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穹苍苍, 野原茫茫,大河似一条丝带飘飞其间。


    大朵大朵的乌云白云,一百二十多万只羊组成, 圈养飘在草原之上, 鲜活又灵动。


    营帐点点, 缀连成片,方圆绵延开去十数里。


    低些近些, 可见大河之畔,赤底黑龙纹的大纛迎风呼啸,旗面‘汉’字招展。


    象征五行四方的青、红、金、黑四色底虎纹牙旗,上绣‘卫’字,在风中拱卫着大纛。


    ——此处大河边,正是大汉北击匈奴的车骑将军卫青所率大军的大营所在。


    再低些近些, 便能感知到大营上空, 沸腾的喜悦蒸腾而上!


    俯耳细听,喜讯在将士间传播:


    “……此番出击匈奴取得大胜,终于恢复秦时故地,陛下大悦,先已遣君侯为使者犒赏全军,值此吉日,卫将军又将大宴将士以庆功!”


    “听闻明日大宴,全军皆有犒赏。杀敌有大功者,还可参加大宴,与君侯及诸位将军同席宴饮!”


    “即使无缘大宴的,卫将军也下令从缴获匈奴的百二十余万头肥羊中,宰杀十万头来犒劳全军,庆贺此战大胜。”


    “据说陛下赏赐的千斤黄金,除了用作对杀敌有显功的将士论功行赏之外,还会给我们这些普通兵卒也分些赏钱!”


    “赏钱不知真假,但被分到宰杀任务的营部兵卒,确已磨利尖刀,开始宰杀肥羊了,听说每伍至少能分到一头肥羊呐!”


    大宴固然荣耀,赏钱也是好东西,但每个兵卒都能吃到嘴的肥羊,才更诱人呐!


    岸边十数丈外。


    一长溜临时挖出了数十个大坑,坑边围着一圈杂役兵卒。


    健壮的兵卒撸起袖子,一手拉过被赶来的肥羊,一把紧箍羊脖挟制住,另一只手递刀刺入——


    “咩!”


    宰羊放血,剥皮剖腹。


    战场上匈奴人都杀得,宰匈奴肥羊更是干净利落!


    剥下的羊皮堆成一座座小山,到时一车车运去给军中工匠,处理后缝皮衣、连营帐总有用处。


    难清洗的肠胃内脏,扬手抛入坑中,待坑填满大半时就盖土掩埋。


    “扛走!”


    处理好的肥羊赤条条的,一旁刚好回来的兵卒又上去抗走,大步来到河边。


    “来了!”扑通一声,肩上的剥皮羊被扔进浅水湾中,溅起腿高的水花。


    河中避让的兵卒上前捞来肥羊,利落地上下涮洗几回,沾染的泥土血污便干净了。


    “好了!”捞起肥羊递给岸边。


    岸上等候的兵卒接起,又扛去远处的干净空地卸下,有序地摆上晾风。


    放眼望去,赤条条的肥羊红白鲜嫩,横排竖列,整齐晾满一大片。


    从天亮到天黑,宰杀一整天,宰出来十余万头羊。


    还有俘获的剩余近千匹负伤战马,也都尽数宰杀。


    羊马的内脏污物,填满了百十个坑,终于备下第二日犒劳大军和庆功大宴的肉食。


    与此同时,各营各部曲的火头军也铆足了劲,蒸了一整天的糗糒。


    北地气候虽开始回暖,生肉、熟食放上一天一夜,也还放得住。


    除了轮值站岗、巡防放哨的,全军都投入了这一场火热准备中。


    石二里所在营部就被分派了拾柴任务,他因断掉一条胳膊,被踢出分到蒸糗糒的火头军中烧火。


    先前他大胆找到君侯面前,询问左邻许季木是否在抚恤籍册上,这一行为被同伍兵卒察觉,怕连坐受到牵累,就告到了伍长处。


    而后是什长、队率、屯长,即便君侯没走漏丝毫风声,层层上告,也叫该营校尉都知道了这事,让长官们觉得被冒犯了。


    “尔竟认为,本将会瞒报你左邻之名?”


    “卑臣左邻许季木已阵亡,他再无活着的兄弟同乡,仅卑臣一个熟人。”


    石二里解释数次,都是一样真诚:“卑臣也折了胳膊,害怕再不能回乡,担心他寡母无依少食而饿死,不得已才斗胆去问一问。”


    他真诚,有情有义,但说到底是不信任上官。


    可在籍册被退回改正数次的事实面前,其实也不难理解。


    能否消解上头层层将领们的芥蒂,那就天知地知了。


    就是这次把他踢出营部,到火头军中做烧火的杂役兵卒,也是照顾他断了一条胳膊,不能用重力。


    碍于君侯刘吉,明面上是没为难石二里的。


    还都安慰道:“你应役戍守边地以来,已满一年,只等各地兵役前来替补,你就可以回家乡去了。”


    大汉男子服兵役,役期一般为两年,一年在本郡(国)、县服役,是为正卒。


    之后一年到边郡戍守,是为戍卒;或者优秀者到长安,入南、北军守卫京师,是为卫士。 ①


    当初石二里和许季木不够优秀,被分来边郡服役,做一年戍卒。


    只是因为出击匈奴,边郡戍卒已有数年不曾更换,他们来了也三年多了。


    许季木葬身边地,他也断了一条胳膊,但他是幸运的,他还能期待回乡那一日。


    做了烧火的杂役兵卒,少了杀敌建功的机会,于他而言也不算坏事了。


    噼啪噼啪,火星迸炸。


    烟熏火燎,熏得石二里眯眼睁不开。


    在这回暖的天里,一身单衣短褐,旺盛的灶火也烤得他汗如雨下。


    他用君侯传授的方法,吊着断折的胳膊,一只手加柴烧火。


    心里期待着兵役轮换,能返回家乡的那一日。


    这次出击匈奴大胜,或许一两年都不会再大举战事。


    而郡县仍会输送役兵前来边地,等补足兵力后,应该就会放归应役期满的兵卒。


    他残了一条胳膊,不如健全兵卒能奋勇杀敌,如果轮换的话,他有更大可能被放回家乡。


    “快加柴!火小了,天黑前就蒸不出足够的糗糒了。”


    “今天早蒸完早歇觉,明日才有劲儿吃肉喝酒呐!”


    “这就加。”


    石二里笑容明亮,口中回应着,一只好手赶紧加柴火。


    他与所有兵卒一样,都期待着明日的全军犒赏。


    ……


    第二日,清早。


    大营中便热火朝天起来——物理意义的。


    分营分部、分曲分屯,在划分给各自的地块上,各自有序地生起篝火,早早地就开始烤起肥羊来。


    噼里啪啦,火星子和着油星子一起迸开,脂肪烤化的香气充斥在营地里,勾得将士们只咽口水。


    只恨犒赏大宴不能立即开席!


    外面将士们在热火朝天准备时,主帐中也完成了对皇帝犒赏大军的千斤黄金的分割。


    其实时下皇帝赏金,赏的未必就是黄金。


    因为新铜在没有氧化变绿的时候,乃是金碧辉煌的白色、黄色或金色,铜一直以来又称‘金’、’吉金’。而且铜甚至能私铸成钱,本身也是一种货币。


    所以大多时候——尤指先秦及秦汉间,如果未曾特意说明,皇帝赐金,其实赐下的是黄铜。


    但猪猪帝大方,这次赏的是黄金。


    千斤黄金,价值自然远胜千斤黄铜,可以让卫青在拿出一半到时在宴上赏赐给杀敌有功的将士之后,还能给全军兵卒都赏一笔看得过去的赏钱。


    没错,是赏钱,不是赏金。


    “取五百斤黄金,用以按功论赏。另五百斤黄金,分赏至各队率,则每队约二两黄金。再由其兑换成等值钱,均分给旗下五十兵卒。”


    卫青重申道。


    彻底敲定了皇帝赏赐黄金的去处和分发。


    长安城中一两黄金能兑换约三千钱,二两便是约六千钱。


    五名兵卒均分,每人可分得约一百二十钱。


    刘吉做了一道算术题:“每个兵卒能得到的赏钱虽不多,但也能买约十八石粮食了。”


    当然他也明白,在发放赏钱的具体细节操作上,未必全部公正无私。


    也未必每个兵卒都能就在今日,一分不差地拿到手一百二十枚半两钱。


    毕竟一时之间,军中也兑换不出如此大额的等值铜钱,拖欠也属无可奈何。


    到时也x不一定就是分钱,在民间还是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为主的情况下,以物相抵也在情理之中。


    或者日后犯了过错,以钱赎罪,或用钱去额外买羊肉来吃,抵了花了都不一定。


    但就名义上而言,每名兵卒都有百来钱的赏赐。


    如何发放赏钱给每一名兵卒,卫青和诸位将领自有章程——这也关乎军心的凝聚,就无需他刘吉去操心了。


    再者犒军一事,猪猪帝本就是交给大军将领卫青负责,他不过担了一个犒军使者的虚名,他会谨记做好本职工作,绝不越权在军中指手画脚。


    何况大将军不还采纳了他给每个兵卒都分赏钱的建议吗?


    “卫将军处置妥当,我再无异议。”


    刘吉这个犒军使者都已表态同意,苏建、张次公等麾下校尉就更无异议了。


    日轮上行,光影渐短。


    庆功大宴将至。


    “外面越发热闹起来,大宴吉时将至,我等当去赴宴了。”


    卫青盔甲加身,金戈叮当间起身,礼让刘吉道:“君侯请。”


    “卫将军请。”刘吉亦是身穿铁叶扎甲、头戴铁胄,跟随起身,面对礼让仍旧选择了与卫青把臂同行。


    赵赳、颜枢与陶盘,及苏建、张次公等校尉将领,今日也都身着盔甲,互相礼让一通后跟随而出。


    犒赏及庆功大宴的场地自然不在主将大帐外,那会太过嘈杂。


    是在营地中选出平坦宽阔的一处地方,移走上面扎着的营帐,依矩安设布置了一番。


    刘吉和卫青一行人走出主帐,来到这一处时,今日出席大宴的有功将士们都已到达。


    也是个个披甲戴盔,尽力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威武。


    “……当时你可差点就摔下马背去,焉有命在此说我软了手脚哈哈!”


    “……说时迟那时快,我仰倒马背、回手一枪!直刺敌将心窝!”


    “哈哈哈!”……


    同袍间勾肩搭背,拍拍打打。


    在战后还生的此时,吹嘘着战场惊险辉煌瞬间。


    好似与死亡擦身而过已是前世之事,眼前只剩下荣耀辉煌,高声谈笑。


    离得近的将士见到来人,忙抱拳单膝跪地见礼:“见过君侯!见过将军!”


