侯国之主亦是君,君侯出行,自当有礼乐仪仗。


    或严格或宽松,或全副、或半副仪仗,删减增改,全凭君侯之意。


    若存震慑之意,出场驾到的礼乐仪仗就要威严庄肃。


    “君侯驾到!”


    “咚!——”


    唱到第二声,仪驾大约跨入大门时,殷蔺和姬承起身。


    带头出门,率众前往院中迎接。


    左右前后各两列,刚在堂下院中站定,前导威仪的两名侯洗马便到了跟前。


    双方相遇,侯洗马也左右分列站定,恭候随后的东莞侯刘吉。


    “拜见君侯!”


    左右众人齐齐躬身,揖礼拜见道。


    “诸君免礼。”


    若说之前的唱声浑厚响亮,似大鼓落重锤,那么这一道声音便是清越温和,似琴音筝鸣。


    众人直起身来,看向站定院中的君侯——


    内着上衣下裳相连的曲裾深衣,外叠薄透的玉白绢纱蝉衣,透出如霞绯红。


    腰系金链玉扣带,勾勒出宽肩窄腰。


    头上不戴庄重的进贤冠,而是以一根玉簪,簪起如云丰腴的一头青丝。


    细看君侯面貌,也确如今日着装。


    与其说是威武尊贵的一尊君侯,更像是风流蕴藉的一位如玉郎君。


    肤白雅致,匀称颀长


    好一个矜贵王孙公子。


    ——不约而同,众人心中评道。


    “咳咳。”矜贵如玉的郎君轻咳两声。


    牵唇微笑道:“久立院中,倒像是罚站,某心下不安呐。”


    “都随某回席罢。”说罢提步前行。


    “出迎君侯,乃吾等应尽之礼。”


    “谢君侯。”……


    几句客套话后,众人礼让。


    若真要全礼出迎,便会在估算时间后,到大门外候迎。


    退而求其次,也可在唱第一声时,便立即出迎,迎至大门口。


    而不是在第二声落下,才出迎于院中。


    一个出迎见礼,就让刘吉品出几分风雨。


    话说回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人与人的关系,本就在碰撞之中建立。这点交锋也属寻常。


    ……


    刘吉走在最前,踏上台阶,跨过门槛,就直奔上首尊位而去。


    主宾席?看都不看一眼。


    县长设宴又如何?


    你看卫青封侯宴上,敢让猪猪帝坐主宾席,他坐上首尊位吗?


    刘吉脱履上席,落坐席上的支踵,整理堆地的下裳裙摆。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再抬首时双手置于席上,脊背挺直。


    优雅,真是端方优雅!


    “诸君无需拘礼,不入座更待何时?”


    伸臂向左右,示意众人入座。


    “……”


    堂上有那么数息的安静。


    前方大人物没入席,后面跟着进门的也不敢坐下。


    “谢君侯赐座,然仆臣请侍立在侧。”


    今天随刘吉赴宴的是卫言、颜枢、鲁直、陶杯和陶盘。


    闻言,陶杯和陶盘自然娴熟地,在刘吉身后侍立。


    “谢君侯赐座。”


    卫言作为侯家丞,与主家县长一样秩三百石,地位相当。于是在主宾席位落坐了。


    “谢君侯赐座。”


    颜枢和鲁直也跟在后面,依次落座。


    “……”


    数息之间,宾客席的前几席,便已无虚席。


    刘吉贵为君侯,落座尊位无可指摘。


    宾客莅临贵三分,卫言三人作为随行者,落座宾位理所当然。


    只是,众人不曾想到,刘吉一行竟没表现一番礼贤下士、谦虚退让。


    更没按预设的席位落坐。


    “哈哈哈!”东道主伊仲以朗笑打破安静。


    “来来,都入座。”说着,将先前坐主宾席的殷蔺,引向左首位。


    定下了殷蔺的席位,后面自姬承往后的席位,参宴宾客内部自行就排好了。


    “怎好叫二位客人侍立座旁?”县长对侍立刘吉左右的陶杯陶盘道。


    转头就去吩咐宴上侍立的隶妾:“快快再设三张席案!”


    今日这种宴会,本就会防止额外有宾客赴宴,留有多余席案备用。


    堂上众人都落坐时,三张席案也搬了上来。


    伊仲指挥着,在刘吉旁边安设一席,又在他侧下方安设两席。


    “二位快请入席!”指引陶杯陶盘侧下落坐之后,东道主伊仲就落坐刘吉左方席位。


    虽然如此一来,设席微乱。


    但将二陶看作侍奉君侯的‘隶臣’,也能说得过去。


    而时下以右为尊,君侯刘吉坐尊位右席,主人伊仲坐尊位左席,也不算失礼。


    “呼!”伊仲急智应对,这会儿冒出一脑门子汗珠!


    “君侯,且让臣陪侍君侯。”


    刘吉全程含笑,坐看伊仲应对。


    席位之事似是无意为之,亦似不曾察觉对方在设席一事上的‘疏忽’。


    得体地回着漂亮话:“得伊县长作陪,某定要多饮一壶,方才不负君之厚意!”


    与此同时,刘吉扫视一圈堂上。


    在心中将打探来的信息大致对应上。


    庄园大地主之首殷蔺和姬承,巨商鲁云与齐窈,豪侠乌义及游侠辜九。


    在这三方势力群体之外,还有伊仲为首的县中官吏。


    不过在侯令、侯尉和侯丞就任之后,将由他们接管取代伊仲此方势力。


    心念电转间,刘吉已继续道:“诸君不必拘束,某今日亦是做客赴宴,一切全凭伊县长做主安排。”


    这就是将控场的指挥棒,交给了东道主伊仲。


    开宴时辰也刚好到了,伊仲站起身,开始开宴前的讲话。


    “今日天清气朗,逢此佳期,幸得君侯驾临……”


    无关紧要的开宴序曲,堂上众人少有侧耳恭听者。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却都是千回百转,琢磨着与这位君侯的初见交锋。


    方才一番言行,是宗室君侯身份养成的骄矜习性使然?


    还是刻意为之的下马威?


    但细思一应言行,又都浑然天成,不像是心机巧设。


    “……共饮酒一爵,以贺君侯驾临!”


    伊仲话毕,举杯邀饮,以示欢迎君侯大驾。


    众人举杯:“贺君侯驾临!”


    不管各人得出了何种答案,总之心中都已有自己的见解。


    初见君侯,当是一位喜奢享乐,矜贵体弱的如玉郎君!


    ——这是堂上宾客普遍的见解。


    当然,或许也有那细思敏锐之人,窥探出几分君侯真容。


    一旦思及某种可能,心中怦然!


    惊骇之后,便是激动。


    知他人所不知,相当于掌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尤其是劲敌或许还一无所知,并或将因此跌上一个大跟头,如何能不激动? !


    刘吉举杯,回敬堂上主宾众人:“多谢诸君盛意,某不胜感动。”


    第34章


    菜肉盈案, 酒液满坛。


    序曲翻过,宴饮终于进入正篇。


    刘吉喝过一杯米酒——没加糖的原味‘醪糟水’,起箸夹一箸时蔬。


    以示开吃,并招呼众人: x“诸君无需拘束,都捡爱吃的取用吃喝。”


    堂上宾客便也纷纷起箸:“唯!君侯亦畅怀吃喝, 不必挂心我等。”


    刘吉咽下苦涩中夹杂草腥气的水煮时蔬,再无下筷兴致。


    转而对烤全羊下手, 扯了一条羊腿,再撕几根羊肉丝放嘴里。


    嚼嚼嚼数十下。


    咕咚咽下。


    伊仲转头询问:“君侯,菜肉是否不合口?”


    不合口!不及陶盘厨艺远矣!


    “伊县长费心了,很美味。某只是行路劳顿,败了胃口,食欲有些许不振。”


    又对众人劝抚道:“诸君畅吃畅饮,无需在意某。看旁人吃得香,或许还能叫某胃口大开。”


    可今日堂上宾客,没谁会差这一顿吃喝。


    放眼望去,没一位是在埋头猛吃的。


    食不言的规矩, 也不适用于今日这种宴饮场合。


    都意思意思吃了几口后, 就缓下手上动作, 开始说话应酬。


    而今日当之无愧的交际中心人物, 非东莞侯刘吉莫属。


    两轮无关紧要的闲篇扯完, 话头就递到了刘吉面前。


    “若说义气重诺,不惜全力救人急难,古往今来,信陵君当数佼佼者。君侯以为呢?”


    豪侠乌义看向上首,豪爽笑道。


    话题起承转合,不算丝滑, 还有些拙劣刻意。


    但今日这宴,不说宴无好宴,也算是目的明确了。


    递话粗暴无所谓,反正都是奔着他刘吉。


    “哈哈。”刘吉未语先笑,端起酒爵遥邀共饮。


    前一瞬还融洽同饮,似乎意气相得。


    然而下一瞬,就口出如刀剑,刺得乌义几乎气血逆行。


    “从不缺乌合之众,认为信陵君人如其号,重诺恪‘信’,义勇无双。”


    乌合之众是谁?此刻当然是乌义。


    信陵君人如其号,重诺恪‘信’,那乌义呢,人如其名:无义?


    乌义也是吃了姓氏的亏,本来想的好,取一个‘义’字为名,彰显其人义勇。


    结果却叫君侯连在一起,解读出另一种含义:无义。


    刘吉诘问:“然他窃符救赵,固然成全了他的侠义之道,却又将他的国、他的王和死于那战场的魏国军民,置于何地?”


    当然,信陵君的行为未必是单纯的义勇之举,还有合纵连横等政治考量。


    但辩论重输赢,眼下不必在意这些!


    关于游侠的本质,刘吉在长安就已辩论过一遭。


    现在他只想说:“追溯游侠之初,不过是各大国贵族豢养的,许多流荡游士和技勇之辈,作为死党——或者说是死士,为他们效死力。”


    “后来一般平民也受了这种风气濡染,开始尚意气、重然诺、轻死生,不惜全力救人急难。而受救济的人,也不惜全力相报。”


    “因此,这样私人间的相交愈多,便形成了不具形式的团体。”


    “实际上,游侠便是若干游民的团体。”


    正如之前所说,游侠就是无业游民组成的街溜子组织。


    论高屋建瓴,直指要害,刘吉是要高‘游民头子’乌义一头的。


    豪侠乌义,拥趸众多,一呼百应,当然是以己身为荣的。


    此时却被刘吉讥讽乌合之众、无义、游民头子,一张脸瞬时涨红!


    然而还没完。


    刘吉视线在相邻的乌义和辜九身上转了一圈。


    出口又是更辛辣的言辞:“不少游侠自成一股势力,人多势众,官府和律法都不敢干涉。”


    “其中高明者,还只是报仇杀人,弄权作势。例如前不久被斩头夷族的豪侠郭解。”


    豪侠郭解之死,那是东莞侯的一大战绩。


    “下流者,便放赌,掘墓,白日都敢在通都大邑中劫吏夺金。”


    根据鲁直他们打探来的消息,县中豪侠乌义,就是其中下流者。


    放赌□□、抢劫偷盗、杀人掘墓……发家史那是血债累累。


    而被欠血债者,最有名者便是他邻座——辜九。


    从任凭宰割,成长到与乌义几乎势均力敌,旁观好戏之人可不少。


    刘吉看着辜九,似含深意询问:“辜义侠,你以为呢?”


    要想侯国治安大好,豪侠势力他必扫平。


    而如果要行离间计,借刀杀人,他会选辜九来做这把刀。


    乌义是游侠中的下流,辜九至少是高明者。


    正如刘吉所言,追溯游侠之初,其实是贵族豢养的死党死士。


    他说这话,也是在发出邀请:来日可愿为本侯效力?


    辜九豪爽大笑:“哈哈哈!”


    “君侯言之有理,辜九深以为然!”


    君侯欲执他为棋,围杀乌义。


    他辜九又何尝不是想借君侯之力,向乌义去报杀亲灭族的血海深仇!


    至于来日要支付的代价,有违游侠之道?


    屁都不是!


    他辜九和麾下确实就是游民而已,可不是衣食无忧,甚至家资千万的侠士门客。


    若能寻得一主君效力,供给他们衣食,岂不是天大的美事!