    其余将士听闻动静也忙过来见礼,很快陆续跪了满地。


    刘吉望着一张张从战场生还的豪情笑脸,率先伸手虚扶:“众将士免礼。”


    卫青紧随其后:“众将士免礼。”


    “谢君侯、将军!”众将士这才叮呤当啷地起身。


    “吉时将至,众将士都各自列席归位罢。”卫青指挥道。


    又侧身礼让刘吉:“君侯请。”


    “卫将军请。”刘吉拉着卫青的手腕,穿过让出一条路的众将士中间,向面东尊位而去。


    然后再次重演当初接风宴的场景,一撒手就自觉坐到了左下首席上去。


    这犒军庆功大宴呢,他抢什么风头!


    连礼让推拒一番的流程干脆都省去了。


    “……”卫青收回手,往首位而去。 “赵郎将、众位将士也请。”


    郎将赵赳依旧跟随刘吉入席,颜枢和陶盘还是随侍刘吉身后。


    众将士也依上下尊卑列席归位。


    卫青麾下数位校尉及十数位军司马,都设有席位,依次入席。


    而今日大宴除了列席的将领们,还有军中杀敌有功前百位者,此时也都依功劳大小,列位站立下方。


    等到众将士各归其位,卫青起身离席。


    刘吉及众将士也都随之起身,全体肃立。


    卫青慷慨激昂,高声道:“今赖陛下神灵,指挥如神。将士英勇,奋力杀敌。出击匈奴,驱除楼烦、白羊二部,收复河南地故土,乃得大胜!”


    “值此良辰吉时,今行犒军暨庆功大宴!”


    “彩!”“好!”……喝彩叫好声一时沸腾如潮。


    “又赖陛下仁爱,赐下黄金犒赏全军,众将士、向长安、叩谢陛下!”


    卫青高声引导完毕,率先面向长安的方向跪下去。


    于是现场呼啦啦地,面朝南方跪了一地。


    刘吉不分南北东西,但他眼前有几百份答卷可抄,当即随大流也面南行礼。


    “礼毕。”面南谢恩礼毕,全体起身,卫青三面示意众人入席归位。


    “今日本将便在此论功行赏!”


    大宴席位前的空地上,人高的篝火燃起,气氛随之火热,且如火焰一般熊熊窜高!


    今早提前烤熟的肥羊一只接一只,被架到篝火边回炉炙烤起来。


    匈奴战马肉则早已炖熟,经过简单分割,大块大块地端上来。


    接下来卫青便没再太过庄重拘礼,毕竟今日是与将士同乐同庆的欢快场合,不是朝堂廷议,太严肃就失了设宴初衷。


    这时霍去病率数名亲兵,抬上来黄灿灿的黄金五百斤,‘哐当’摆在众将士面前!


    “好!”“好!”……


    黄金当面的直白刺激,让众将士的欢呼气浪掀翻现场。


    与此同时,在大宴之外的营地之间,也有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传来。


    能参加大宴的只有营、部将领,以及前百位有显功的小将或兵卒,但既然是犒赏全军、全军大庆,便不会落了占多数的普通将士。


    今日也都各自分区庆祝,与此处类似,由君侯、屯长等各自负责的小将领头谢过陛下之后,便也烤上了肥羊、吃上了匈奴战马肉。


    接着宣布:除了杀敌枭首论功应得的行赏之外,所有兵卒都将被赏钱百二十!


    于是欢呼四起,直上九霄!


    一时间大军营地陷入一片欢腾的海洋。


    转回大宴现场。


    卫青已经熟悉过到场将士此战的军功,于是拿起军功简牍,顺畅地开始行赏:


    “校尉张次公,领兵杀敌、追击溃兵、肃清残部、收复故地,建有大功,今代行赏、黄金十斤!”


    军功由高到低,除卫青本人,功最高者当数张次公。


    因当时卫青要留下接待犒军的刘吉,张次公得以独领一军,追击二部溃兵,也确于陇西临洮歼灭楼烦王与白羊王,军功卓著。


    卫青高声话落,霍去病等几名亲兵便如数奉上黄金十斤。


    日前回归的张次公与大多武将一般,身躯健壮魁梧,面部须髯茂密,穿甲戴盔。


    此时恭敬离席接下赏赐,先前已向长安跪谢过天子,此时便向刘吉这个犒军使者、再向上首卫青谢赏:“谢君侯赏!谢将军赏!”


    “校尉苏建,……今代行赏、黄金十斤!”


    霍去病几员亲兵依旧代卫青奉上黄金十斤,屈居第二的苏建并无不甘,一样欢喜地离席领赏谢恩。


    “校尉……黄金十斤!”


    “校尉……黄金八斤!”


    “军司马……黄金五斤!”


    ……


    独占一席之位的二十余位校尉、军司马行赏完毕,黄金便已去了大半。


    剩余百位杀敌有显功的小将和兵卒,瓜分剩下百余斤黄金。


    接着,仍旧依杀敌军功大小行赏黄金,有军侯也有兵卒,赏金数额大小不一。


    这一挨个论功行赏谢恩,便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但旁观者刘吉却不觉得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无聊难挨。


    卫青行赏从头到尾,都郑重对待每一位将士,不因人数众多轮到后面就懈怠敷衍,而是情绪饱满地念出每一名将士的功绩。


    这人格魅力,真是名不虚传。


    更不必说论功受赏的将士本人,那是他们刀枪血雨间英勇的见证,是他们的功绩荣耀,又怎会生出平淡无聊?


    刘吉不自觉地就一个不落,听完了整场论功行赏。


    从一笔笔率军枭首的军功里,似乎眼前看见了战场杀敌的生死场面,耳边听见了兵戈相击的紧张凶险。


    每有受赏将士谢赏时,他都致以敬意,抬手虚扶。


    ……“骑士吴伯勇,校尉苏建旗下丙部、丁曲,杀敌枭首七十二级,今代行赏、黄金一斤!”


    最后一名骑兵谢赏退下,这一流程环节就结束了。


    参宴将士们至少都得到了一斤、即十六两黄金的赏赐,热乎乎地当场拿到手,回位之后放嘴里咬一口,再揣在怀里拍一拍!


    在行赏间隙,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高声行赏、谢赏之声。


    全军各处,也同时都在论功行赏。


    区别大概在于,或黄金或半两钱的行赏,他们没有热乎乎地拿到手。论功的二十等②各等爵位,还未赐封。


    不过在论军功赐爵方面,大宴现场倒也一样悬而未决。


    “除陛下赏赐黄金之外,本将亦会将众将士此战军功造册上报,听凭陛下与主爵都尉批阅、核准、论功赐爵。”


    下至一级公士、二级上造,上至十九级关内侯、二十级列侯,各等爵位全凭皇帝论功赐封。


    “彩!”“好!”……


    叫好喝彩声平地而起,直冲而上!更响甚之前宣布赏金之时。


    得以出席这场大宴者,皆是此战军功卓越之辈,此战获x封列侯者便有三人:卫青、张次公和苏建,赐各等爵者恐怕不计其数!


    所以相比论功可能获封的爵位,数斤赏金都不值一提了。


    刘吉开个小差:当初王兄回礼一千钱,好小气。


    如果城阳王听到三弟腹诽,大概是:日常来往回礼而已,别太贪心哦。


    刘吉并非嫉妒将士们赏金丰厚,那都是他们拿性命作赌,一刀一枪杀来的,是他们应得的。


    而且还有幸存者偏差,君不见埋骨河南地者,籍册满载两车。


    占大多数的大宴之外的将士,大多也只得了赏钱一百二十而已。


    卫青高声招呼:“抬上肥羊,搬来美酒!”


    有兵卒把篝火边再次烤得皮酥流油的整羊取下,每席上一头烤羊,搬一坛酒水。


    没有单独铺设席位的百位将士,便在他们四周摆了一大圈食案,放满一整圈的烤羊、马肉、酒水,任由自行取食。


    军中艰苦,风餐露宿、忍饥挨饿是常事,如今好酒好肉在前,便是席上将领也都口舌生津,腹中轰鸣起来!


    卫青不多赘言,干脆下令:“众将士们,尽情吃喝!”


    一声令下,宴上将士们对着肥羊便上手,撕扯下一只羊腿,或一块羊腩肉。


    瞧中的好肉就往嘴里喂,大口咀嚼起来。


    好肉入口进肚,再灌上一口好酒!


    “美哉!美哉!”


    “好肉!”“好酒!”……


    赏金、爵位都尽数先抛脑后,眼前只晓得莫辜负了好酒好肉!


    本就不甚严肃、甚至是轻松的大宴现场,一时更加快活热闹。


    刘吉与面前食案上烤羊…的两个眼窝对视上了。


    一人一羊,相对无言。


    这一整头烤羊,他无处下口啊!


    他当然吃过不止一次烤全羊,但没一个人吃过这么——大一头烤成年全羊!


    而且还没有服务员帮忙切分,所以,他要bao…扛起来啃吗?


    最后还是陶盘见状猜到大概,拿随身携带并已清洗过的短剑,来给刘吉分割烤羊。


    庖丁解牛般剔骨分割了整头羊后,在羊腹部切下一块软嫩的肉,欲为他切成薄片。


    刘吉连忙制止:“正是欢庆宴饮的大好时候,你们自个去吃去喝,之后我可以自己取用了。”


    他只是一时被西汉军营的大手笔震惊到了,吃肉还是会的。


    取下腰间佩剑,淋过酒液稍作清洗,削切下一片羊肉,喂进嘴里,放到舌尖上。


    唔……


    是羊肉的味道。


    也只是羊肉的味道。


    就连盐都没能奢侈地抛洒,寡淡无味得很。


    “卫将军,来喝酒!”刘吉放下佩剑,满上酒爵,举杯邀道。


    “君侯请。”卫青应邀,隔空举杯,一饮而尽。


    卫青饮尽杯中酒,正欲说话交际之时。


    “不用多说,都在酒里了!”刘吉一仰脖饮尽了杯中酒,学着将士们的豪爽挥手道。


    品品口中余味,这次喝到的酒少了馊味,于是酸味就和酒气不分伯仲,倒是别有几分风味。


    他也是学会了品西汉的酒。


    卫青被堵回来一肚子交际言辞,但也依言爽快一回,又斟满一杯酒:“依君侯之言,卫青对君侯的感谢,尽在酒中了。”


    说完举杯,再次一饮而尽。


    初见君侯时,看起来是一位温文守礼、宽和仁厚的君子。


    如今再看,君子确是宽厚君子。


    至于温文守礼……却就是假面了,其下真面目分明洒脱不羁,不爱拘泥虚礼。


    “来来来!喝!”刘吉爽快随上一杯。


    这一场犒军庆功大宴,从日中吉时,直到日入黄昏。


    到了后来,就都是推杯换盏、勾肩搭背,一片热闹随性了。


    吃喝间再无上下尊卑,只有战友同袍。


    将军与兵卒围在一处说笑,有将士抒发着建功豪情,高声啸叫——


    “嗷呜!!!”像夜晚草原上望月嗷呜的狼。


    还有将士庆祝着战场生还,一个拉一个拉了一长串同袍,围着篝火又唱又跳起来。


    他们唱着《无衣》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与子同泽……与子偕作!”