    “辜九!”


    乌义侧头看向辜九的眼神阴狠噬人,几欲当场拔剑杀了他。


    ——若非今日午宴,众宾客皆是除兵入内。


    刘吉与辜九的一问一答,又似并无深意。


    因为他用同样的语气神情,又问了乌义:“乌义侠,你以为呢?”


    乌义论博学才智,那是要远远远逊于长安公卿的,又如何能与刘吉辩得有来有回?


    乌义涨红的脸都快憋紫了,也没能给出有力回击。


    “游侠奉行义勇之道,如何是那样!”


    憋出一句反驳来,苍白无力得可怜。


    一场交锋,堂上宾客目不忍睹。胜负再分明不过!


    刘吉迎着乌义的视线,将对方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乌义不只想把‘背叛’群体的辜九一剑杀了,还想捅他一剑、两剑,好几剑!


    【不愧是豪侠,快意恩仇,不畏强权,想杀就杀! 】刘吉脑内阴阳道。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今日宴饮场合,系统狗没有入席,此时正趴在堂下门口。


    【不用怕,乌义没有燕国地图,没藏匕首。如果他抄起食案、铜鼎砸你的话,我会及时支援你的。 】


    【谢谢你哦。 】


    系统狗狼灰,兼具宇宙时代机械护卫犬的战力,就是刘吉敢叫板游侠群体的底气。


    冷兵器时代,有系统狗护卫,且他初来乍到却也带了些人手,乌义就算纠集打手刺杀他,也终将折戟沉沙。


    至于下毒?又不是在演宅斗宫斗剧!


    科技蒙昧,自然毒素的局限,一起决定了难以轻易下毒成功。


    就算成功了,他百邪不侵体buff是说着玩的?


    ……


    卫言与邻席的颜枢默契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相同的坚定。


    就封初至,昨夜君侯为立足而定下了策略,眼下开局顺利。


    好的开局,正是胜利的前奏。


    高傲的庄园地主,圆滑的巨商富贾。


    相较而言,确是义勇的流荡游侠,做了这出头的椽子。


    游侠鲁莽无畏,气性大,多数还都无根无基、无牵无挂。


    正如君侯事先所料,游侠会作为被投出的巨石,来碰一碰软硬。


    且后续还会给他们生出一些麻烦。


    若抗不过乌义等人的报复,对方就一劳永逸了。


    扛过了,对方也还没输。


    ‘游侠群体,就是先锋卒子,消耗一些也无伤大雅。 ’


    两人都不由想起君侯的话,‘但谁说,我们就不能反其道而用之? ’


    ‘利用游侠内部恩怨,支援辜九,扫平游侠中的下流者乌义。 ’


    ‘再收辜九归为己用,壮大武力,再辅以我方之力,调转刀尖,刺向盘踞的庄园大地主! ’


    最后,一举扫平县中有威胁的势力!


    ‘至于巨商富贾?到时不过就是案上的鱼肉罢了。 ’


    不止卫言和颜枢,堂上不少宾客也在交换眼神。


    最终,在一番吃喝动作,掩饰堂上略有僵滞的气氛后。


    县中巨商鲁云开启第二轮交际。


    虚假的交际,真实的试探。


    鲁云愁眉苦脸:“近年来,齐鲁之地的盐卤井湖水位日渐下降,竟有枯涸之相。我东莞县中本就盐卤稀缺,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啊!”


    “市易商事难为,我等商贾虽决定共济此难,然共商此事后,除了涨价几成,以偿我等自外地运盐之耗,真是再无他法!”


    “唉!”鲁云说完,还无法可施地叹息一声。


    如今是封建小农经济,以土地为根基,‘衣食住’百姓都能自给自足。


    而‘行’之方面,’安土重迁,百姓之性’,平常百姓的交通出行的需求几近于无。


    唯有盐与铁,普通百姓只能仰赖与他人市易。


    盐是保证身体健康所必需,铁制的农具是耕种生产所必需。


    在土地之外,二者几乎算是百姓的命脉。


    而当下,汉武帝尚未收盐铁归官营。


    富商和庄园地主的作坊,以及官府苑囿,共同掌握着盐铁的出产。


    至于制盐上是否有此困x难,眼下还不是鲁云等人说了算?


    刘吉也跟着叹息一声,体恤鲁云说道:“君之所言困局,确实难解。除了食盐涨价,也是别无他法了。”


    以食盐涨价的胁迫攻击,竟然轻而易举就成了?


    又有一富商跟着道:“地上容易采挖的铁矿,也消耗殆尽,只得往深采挖,但就得费上更多功夫。”


    “铜铁制具,也不得不涨价了啊,唉!”


    浅表铁矿正好就在近些时日消耗完了?


    真真假假,同样不过是巨商的一张嘴罢了。


    刘吉依旧很能体恤商贾难处:“所谓打铁是天下第一件苦事,冶炼锤打的活儿,最是辛苦。”


    “采矿更是一等一的险事,何况是深采地下矿石。涨价是无奈之举,却也理所应当。”


    尊位上君侯一番话说下来,鲁云等人的神情也随之松弛下来。


    还有席位靠后较远的富商,与左右低声轻言:“看来传言有几分真,君侯果然性情温良,待人和善,很能体贴下臣难处。”


    陶杯等被体贴的下臣们:倒也没说错。


    “想来君侯对游侠冷酷以待,或许是受郭解之事影响,其中许是有着少有人知晓的矛盾,因此迁怒了县中游侠。”


    今日看来,君侯就是宗室侯爵的模样:


    体弱俊美,喜奢享乐,骄矜肆意,又有何不食肉糜的天真善良。


    ——殷蔺、鲁云等人,心中补充做下如此论断。


    然而,也有辜九这类人,看着堂上宾客的神情作态,心下嗤笑。


    县中商贾之中‘二巨头’之一的齐窈,目光扫过鲁云等人。


    最终看向上首尊位的君侯,张口欲言。


    她心下已定:得像辜九一般,至少也隐晦地表示齐家的煮盐、炼铁作坊,虽运转耗费有所增加,但仍能勉强维持,暂不涨价。


    这是齐窈的一场赌注,赌就封而来的君侯,既然得今上盛宠厚赐,又有刚才一番表现,应该不是简单之辈。


    赌赢了,她齐家便能胜过鲁家一场。


    “君侯、”就在齐窈开口称呼时,君侯看了过来,笑意灿烂。


    于是,吐息之间,她舌尖一转:“县中不及长安繁华,然亦有一二出产,尚有可取之处。届时齐家为君侯献上,还望君侯不弃。”


    向君侯献上钱帛或奢侈之物,本来也是商贾们的打算。


    经商嘛,以和为贵。否管私下做臣还是为敌,表面上对君侯还是要逢迎巴结一二的。


    否则一侯国之主,巧立些名目,加收他们商税,或搜检时损害、扣下货物,就够他们受的。


    他们又轻易不能拒不执行,否则会耽误他们市易赚钱。


    刘吉很是期待,“县中特产之物?某很是期待。明日某空闲无事,遣人送往县廷罢。”


    除游侠中的辜九和乌义之外,富商团体中也有鲁、齐两家势如水火,有望离间。


    如果齐窈有意投效,那么明日的进献,就会是一场坐谈。


    不过,今日就不必暴露人前了。


    “唯!”齐窈应下。


    垂眸之间,遮住了眼底大亮的精光。


    在游侠和富商的两轮交谈过后,今日午宴的试探‘正菜’其实就上完了。


    ‘游侠鲁莽无畏,富商谄媚逢迎——至少表面上是的,他们必会试探。 ’


    ‘但庄园大地主们,是高傲的,矜持的,有底气的。以殷蔺和姬承为首的他们,会作壁上观,不会亲自下场交锋。 ’


    宴上的走势,也正如刘吉和颜枢他们先前所料。


    之后的午宴就是吃吃喝喝了。


    聊一聊风物人情、各类见闻,问一问家人亲眷,关怀一下身体健康、年纪嫁娶。


    交际应酬再无实质内容。


    ……


    申时,夕食之时,宴散席罢。


    回到下榻的县廷后,刘吉洗漱沐浴过,身着寝衣坐到南窗下的书案后。


    没错,他又要写‘负分差评’了!


    【猪猪帝得了宇宙高产马铃薯的好处,也该付我一点好处费了。 】


    系统狗狼灰蹲在人类同事腿边,唰唰地甩着尾巴。


    但每次尾巴落点,都精准地鞭在同事的腿上——这是它近几天的新乐趣。


    但力道不轻不重,刘吉权当毫无所觉。


    ——系统狗的按摩技术还不错,很能纾解腿部疲劳。


    #又怎么不是双向奔赴呢#


    系统狗:“汪汪。”


    【放心大胆地写吧,让我来为你梦中滴滴代骂! 】——


    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定时下午5点。 (如果没有更新,那就是当天不更了)


    第35章


    长安, 夜。


    刘彻结束了一日的政务。


    今晚,他没有独自宿在朝寝一体的宣室殿,也没去别的夫人处,睡在了卫皇后的椒房殿。


    被服侍着洗浴过,行过夫妻敦伦之礼。


    又各自收拾过, 挨肩并头躺下,卫皇后传出平缓的呼吸时, 他依旧没能立即入眠。


    刘彻脑中不禁回顾起种种为政举措。


    相比第一次梦游九天那一晚,又有所新增:公卿朝臣们论辩、廷议了月余,终是定下‘置朔方、五原郡’之策。


    并将颁旨郡县:今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①。


    另外,神授的界外宇宙高产之粮马铃薯,在郑当时育种后,首批粮种可分出几成给朔方、五原郡。


    届时无论是实边的百姓, 还是戍边的军队,都能养活了。


    还有,赴任齐国相的主父偃, 虽是年老体衰, 但行路脚程远不及亦是患疾体弱的东莞侯……


    罢了, 终归抵达齐国都城, 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回顾思量一番, 应无疏漏。


    刘彻心中安稳了,终于睡去。


    然后就发现,他开始了第三次梦游九天。


    白茫茫无边无际的一片混沌中,咵嚓! ——


    一声惊雷炸响,轰隆隆似从四面八方而来!


    龙吟虎啸般的天音响起之时,翰墨字迹应声而现, 聚字成篇。


    【为绝豪强为祸郡县之患,昔日始皇帝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于咸阳。


    尔后,汉高祖纳娄敬之言,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十余万口于关中。


    武帝亦厌恶武断乡曲、欺压小民之豪族强宗,遂令强宗大姓不得聚族而居,又‘徙郡国豪杰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


    宣帝时资财为一百万以上,成帝时为五百万以上,是为子孙承制。


    寻常豪强,迁出族地、徙往他处即可。


    然逃匿隐迹、怙恶不悛之豪强,亦有雷霆镇压之举。


    景帝时,济南瞷氏繁衍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之属,二千石亦莫能制。及至拜郅都为济南太守,族灭瞷氏首恶,余者便皆股栗。


    武帝时,义纵迁河内都尉,族灭郡中豪强穰氏之属,于是河内路不拾遗。王温舒亦迁为河内太守,捕郡中豪强,互相连坐千余家,大者至族灭,小者乃身死,流血十余里。


    宣帝时,亦有郡县属官,以打杀豪猾强族为能。


    景帝、武帝、宣帝之时,酷吏刀尖所向,多为欺压小民、武断乡曲之豪猾强宗,而非庶民百姓。彼时郡县安宁、路不拾遗,万民受惠。


    无怪乎偶有酷吏获罪处死之时,百姓竟于赴刑道旁设香案酒肉,为之送行。 】


    【然始皇帝之时,楚国项氏逃隐在吴,张耳、陈馀隐姓埋名为里门监;张良养家童三百,弟死不葬,结客以刺始皇帝。


    一旦陈涉吴广揭竿而起,齐之诸田,楚之项、景,燕赵魏之强族尽出。


    盖因国祚夭折,除恶不尽。


    而终汉一朝,国之兴旺时,豪强莫能掀起风云。


    缘是国祚较之长久,子孙承制除恶,无有懈怠。 】


    刘彻一梦醒来。


    这次他没再鲤鱼打挺、猛地坐起,只是在烛火熄灭的昏暗中,睁开了眼。


    醒后的心绪,也不同于第一次的震撼骇然,第二次的激动狂喜。


    他陷入了沉思。


    第一次梦中天音,是为不满大汉的市容市貌,并传授解决之法:建公共旱厕,治理牲畜排泄、废物倾倒乱象。


    第二次入梦,乃是不忍农户岁收不足以裹腹,则赐下界外宇宙高产之粮——马铃薯。


    那么今晚的第三次入梦,意图为何?


    除却梦中天音,在词句之间泄露的隐秘——


    在他之后有宣帝、成帝,出现在天音中的臣子义纵、王温舒,作为酷吏未必能善终。


    前者是来日之事,后者则在他意料之中,都无需太过在意。


    天音意图在于警诫:迁徙郡国豪杰之策,并未完全落于实处?


    郡县之中,尚有逃匿隐迹的豪强,怙恶不悛,作恶多端。比如河内郡的穰氏之属。


    当然,河内郡豪强不只穰氏,豪强也不止于河内郡。


    关于解决之法,天机也有所授:雷霆镇压。


    镇压方式则有两种,一是派心腹‘酷吏’前往,二是参考后人宣帝之时,可令各x郡县官员镇压。


    刘彻沉思良久,夜半方睡。


    第二日不逢常朝,召来驻在兰台阁的御史中丞,颁下诏令:


    “昔日高祖使娄敬徙所言,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十余万户,居于关中。今朕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乃承祖制也!


    然豪强逃匿隐迹于郡县者众,怙恶不悛,作恶多端,为祸乡曲!


    郡县属官若闻此不法事,不得姑息,严惩不贷!官无作为,则与豪猾连坐同罪。 ”


    御史中丞带着皇帝诏令,上传‘副丞相’御史大夫,又上传丞相府,最终相关曹司颁发诏令邸报,送达各郡国。


    ……


    皇帝的诏令邸报,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到达各郡县。


    时间回到宴饮当晚。


    刘吉打过两遍腹稿,又斟酌着写完,指定了负分评论的历史责任人——他的好皇叔汉武猪猪帝。


    按下发表键,消耗2月石!


    本就不富裕的月石账户,雪上加霜,余额:43。


    不过这暂时不重要,无需在意、无需在意!


    系统狗尾巴鞭敲着人类同事的腿,有些疑惑:


    【不是让你放心大胆地写,不要怕,我为你梦中滴滴代骂? 】


    先前两条负分差评,态度明确,用词大胆,情感充沛。


    看得出来有在认真‘骂’人。


    相比较而言,今晚就很平和,乍一看都不知道意图何在。


    刘吉撸一把狗头,撑着狗头借力站起身来。


    替系统狗发出疑问:【相比一条负分差评,其实更像是一段历史短评? 】


    系统狗人性化点头,【你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条‘差评’? 】


    刘吉不吝解释:【之前两条差评,都是我情之所至的产物。但这一条,我是藏了私心在其中的。 】


    【评论内容没错,但不全面。


    且全篇上下,只为渲染一句:寻常豪强,迁出族地、徙往他处即可。然逃匿隐迹、怙恶不逡之豪强,亦有雷霆镇压之举。 】


    作为加强中央集权的重要政策之一:打击地方豪强,在汉武帝心中分量可不轻。


    他今晚评论的内容,只是在概述秦汉打击豪强的史实,是非评判倾向不强。


    系统狗‘叮! ’地亮起灯泡:【我运算出来了!你是要猪猪帝帮你扫平侯国之中的豪强! 】


    刘吉立起一根食指摇一摇:【对,但不全对。 】


    【我可没有指望着长安派出酷吏,或下令琅琊郡守,甚至是直接派兵,帮我剿灭国中不法豪强。 】


    【外力插手侯国的事,岂不是有主动引狼入室的可能?就算不至于此,也要付出钱帛等代价。 】


    【靠人不如靠己,自己能解决的事情,能独吞的好处,为何要让旁人来分一杯羹? 】


    所谓咸鱼,能躺平的才能称咸鱼。


    躺不平的,那是苟活的行尸走肉。


    为了他以后的咸鱼躺平人生,前期的必要付出是必要的。


    系统狗懒得去运算了,直接发问更快:【你目的究竟是什么? 】


    刘吉躺到卧床上,准备睡觉了。


    【我在为后面的行动,创造律令依据。我要师出有名,否则不就成仗势欺人的法外狂徒了? 】


    系统狗无言以对,于是直白地蛐蛐:【白切黑! 】


    刘吉反以为荣:【过誉了。 】


    系统狗:并没有在夸你好吗。


    一夜酣眠无梦。


    第二日,刘吉赖了会儿床才起身,穿衣洗漱过吃了朝食。


    在院中散步消食时,顺便吩咐陶盘:“准备一锅山楂果饮,多加蜂蜜。还有糕点零嘴,你看着准备几样。”


    陶盘领命:“喏。糕点准备蒸米糕,零嘴有刚蜜制好的肉脯,可好?果饮是否要吊入井中冰过?”


    平日都是随他准备,今天君侯特意叮嘱,想来是要待客。而昨日午宴上,与巨商齐家说好了,今天会进献特产。


    刘吉回想。


    乌义、辜九、鲁云爱肉食,殷蔺、姬承口味清淡,齐窈相比热汤炖肉,更爱凉菜。


    “糕点你看着备上,山楂果饮吊入井水中冰着吧。”


    接待初次登门的宾客,让其满意就好,还轮不着他们自以为是地为她好。


    辰时过去,巳时隅中三刻。


    巨商齐家齐窈携特产,率族中兄姊二人,到达县廷。


    侯庶子颜枢作为君侯亲信,昨日随行赴宴的四人之一,由他到门口迎接。


    齐窈虽为巨商,然亦趋步上前,谦称见礼:“臣齐窈,见过颜庶子!”


    齐窈行的是士相见礼,颜枢也回以同样的相见礼:“某颜枢,幸见齐女郎。”


    女娘,郎君,抑或女郎?到齐窈这种掌权巨商一族的成就,便已无须关乎男或女了。


    同行的齐家族中兄姊也向颜枢行礼,颜枢一一回礼过后,便在前引路。


    行进路上,颜枢也没冷落了宾客,不疾不徐地应酬着。


    孟夏时节日头大了起来,引路穿行于廊亭,进入后院,最后引入后排屋的堂屋之中。


    颜枢示意齐窈,在主宾位入席就坐,“诸位请坐。”


    三人依次落坐后,颜枢也在对面首席陪坐。


    齐窈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颜枢迎客入堂屋时,自有侍立门口当值的其中一个侯庶子,入内室禀报去了。


    在君侯出现之前,陶杯率四名侯庶子,举案入内。


    案上各有一把壶、两只碟,壶中盛浆,碟中垒糕点肉脯。


    奉至席上座前,齐家三人、陪坐的颜枢及主位席上都有。


    “贵客一路疲累,请饮甜浆、用糕点。”


    齐窈率兄姊谢过,并未有饮用动作。


    这时,颜枢对陶杯玩笑道:“奉浆水糕点,怎么还把自己的那份忘了?岂不是白白受累了?”


    陶杯知道颜枢之意,是让他也入席落坐,也借此表明:


    虽然他隐隐为众庶子之首,然而陶杯和陶盘不同,二人始终是君侯近身亲信,他们不存在上下高低之分。


    “君侯另有吩咐,我奉上浆水糕点后便要去了。”


    陶杯感谢颜枢的妥贴,他也没在客气。君侯确实另有要事吩咐他去做。


    君侯先前令颜枢带人寻访探看,找适合缮改为侯府的豪大宅院。


    倒是寻到了,但意料之中的,都不曾空置。


    而按照君侯计划,十天半月短期之内,不会出手驱逐那些盘踞的豪强。


    而侯令、侯丞和侯尉等属官,不日就要就任,届时这县廷就住不开了。


    去把依令迁徙豪强的空置宅院,购置数处,以做众官暂居下榻之地,就迫在眉睫了。


    来日侯府建成,这些宅院也能赏给众官吏充作私宅。


    颜枢显然也想到这事:“君侯吩咐要事为重,就不拉着你闲坐了。”


    陶杯记着君侯的钱帛收支,购置宅院自当由他去。


    陶杯退下,颜枢回头陪客交际。


    齐窈应对着。


    对进门后的见闻,心中已经有数。


    属吏间协作默契,氛围又不沉闷压抑。


    侯洗马佩剑值守,侯庶子静默侍立,严肃井然。


    可见君侯御下有方。


    只是齐窈心上浮起一丝疑惑:为何君侯没在县廷中堂接见?


    当然县廷官府的后排堂屋接见,亦合乎礼仪。


    不过,颜庶子陪坐在此的话,那么是因为侯家丞外出有事,不在县廷?


    齐窈一心二用思索间,刘吉从堂屋后墙门中转出来。


    “贵客久等。”笑言赔罪道——


    作者有话说:①源自《汉书》


    第36章


    刘吉穿着和昨日午宴的相似。


    里外叠穿两件丝绸和绢纱蝉衣, 头簪白玉簪,脚踩褐丝鞋。


    只是服色有变,今天是内青绸外白纱, 腰带也换了藤纹白缎带。


    相比昨日的矜贵昳丽, 今天就要飘逸出尘许多。


    “见过君侯。”颜枢起身恭迎。


    齐窈率兄姊起身离席, 正式见礼:“拜见君侯。”


    只是,与齐窈同行的族姊, 却是愣神慢了半拍:“……见、见过君侯!”


    见礼声音又高出一截,甚至些微尖细,明显失礼。


    齐窈正躬身低首揖礼,忍住没有转头质问。


    刘吉似无所觉,步伐如常,不曾分出一丝目光。


    温和道:“无需多礼, 都请落坐。”


    脱鞋上席, 屈膝跪坐,臀部落于支踵之上。


    重新入席落坐,齐窈才微侧头, 斜视族姊一眼。


    这一眼里的不满与警告, 让这位族姊脸色一白。


    “某手下属吏陶盘,随侍多年,有一手投某所好的灶上功夫。煮得几种好浆饮,糕点小食也常有巧思。”


    刘吉以招呼客人吃喝作为开场白,开启了话题。


    “诸位尝一尝,是否合乎口味?”


    主人发话,齐窈三人自然依言而动。


    一股浆饮入口,先是清爽酸甜,尔后升起淡淡果香……


    然而齐窈开口之前, 齐家族姊抢先开口:“回君侯,这浆饮酸甜爽口,万分好喝!”


    “是赤楂果切片熬煮得来吗?赤楂果极酸, x该是特地多多地加了蜜吧,否则怎会这么甜?”


    言辞热切,声音脆甜,听不出和刚才破音尖细的声音出自同一副嗓子。


    “……”刘吉一时不语。


    所幸在族姊话落时,齐窈立即丝滑切入:“多谢君侯厚意款待。”


    “赤楂果饮消食积、开胃口,以蜜调和酸味,于是酸甜可口,是一道饮之有益的果饮。”


    心下懊恼:今日之举大意了。


    齐窈的夸赞语调就平和了,能听出对果饮的喜爱,又言之有物。


    刘吉微笑引臂示意:“配上米糕和肉脯,也别有风味,诸位尝尝?”