    “……与子同裳……与子偕行!”③


    五音不全的刘吉,歪歪倒倒地,到每句末尾时就在那儿跟着喊麦:“与子同仇!”


    “与子偕作!”


    “与子偕行!”


    然后把席间跟唱的将士们也带跑偏了。


    敲起杯爵、拍打食案,打着拍子,为跳舞的将士们喊麦伴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好好一首慷慨激昂、同仇敌忾的战歌,变成了面目全非、欢乐快活的样子。


    系统:【……好一个西汉喊麦版《无衣》。 】


    刘吉嗨得不行:【与子同仇!岂曰无衣! ……】


    系统:电子脑袋里好吵。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河南之战·收复河南地]! 】


    【事件梗概:……】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历史名人:岸头侯张次公! ]】


    【恭喜您获得200月石! 】


    【……[历史名人:平陵侯苏建! ]】


    【恭喜您获得300月石!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冠军侯霍去病! ]】


    【恭喜您获得1000月石! 】


    一连串系统播报在脑海里响个不停,刘吉双手抱头,敲西瓜试生熟一样,咚咚地拍着脑瓜子!


    “好吵,别吵,别吵,”


    “吵吵吵!叫你吵!”拍不停脑海里的吵闹,越拍越生气!


    “叫你吵!叫你吵!”


    系统这次很确定:【这是真醉了。 】


    系统默默地为人类同事静音了。


    罢辽罢辽。


    ……


    日升月落,夜尽昼来。


    刘吉反撑双掌,从卧床上坐起,环视四顾。


    迟滞的思绪缓慢回笼:【昨晚我食物中毒了。 】


    【百邪不侵体buff加身,一人份砒。霜都毒不死你,区区食物中毒奈何得了你? 】


    夜间睡眠模式的系统被唤醒,不同于人类初醒时的毛玻璃迟钝状态,它脑芯永远清醒。


    并第一时间回以吐槽攻击:【酒量不行得认,别污蔑大将军的酒。 】


    【虽然你说过,有的人醉倒可能不是真的喝醉,是酒没发酵好食物中毒了,但是你昨晚是真的喝醉了。 】


    刘吉像众多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xue 。


    也不影响回击:【不能刀枪不入就算了,连个醉酒debuff都不能清除,你们挂不行得认。 】


    【你这种人类,简直是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


    大早上的系统就被气到了。


    【你不会蠢到一碗碗地吃砒。霜,但你会一坛接一坛地灌酒啊!


    CHO不是毒,就像麻沸散也不是毒! 】


    欺负他不会背元素周期表?


    刘吉:是的,我不会。


    “郎君起了?”陶盘端着食盘进帐来。


    “仆估摸郎君醉酒醒来后会难受,提前熬煮了一罐无蜜枣粥,清香不腻,或可压一压胃里反呕。”


    刘吉披衣下床,趿拉上布履,也不顾没有洗漱了。


    端起一杯清水喝一口漱漱口,偏头吐在踩秃了的草地上——临时搭建的营帐自然不会整地铺砖,铺皮毛又太浪费。


    “确实不错。”刘吉端碗喝一口枣粥,枣干的清香有效地压制了蠢蠢欲动的胃袋。


    就跟他晕车时把橘子皮在鼻下挤一挤,对缓解晕车呕吐有奇效一样,枣粥也成功压制住了他宿醉后的反胃。


    “辛苦你了。”要把枣粥里的小米熬到开花,却不熬干米汤,至少得小火熬一个时辰——以前他家电饭煲的煮粥模式就是定时两小时。


    而且昨晚迷糊间,也能察觉到陶盘一直在照顾他。


    刘吉真心道谢了,就回以关心:“我这儿不用你侍奉了,你也去用朝食吧。”


    “今日不会拔营行军,又没什么要紧事做,你白天可以在帐中睡上一觉。”


    下属熬夜加班,得让人家调休补眠啊。


    刘吉说得真诚,陶盘也知晓郎君近来行事,并不多推拒表表忠心。


    只是感激应下:“喏。”


    刘吉挥挥手:“去吧。有事我会吩咐营中杂役辅兵,你尽管睡就是了。”


    虽说白天大营不如夜里安静,但人真困的时候,睡着了打雷都打不醒。


    “喏。那郎君用粥,仆告退。”陶盘眼下青黑,脑雾耳鸣,利落地退出营帐吃饭补觉去了。


    也确如刘吉所说,今日无事。


    昨日全军大庆,便是巡逻值守的将士也都轮换下来吃了肉,虽绝大多数兵卒没能沾到一滴酒,不像刘吉他们一样喝得酩酊大醉。


    但今天也都带着一股饱足后的慵懒劲儿。


    这也就是战事已定,边塞关口都有布防,才敢这样全军大庆了。


    否则赛前开香槟,就是大将军卫青的大军也得被包了饺子。


    吃饭洗漱,醉酒负面状态缓解之后,刘吉想起昨天脑内的吵闹,打开仅自己可见的x系统面板——


    晋江绿的主界面正中一片空白,[河南之战]的历史事件签到任务,果然已在醉梦中时完成了。


    而上方任务栏,跟在卡通头像、昵称(在齐鲁半岛上的东莞侯)、客户号(52839617)后面的,月石数额显示是:6955!


    【哦嚯! 】


    刘吉意识触击‘月石’,弹出的月石收支记录界面显示,他除了签到[河南之战]的收入外,还有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张次公、苏建和霍去病的收入进账!


    相处大半个月没有签到,昨天一举拿下三个? !


    重点是,霍去病! !


    怎么?一起醉了一场酒,就认可他了?


    难道看我醉酒趴桌你竟然心动~~(buui)


    呸,串台昨晚醉酒后的脑内某抖bgm了!


    都说一起喝酒是增进感情的有力方式,酒后情感防御也会大大削弱。


    一起醉过一场酒的交情,签到成功也在情理之中了。


    昨晚猛猛进账2300月石,已经能让他实现fire生活(月石穷版)了!


    以后只要不大手大脚花月石,做做兼职副业(历史签到),就能维持vip身份和生活了。


    ……


    日月一落一升,一天过去了。


    又一升一落,嗷第二天就来了。


    犒军大宴的余韵退去,刘吉看看营帐内的两车籍册简牍,打算是不是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回长安去了?


    这样想着,下一刻就迎来了卫青。


    手上拿着猪猪帝寄来的帛书:“君侯,陛下有来信。”


    “陛下对战后将士调动有所示下,卫青与校尉张次公等几个校尉,在尽快妥当交接军中事务后,将即日返回长安。”


    “校尉苏建等数个校尉,暂且驻守原地,防备关塞,听候调遣。”


    刘吉走神想道:是书信,不是圣旨,这一对郎舅关系确实是不错了。


    “有关君侯,陛下道是听凭君侯意愿,可即时返回长安,亦可届时随卫青一道返程。”


    刘吉早有归意,毫不犹豫表示:“我今日便开始收拾行李,核检并装车籍册,即日便启程回长安复命。”


    听起来是不是太迫不及待了?又赶紧描补道:“早日将抚恤金帛按册发放到郡县将士遗属的手中,也能早日解其困顿,我也早日得一个心安。”


    虽然战事已定,不用再颠簸行军,可是这大营的条件也着实简陋啊,绝不是个咸鱼躺摆的好地方。


    刘吉看一眼跟随卫青左右的少年霍去病,也就理解了对方为史书诟病,不能善待士卒的论据——


    率军出征时,皇帝派太官送给他几十车食物;行军塞外,兵卒缺粮乏力时,他还在踢蹴鞠。


    从小就过的是膏粱锦绣生活,谁过得惯战场上艰苦贫乏的日子啊?


    反正他刘吉不能!


    有公务正事就不说了,一旦忙完,他只想赶紧回长安去。


    卫青又一次郑重道谢:“君侯,卫在此谢过君侯对将士遗属的慷慨仁爱。”


    阵亡将士也都曾是追随他作战的鲜活生命啊,他不能带领他们从战场上活下来,对他们的遗属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因此卫青是由衷感谢刘吉。


    刘吉却毫不在意,反而惦记着他要脱离苦海了,拍拍霍去病的肩膀:“卫将军,小霍将军,你们善自保重吧。”


    浓浓的同情,都在重重的力道里了。


    其实他是同等同情卫将军的,但他不敢去勾肩搭背地接触卫将军。


    明明卫青是一个谦和温厚的人,但他就是不敢造次。


    大概是如同长辈的领域压制?


    “……承蒙君侯关怀。”霍去病多少有些无语。


    皇帝给卫青的锦帛书信,自然不止卫青转述的内容,还有比如:仲卿军功显赫,劳绩卓然,待卿归来之日,朕为卿进封列侯。


    这些就不必说与刘吉听了。


    但是,他已经知道了——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卫青封侯]!


    签到预览:元朔二年三月丙辰(公元前127年三月十二),以车骑将军出击匈奴,攻取朔方有功,划三千八百户封卫青为长平侯。 】④


    【倒计时:十日】


    礼送卫青离开后,刘吉就告知了陶盘、颜枢以及郎将赵赳,明日将启程返回长安的行程安排。


    然后,他脑内就响起了系统播报音,还不止一条。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豪侠郭解之死]!


    签到预览:元朔二年夏,关东豪侠郭解徙茂陵县。


    此前家乡杨姓县官因做主迁徙郭解,其麾下杀杨县官父子以泄愤,后家人入长安告状,麾下于宫门外杀之。


    汉武帝听闻,将郭解抓捕归案。后溯查罪行,族诛郭解。 】⑤


    【倒计时:三十日】


    相比上一个签到任务,新发布的两个就简单多了。


    无需过多操心,时候一到,自然水到渠成。


    ……


    “卫将军,我先走一步了。”


    五百郎官人马护卫随行,来时拉载黄金的两辆车,回时满载阵亡将士的籍册简牍。


    灰毛狼犬威风凛凛,护卫在刘吉腿边。


    刘吉执卫青之手,相看泪眼(buui!)