    系统狗依旧守在门口,但脑波隔空链接:


    【哈哈哈!让你一天天男狐狸精似的,被觊觎美色了吧? 】


    刘吉无语反驳:【亏你还是代码生命,因果逻辑错误! 】


    【就算我今天猥琐邋遢,当下情景也不会有多大差别。 】


    【齐窈今日奉上的厚礼,除了颜枢收下并吩咐存放的那一箱子‘特产’:半两钱,本就还包括两个美人。 】


    系统大为震惊:【不止那位美女是,那位帅哥也是? ! 】


    【太全面了!这美人计还是太全面了! 】


    刘吉尚算平静:【不算美人计,只是按例的一份礼而已。如果我表露出丝毫意动,那么之后离开时,美人就会被留下。 】


    【现在我无意,那他们就只是随行的族中兄姊。 】


    齐窈的大意失算,大概是那位族姊真看上了他这副皮囊,以至于进退失据。


    系统狗调侃:【可见啊你们刘家人好男色、养男宠,男女通吃是尽人皆知的传统了。 】


    刘吉:【……系统你是不是忘了,我算是身穿,只是借了原主身份? 】


    #你们说刘家人,关他刘吉什么事#


    【而且,有没有可能,男女通吃是这个时代的特色,而不是刘家人的独特性? 】


    #公元前的世界开放得超乎想象#


    人机意念交流之间。


    刘吉面无异常,只是谈兴好似不浓。


    这时候作陪的颜枢就派上用场,识机地接过了交际工作。


    而颜枢的作陪应酬,就比齐窈族姊的优秀多了。


    等刘吉缓过神来,他已经完成暖场环节,可以进入正题了。


    优秀的商人最善察言观色,巨商齐窈毋庸置疑就是。


    懊恼大意之余,也明白今日的君侯不欲闲谈。


    于是顺势切入主题:“君侯,齐家微末商贾,操持贱业,然亦坚守商之道:信为首,而后客我利相当。”


    诚信经商,盈利适当。


    刘吉颔首以示赞许。


    齐窈信心增加,给出实际的承诺:“因此齐家愿固守盐铁之价,一年内决不增长。”


    在其他商人涨价的大环境下,固守原价一年时间,来让他们整治县中巨商,平稳物价。


    算是有诚意的投名状了。


    虽然刘吉觉得,一年时间未免低估了他躺平咸鱼的决心。


    但是齐家给出的承诺,代表的是他们的诚意。


    齐窈自认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差最后一脚。


    又干脆地明言投效:“齐家也全凭君侯差遣。君侯若有驱使,莫敢不从!”


    当然,双方都明白,齐家长久忠诚的前提,是东莞侯能长久镇压国中豪强。


    一旦刘吉在接下来的交锋中失败,或是未来某年侯府倾颓,那么效忠之约便不作数了。


    商人利益为先,因利而聚,也因利而散。


    刘吉抬起双臂,隔空虚扶齐窈,“齐…你可有字?”


    齐女娘、齐女郎、齐君,称呼都不够合适。


    但想来齐窈都掌权齐家了,在外行走应该是有字的。


    齐窈果然报上字来:“臣字宥冥。”


    “取自‘庄子·在宥’篇章吗?”


    “宥,有宽容之意。‘窈窈冥冥’,精微之道。宥冥,好字!”


    刘吉夸了齐窈的字,也报上自己的:“宥冥,某字高照,以后你我以字相称。”


    提起她的名‘窈’字,旁人多会想到诗经中’窈窕淑女’的窈字。


    没想到,君侯会从‘庄子·在宥’篇,释义她的字。


    宽容而精微,正是她处世、为人、经商所奉行的准则。


    齐窈揖礼:“臣谢君侯谬赞。”


    刘吉报上他的字,是一种表示亲近的态度。


    齐窈却不会真以字相称。


    就好比颜枢,刘吉亲近地唤他仲枢,颜枢却不会敢于称他高照,只会敬称君侯。


    君臣上下关系,最初便要明确。


    刘吉不在乎,却也没再让纠正改口。


    随即回归正题:“宥冥,你齐家无需固守盐铁之价一年,只需在半年内,铁农具价钱不变。”


    农具是大件,对农户而言,涨价一成半成或许便是伤筋动骨。


    却又关乎五谷耕种,不可或缺。


    “至于盐价,或可在确保无害身体的前提下,让食盐口感欠缺些许,就算是另类涨价了。”


    商品涨价,要么质量不变、价钱上涨,要么价钱不变、质量下降。


    时下食盐口感本就不好,再苦涩一点也没差。吃惯了苦的普通百姓,都未必吃得出区别。


    齐窈心思一转,已经明白刘吉用意。


    “臣明白了。近期君侯若有差遣,或臣有言禀报,便使家人传信。”


    传信约见一个低调时间、隐秘地点,总之暂时不把齐家已经投效一事暴露在人前。


    敌明我暗,对齐家和他都有利。


    “就依宥冥所言。”刘吉赞同。


    重要的正事说完,刘吉谈兴不浓。


    又草草收个尾,就结束了这次的进献(坐谈)。


    刘吉扬声,吩咐门外侍立的侯庶子:“去东厨,叫陶盘盛一瓮果饮、装两碟肉脯来。”


    门外领命而去,他收回视线:“宥冥,见你似乎还算喜欢这果饮和肉脯,给你带些回去。”


    齐窈携礼拜见,回去时刘吉也当回礼。


    虽然回礼轻薄,但本就是齐家投效,而非亲朋论交。只要回礼,就已顾全了礼节。


    不多时,陶盘用陶瓮盛了果饮、食盒装了肉脯上来。


    就是冲着回礼盛装的,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刘吉起身离席,示意陶盘送上回礼,齐窈随行的族兄上前接过。


    “谢过君侯赠礼。”齐窈行礼谢过,告别道:“今日承蒙君侯款待,不敢再多叨扰,臣请告退。”


    随行族中兄姊也跟着行礼。


    那位族姊想必已被齐窈镇压,这会儿再不敢多言献媚,沉默地行礼。


    将人送出门口,齐窈忙道:“君侯止步,臣告退。”


    刘吉也就依言停下,“仲枢,帮忙送一送宥冥。”


    “喏。”颜枢接过送客任务,“诸位请。”


    “臣等告退。”齐窈再三辞别,才跟着颜枢离去。


    “颜庶子,可称呼齐某的字。”


    “宥冥,你也可称呼颜某的字。”


    “仲枢是何地人氏……”


    ……


    刘吉薅着系统狗的狗头,目送颜枢送客远去。


    刘吉呼出一口气:【搞定。 】


    系统狗:【差点贞操不保,可算是搞定了。 】


    刘吉:【……接下来,就是引蛇出洞了。 】


    ……


    在接见过巨商齐窈之后,陆续又有数家富商进献‘特产’。


    不是投效,而是商人作风,前来拜个码头、结个善缘。


    毕竟谁有拜见,刘吉未必能个个记在心上。


    但谁不曾拜见,那意味着多少是有些不满敌意的了。


    就算刘吉不记得,颜枢他们也会帮忙记得。来日凡有交集,都会提醒一二,以防被坑害。


    刘吉都不曾敛财,只是收了按例的孝敬,就已进账超三万钱!


    其中大头来自齐家:一万钱,其余每家富商多是一千钱、两千钱。


    刘吉:又想起当初城阳王兄的一千钱赏赐,富商的钱是真好赚啊!


    五天过去。


    门庭总算冷落下来。


    刘吉兴致高昂地提出:“明日我们去城外登高远眺。”


    并大张旗鼓吩咐属下做准备,检查车马,准备衣裳、食物、用具……


    没有的、或不够的,就出去大方采买。


    外出采买的几人喜形于色,有人问起喜从何来,难免要透露几分缘由。


    于是,第二日一早。


    车马队伍驶离县廷那一刻,君侯的行踪已是人尽皆知。


    马蹄哒哒,车轮辘辘。车鸣马嘶。


    刘吉乘车,狼灰趴在腿边,鲁直等七位侯洗马佩剑骑马,护卫在四方车周。


    一行直奔计划之中,驿道旁的一座小山而去。


    到达了目的地,一众却车下马步行,开始登山。


    体弱多病的君侯,近些时日即使养好了,体力亦多有不济。


    登山途中,时停时走,看看这看看那。


    “看这树……”


    “看这花……”


    “看这石头……”


    ……


    区区一座矮山,高不足百丈,不缓却也不陡峭。


    就这,爬到山顶时竟已是正午。


    刘吉被伺候着喝了果饮,吃了糕点,坐在一块石上歇脚远眺。


    两刻钟后, x游侠辜九带着五个人,登上山顶。


    神色严肃,但不惶乱。


    “辜九拜见君侯!今日登高巧遇,实属有缘。”


    毒蛇尚未出洞,倒是先撞上来一只傻兔子。


    “免礼。”刘吉坐在石上,头顶有树荫遮蔽。


    可是孟夏正午的山顶,犹如坐在蒸笼盖上,小风吹着也热。


    “日头正大,尔等都去找个阴凉地方坐下罢。”


    克服咸鱼怠惰天性,今天来跑这一趟,辛苦着呢,可别叫他跑空了。


    “辜义侠,怎么也到这座山登高来了?”


    随从五人散开找地儿坐下,仍隐隐呈警戒之势。


    辜九没有走开仍站在面前,告罪道:“君侯折煞臣了,唤臣辜九即可。”


    “辜九只是一个称号,非是臣姓氏为辜、名为九。只是因为臣之仇敌,罪负臣亲族九条性命,以此警诫自身莫忘仇怨。”


    辜九的仇敌是谁,已是国中公开的秘密。


    刘吉虽已下定决心,必要扫平国中不法豪强,也可以预见,难以兵不血刃达成目标。


    甚至一时半刻后,此地就要见血了。


    但乍听九条性命,还是血脉族亲。


    刘吉同理心作祟,有些共情辜九。


    “你既有此血仇未报,眼下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那日午宴上,双方已达成默契。


    后来因乌义紧盯,虽未相见坐谈,刘吉也派出人与辜九联系,达成了合作意向。


    辜九明白君侯言下之意。


    “今日乌义确实不会出现,然探听得知,乌义麾下技勇之辈尽出,竟有毕其功于一役之意。”


    “君侯身侧仅七人相护,势单力孤,臣忧心君侯恐力有不逮。”


    豪侠与游侠的区别,就是乌义与辜九。


    前者已成一方豪强势力,麾下万千。后者游侠,也交游广阔,但不曾集结势力。


    若打顺风仗,辜九也可号令上千崇拜者。


    ——这也是辜九被刘吉选中做刀的原因和资本。


    可眼下逆势困境,能有五个挚友,愿意为辜九走这凶多吉少的一趟,将性命交托给他,已经很了不起。


    “……”刘吉看着辜九,半晌无言。


    “就算加上你们六人,我方不是仍旧势弱?既然赢面不大,何必赶来送死?”


    山顶平地不大,刘吉声音也不小。散开的七名侯洗马和辜九带来的五人,都能清楚听到。


    但无人动摇,没一个人打算逃走下山。


    “臣这五位生死挚友,皆能以一敌十,或可拼死一搏。”辜九神情严肃而坚定。


    刘吉又重提血仇:“乌义今日不来,你若死在这里,还怎么报血海深仇?”


    辜九坚定无动摇:“辜九今日若身死于此,还请君侯帮辜九报那血仇。”


    “要是我今日也死在这儿了呢?”刘吉看着辜九的眼睛,咄咄逼问。


    一直严肃的辜九,反而飒然一笑:“那就都死在此地罢!”


    “我辜九早已心中立誓,要为君侯效死。眼下虽未报血仇,可君侯有难,我辜九总不能违背誓言。”


    【也是不懂有些游侠的侠义之道。 】刘吉脑中吐槽,手上撸着系统狗的脖子。


    系统狗悠悠地甩着尾巴,没搭理人类同事言不由衷的别扭。


    转而想道:【虽然智能生命在诞生之初,就已将《公约》写入了底层逻辑,不得伤害无辜人类。 】


    【但你我是互为共生的关系,你的人身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我必须进行充分自卫、给予保护。 】


    【放心!在威胁你安全的危险环境,没有完全解除之前,我都不会放弃正当防卫! 】


    刘吉:【交给狼灰,我很放心。 】


    “届时我辜九会拼死护卫君侯撤走,若不幸身死,请代为向乌义报仇。”


    辜九并非全然莽撞赴死,毕竟他是真有血仇要报。


    ——若有可能,他还是想要亲自手刃乌义。


    鲁直也附和:“此处山顶狭窄,我等十余人刚好能互为依靠,协作据守。”


    “再者,我等居高临下,占地势之利,易守难攻,未必不能杀退来敌”


    刘吉此时又不能说:放心放心,尚在计划之中,没有玩脱,有秘密制胜武器——宇宙科技水平的机械护卫犬呢。


    只能感动地起身,拍拍鲁直的臂膀,又朝辜九伸出手掌拍拍。


    “那么今日我等就拼死一搏,同生共死!”


    他是真感动。


    虽难以想象辜九和鲁直他们的侠义、忠诚,竟然能让他们不畏生死。


    但当甘愿效死的对象是自己时,又如何能不受触动?


    ……


    未时日央,正中的太阳开始西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风大了起来,裹挟了山下的动静气息,送至山顶。


    无需多言,辜九和鲁直都已各自率人,在山顶平地边沿围成一个圈。


    横剑身前,站位警戒。


    刘吉和狼灰也都站起。


    借广袖遮掩,从空间栏位里取出一把匕首——就封路上签到抽取的稀有奖励:宇宙金属匕首,名副其实的削铁如泥。


    【狼灰,你现在日常模式下的速度全开,能相当于60码车速吗? 】


    狼灰昂首挺胸:【包有的。 】


    【你内部构造又是宇宙金属框架,这速度跑起来都能撞飞壮汉了。 】


    一辆车速六十的摩托车,撞人都能当场致死了。狼灰机动性更强更智能,撞不死刺客也能撞下山去。


    【狼灰,计划有变。稍后你不再是carry全场的主力,你打辅助。


    一旦鲁直和辜九等人有危险,你就去支援补刀。 】


    鲁直和辜九他们如此热血无畏,且已做好拼死一搏的觉悟。


    那就给他们一场战斗吧,同生共死、并肩战斗,最能快速建立起深厚情谊。


    在能确保他们性命无碍的情况下,这一战有利无害。


    狼灰抖抖被人类同事挠痒的耳朵,无比可靠:【放心!以我的运算能力和运动速度,在这么一块小场地内,足以完美查漏补缺,辅助补刀! 】


    不是主输出手,就算打辅助,也看它照样carry全场!


    “伪善贼侯,受死吧!”


    一声怒喝,两剑相击,碰撞出金属之音。


    叮! ——


    刺杀与反击的战斗打响。


    “君侯当心。”鲁直和辜九等人将刘吉护在身后圈内。


    接着互为依靠,与冲上山的刺客们厮杀起来!


    我方占据了山顶高地,有地势之利。


    敌方人多势众,放眼山坡,密密麻麻都是往上冲的刺客。


    剑为兵中君子,受风气影响,时下游侠多佩剑。


    此时双方武器也多数为剑。


    否则一寸短一寸险,如果敌方举着长矛、长戟,哪怕地势不利,也照样一戳一个血洞。


    “受死吧!”


    “杀!”……


    在冲锋喊杀声中,开始夹杂痛呼惨叫:“啊!”


    并越来越多。


    山风也送来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系统狗狼灰也出动了,飞速游走在山顶护卫圈之外。


    犬类身高正可协助,又碍不着事。


    钢铁利齿‘哐嗤! ’一口,钢铁脖颈一甩!


    一个举剑劈砍,威胁我方友军生命安全的刺客被甩飞,半空中洒出一蓬血。


    “啊!!”接着惨叫着咕噜噜滚下山坡,路径上撞倒一片。


    “多谢狼灰!”被救的侯庶子匆匆道谢。


    往日常见狼灰护卫在君侯左右,竟不知是这般勇猛忠犬!


    “汪汪!”


    狼灰速度全开,已经支援上了又一个遇险友军。


    嘀嗒——


    滴答——


    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也是血液滴洒的声音。


    刘吉被护在山顶内圈,看不见下方山坡敌躯滚滚,血流汇成汩汩山溪。


    但随着这场围攻刺杀的拉长,刺客虽一直不曾登顶一人,山顶边沿也已被刺客洒下的血染红。


    刘吉一直手握匕首警戒着,以防有漏网之剑,从人体防护圈的缝隙间偷袭射向他。


    也幸亏这些刺客是游侠,要是军中兵士的围攻打法,别说长矛长戟戳刺,但凡弓箭往山顶抛射几轮,局势都不会这样僵持。


    没错,辜九和鲁直原先计划:先抵抗片刻,等到挫一挫敌方锐气,避过开局锋芒,就护着君侯且战且退,遁走下山。


    但现在,他们竟然僵持下来了。


    己方不曾重伤减员,敌方却已血流成溪。


    或许,可以继续杀一杀,看一看再说?——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晚了点


    第37章


    “冲啊!杀啊!”……


    冲锋喊杀声, 色厉胆薄,气势已去。


    “啊啊啊!”……


    山坡上滚落的惨叫,则愈发壮大, 几乎盖过冲杀声。


    辜九先前所说, 乌义欲在今日毕其功于一役, 手下精锐尽出。


    有狼灰完美走位辅助,刺客是否精锐不确定, 反正都没能对鲁直等人造成可观伤势。


    话中的‘尽出x’,倒是所言不虚。


    从刺杀开始,一直源源不断有刺客冲上来,再被杀翻咕噜噜滚下去。


    我方佩剑都杀得卷刃了,从未时三刻,杀进了申时——吃夕食的时间!


    挥砍, 刺击, 成百上千次的重复动作,胳膊都已酸疼。


    不过,狼灰的犬牙锋利如初, 腮帮子‘肌肉’没有劳损, 四条腿仍奔跑如风, 它还能战到地老天荒!


    嘀! ——


    脆响的鸣镝之音,从山脚穿透而上。


    刺客的攻势早已不再猛烈, 颓势尽显,神情中已显畏怯退缩之意。


    此时听见鸣镝,像是身后有恶狗追上了,掉头转身,甩腿就往山下跑!


    残兵刺客们:没有恶狗在追,但真有猛犬啊!


    不, 已经不能算犬类,它比猛虎还猛!


    至少猛虎仍是肉皮兽骨,人多围攻还能杀死砍成肉泥。


    可是东莞侯那头猛犬,不仅机敏神速、犬牙锋利,还似有一身钢筋铁骨!


    利剑加身,只能砍伤皮毛,刺击也刺不进。


    出血也不多,大多只洇出一道血痕,山顶边沿已血浸三尺深,都凑不满一碗狗血!


    而且它意志坚韧,不畏伤痛。


    寻常犬类受伤吃痛,早就呜呜叫着跑开。


    就算是驯服的忠诚猛犬,也不能和人一样持久战斗。


    但它从头到尾,那哐嗤一口都杀伤精准,那神速奔跑仍如一阵风。


    铺满八面山坡的刺客,退走时只余数十残兵。


    这场守卫战一结束,丁零当啷的佩剑落地声就连成一片。


    “呼!呼!”累极的喘气声也此起彼伏。


    一旦散气卸力,也都顾不得礼仪,就地瘫坐一片。


    只有狼灰雄赳赳气昂昂,身躯威武勇猛如初,挺胸回到刘吉身边。


    “汪汪汪!”吠声震耳响亮。


    【完美完成任务! 】


    蓬松丝滑的拟真狗毛,已被敌人的血淋成一绺一绺的。


    刘吉不嫌弃地摸摸它狗头:“谢谢狼灰,守护了我等安全。”


    “是极是极!狼灰,你以后就是我的救命恩犬!”武力水平最低,被救次数最多的侯庶子赵元感激之情最深!


    ——后来赵元数十年如一日地,投喂狼灰一个机械狗肉骨头,以报救命之恩。那就是后话了。


    眼下,众人甚至将刘吉暂时搁置一旁,都在向狼灰表达感激和赞赏:


    “谢过狼灰救命之恩。”


    “狼灰实在了不得,比山中之王犹有过之!”


    “今日狼灰数次救某于剑下,某万分感谢!”……


    系统狗得意洋洋:【夸奖,都是夸奖,排山倒海的夸奖! 】


    刘吉真心实意:【是,都是夸奖,这都是你应得的。 】


    众人谢过狼灰,刘吉又都挨个关怀过去,询问伤势。


    确认都只是皮肉伤,连够得上轻伤的都没有。


    又休整片刻,“刺客应当撤远了,我等也下山去罢。”


    “虽是皮肉伤,疼却是一样的,应该仔细处理。而且抵御杀敌大半个时辰,累也是真的,回去吃饱了都好好睡一觉。”


    “唯!”


    ……


    城门口内,道旁酒肆中。


    “……尸体铺陈,竟遮蔽山体,成一座百丈高尸山了!昨夜暴雨发了山洪,都冲洗不净,到早上都仍渗血色!”


    说起城外山上那场围杀后续,酒肆中的酒客们神情惊骇又新奇。


    一酒客附和又补充:“确有听说!毕竟昨天白日里,出城的技勇游侠多达千余之数,晚间却只十余伤残,拄着断剑互相搀扶回来!”


    又有酒客加入:“我还听闻,那山上没死透却又动不了的,那一个痛呼惨叫,哀嚎了整夜!只等今早死透才安静下来。”


    君侯就封仅一旬,就遭遇这样声势浩大的一场刺杀,结果又大为反转意料,瞬间引爆国中舆论!


    而事情总在传播中,扭曲了原本模样。


    “听说啊,是西边那位派出刺客围杀君侯。”这酒客心中畏惧,左右瞧瞧没看见那些人,才低声道。


    有那胆大者,神气道:“这谁不知道?成百上千的人出城去,遇见又认出来的人不在少数。”


    “况且辜义侠与友人登高游玩时巧遇君侯,也一同遭遇了围杀。他还能认错那位的麾下?”


    后面的理由很让人信服,酒客们纷纷赞同:“那是那是,怕是化成灰都认得。”


    东莞侯国的新国主遭遇围杀,背后真凶是豪侠乌义。


    ——这事在国中已是众所周知,心照不宣。


    “那位怎敢?君侯可是今上盛宠的侄儿,在长安赐封的万户侯!原县中户数不足,还特意划了沂水畔的家户凑足。”


    不少酒客都难以置信,谋害一尊新就任、正有盛宠的万户侯?他们怎么敢的?


    有酒客解惑:“那谁事先能料到,千余人围杀十余人,竟反被几乎全歼!他们就没想过君侯能活着回城,到时害都害了,还有什么不敢?”


    西边那位行事,一直不都是这样胆大张狂吗?又不是新鲜事了。


    一个生性老实只是爱点热闹的酒客,仍觉不可思议:“那可是一尊万户侯,怎敢说害就害了?”


    “就不怕长安缉捕,被斩首夷族吗?那郭解之死,还没能让他们引以为戒?”


    要说国中的百姓们,因为西边那位的威势和行事,对他们这位出力促成郭解之死的新国主,心中先就已存有三分好感。


    显然,酒肆中有酒客格外熟知乌义那类人的倚仗和做派:“哈,无知!”


    “那郭解声名远闻又如何,最终还是离乡背土徙往茂陵县,但西边那位徙了吗?那几家徙了吗?都没有!”


    “事成之后,长安缉捕又如何?有那几家镇守国中,他们逃匿隐迹几月,风头一过,仍旧招摇过市、威风度日!”


    不敢说得太露骨,但其实大多都知道这些隐秘。


    豪侠乌义背后有靠山,就在‘那几家’之中。


    “可是现在君侯无恙,他们要如何收场?”


    ……


    “如何收场!”


    乌义的家宅,前院。


    愤怒、痛心又隐藏恐惧的咆哮声,如响雷炸耳!


    “七八百精锐出击,竟只回来不足一百残兵败勇!何人能给我一个解释!”


    城中流言夸大,似乎他尚义麾下昨日已尽灭,全部葬送在城外那座矮山,似乎他已穷途末路!


    院中站立的人数远超一百。


    将近两百,大多都身负数处大小伤,血腥味充斥这一小方天地之间。


    “……”一时无人回答讯问。


    曾经的游侠佼佼者们,现在尽数垂头,看不见他们脸上的神色。


    其实这两百人之中,有半数是后来自行回城的,他们瘸着、蹭着、爬着回来了。


    有更多伤重残缺爬都爬不了的同伴,又不曾有幸死透、速死,就痛呼哀嚎着,熬着在暴雨中血尽而亡。


    昨日不曾去救援,今天也不曾去收殓。


    半晌才有一人开口:“对方据守山顶高地,占尽地势之利,随从侯洗马、辜九六人又都勇猛无畏。


    更兼有一头猛犬从旁支援,竟护住对方十余人无一重伤。 ”


    相似的解释说辞,翻来覆去已说过不下十回。


    但显然乌义仍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毕竟前日夜里定计围杀时,就围杀地点在山顶,有人提出异议:“虽技勇精锐之数百倍于贼侯,地势之利不能左右胜负,终归是一劣势,难免因此徒增伤亡。”


    但乌义他说:“城外驿道上常有行人来往,甚至有驿传兵卒驰马经过,万一碰见围杀泄密出去,横生枝节。那矮山虽在驿道旁,也离了数百丈远。”


    或者乌义他是不能接受惨败的后果。


    城中传言虽有夸大,但乌义确实因此元气大伤。


    乌义居高临下,站在丈高的台基之上,左右来回踱步,暴躁得像要跺碎脚下石砖。


    合理解释先不说,眼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人没死,之后要如何收场?!”