    执手相看,依依惜别:“卫将军,我在长安等你。”


    如果来得及,他还想亲历直接签到[卫青封侯]历史事件呢。


    霍去病偏头去看刘吉腿边的狼犬——你主人长得倒是隽美颀长,风仪文雅,就是言行之上偶尔鬼迷日眼的。


    看得他眼痒。


    “君侯一路顺风,卫青迟上二三日便来。”


    卫青神色如故,只是神态和善温文之中,多少有两分潜藏的包容,以及无奈。


    君侯与人熟识后,言行间偶尔就会泄露出几分顽童作风。


    刘吉登上来时的驷马安车,狼灰跟着一跃而上。


    赵赳、颜枢和陶盘也都行礼别过,赶紧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


    生怕再不走,今日就走不了了。


    “卫将军,小霍将军,就此别过!”


    驶动的车驾里,伸出一颗束发未戴冠的素黑脑袋,以及一只摆动的手臂。


    对落在后面原地目送的两人,来回摆摆手臂。


    卫青一瞬愣怔后,也学着立臂摆手,“君侯,后会有期。”


    霍去病抬眼望着前方苍穹上,翱翔的苍鹰掠远。


    低眼与那颗不肯缩回去的脑袋对峙几息,在身侧舅舅的神情催促下,终于也立臂,手掌摇了一个来回。


    草长莺飞的二月天将尽。


    灰扑扑褐色原野上,钻出来点点草尖。


    极目望去,千里不见人烟踪迹,却有生机从脚下的土地间顶出,焕发新生。


    也是在欢喜,时隔大半个世纪,终于完整回归中原了吗?


    ……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耗在路上多吃几日苦,刘吉选择星夜兼程,快马加鞭。


    虽然路途颠簸更甚,但咬咬牙,提前两日回到长安,早些结束艰苦、享受安逸,就是值得的!


    “陶杯、伯敬,我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①引自《秦砖:大秦帝国兴亡启示录》


    ②源自《汉书·百官公卿表第七上》,秦汉爵制有二十等,汉承秦制,用以奖赏军功和劳绩。


    ③《诗经·国风·秦风·无衣》


    ④有关卫青封长平侯,有史料记载是在战时就已经封侯了,汉书记载的封侯日期是二月丙辰。但作者查易历没找到该年二月有丙辰日,倒是三月十二是丙辰日。


    所以,读者请注意区别,这里有作者的臆测、私设。


    ⑤此事载于《资治通鉴》,这里细节和时间有臆测、私设。


    第22章


    官宅门前, 留守看家的陶杯和鲁直早已侯迎多时。


    “郎君!一路安好?”陶杯当先奔到车驾下迎接他家郎君,神情关怀担忧难掩。


    伸手去扶住从车上踩凳下来的刘吉小臂,“郎君看着黑…瘦了!可是吃喝不如意,可生了病痛?”


    郎君肤皮仍似雪白, 没被风吹日晒打磨得糙黑, 然此行艰苦,那定是瘦了!


    刘吉闻言不由看一眼自己腰腹, 一个月肉食为主的军营伙食明显吃胖了一圈。


    这就是下属觉得你胖了?


    “陶盘全力照顾我吃喝,自开春大愈,身体就一直未曾生过病,此行一路都好,陶杯你不必担忧。”


    回应了陶杯的关怀善意,刘吉与郎将赵赳道:“赵郎将,留两个郎官一起帮忙把籍册搬进宅中暂存,再便无事了。”


    说着,解下系在腰间的钱袋,里面装着二十两黄金。


    “这一趟辛苦赵郎将和诸位郎官了。”视线扫一圈护送的数百郎官,含笑示意道谢,最后目光落在赵赳身上。


    将钱袋塞到对方手里, “一路劳顿,今日不便设宴酬谢各位,这是些许心意,烦请赵郎将代某买些酒肉吃喝一顿,谢过诸位x 。”


    一两黄金值三千钱,二十两黄金便是六万钱。


    即使是五百个郎官大吃大喝一顿,也还能给赵赳剩下一万余钱。


    他也是有黄金百斤、布帛百匹的家资,一朝暴富, 出手大方起来了!


    赵赳和站在前列目睹的郎官们,立时喜笑颜开。


    “臣明白。一路车困马乏,郎君当尽快歇息,这一两日就要入宫向陛下复命,实在不得空闲。”


    赵赳收起袋子,摸出里面不是半两钱。


    那便是金块了。


    愈发善解人意:“君侯且放心,臣必代君侯好酒好肉款谢此行五百郎官们。”


    又点出几个健壮大力的郎官,去把后面两车籍册往宅里搬。


    刘吉面露笑意,感激地向赵赳揖礼:“那就多谢赵郎将了,某在此谢过。”


    “那就护送到此罢,诸位也早些回去。”


    送走赵赳和护卫队,刘吉才回身进宅,边走边询问道:“陶杯、伯敬,辛苦你二人留守,我走后可一切安稳?”


    候在旁侧的鲁直脚下跟随,一边回禀:“郎君走后当日,臣便搬去了存放金帛的屋室,吃住起居都在其中,与陶杯内外联合,日夜严密看守。”


    哪怕此地是长安,也没少了盗贼。皇帝赏赐刘吉金帛之事不算机密,难免引得盗贼心动。


    这也是刘吉留下武力值更高的鲁直,以及相比陶盘更善机变的陶杯留守的原因。


    “倒是也来过两伙蟊贼,不过有陶杯率宅中仆人防守,只摸进来两个,臣将其杀退在了屋外,金帛未曾失窃。”


    “辛苦了,你们看守有功,稍后我自有赏钱给你二人。”


    赵赳等人都有酬谢,自己人当然更少不了赏钱了。


    “不辛苦,只是臣等应尽之责。”


    刘吉也不推拉多言,到时直接赏钱便是。


    下属履行了本职,就领取应得俸禄。如果还积极上进,有额外表现,就该适当给与奖赏。


    沐浴泡澡,吃饭睡觉,从白天睡到又一个白天。


    才算是勉强补回了睡眠。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刘吉自然醒来。


    又重回他的日常节奏,慢条斯理地穿衣洗漱,吃饭消食。


    坐下来时已是日中时分。


    刘吉叫来颜枢,“就此行出使及公务,替我写份奏书递上去。陛下若有意召见,我也好面呈复命。”


    “喏。”颜枢摆出刻刀木片,磨墨蘸笔,取来一根木片下笔写复命奏折。


    偶有错误就用小刻刀刮掉,再重新落笔书写。


    一刻半钟后写完,检查无误,又开始给一片片木牍钻孔,最后依序串连麻绳,如此一卷奏书才算完成。


    【我在边疆时就想问了,系统,你有东汉蔡伦改进后的造纸术吗? 】


    刘吉接过这卷奏书,掂量掂量,得有一两斤了吧?


    拿着这种公务简牍看多,猪猪帝还没得腱鞘炎吗?


    【我是‘历史旅游’系统,不是’百科文库’系统。就算有造纸术资料,也是打包作为稀有奖励,等你自己靠运气开出来。 】


    系统有造纸术资料包,但不能现在轻易给他。


    做了一道阅读理解,刘吉也没纠缠不放。


    刘吉当着颜枢的面展开奏书,阅览检查起来。


    他共享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自然能认读汉隶,也会写简单的文书奏书。


    至于为何让颜枢代笔?这不就是颜枢等中庶子的用处之一吗?


    “有劳仲枢。”读过并无不妥,刘吉谢过颜枢。


    颜枢也无不满,谦虚道:“臣分内之事,郎君客气。可要即时将奏书送去丞相府?”


    刘吉颔首,递出奏书:“嗯,劳烦仲枢走一趟送去罢。”


    递给皇帝的奏书为何送去丞相府,而非直接入宫门送到宫中?


    自然是因为丞相一人之下,文官首长,总理除军事外的天下事权。


    丞相不止是个官职,更是一个办公厅、一个部门。


    丞相设有秘书处,就是所谓的十三曹:西曹、东曹、户曹、奏曹、词曹、法曹、尉曹、贼曹、决曹、兵曹、金曹、仓曹、黄阁。全国政务都汇集于此。


    刘吉上呈奏书复命,便要经过丞相府的奏曹。它掌一切奏章,略同唐时枢密院、明时通政司。


    等丞相府阅览处理奏章后,便会把需要呈给皇帝的奏章呈上,以待决断示下。


    【不怪猪猪帝后来会设立中朝、尚书台,抑制外朝,打压相劝,让朝中大臣不敢接任丞相之职,出现公孙贺拒相的史事。 】


    实在是丞相的职权,一家独大啊。


    所谓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足鼎立。


    其实也是名不符实,太尉省官不设——后有大司马补上,职掌监察的御史大夫,还是副丞相,相当于丞相的副手。


    【自古皇权与相权、君权与臣权,都是此消彼长啊。 】


    眼下刘吉新宠,有献高产粮种马铃薯的大功,长相性情又讨得陛下心欢,还是皇家宗室。


    丞相府收到他的奏书,自然不会怠慢。


    何况,刘吉出使边疆中途,还传回马鞍、马镫和马蹄铁三样骑兵利器。


    此虽为机密,按图打造亦在苑中暗地进行。


    但丞相薛泽肯定是知晓的,他当然不会泄密臣属,却能告诫示下:对城阳王三弟恭敬以待。


    于是当天日落时分,就有丞相府的属吏前来回禀:“陛下看过君侯奏书,召君侯明日隅中二刻时分,于宣室殿面见复命。”


    隅中,九时至十一时。隅中二刻,就是九点半。


    明天又逢常朝日,以古人闻鸡起床、天不亮上朝的调性,那时大概是朝议结束后了。


    “臣谨领召令。”刘吉领取了通知,让陶杯送人出去。


    虽然他想明天睡到自然醒后,下午时候再入宫觐见,但想也知道不可能。


    九点半也不错了。


    陶杯送人回来后,便开始为刘吉入宫复命准备衣裳,熨烫、熏香不提。


    西汉没电灯没影音娱乐,天一黑,刘吉就只能被迫早睡。


    也算一夜好眠。


    ……


    夜尽晓至。


    天刚蒙蒙亮,好好补眠过的刘吉也自然醒来了。


    日出时分,便吃过早食,更衣出门。


    食时刚到,刘吉的车驾就已驶过藁街中段,转南往北宫门而去。


    但相比今日朝议的朝臣公卿,还是要晚太多。


    北宫门外的中道上已无人影。


    刘吉乘坐猪猪帝赐下的驷马安车,辘辘哒哒地走着,就在北宫门在望时,突然传来喊杀求救声!


    “有贼人!救命!啊啊!”


    “救命!杀人灭口啦!”……


    “竖子哪里逃!”


    “哇啊!拿命来!”……


    车厢内的刘吉一个激灵,咻地坐起,并不敢钻出车去。


    西汉此时的长安治安可是远不如后世哪怕一个小县城!


    疾声问外面:“伯敬!外面发生何事!?”


    在前‘导威仪’护卫的未来侯洗马鲁直,疾步来到车厢小轩窗侧,“郎君,有四五个游侠打扮的持剑武人,正在追杀两个文士模样者!”


    “并非穿甲戴盔的两方人马厮杀?”刘吉急言追问。


    鲁直明白自家郎君所想所虑,“并非将兵厮杀,更似是民间仇怨。”


    “这可是未央宫所在西宫的北宫门前,哪两家百姓有如此仇怨,敢来这儿厮杀?!”


    如果长安城是天子脚下,宫门前那得是天子眼皮子下了吧!


    等等,有股熟悉感……


    “伯敬,你快出剑去劝架!仲枢,你快马去宫门寻卫士前来镇压!”


    刘吉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疾声安排,“若游侠打扮的贼人不听,见血不论,留下一个活口便可。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说话的工夫,被追杀的两名文士模样者虽已拔剑格挡,其中一个的手臂也被剑砍伤,五人追杀两人,情势危急!


    刘吉跨步跳下车,边冲过去边招呼:“陶杯陶盘,走,我们去助阵!”


    说着也抽出腰间佩剑,举剑往前跑去,陶杯和陶盘也忙拔剑追上。


    “住手!”刘吉奔跑途中一声厉喝,“光天化日,北宫门前!天子眼下,岂敢杀人!”


    “莫非是要攻打宫门,谋反篡逆!?”


    话音落时,鲁直已经加入战局,与被追杀的两文士一起对敌。


    情急之下没被刘吉想起的系统狗,也似一阵风般蹿了上去!


    对着一个游侠的手腕就是哐当一口,对方手上不稳缴了械。


    听清刘吉的呵斥,追杀的五人手上利剑一时迟滞。


    他们只是仗义执剑,为防小人告刁状,这才截杀二人。


    绝无攻打宫门谋反之意,那可是要族诛的大逆之罪!


    被追杀的文士听清声援,也忙大喊:“这些贼人正是大逆之徒!”


    危急关头,喊话重点突出。


    “他们在河内郡轵县,杀了杨姓县官父子!”


    “我二人正是杨家人,入长安告状而来,他们是要截杀我等灭口!”


    “竖子!尔敢颠倒黑白!” x对面人厉声驳斥。


    鲁直武艺确实高超,甚至强过这些仗剑游侠,以一敌二也轻松应对。


    加上刘吉的声援助阵,不远处颜枢也带着宫门卫士来援,这场打斗便也就停下了。


    只是对面的游侠,还是一副疾恶如仇的正义激愤的模样,很不服气。


    瞪向刘吉时,像是要刺剑把他捅个对穿。


    狼灰回到刘吉腿边,跟随护卫,以防万一。


    “哈,我竟从施害者口中,听到了呵斥受害者,说他们‘颠倒黑白’的鬼话。”


    刘吉讥讽地一笑道。


    “尔不知缘由,就别随意插嘴。”一个游侠受到冤屈般,很是不忿的模样。


    刘吉立手阻止对方的‘陈情申冤’,“本侯不仅知道缘由,本侯还知道尔等是郭解麾下。”


    “本侯之前与郭解有过一面之缘,与他费了些口舌,如今看来是白费了。”


    刘吉无意多费口舌,对赶到的宫门卫士道:“诸位,把这五人绑了,交与…左内史下狱关押。”


    他熟识的人不多,美大爷公孙弘刚好是管半个长安的官儿。


    至于他管的是左半个,潘系管的右半个,那他刚来也分不清长安城左右啊,还是交给熟人吧。


    宫门卫士把守宫门出入,消息灵通,即便没见过刘吉的面,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何况不远处还有一乘驷马安车停着呢。


    自然得听刘吉吩咐:“唯!”


    “至于另两人,也带去左内史府陈明案情,以待追查。”


    刘吉指着文士模样的两人,又道:“他们是苦主,多行一个方便罢,让他们先包扎一番伤口。”


    “唯!”宫门卫士领命。


    他们离岗来此后,自有卫士补上,于是亲自上手去拿人扭送关押。


    “深谢君侯、解救援手!”不顾手臂剑伤,两个文士深揖道谢。


    两人有些见识,至少比这些草莽游侠见多识广。


    他们没有选择自西安门入城,前往未央宫南宫门,或者其他宫门去告状,而是来了城中藁街百官公卿常常出入的北宫门,便可见一二。


    刘吉摆摆手,“去罢。此事后续自有决断,该偿命的偿命,该被追究的首恶,也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布衣之侠郭解啊,到底是没听进他的劝告,注定有一劫了。


    五个游侠闻言,明白坏他们好事者竟是大人物,还欲追究他们兄长为首恶!


    “今日是我等私自行事,与兄长何干!尔竟要冤屈兄长!?”


    说着就挣扎起来,想往刘吉面前来理论。


    “安分些!”宫门卫士已缴了他们的剑,见其仍不服,欲伤君侯,呵斥着大力制住。


    今日若非君侯撞见化解,怕是贼人就要在宫门前成功杀人了,到时他们必然要被斥责追究。


    结果被捉在手中了,还胆敢妄想伤害君侯?也未免太小看他们!


    “去罢去罢。”刘吉实在是不想和这些人掰扯,摆摆手,走回车上去。


    ……


    第23章


    “臣觐见来迟,祈望陛下恕罪。”


    刘吉已经尽快处理郭解手下截杀杨家人这一桩事了,可等他从北宫门脱身紧赶慢赶赶来,时间还是过了隅中二刻。


    虽然只是迟了小半刻钟, 大约五分钟而已。


    但显然,别说五分钟,就是迟了五秒,而没有早到提前候着就是失礼有罪。


    刘彻当然也不是时刻盯着漏刻,一点一滴不多不少地精准按时召见朝臣。


    在刘吉进殿前,他自不会坐着干等,顺便和留下议事的朝臣议事。


    何况对刘吉这个远房侄子,刘彻正是喜爱的时候。


    也就不见多少被冒犯的愠怒,略好奇地询问:“可是遇见何事耽搁了?”


    刘吉来时路上就已打好腹稿,正要开口解释。


    突然有谒者疾步入殿来:“禀陛下,郎中丞在殿外求见,道是有急事启禀。”


    郎中丞,郎中令的助手。


    而郎中令,也就是后来猪猪帝改为乱光禄勋的官职, 职掌宫殿门户宿卫。


    刚才在宫门外发生的游侠截杀告状苦主一事, 正在其职责范围内。


    从郎官卫士报给相关郎将,再到郎中丞,最后几乎和他前后脚赶到,此时正在殿外请见。


    传达通畅,效率优良啊。


    “既然郎中丞来了,那陛下就宠臣侄一回,莫叫我多费一道口舌了吧?”刘吉打算偷偷懒,言语濡慕又活泼。


    “好。”刘彻乐意应下。


    “宣郎中丞。”


    众所周知,默默扛下大多数工作的都是二把手。趋行入殿来的郎中丞也一样。


    顶头上司就像是顶了一个名誉虚衔, 官署里伏案者常年无他。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啊!


    “卑臣启禀。”


    听着身边这位郎中丞极力调整的呼吸,压抑的喘息,刘吉可谓感同身受:这是疾步小跑来的吧?


    郭解啊你看看你造的孽!


    郎中丞喘息稍缓,缓缓将宫门外发生的事情禀来:“方才北宫门外发生一桩大逆恶行。”


    “五名关外迁徙而来的游侠,因旧日家乡一桩县官父子人命案,意图截杀两名入京告状申冤的苦主家人,所幸君侯与宫门卫士援手劝阻,方未酿成人命大案。”


    话音一落,殿中君臣俱是大惊。


    刘彻霎时如有雷云罩顶,狂风暴雨席卷大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砰地一掌拍案道,“宫门之外就敢杀人了!是不是明日就要举剑攻打宫门了!?”


    “陛下息怒,是卑臣疏忽,竟叫贼人敢来宫门外杀人。”郎中丞赶紧叩头请罪。


    天子盛怒,不管如何先请罪再说。


    尤其是发生今日之事的明显责任人,负责长安城民政治安的左右内史——公孙弘和潘系,以及总上司丞相薛泽等。


    “陛下息怒!”


    “陛下恕罪!”……


    呼啦啦离席到殿中跪了一地,口中满是息怒恕罪。


    而作为提出迁徙地方豪强入长安茂陵县的人,中大夫主父偃也担了些责任,算半个项目负责人。


    主父偃忙追问:“迁徙入长安的关外游侠?关东迁来的,那是关东哪里的?”


    近来迁徙茂陵县的各地豪强陆续抵达长安,到长安了却也不知道盘着。


    妄自尊大,看不清情势的蠢人不少,见天的是一兜子事儿!


    主父偃问的也是刘彻想知道的,郎中丞见陛下神色,不必催促就忙回道:


    “个中详情虽还未细查,然而已知可以确定的是,一伙五人者乃是来自关东河内郡轵县,唯豪侠郭解马首是瞻。被截杀的二人,乃轵县被杀杨姓县官的族人和仆人。”


    “好哇!”刘彻怒极反笑,“又是这个郭解!”


    这时刘吉接话补充:“这个郭解,臣侄倒是与他打过一次不太愉快的交道。”


    刘彻看过来,示意继续说,他于是就从头开始讲:“那是在函谷关外的一个夜晚,当晚我等借宿农家……”


    接着刘吉就把当晚与郭解的交锋和相遇,如实一一道来。


    “臣侄早先就对郭解就有所耳闻。因为其父亦是游侠的家学渊源,少时就爱仗剑任侠,杀气腾腾,没少做作奸犯科之事。就连私铸钱币、刨人祖坟的缺大德的事也没少干。”


    “到了年长些后,才开始检点德行,修私德、聚人望。”


    郭解是当下声名远扬的民间大人物,刘吉听说过郭解一点不奇怪。


    就是殿中的公卿们,都是有听过对方事迹的。


    只是,相比刘吉口中不像好话的描述,他们大多听闻的是对方成年后的光荣事迹。


    太史令司马谈,便是其中一员:“臣亦听说过这郭解的事迹,一件是他外甥因仗他之势,霸道地灌人酒惹得对方怒起杀之。后来即便其姐胁迫,郭解亦未报复行凶者,只是自己出面收葬了外甥。”


    “再有一件是,在郭解家乡,有人在他经过时,箕坐倨视之,其麾下欲杀之,郭解却阻拦下来。并问了无礼者的姓名,而后数年间,郭解竟都为他免除徭役,不叫他承担徭役之苦。”


    “还有一件,是洛阳有两家人成了仇家,当地贤望皆不能化解,便请郭解前来。郭解果然成功化解两家仇怨,且为顾全洛阳贤望颜面,又令两家人不可对外宣扬。”


    在司马谈开口时,刘吉就循声看过去了。


    听着听着,听出味儿来了!