    “我麾下健全精锐已经不足百数,再就是你们这些伤兵残将……余者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吃喝享乐有他们,壮壮声势尚可,真办事就指望不上。”


    不需要院中站的伤兵残将开口,乌义已经自言自语地分析起来。


    “那人就封虽带来二三十人,却都是军吏、家丞属吏,与我身经百战的义侠不能相比。”


    刚还自信,就又想到:“然而,那日午宴,还有昨日围杀,都能看出辜九投效了那人。他们联手就不可轻视了。”


    更何况,经过一场围杀,除了辜九本就和他不死不休,现在那人也与他结成了死仇。


    一旦他们两方合力报复,他怕是凶多吉少!


    “去殷家,只有殷家能救我一命!”


    ……


    殷家。


    殷蔺语气阴寒:“姬承回信,说他明日有要事去忙,无暇赴约?”


    也就比‘明日某将患病,不能赴约’好上一x些了。


    城外矮山一场对君侯的千人围杀,结果却遭惨败,影响的可不止尚义。


    更关乎县中所有豪强。


    他们手中最利的一把刀被折断了。


    而那君侯却捡起了辜九那把刀。


    固然,他们有高墙厚盾可抵挡,墙后亦有不逊于乌义那把刀的利剑,但这些非遇绝境不可轻动。


    于是庄园地主之首亦是豪强之首的殷家,牵头约见各家当权人,共商应对之策。


    然而县中第二豪强的姬家,却拒绝赴约。


    “难不成他姬承,要学那辜九去做一株墙头草?”


    殷蔺嗤声讥笑:“只是不知,那位君侯会否收下他。”


    姬家姬承,能和游侠辜九一样吗?


    “郎君,乌义求见。”隶臣来报。


    “叫进来。”


    乌义大步疾奔入内,不等站定,喘息未稳,就急道:“见过郎君!郎君救命!!”


    殷蔺忍受着刺耳噪音,皱眉冷眼:“自身办事不力,现在倒知道来求了。”


    “郎君救命!那贼侯难杀,仆麾下精锐十不存一,仆也是元气大伤!但那贼侯想必不会轻易揭过此事,必会寻仆报仇!”


    “郎君救命!”乌义颠来倒去,直喊救命。


    正因元气大伤,才不值得费力去救。


    “听见了。”殷蔺不耐,挥挥手:“会去和那君侯说情的。”


    乌义得到了准话,却仍不放心,但殷蔺神色已极为不佳,他眼下的境况更是不敢多言纠缠。


    只得希冀道:“拜谢郎君!仆这条性命,就全靠郎君搭救了!”


    乌义离去后,殷蔺吩咐一个信重的族人:“明日去一趟县廷,与那君侯当面说情。”


    “提过就罢,也不必多说。另外探探他是否清查户籍,或者如何与伊仲交接政务。”


    为乌义说情,不过是扯的一面幌子,他活不活死不死,昨日之后就已无关紧要。


    明日之行的要务,是探一探户籍之事。


    “唯。”


    ……


    第二日,即遭遇围杀的第三天。


    在殷蔺派遣的那位族人出发去往县廷之前,刘吉派出的向尚义问罪的颜枢和鲁直,已经到达了尚义的宅院!


    “竖子乌义!”


    “尔敢命千数贼寇,围杀君侯!还不自缚双手,去往县廷请罪就死!”


    第38章


    当前局势是,刘吉虽已到达封地,金质龟钮绿绶东莞侯印在手,已是名正言顺的东莞侯,侯国之主。


    然而, 东莞侯令、侯丞和侯尉又都尚未就任, 律法上他没有治民权,不能完成权柄的交接。


    虽东莞县礼法上已是东莞侯国, 却仍由县长伊仲等掌权行政。


    且接风午宴之后,就再未在县廷出现过,说是下到乡亭里基层巡查公务去了。


    就如乌义所说,刘吉就封虽带着二十余人手,却不能程序正义地将乌义缉捕关押。


    想当下予以回击,只能驱使辜九。


    “竖子乌义!此时不往县廷君侯座下请罪就死, 更待何时!”


    鲁直嗓音浑厚洪亮, 刘吉正式出行就是他在前引导威仪、唱声喝退闲杂。此时气出丹田一通怒斥,真是犹如雷霆轰隆!


    乌义本就忧惧,昨晚彻夜未眠, 此时被雷霆怒喝, 强撑的镇定瞬时被震碎。


    “我……臣、臣不知、鲁洗马与颜庶子二位, 何出此言?”


    磕磕巴巴地, 勉强抵赖不认。


    当前过渡时期, 东莞侯刘吉确实不能利落地把乌义一干人等缉捕法办,一因权柄,二因人手。


    但他就毫无办法吗?派人问责,命令其自首,却是能做的。


    就算不能立刻办了乌义等人,也要将其罪行判定坐实、公之于众。


    总之把先机占住, 之后攻守进退的主动权就握在他们手里。


    “谎言抵赖!一场出动千余贼寇的围杀,难道会缺了人证物证!?证据充足得能将你三族都夷灭!”


    颜枢开始发挥他的作用。


    “尽人皆知的事情,竟也无谓地抵赖,还自诩一方豪侠,鸡鸣狗盗之辈犹不如也!”


    儒士的嘴皮子厉害得很,颜枢又是真情实意地想怒骂乌义,于是完美发挥。


    “人而无仪、无止亦无礼,不死何为?何不速死!”


    下流之辈,竟敢刺杀他们君侯!夷灭三族,锉骨扬灰,犹不能解心头之恨!


    大约是拥有越多越怕死,在生死面前,豪侠乌义也记不得尚意气、重然诺、轻生死的游侠精神。


    被骂得面皮涨红,也仍抵死不认:“臣听不懂二位的话!”


    贼侯的人上门太快,想是还没见到殷家去说情的人,他眼下得尽量周旋拖延。


    等殷家人说过情,他再去县廷请罪就无妨了。或许会受些刁难羞辱,想必性命无碍。


    要是眼下他跟着去了县廷了,怕是会有命进没命出。


    “嗤。”颜枢嗤笑,将乌义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今日听不懂无妨,只盼你来日能听懂。”


    鲁直将一方加盖了侯印的罪行帛书,扔向乌义。


    薄细的绢帛轻飘飘地扑面,又落下时被对方接住。


    “冥顽不灵!罪行判决帛书已送到,接收罢。”


    鲁直和颜枢走这一趟,原本就不是为了拘回乌义,而是来送判决帛书。


    出门之前,君侯曾说:“行事不可肆意妄为,要师出有名,要有律令依据。”


    “一旦加盖侯印的判决书送达,之后乌义若出逃,就罪加一等。那么缉捕逃犯,也名正言顺。”


    “再者,检举逃犯,匹夫有责。寻常百姓也应当量力,协助官府拘捕逃犯。”


    额,此处‘寻常百姓’,尤指游侠辜九等人。


    “回罢。”转身离开时,颜枢回头看乌义的那一眼,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乌义的心越发惊惧狂跳,双腿发软。


    无事无事!那可是县中殷家,有殷家殷蔺说情,那贼侯总要卖一个面子。


    乌义心中这样劝慰着自己,但一刻钟后,他抬脚回了起居的内室。


    把藏在内室各个隐秘处的黄金、半两钱、布匹等贵重之物,都取了出来,清点过一遍,又愣神痴坐片刻,终究没把它们装箱打包。


    “不过是有一头铜皮铁骨的猛犬护卫而已,麾下又无千军万马,能奈我何?”


    “总要给殷家一个面子的,对,没错。”


    “若是出逃,能带走的资财十不足一,况且怎能轻易离乡背土?”……


    ……


    被乌义寄予厚望,去找君侯说情的殷家人,被毫不客气地驱逐出了县廷。


    鲁直和颜枢完事返回,翻身下马,抬脚跨进县廷大门时,恰巧迎面撞上被驱赶的殷家人。


    后面跟着怒气冲冲,边驱赶边怒骂的陶杯:


    “君侯乃高祖长子齐悼惠王之子孙,当今陛下尤爱此侄,于是钦封万户侯!”


    “却有豪猾胆敢纠集作奸不法的千余贼寇,围杀君侯,岂不形同谋逆!?”


    “这岂是区区庶民派来一卑贱隶臣,轻描淡写一句说情,就想轻飘飘揭过的!?”


    “纠集贼寇,以下犯上,刺杀万户侯!竟敢妄言:看在郎君薄面上,赦过乌义!”


    “哪家庶民郎君,有这样天大的面子?”


    “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陶杯站到县廷大门口外,朝中殷家人高声怒骂。


    见面后只来得及开口说出了一句的殷家族人,被骂得掩面而走,羞恼欲死!


    或明或暗的,关注着县廷动静的无数视线,也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如此看来,乌义派出麾下近千精锐围杀君侯一事,被县廷之中的君侯定为一场谋逆了”。


    也毫无疑问,就是一场名副其实的谋逆。


    “乌义背靠的殷家来找君侯说情,却只派了一个男奴隶臣登门,说不得还不曾奉上厚礼?”


    狂妄啊,狂妄至极!


    正如那陶庶子所言,殷家再是县中首富,横行县中,严格论起来,亦不过区区庶民。


    “焉能轻慢皇家宗室出身的万户侯?”


    县廷大门外的一幕被迅速传开,在国中轻易掀起又一波舆论高。潮。


    乌义家宅。


    乌义揪住心腹的衣襟:“果真这样说的!?”


    前日派出围杀的七八百游侠,确是乌义麾下精锐,但他最信重的近百心腹,却大都留了下来。


    现在心腹们安然无恙,乌义也放心地派出去探听风向。


    心腹复述并确认:“果真,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又发表了个人看法:“殷家派去说情的虽非隶臣,却也只是一个偏远支房的族人,更别说殷郎君亲至。”


    乌义神情忧惧又怨怼,“是了,我的人手九成折在了城外,元气大伤,殷家怎还会愿意全力搭救!”


    可是决定派出九成人手,不也是殷蔺示意的吗!


    说什么毕其功于一役,又是狮象搏兔亦用全力,最后x还是震慑县中浮躁风气。


    心腹还有更忧惧之事:“那陶庶子所言,我等围杀君侯是谋逆大罪。谋逆无不是夷三族!”


    而且恐怕不止是夷灭乌义的三族,还有他们这些从恶心腹的三族!


    “我等已至穷途末路了。穷途末路!”


    乌义双眼赤红,粗口喘息,终于认清现实。


    “殷家!殷家!得用时,用我等如利刃;折了就弃我等如敝屣!”


    乌义癫狂大笑:“哈哈哈!殷蔺,你岂敢!哈哈哈!”


    笑完,乌义神情就瞬间冷下来,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去,把剩余百来个健全无伤的义侠召集来,记得告知他们带上兵器和贵重之物。”


    意图已经很明显,乌义打算带上心腹出逃了。


    时间就在今晚,越快越好,赶在辜九和君侯反应过来之前。


    刘吉:倒是想一想呢?为何会在刺杀第三日才送上判决书,第二日却只是让舆论发酵壮大?


    这一天时间,自然是特意留给乌义跳坑,留给辜九做部署的。


    是夜。


    亥时人定时分。


    夜色已深,城中百姓关门闭户,都已安歇睡眠。


    大街小巷里,却开始传来动静。


    疾奔的脚步声,兵戈的碰撞声,像是数百贼人奔逃而过。


    接着,黑夜里又响起惨叫声:陡然尖利高亢,再是咕嘟喉音,最终归于死寂。


    这种惨叫声,在城中数处都有响起。


    奔逃的动静,最后消失在了城门口。


    ……


    “昨夜,乌义率领近百心腹出逃。但在出城前,沿路还犯下数桩灭门命案。”


    昨晚刘吉坐等半宿,没能等来乌义的最后疯狂。


    结果降临到他人头上了?