    听这话里行间,是很推崇布衣之侠郭解了?三件事分别体现了他大公无私、以德报怨、不慕名利的美好品德?


    所以阁下莫非是……现任太史公、知名太史公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


    那就不奇怪了。


    据说《史记》是太史公接手其父遗志和成果,整理撰写而成,是父子俩——或许还有其先祖的共同目标和理想。


    那像是史记中一样,对郭解这类‘民间公义力量’有所偏向,也就不足为怪了,说不定就是司马x谈本人落笔写的呢。


    司马谈的话音落时,刘彻脸色有异。


    左内史公孙弘眼观八路,不露声色。右内史潘系瞧瞧同事,也缩身不语。


    殿中其余公卿眉眼低垂,如老僧入定,坐如大钟。


    耿直的汲黯难得的欲言又止,看向刘吉。


    刘吉莫名其妙:汲都尉,你看我做甚?


    等着他冲锋陷阵不成?


    与年逾古稀的公孙弘一样,花甲老人主父偃年纪也不小了。


    但行事倒愈发肆意,有些聊发少年狂、也有些末日狂欢一样人之将死的疯感。


    他听司马谈叭叭一堆,不耐烦道:“这与今日之事有何干系!”


    司马谈想说怎么没干系?


    他欣赏郭解侠义行事,可今日看这趋势,似是要查办他,说不定最后就办成了首恶,免不了一死。


    他得提前说一说郭解的为人处世,叫殿中君臣莫要听了君侯恶言,先入为主。


    主父偃收到司马谈的眼神,心下都气笑了!


    到底是谁不懂今日形势?


    总不会是我主父偃。


    司马家,也只能守着他们家世袭的太史令了。


    毕竟写史就要一个刚正不阿,皇帝叫改史,他们也能顶得住天威,绝不篡改一字一句。


    刘吉环顾殿中情势走向,这仿佛具现化的波诡云谲、刀光剑影啊。


    但他今日是局中人,又已经开了个头,便也无需缩头缩尾了。


    况且,他又不是日常要君臣相对的朝中公卿,他有自己的地盘封地,他需要做一个‘懂事的侄子’就行。


    “哈!”刘吉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汲黯一个激灵,心脏失序地一抖。


    ……


    刘彻眼看他那侄子再次摆出架势,他这次也不忙开口,静观对方发挥。


    “听太史公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认同郭解作为布衣之侠及其行侠义之事?”刘吉看似好奇地开问。


    司马谈作为史官,宁折不弯、刚正不阿,同时也没多少官场天分。


    但还是能听出刘吉话中几分风雨欲来,毕竟上次对方与汲长儒的辩论他也在场。


    司马谈发挥史官用字措辞谨慎的习惯,“臣谈只是以为,如果其中有何误解,让君侯对郭解深恶之,对今日之事的裁判有失公允。”


    刘吉两手一摊:“当然当然,今日之事自然是要去查明的,以免受我一面之词误导了。”


    也要避免史料转述记载失实,冤枉了郭解。


    但他早就知道,作为内强皇权的手段之一,如果说推恩削藩是清除分封势力,那打击郭解——或者张解、李解随便哪个解,就是在对地方和迁徙茂陵县的豪强们杀鸡儆猴,收拢地方的社会权力。


    事关重大,可不是他的喜恶能随意左右的。


    刘吉于是反问:“只不过,我对郭解的见闻是一面之词,太史公的听闻难道就不是了?”


    司马谈坚定不移:“臣从来以公允、正直、诚信为绳约束己身,绝不会偏私或抹黑某人,这也是臣作为史家的基本操守。”


    “太史公之言,我深信不疑。”刘吉此言也发自内心。


    纵览史记,确实是‘善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①,也尽可能地做到了公允不偏私。


    他也敬佩各代太史公的操守与气节。


    但是,人的观点看法是主观的,不会因品德良好就变成客观的存在。


    既然是主观的,那就必然会带有主观色彩。


    这不止说司马谈对郭解的看法,也说他自己的。


    刘吉也不愿和现任太史公像与汲黯辩论时那样,针锋相对、犀利辛辣。


    “我方才说郭解年轻时行事不法,但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果他少时被他侵害的当事之人也都原谅了他,我们似乎确实不该翻旧账。”


    “毕竟他当时尚且年少,懵懂又胆大,不该求全责怪。”


    司马谈表示认可刘吉这话,殿中公卿也颔首赞同,上首的刘彻则不慌不忙。


    因为重点还在后面。


    “太史公,那我们就来探讨探讨,郭解年长后的行事是否果真侠义精神、品德高尚?”


    刘吉慢条斯理道。


    “就从太史公所说三件事来论罢。”


    “这第一件,大度原宥杀甥凶手,是否为明辨是非、不偏袒?”


    刘吉目光扫视一圈殿中公卿,与他们一一对视,似乎企图从他们眼中看出内心想法。


    “首先此事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他外甥仗他之势,行事霸道,才招致杀身之祸。姑且不论郭解本身就带了原罪,他也没把外甥教好。”


    “姑且只看郭解没报仇杀了凶手,似乎是明是非、不偏袒的。”


    “但似乎都忘了,无论死者身份,这都是一桩命案!命案该如何处理?”


    现任廷尉翟公未曾开口,中大夫张汤、明年的下任廷尉,回答了刘吉的提问:


    “应由县尉下令游击,缉捕凶手,查清缘由,依律判监、徙或斩。若查不明,还有郡府、廷尉府等可去查明。”


    “郭解无权决定放过凶手。”


    “对啊!”刘吉一拍掌,“郭解可以原谅杀害他外甥的凶手,这毫无问题。但他无权决定释放凶手!这是大汉律令的权力。”


    “而且,就算他外甥霸道灌酒,对方就能怒而杀人吗?就算情有可原,杀人了不必偿命,但也不用受惩罚吗?那正义何在,风气又如何能正?”


    司马谈一时语塞。


    刘吉继续说第二件事:“这第二桩,宽容对他无礼之人,并给县衙打招呼征发徭役时跳过他,确乎是以德报怨?”


    有了第一桩事打底,都不必刘吉多说,满殿君臣都能轻易听出其中违和。


    “百姓更役,是朝廷之制,岂是随意插手的?好吧,若是郭解出钱为那人代役,县衙拿钱去雇人代役,倒也确实能说他是以德报怨。”


    “但事实上呢,郭解轻飘飘一句话便让那人过更了。可是这对其他百姓更卒公平吗?那人凭何享受特权?


    数年下来,因少了人,就有更卒要为此多践更服役一次。 ”


    “面对此等不公,无辜受累的其余更卒,何错之有?”


    这就好像上学时轮流值日,校霸让某个和他有过节的同学不必值日了。


    校霸是施恩了,那个同学也受益了,但因此就能全校称赞校霸以德报怨?


    其余轮流做值日的普通同学:闹呢!


    “此事郭解看似修了德,却是修的私德,且破坏了公德公义!”


    “这第三件事,为洛阳互为仇家的两家调解。”


    刘吉先发问:“不评论对错,我只疑惑:既然叮嘱了那两家不要泄露他们已经化干戈为玉帛的事,让洛阳的贤望再调解一道走个过场后顺势和好,那为什么现在尽人皆知此事呢?”


    司马谈显然有话要说,刘吉却立手把话堵了回去:“我大约知道太史公有话要说。或许是我小人之心,影射郭解沽名钓誉、邀买名声。可能只是两家谁不小心说漏嘴了呢?”


    “这些也且不论。太史公可能是觉得,郭解虽不能像卿相之侠的信陵君等四公子一样,为国为民排忧解难,但也可以凭借民间威望,替人调解纠纷,就像是乡贤协助治理乡里。”


    “所以郭解此类人,也有其用处?”


    “臣正是此意。律法不下乡,民间是需要乡贤协治的。”


    司马谈感觉说到他心里了。


    可不是说到心里了吗?游侠列传里明明白白写着他们的态度呢。


    司马谈所说律法不下乡,确实是真实现状——未来数百上千年也依旧,乡贤乡绅协助治理也确是行之有效的举措。


    但是郭解,他符合乡贤应当品德高尚、行事公正的要求吗?


    但刘吉却是更偏向班固的看法,“可是,这很可怕不是吗?”


    “洛阳贤望、官府都解决不了的纠纷,不辞路远地去请郭解,且还轻易地调解了。


    这不是说明,当地县衙官府无能,郭解已自成势力,足以与官府法令抗衡。 ”


    “这是否说明,郭解已‘权行州域,力折公侯②’?”


    这不就相当于后世的黑恶大佬?暗脉帝王?


    刘吉一语既落,殿中落针可闻。


    尤其主父偃更懂郭解的威望那是赫赫扬扬,“郭解一路行来,关内关外贤豪争相结交,扰民尤甚。”


    刘彻则想起了当初卫青为其求情。


    “郭解一介布衣,当初竟然叫仲卿都亲自为其说情,道其家贫不必迁徙,诸卿看来他家贫不贫?”


    郭解已经不是郭解,他已成了地方豪强的化身。


    值此豪强迁徙茂陵县的矛盾旺盛之时,撞上来的他便成了儆猴的那只鸡,早在刘吉开口前,被杀就已是既定结局。


    刘吉与司马谈的一番辩论,似乎离题千里,实则切中要害。


    而刚才宫门外的一场截杀,是一把冒犯皇权的利刃,也终于成为杀郭解的屠刀。


    结局既然已定,x公孙弘便把话说回正题:“当日郭解麾下敢对迁徙郭解的县官下毒手,今日又敢在宫门外截杀告状苦主,如此行径分明是藐视皇权!”


    “还有君侯曾言,听闻其麾下只因一儒生批评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便将其杀死,并割下舌头。”


    “郭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或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③”


    史记上公孙弘评论郭解的话,此时又由他本人说了出来。


    刘吉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历史在他面前上演。


    区别只在于史记上说这句话时,对郭解的调查已经完成,证实郭解确实不知情。


    此时只能说,郭解或许不知情。


    “郭解知与不知,追查后自然真相大白。”刘彻眼中如有黑云压城。


    “宫门外截杀凶案苦主一案、严查!若案情属实,从严处置!”


    【恭喜成功签到[豪侠郭解之死]! 】


    【事件梗概:……】


    【恭喜您获得500月石! 】


    陡然响起的系统播报让刘吉一愣。


    这是提前成功签到了?


    甚至还没捉拿郭解到案,更没审查结案,别说判刑、行刑了。


    这就签到成功了?


    但转念一想,刘吉也就明白了。


    历史果然是客观的,无论查案结果如何,只要今日宫门外的五名豪侠确实是郭解手下,那豪侠郭解就已是必死结局。


    结局既定,自然签到成功。


    ……


    刘吉今天进宫是复命而来。


    但前有豪侠郭解之死,之后的复命便显得平淡无奇了。


    此行出使工作报告的概要,颜枢也早已写了奏书呈上,刘吉再稍作扩展复述一遍即可。


    大概猪猪帝也没了兴致,并未多做追问,听闻就罢。


    “届时将阵亡将士籍册交予丞相府,丞相会派专人将金帛兑成半两钱后,按册分发至各郡(国)县。


    并有御史大夫派御史刺探,监督抚恤金的如数发放。 ”


    “唯!”刘吉爽快放手。


    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余者便用不着他插手了。


    回禀完,刘彻又顺带一句:“你出使前线之时,还不忘钻研骑兵军备,实属可贵。”


    “那三样骑兵利器已开始打造,来日对骑兵的助力必然惊人,你有大功。”


    刘吉谦虚:“陛下言过其实了,臣侄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大将军果然不是会抢夺功劳的人!


    刘彻对有功者从来赏赐慷慨,“去罢。朕给你记着功的,来日自有赏赐给你。”


    “唯!”刘吉也不啰唆。


    大方的老板谁不爱,多多的赏赐谁不喜欢!


    刘吉知道自己的身份——宗室诸侯,有召乃见,他并非朝臣,能时常商议朝政。


    接下来君臣是要详议郭解之事了,议完也还有其他政务要议。


    他就不杵在殿中碍事了。


    “臣侄告退。”——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更新延到晚上11点】


    ①刘向等人对《史记》的评论观点。


    ②出自《汉书·游侠传》


    ③‘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 ’——《史记·游侠列传》


    第24章


    鲁直披着霏霏春雨,从外面回来。


    穿庭过院,来到堂屋。


    向刘吉回禀:“臣已将馈赠将士遗属的金帛尽数送到,抚恤籍册也已转交,由丞相府兵曹接收。”


    “御史大夫到场见证,不日便会按册交由尉曹分运各郡县,发放到阵亡将士遗属手中。”


    兵曹,管兵役。


    尉曹, 主卒曹转运,管运输。


    二者通力合作,如果顺利,将士遗属大约能收到抚恤补助:五百钱。


    五百钱,大约能买粮食七十五石。


    不过寻常五口农户之家,一年收成的一半而已。


    【所以看吧!你就算捐出了大部分的家资, 平均到个人户头, 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


    世间一切人物事,在系统这里都成为精确的数据。


    【收入和储蓄的意义,天壤之别。 】


    刘吉并不因自己的人单力薄而沮丧。


    此时天下的农户,大多一年又一年地过着青黄不接的日子,就算无病无灾一辈子,临到死都不一定能存下这一笔钱粮。


    七十五石粮食, 虽只是一年收成的一半, 却是救急和防范风险的保障。


    “辛苦伯敬。”刘吉示意鲁直席上相对落座,又斟上一杯养生果饮。


    这时没有清茶,酒大多又浑浊酸馊,汤啊水啊的又喝不惯。


    他就让陶盘用果脯、鲜果之类,搭配着熬煮水果茶来喝。


    今天就是山楂野梨水。


    鲁直接过又谢过,端起啜饮一口, “陶盘今日煮的这果饮,尤其清新开胃,用来待客都可。”


    “你们爱喝的话,只管去找陶盘装一壶回去,他熬煮了不少。”刘吉却不甚吝惜。


    “我又哪来的客人招待?”


    刘吉到底是诸侯宗室,又无一官半职,哪怕有献粮大功,可在他本人无意主动结交朝臣的前提下,人际往来也就渐渐地清静下来。


    只能宅在屋里,无所事事地消磨日子。


    刘吉:这可太幸福了!


    鲁直不再推辞:“谢郎君。”


    主臣相随,他们自然也少有外出结交,日常只是清静地待在府里。


    难得出去一趟,鲁直说起此行见闻:“今日臣在丞相府等着交割时,与主罪法的决曹一位官吏交谈时得知,北宫门外截杀一案,已经查办完毕。”


    “哦?”刘吉眼皮都没掀,询问得漫不经心。


    在系统判定[豪侠郭解之死]任务签到完成之时,他的结局就已经落定。


    “经查明,北宫门外截杀的游侠确是郭解麾下。在家乡杀害杨姓县官父子者,杀儒生并割舍者,也皆是其拥趸。”


    “除了这些律法之刑事种种,另有侵民扰民、强取勒索等不法之行。决曹联合贼曹,已下令缉捕相关贼犯,而判定郭解夷三族的奏书也已递上。”


    “那想来不日就会尘埃落定了。”


    刘吉五指捏着杯爵口沿,摩挲转动。


    意料之中的事,倒也无甚多余的感慨。


    “等郭解人头落地时,无论是迁徙茂陵县的富豪,还是留在郡县的富豪,想来有这前车之鉴,多少都会警醒收敛些了。”


    颜枢也在此时到来,入席落座。


    “陛下的意图也就得偿了。”


    接过刘吉亲自斟的果饮,浅啜一口品啧一二。


    接着问起:“长安繁华,固然宜居,然非王侯定居久住之地,郎君是作何打算?”


    刘吉裂土分封的列侯,与卫青等人赏功赐封的列侯大相径庭,无官无职,是典型的诸侯王。


    而诸侯王就封之后,就得在封地生活,只按荐壁朝觐制度规定,一般每三年入长安朝觐一次。


    “来长安要办的事都办了。”刘吉胳膊支着凭几,懒懒道:“卫将军日前已经回朝,再只等参加过他的封侯宴,我们就请辞回国。”


    鲁直和颜枢闻言一愣,旋即明悟。


    以卫将军率军驱逐匈奴、收复河南地故土的战功,封侯是理所当然的。


    ……


    三元二年,即元朔二年,三月丙辰。


    卫青凭借领兵出击匈奴取河南地(朔方)之功,封长平侯,食封三千八百户。


    苏建和张次公以校尉之职随从卫青出击匈奴,分别封平陵侯、岸头侯。


    当日由主爵都尉汲黯主持封侯仪式,授予金质印章,印纽上系紫色绶带。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卫青封侯]!】


    【签到梗概:……】


    【恭喜您获得300月石! 】


    【造就卫青历史知名度的,是他的罕世军功,而非他的长平侯之名。 】


    所以相比之下,卫青封侯历史事件的签到月石奖励不算多。


    系统:【没错。就像你一样也是被封列侯的人,但说起东莞侯的知名度,或许还有后世现代在严打之前,那个一度与香艳挂钩的城市名的贡献呢。 】


    刘吉双手捂自己耳朵:【别听,是地域歧视恶评。 】


    系统:【……诬陷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 】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


    系统:【淦! ! ! 】


    卫青封侯第二日,长平侯府设宴庆祝,广迎宾客。


    刘吉自然是要去贺一贺的。


    这一日,卫府门前车辇绵延如龙,宾客相聚如云,衣袂飘飘成风。


    府内喜光璀璨,祝贺喧腾。


    【真是热闹啊! 】刘吉与卫青打过招呼、送上贺礼后,被引入府内。


    一路穿门过庭,不时与同来道贺的宾客招呼见礼。


    终于来到铺席设宴的正院。


    长平侯府的宅邸尽显汉宫大气恢宏,宽阔的露天庭院中,已安设了百余个席位,并有半数入座。


    刘吉一身玄黑曲裾深衣,胸前领口露出一抹红色中衣衣襟,皮肤雪白。


    【你是怎么把庄重尊贵的红黑礼服,穿得性感闷骚禁欲,关键是还披着一层儒雅皮子的?有x人骂你男狐狸精吗? 】


    系统这两天一直试图挑战刘吉。


    【……喂?问你呢?真有骂过你男狐狸精? 】


    【那怎么是骂呢?是夸奖啊。 】


    系统:【淦! ! ! 】


    刘吉被引领着从中庭穿行而过时,席间宾客纷纷相继向他行礼。


    他不认识对方,又不知道如何称呼,就一路面带微笑,颔首示意回礼。


    于是走过的身后就偶有私语传来:“君侯真乃有礼君子也。”


    “君侯待人真是亲和。”……


    刘吉笑容幅度完美,脑内却茶茶地回击:【我这样,不会被人说虚伪吧? 】


    【可是如果叫我不搭理人,一脸冷酷,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我也实在做不出这样没礼貌的事啊。 】


    【……你喝了几壶碧螺春啊,茶成这样啊啊! 】系统在沉默后爆发。


    刘吉被引到堂中落座,席位排在中不溜的地方。


    往后数堂中有十数席,往外还有堂外檐下半露天席位、庭中露天席位。


    但往前,也还有数十席更加尊贵的位子。


    系统:【此情此景,是否不满于未能尊于人前,是否激起了‘有朝一日必将位列首席’的雄心壮志? 】


    刘吉情绪稳定得很:【相比刘家老祖宗做客未来老丈人乔迁宴时,出不起一千钱就要落座厅下,于是作假喊一万钱入坐厅上。 】


    【我是不是已经很棒了? 】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咸鱼躺摆的态度不能更明显了。


    还是那句话,刘吉虽然是即将获封的诸侯,虽然有献粮之功,又赠金帛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属。


    但放在这长安,一片瓦掉下来都能砸到一个秩禄千石高官的地界儿,他不说泯然众人,但也不足以鹤立鸡群。


    今日出席卫青封侯宴者,有刘姓宗亲皇室的尊长们,中二千石公卿们,贵宠的外戚们,甚至或许还会有亲至贺喜的帝后公主们。


    刘吉能以一个远房侄子的身份,列席中不溜的位子,都已经是卫青顾念交情额外照顾了。


    毕竟刘吉的功劳说来巨大,那也是预期之中,还未彻底显现出来。


    【狼灰啊,你说再多,下个签到任务我也是不会亲自去的。 】


    激起他的权欲?对不起,不可能。


    没继续和系统掰扯,堂中已到的宾客过来和刘吉打招呼了。


    “君侯来得真早。”


    左内史公孙弘的席位就在刘吉后面,率先过来揖礼道。


    “只因实在期待长平侯的盛宴款待。”刘吉回礼,“公孙内史也来得早啊。”


    他有自知之明,以他的番位,可做不了压轴,不早些来还等何时?