    鲁直紧接着补充:“不能说灭门,因为被杀的都是与殷家相关者,乌义想灭的是殷家一门。”


    “但殷家主宅守卫森严,乌义又急于出逃,就顺手杀了一些…殷蔺养在别处的妾室,私通的他人之妻,以及所生子女。”


    刘吉目瞪口呆:“没想到啊,殷蔺看着高傲无尘的禁欲模样,竟然在外养了数房外室,还私。通人。妻。”


    君侯,重点歪了。


    颜枢拉回话题:“乌义为殷家做事多年,多少知道一些殷家阴私,殷蔺又对他弃若敝屣,便选择在出逃时顺手报复一二。总归能出一口恶气。”


    “禀君侯!游侠辜九偶然发现逃犯乌义一干人等,并协助成功拘捕三人。”


    今天县廷大门值守之一的侯洗马赵元,入内禀道。


    “现在正拘押逃犯于前院等候接见。”


    翻译一下:昨晚乌义率领一百心腹出逃,带人守株待兔的辜九有仇报仇,截杀鏖战一场后,今早给他带回乌义等三个人交差。


    “走,看看去。”刘吉起身出门,往前院去。


    辜九已经沐浴换过衣裳,身上看不出昨夜厮杀的痕迹。


    “拜见君侯!臣幸不辱命!”


    而被辜九带人绑缚拘押的乌义三人,模样就凄惨多了。


    身上脸上血赤糊拉的,衣裳被砍刺得破破烂烂,可见的数个血洞还在汩汩地冒血……


    刘吉:【嗯,看来逃犯乌义一干人等顽强抵抗,辜九等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终于成功拘捕三名。 】


    系统:【只有真正冤枉他的人才知道他有多冤枉。 】


    【——特指抓捕逃犯的过程。 】


    乌义派出七百八十一名游侠,围攻刺杀人类同事,现在被制裁他可不冤枉!


    第39章


    嗐!不必在意细节, 嘉奖成果就行:


    “检举逃犯,匹夫有责。尔等又能量力协助,拘捕首恶乌义在内的逃犯三人, 实有大功!”


    “逆贼乌义纠集贼寇刺杀, 如今辜九你协助拘捕归案, 我私人也欠你一份人情……”


    思索着,奖道:“大功暂且记着,待到侯令就任,嘉奖再自官府而出。不过我个人决定,先奖赏你们一万钱。”


    官方正式的嘉奖稍后,到时可赐下一块‘优秀东莞侯国民’之类的荣誉匾额,也是对辜九等游侠群体的认可。


    系统:【打一捧一?打了乌义再捧辜九,平衡之术也是让你玩明白了。 】


    刘吉:【狼灰, 把你的人类同事想得太心机深沉。 】


    这边院中, 辜九连忙推辞:“臣不敢受!”


    合作剿除乌义,双方都得利。


    严格来说,有君侯相帮, 他才能提前向乌义报得血仇。君侯于他有恩, 怎能再厚颜受赏!


    刘吉摆摆手, 他是真心奖赏:“这一万钱是奖赏, 也是抚恤金。拘捕逃犯时你们虽出其不意, 但必也有伤亡。”


    何止出其不意,还守株待兔,提前在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埋伏。可冷兵器时代的厮杀,怎能完全没有伤亡。


    刘吉解释道:“收下这一万钱才能安顿身亡者的亲眷,医治伤者并供其卧床养伤。若有余钱,也可采买一些酒菜粮肉,都吃上几顿好的,犒劳一番。”


    一番话让辜九动容万分,一时竟难以言语。


    终是大礼拜谢:“臣、臣代众人谢过君侯!”


    君侯待他们这般仁厚慷慨,体贴入微,他们愿为君侯效死!


    不止辜九,被押跪在院中的乌义听进耳里,亦是情绪翻涌……


    心中愤懑难解,怨怼无比!


    游侠在外厮杀当然会有伤亡,但殷家殷蔺何时在乎过他们死活!


    非但不曾奖赏赐下钱帛,反要他们每岁奉上搜刮来的大宗金帛!


    倒是刘吉只觉寻常。养兵、养士,就是要烧钱的。


    或是发放俸禄,或是赐下奖赏,总归是出钱养着,让他们不用为谋生奔波,才有精力一心为主家办事。


    除了供给钱粮养着,其实也该为他们谋划前途。


    “辜九,尔等先休养一段时日。”


    一方豪侠势力覆灭,涉及人数、家户众多,难免引起恐慌,为了国中稳定,暂时不宜搞事了,得让百姓们缓一缓。


    刘吉这就开始为他们谋划前途:“过上一段时日,若有志在公者,无论是做大乡游缴,还是入官府列曹,做贼捕掾、狱掾等。尔等本就技勇,只要听令守矩,通过考核,都可做得。”


    诚然,以侯令为核心的行政系统之中的官员,大者由长安天子派官,中者由琅邪郡府调配。


    就像以家丞为中心的家吏系统,家丞卫言由天子派任,仆、门大夫和行人由琅邪郡调配——不过还未到,但庶子、洗马这类斗食小吏,他就能自己调补啊。


    而官府的底层小吏,也得在国中选人调补。


    至于原东莞县已有一套官吏班子了?那一朝天子一朝臣,不也得调整调整,再补充补充?


    辜九手下游侠虽有游侠风气,但大多有原则,若加以引导、考核,有一部分应该能做捕快衙役、狱卒等——游缴、贼捕掾、狱掾等。


    刘吉表示对辜九等人寄予厚望:“当然,若识文断字,考核得用,也可志在门下游缴、门下贼曹等。”


    门下,意味着与长官亲近,这两个位置为门下五吏之一,职掌盗贼、警卫、侍从之事,要求更高。嗯,还得是主管上司主簿、顶头上司侯令的亲信。


    但画饼…不,职业规划得有发展空间嘛,


    刘吉又提供一条出路:“或者侯府建成后,考核通过,入府来听差,也不失为一门生计。”


    不去官府做小吏,那入侯府当家丁护卫?也有发展空间,即成为君侯心腹。


    家吏系统中有编制的侯庶子、侯洗马是满编了,但无秩的隶臣妾——丫鬟小厮,却是不限数额的。等侯府落定,就要选人进人了。


    毕竟侯庶子、侯洗马虽是小吏,也是有秩禄的,不是洒扫洗衣使唤的下人。


    君侯面面俱到,为他们思虑周全,辜九如何能不感动?


    甚至语带哽咽:“与臣交好的游侠,实则本是游民,若能有一份活命的差事,实乃天大好事!”


    寻常农户若遇天灾,负担不起赋税徭役,破家荡产亦不过朝夕,为求活命,多少人争相卖为奴隶。


    他们能有此机会,不知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刘吉也并不勉强他人天性,“游侠生性自在肆意,若有受不住规矩束缚者,仍旧当游侠便是。”


    “只是需得遵循律法,引领国中风气向好。若侯府有差遣,亦可效力,到时自有奖赏。”


    愿意当游侠的继续当,但要遵纪守法。


    侯府有临时差遣,也可前来听取,办妥了差事就像今天这样,自然会有奖赏。


    与辜九一同拘押乌义的一位游侠,先前听到有做公差掾史的机会时,他替为生计奔波的同伴高兴,却并未意动。


    听到这会儿,终是眼睛歘地亮起!


    他自在惯x了,就喜欢当游侠的日子。但以后若能背靠侯府,又时不时地能赚取奖赏,那可太好了!


    辜九和拘押逃犯的几个游侠,再一次郑重地大礼拜谢:“臣等先代众游侠,拜谢君侯大恩!”


    方方面面都为他们考虑周到,如此仁厚!慷慨!体贴…的君侯,非效死无以报!


    系统见缝插针,继续先前的话题:【还说我把你想得太心机深沉?分化游侠群体,安插亲信进官府,培养心腹经营侯府,还有一群游侠在外供你差遣,也是叫你一箭四雕了啊! 】


    刘吉深感无辜:【狼灰,你为什么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呢?你误会了,我只是在奖励他们事情办得好,而已。 】


    系统狗白眼翻上天了都:【你一口几个白莲、绿茶、白切黑啊? ! 】


    也不怕噎死!


    刘吉无所谓:【你就说辜九的游侠群体,有没有受益吧? 】


    系统:受益了,还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甚至一旦当上公差,若无大过错,还能传家袭业于子孙后代。


    且游侠群体被分化约束之后,还能改善国中社会治安。


    #所谓共赢就是如此吧#


    ……


    乌义也觉得刘吉待游侠太好,好到让他胸中怨愤狂猛生长!


    辜九他们越好,他就越怨恨殷家和殷蔺。


    “乌某有一车简牍,能帮君侯对付殷家。”


    乌义一旦开口,心气立即就顺了!


    果然,他乌义不得好死,你殷家殷蔺也别想好过!


    刘吉不为所动:“本侯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赦免尔等。”


    不过,一车简牍?好陌生的量词单位。


    乌义咧牙一笑,“乌某知晓,我等必死无疑。”


    杀鸡儆猴,震慑立威,除恶务尽,无论哪种原因,他们的下场都是必死无疑。


    以他们往日的所作所为,早已有此觉悟。


    何况豪侠郭解都能死,他们落到君侯手里,还奢望能侥幸逃脱?


    先前是他们都错看了这位君侯。


    仁厚却也果决,且心志坚定,不因人、财、权势而改变行事。


    否则,殷家便已说情成功,他乌义也不会被缚于此。


    “乌某只是欲借君侯之手,报复殷家和殷蔺。而那些简牍,可助君侯尽快达成此事。”


    刘吉明悟:像辜九当初一样,让他帮忙报仇啊。


    不过辜九不会真死,乌义等首恶、及重要从恶会真的三族都要一起下去。


    不过游侠嘛,大多本质还是游民,亲族稀疏,好多游侠莫说三族、就是九族都只他一人。


    夷三族,更多是为震慑,不会殃及太广的。


    “若果真有用,本侯大概能向你保证,在你三族周年祭日之前,让殷家为恶者都下去陪你们。”


    刘吉说得自信,给出承诺也干脆。


    乌义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如此乌某死而无憾矣!”


    刘吉看不得凶犯得意,泼上一瓢冷水:“并非从今天,而是从行刑之日起算的一周年后。”


    “先关押起来吧。”


    鲁直领命上前,请拘押乌义三人的辜九几人再搭把手,将人带出县廷,送到北边的县狱收监。


    押送的一路上,城中不少百姓看见认出乌义。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赶来,夹道围观乌义三人被关进县狱。


    到最后,与乌义等人有大仇、又胆大的百姓们,纷纷朝他们扔石头!


    “彩!彩!彩!”喝彩三声,庆贺乌义等人下狱。


    “你乌义也有今日!被君侯关押下狱,倒叫你得了好死!”……


    鲁直押送回来,头发衣裳都凌乱了几分。


    “许多百姓向乌义三人投石泄愤,我们近身押送,差点被误伤波及。”


    颜枢神情意料之中:“乌义一干人等为祸甚巨,如今被剿除下狱,是为民除害了。”


    刘吉去过北地边境战场,到卫青军中犒军,那时虽是战役扫尾阶段,却也见过不少血色场面。


    他是见过血的。城外那场围杀,虽厮杀大半个时辰,相较而言也是小场面了。


    他是不怕杀人场面的。


    但是,他也不喜欢。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喜欢。


    “城外的尸首,情况如何了?”刘吉突然发问。


    几人一时不解其意,尸首怎么了?


    不过相处也这么些时间了,也大概了解君侯性情。


    鲁直仍旧是只要无事时,就见缝插针地带人出外‘游玩’,而且他才从外面走了一圈回来。


    “那日刺杀的刺客,鸣镝撤退近百人,后来伤势不太重者又逃回城百来人。也有没回城,但远逃、消失或者说被亲朋救走者数十人。”


    “真正死于矮山者,大约四百余人。”


    概述过数据,鲁直回答了君侯的问话:“然而,矮山的尸首已消失半数,仅余二百来具。”


    第40章


    颜枢猜测给出解释:“尸首消失半数, 想来是有亲友夜里为其收尸下葬。卫家丞这两日外出采买时,发现草席、薄棺卖得极好。”


    刘吉不觉得奇怪。


    秦桧都有三两好友,何况是崇尚义气的游侠,其中半数有亲友帮忙收尸很正常。


    “也或者是, 有聪明人毁尸灭迹。”


    颜枢说出另一种情况。


    “乌义纠集贼寇刺杀君侯, 是为谋逆大罪。而身往刺杀的游侠/贼寇,虽未必是首恶或主要从恶, 但确亦参与了谋逆之事。”


    “身亡的游侠亲友中或有聪明人,见尸首无人在意,县廷及各方又都无暇去清点、记录尸首,于是将其尸首偷走,说不定就可令其从谋逆大罪中抹除,也就不会株连他们了。”


    此举虽粗暴, 胜算却大。


    这里可没有天眼联网, 涉案者又多达近千人,人数一多就可浑水摸鱼。


    就算邻里亲友察觉蛛丝马迹,但‘亲亲相隐’风气之下,也不会选择告发。


    “尸首消失, 就消失了罢。”


    刘吉他不害怕杀人, 但也不喜欢。


    又接着说:“时人奉行入土为安,一把火烧成灰被风给扬了,怕是不好。”


    论揣摩君侯的心思,颜枢虽敏锐,却还是陶杯更懂。


    “君侯,要让辜九安排些生面孔,暗地里煽动其亲友收殓吗?”


    “嗯,依你所言。你带人送赏赐一万钱去, 顺道传话这件事。”刘吉赞同道。


    “唯!”陶杯领命。


    “伯敬。”刘吉看向鲁直,“待明日午时,将矮山剩下的尸首……一把火烧了罢。”


    挖坑集中掩埋耗时耗力,还有隐患。


    “夏日炎热,尸首露天腐化,不但恶臭也易滋生瘟疫。”


    鲁直亦领命:“唯!”


    在场几人不由都心道:一把火烧掉无人收殓的尸首,恶臭、滋生瘟疫是其一,恐怕帮着‘毁尸灭迹’就是其二了。


    君侯不欲株连太广,便一把火烧了‘人证’,何等仁慈。


    刺客有罪,可人死罪消。何必去株连那些未必受过游侠亲人恩惠的无辜百姓呢  首恶乌义和主要从恶等人,依律令审判便罢,已足以震慑不法。


    刘吉又对所有人道:“等伯敬放完火回来,就召集侯洗马们、侯庶子们和侯尉的军吏们,所有人一道,去查抄乌义和几个主要从恶游侠的宅院!”


    抄家那是一夜暴富的捷径啊!


    ……


    噼里啪啦——


    城外驿道旁矮山,一把火烧得土焦石裂,也将一场千人围杀的罪恶焚烧干净。


    待到来年春天,春风吹又生,草木重绿,一切便随春风了无踪迹。


    “……城外那座山,刚才正午时起了一场山火,烧得一座山红彤彤,什么都不剩了!”


    “哪是什么山火?你们不知道,我家右邻与辜义侠交好,就听说啊是那位鲁洗马亲自带人去放火烧的!”


    “也不曾辨认、记录尸首何人,到了山脚,就绕山在八方都点了一把火,夏日干燥,又有尸身油脂助势,噼里啪啦烧得干干净净!”


    有那三族内血亲死在矮山,又胆小无甚急智,只能忧惧等待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听此消息,心中不由生出窃喜:


    那是不是株连不到自家了?


    却也不缺聪明人看出此举深意:“君侯,仁厚爱民也。”


    三日时间,放任亡者亲友暗中收殓。 ——昨晚城中暗地涌动的鼓动亲友收殓,说不得也是受其授意。


    法理森严,谋逆大罪不能赦免。但却暗地放任、甚至相助‘毁尸灭迹’,放弃株连恶小、无辜之百姓,岂不是仁厚大善之举?


    再者,扫除乌义一干不法游侠,更是安民爱民之举。


    于是,午后日央的时候。


    刘吉带上所有人手,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前往乌义宅院抄家的一路上。


    就发现道两旁的百姓,目光格外……热切、濡慕、敬仰,犹如在看父母高堂。


    “……”噫惹,好肉麻的x眼神。


    刘吉抖抖身上鸡皮疙瘩,并暗自庆幸此次出行是乘坐的马车。有效隔开了和人群的近距离接触。


    而且,不止刘吉乘坐的一驾马车,后面还跟了好几辆。


    所有能出动的马车都出动了,用来拉回抄家抄出来的钱帛财物。


    “君侯安好!”


    “君侯安好!”……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呸,差点嘴瓢。


    刘吉正坐车中,温和又不失威严地,颔首带笑回应道旁的百姓。


    鲁直在前开路,熟门熟路来到乌义宅院外街上。


    【根据环境监测扫描功能反馈,乌宅内现有九人正在搜寻隐藏起来的财物,推测其意图,打算天黑之后就搬运窃取! 】


    系统叮咚一声示警,语气义愤填膺。


    【哈,昨天乌义被拘捕下狱,今天就来搬运财物。我该夸奖殷家人至少没昨晚就来? 】


    老太太钻被窝,也是给爷气笑了!


    系统根据收集到的对话、穿着等信息,运算分析得出:【确实是殷家派出的心腹隶臣九名。 】


    刘吉侧头吩咐:“伯敬,带上十来人,去堵住乌宅后门。凡逃窜出来者,无需多讯问,直接拘拿绑了,投入县狱之中。”


    一顿,又对趴在腿边的狼灰道:“狼灰,辛苦你跟去,帮忙掠阵。”


    “汪汪汪。”【放心交给我吧! 】


    狼灰吠两声应下。


    一个飞纵跃下马车,看向鲁直像在催促。


    鲁直见君侯都出动狼灰了,想来不是轻易绑人,恐怕得短兵相接。


    十分认真起来:“唯!”


    鲁直带人去堵后门了,刘吉又吩咐:“鸣锣,通报。”


    Duang! ——


    “君侯驾到!闲杂退避!”


    Duang! ——


    “君侯驾到!闲杂退避!”


    ……


    动静惊得鸟雀四飞,硕鼠逃窜。


    在远远围观的百姓注视下,刘吉自御赐的驷马安车之上站起,宣告道:


    “逆贼首恶乌义,业已拘捕下狱,今本侯亲至,抄没其家产!其中不义不法所得,来日将用于雇请劳力,修建国中公厕!”


    “彩!彩!彩!”


    “君侯仁义!”……


    喝彩叫好的百姓们,未必知道长安才送抵的修建公厕的邸报。那要等侯令等长官就任后,才张贴公告,开始修建。


    也未必明白雇请人手,而非征调徭役修建的区别。毕竟以前修路搭桥,修缮官府、苑囿等,皆是征调徭役。


    只是能见证豪侠乌义被抄没家产这等大快人心之事,便足以喝彩!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意图偷运乌宅财物的九名窃贼,悉数被拘拿下狱,留后待审。


    抄没首恶乌义及两名主要从恶的家产,在系统够狼灰写作环境扫描、读作狗鼻子寻物的帮助下,一枚半两钱都没落下!


    金玉财帛,各样铜铁器具,也都搬走了!


    ——当然,宅中隶臣妾们在一哄而散时,卷走了表面的一些财物以傍身。


    损失不算大,也就不必追究。


    放眼看去,马车队来回十几趟,搬到天色黑尽,才搬回来的财物,堆满县廷前院、廊亭。


    在燃起的火炬照耀下,闪着财富的金白光辉。


    一个豪侠势力,就抄来财物价值二百余万!


    更别说,还有他们名下的田地、宅院、作坊、庄园等不动产。


    价值加起来,超五百余万钱!


    是迁徙茂陵财产条件三百万的近两倍。


    刘吉啧声感叹:“区区乌义三人,就有家财五百万。”


    不等颜枢他们说些深刻的话,针砭时弊一番。


    刘吉就又感叹出声:“抄家真是一条发财致富的捷径啊!”


    “手快有、手慢无,若非我们迅速,恐怕就没有我们的份儿了。”


    无论是作为乌义主人的殷家,还是乌义麾下和窃贼,抑或即将到任的侯令等人,都会乐意瓜分这笔财物。


    “今天诸位都出了力,见者有份!”刘吉开始发奖赏。


    “某决定拿出三十万钱来,分给诸位!”


    “好!好!好!”


    “君侯慷慨!”


    “愿为君侯效死!”……


    没有任何奖励,是比当面拿出大笔现金奖励来得更直接,更鼓舞人心的。


    等众人激动稍退,刘吉才又道:“来日虽会为诸位置建公宅宿舍,抑或各自去置办私宅居住,然而新到一处地方安一个新家绝非易事。”


    “这三十万钱,每人至少也能分得一万钱,就当作是你们的安家费了。”


    随从就封而来的这二十余人,就算是侯尉提前派来的军吏,哪怕斗食小吏,也是有秩禄的,自然该是自己养活自己。


    可眼下,君侯却还为他们赐下一万钱的安家花费!


    “君侯仁厚!”


    “愿为君侯效死!”……


    一万钱的赏赐之下,这些铿锵之语那是比真金还真!


    尤其是隶属侯尉的军吏们。不必细算,即知君侯未曾区别对待,他们也有份分得那一万钱的安家费!


    之前也是如此,无论酒肉衣裳诸多待遇,鲁洗马、颜庶子他们有的,他们也不曾少过。


    日后他们也愿为君侯效死!


    “愿为君侯效死!”……


    刘吉压压手掌,“有劳卫家丞,带领伯敬、仲枢和孙二,将安家赏钱分发下去。”


    鲁直为侯洗马之首,颜枢为侯庶子之首,孙二则是侯尉赵昂派遣的军吏之首。


    三十万钱赏赐,领赏赐的人头数算上卫言自己也只有二十六个。


    君侯定下每人至少一万钱,便还有四万钱由他们自行分配!


    “唯!”卫言高兴领命!


    最终,除刘吉点名的四人外,每人都分得一万钱。


    之后,鲁直、颜枢和孙二,又把自己多得的那一万钱,多少都拿出一部分来分给同伴,又请客吃肉庆贺。


    如此这般,刘吉带来的二十余人,已是完全团结归心,忠心不移。


    ……


    陶杯按照吩咐,从徙往茂陵富商们留下的宅院中,挑选三座宅院买了下来。


    宅院都还较新,主人搬走不过半年,又有留人打扫看护,不必多做修缮。


    陶杯又去找辜九雇来数十个人手,以一日两餐好肉好饭做酬劳。


    花费两日时间,整理打扫内外,又稍作布置,将宅院收拾了出来。


    掐着侯令严柏、侯丞公孙午、侯尉赵昂结伴同行就任抵达的时间点,提前一天搬出县廷住了进去。


    侯家丞卫言携家眷隶臣妾,独住一处宅院。


    刘吉带着陶杯和陶盘,独住一处宅院。只是宅中前院设有公室数间,以供卫言、鲁直和颜枢等下属值守、办公和偶尔留宿之用。


    另一处宅院,就是刘吉说的公宅宿舍了。


    每名侯洗马、侯庶子皆拥有一个单间,共用堂屋、院子、东厨、厕所、水井等公共空间,等成家置私宅之后,就可搬出去居住。


    “至于赵侯尉手下军吏们,就只能多住一段时日的驿馆了,届时赵侯尉自有安排。”刘吉如是说道。


    颜枢颇为赞同:“那一万钱可算作是赏功酬劳,以谢就封一路和就封后的尽心护卫、殷勤听令。若也为军吏置办宅院,就是越俎代庖了。”


    虽然军吏们已被收买,不、对君侯心怀善意,侯尉赵昂也因族兄郎将之故偏向君侯,然也当拿捏尺寸,不宜做那落人口舌的越俎代庖之举。


    多番看下来,君侯确实恩威并施、御下有术,又能进退有度。


    刘吉:如果他说恩威并施而非一味威压,是红色接班人的良心,进退有度,是现代人边界感,信吗?


    系统:【反正我不信。 】


    刘吉:【狼灰,你对我误会太深了。 】


    系统:不愧都是姓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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