    之后又陆续和认识的朝臣互相见礼过,就入席落座了。


    ……


    未央宫,椒房殿。


    侍奉的隶妾①掬一捧水,卫皇后淋洗掉手上泡沫。


    净手后,去捉来满床爬的幼子,亲自为他换衣裳。


    “阳春三月的天,不热也不寒,阿爹和阿娘带你们去赴宴祝贺舅舅封侯,只是到时可要乖巧些,不能吵闹失礼。”


    床边一排站着三个女童,大的十来岁,小的三五岁。


    已经打整妥帖,只眼巴巴等着幼弟被打包好,就快快出发。


    “喏!阿娘放心!”


    “阿娘我们听话!”


    “听话!”


    “皇后,门外来禀,出行车辇已备妥,陛下也已经来接了。”


    一隶妾大步上前,颔首低眉禀报。


    “嗯好。时来,你严谨心细,帮着多看着长公主她们三个。”


    卫皇后抱起幼子,起身准备出发。


    时来颔首:“唯。”


    “阿娘放心,我们全听时来长御②的!”——


    作者有话说:【作孽啊上周忘记申榜了,本周没榜单机】


    ①隶妾,婢女、宫女一类。隶臣,男奴一类。


    ②长御,汉皇后宫内女官之名,宫女之长,侍奉皇后身边,相当于皇帝身边的侍中。


    第25章


    古今吃席, 大致并无不同。


    提前到场,奉上礼金,入座占位, 坐等开席。


    在上菜之前, 宾客们也会寻相熟者谈天说地。


    入席交际完毕, 刘吉谨守低调原则,不去穿梭席间, 与同堂宾客主动结交。


    只是安坐席上,食指叩叩桌案,把玩把玩杯爵,听听宾客们的谈话。


    手上找点事儿忙,才显得没那么无聊尴尬。


    【看上去笑容矜持、姿仪优雅,还透出一股子慵懒闲适。 】


    与四匹马一起拴在馬廄的系统狗,依旧没忘隔空怼一怼刘吉。


    【实际上, 魂儿已经飘走好一会儿了。 】


    【你真的好会装,大拇指.jpg】


    刘吉笑容无瑕,无动于衷。


    【暂且不说下一个历史事件的签到任务好了吧! 】


    系统狗又一次, 在人类同事手里败下阵来。


    【但你努努力, 去和历史名人结交并签到啊!和你在城阳国时可不同, 这满堂的朝臣宾客人人都能签到, 个个都是历史名人! 】


    【我一个即将获封就国的诸侯王,去广交文臣武将? 】


    刘吉屁股坐得稳稳的,【我不要命啦!我可不想做淮南王刘安。 】


    想着想着,思绪就又跑偏:【对了,也不知道淮南王的门客们,这时已经写完《淮南子》没? 】


    系统狗:【……】


    宾客穿梭,高谈阔论, 满堂热闹。


    刘吉置身其间,明明他也带笑倾听、交际应酬,却又仿佛遗世独立,游心太玄。


    如此刘吉,在满堂宾客之间,就似黑夜流萤、雪中红梅一般,引人注目。


    系统狗再次定义:【男狐狸精。 】


    刘吉冷冷道:【人工智障。 】


    “……君侯认为呢?”


    在刘吉心游太玄,与系统拌嘴的时候,汲黯询问刘吉道。


    “汲都尉之言,固然有理。”


    刘吉一心数用的本领仍然炉火纯青,顺滑地接话。


    再回想一下方才汲黯来到公孙弘席位旁之后,二人的谈话内容。


    先复述了一遍对方观点:“疲敝中国,劳民伤财,以奉朔方无用之地,宜当罢之。”


    二人方才在论证是否应当设置朔方郡。


    难得汲黯和公孙弘的观点一致,都认为劳民伤财去经营无用之地——朔方,很不值得,应当停止。


    卫青日前已经回朝,想来置朔方郡、五原郡一事已被拿出来廷议了。


    而设郡就需筑城,朔方城的建造必然要巨大人力物力。


    同时再思考、打腹稿,刘吉上一句话落下时,下一句话就接上了。


    “然而,某却不以为然。”


    汲黯思绪敏捷,不等他多推究阐述,就已接话诘问:“哦?君侯认为应当置朔方郡、筑朔方城?”


    “君侯岂不知,秦时便曾征发三十万人,于北河筑城,终未能成。”


    “何况如今东置沧海,又通西南夷,中国疲敝,如何能再有余力筑朔方之城?”


    刘吉看看大义凛然的汲黯,又看看不露声色的公孙弘。


    汲都尉哦,又给公孙弘当马前卒、手中刀了?你别太爱!


    在朔方郡一事上,二人明明观点一致,可这会儿却是汲黯在冲锋陷阵。


    就像史料记载那样,汲黯提出问题,公孙弘推究阐述,仇恨汲黯拉了来,好处公孙弘得了去。


    系统发癫:【耿直谏臣忠犬VS腹黑权臣狐狸,磕一个? 】


    【做个统,你给他们磕一个罢! 】刘吉痛心疾首:【两个六七十岁的老大爷了,你就放过他们吧。 】


    刘吉环顾四周,到底没找到朱买臣。


    虽然他也不认识人家就是了。


    史料记载,就朔方筑城必要性的辩论一事上,猪猪帝命朱买臣等人驳斥,提出来十个问题,公孙弘一条也驳不倒。


    但具体是哪十个,他也不知道啊!


    唉。


    刘吉叹气,刘吉选择自己上。


    先表明态度:“某确实认为,应当置朔方郡、筑朔方城。”


    再挨个反驳:“至于秦时发三十万人筑城而未能成,那是因为秦祚短折,二世而亡。今汉已六世,国祚绵长,秦不能成之事,汉必能成。”


    “至于沧海郡、西南夷所耗甚巨,难有余力再筑朔方之城。”


    刘吉丢开手上的杯爵,在案上咕噜噜滚出几圈:“就算果真国无余力,即使罢去西南夷、沧海郡,也要筑朔方!”


    “只因朔方之城,冲要之地,堪比国之咽喉。”


    汲黯不以为然:“朔方,实乃无用之地!若筑城,便要远输钱粮百姓无数、劳苦中国!”


    刘吉咚一声指节叩案,抬眼逼视汲黯:“朔方乃无用之地?朔方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何谈无用!”


    河套平原是无用之地?地理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筑城之事,固然须在开局之时,远输钱粮百姓甚巨。然而长远来计,屯垦戍边,只需三五载,便可钱粮自足,无需再从中原远输钱粮。”


    就算没有高产土豆,苦个三五年也能缓过x气来。


    刘吉回以诘问:“汲都尉是否只见眼前耗费,而不见长远?”


    汲黯到底不是胡搅蛮缠之辈,不争口舌之快,争的是对错利弊。


    张张嘴又闭上,等着听刘吉的后续阐述。


    刘吉驳倒了汲黯,接着道:


    “再者,秦时虽筑城未成,将军蒙恬却也是在此地据匈奴于塞外。


    河南地、朔方之地,外有险阻河水,再向北有阴山屏障,向西有贺兰山,正是易守难攻的冲要之地。 ”


    “置朔方郡、筑朔方城,不仅是扩广大汉疆土,更是清灭匈奴之根本所在!”


    自从河南之战收复河南地后,胡马再难度阴山,战略冲要之地岂是说说而已?


    “若卫将军此战收复了朔方,却不加以经营,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百步走了九十九,难道就差这最后一步?


    刘吉言语铿锵:“某不擅引经据典,某只知道:若国都长安,欲据匈奴千里之外,不再一二日拍马便到,时时袒露于匈奴马蹄之下,就必须在上郡、北地郡之外,再筑起坚垒!”


    战略纵深的意义不言自明。


    其实刘吉所说,有一半都是史料记载里,主父偃对筑朔方城的看法。


    上次廷议时,主父偃奏议筑朔方城,也确实像历史记载那样——公卿大臣们讨论之后,几乎一致都说不利,反对筑朔方城。


    刘吉:世界果真是一个草台班子,古今都一样。


    在刘吉和汲黯辩驳时,渐渐地满堂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听完他的一番话,一时满堂沉默。


    众公卿宾客: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


    刘吉末了还给予一击:“你们可别说余力不足。若果真如此,那么就算君臣公卿们少吃少喝勒紧腰带,也该省钱做成此事!”


    “诸位皆是忠诚仁义之辈,为大汉国祚绵长、为中原百姓安稳,想必不会不愿意的吧?”


    来啊!道德绑架啊!


    系统幽幽地:【好茶,好一手道德绑架。 】


    众:感受到了高处的寒凉。


    半晌,停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尔后人声四起,衣袂摇动,堂中重新热闹起来。


    汲黯又一次,双眼圆睁地盯着刘吉好一会儿。


    “哼。”又再一次哼声,草草拱手揖礼之后转身走开。


    半途回头瞪了一眼公孙弘。


    伪诈假儒! ! !


    刘吉:怪谁呢?怪你自己不长记性。


    公孙弘笑容慈和,俨然儒雅美大爷。


    ……


    一场辩驳结束,宾客陆续又到达了不少。


    刘吉重新低调下来,坐在席上无所事事时,中大夫主父偃来到席侧。


    “见过君侯。”


    见礼过后一时却没有下一步动作,那就不是单纯的路过打声招呼了。


    想和他说会儿话?


    “中大夫无需多礼。”刘吉往左边挪挪,让出一片席来。


    主父偃果然顺势应邀坐下。


    “君侯在置朔方郡一事上所言,与臣看法一致却更深刻,轻易就说服了这满堂宾客,实在令臣深感佩服。”


    “中大夫言过其实了。”刘吉谦虚一句。


    倒也没有盗取历史智慧的汗颜之感。


    把文明的智慧化为己用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偷呢?


    且主父偃的来意并不在此事上。


    “君侯生于齐鲁,既然听闻过河内郡郭解的事迹,想来四方之事也常有入耳?”


    “某自幼多病,深居简出,今年开春有封侯大喜相冲才好了些,因此算不得耳聪目明。”


    否管主父偃想从他这探听什么事,他就主打一个不主动接茬。


    能说出‘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的主父偃,当然不是一个薄脸皮之辈。


    仍自顾自地问:“君侯在齐鲁之地上,可曾听闻一些禽兽行事?”


    哦豁,关键词触发。


    主父偃告发‘禽兽行’,那是战绩可查啊!


    除了推恩策、徙豪富、筑朔方外,主父偃最出名的还有以一己之身,带走了燕王刘定国、齐王刘次昌两大诸侯王啊!


    去年燕王刘定国被告发,说他不仅与父亲的姬妾通奸,还抢占了弟妻,更骇人听闻的是,他还跟三个孙女有染。


    最后燕王自杀,燕国不复存在,背后少不了主父偃的手笔。


    “齐鲁之地儒学兴盛,知礼明仪,倒是少有听闻禽兽行事。”刘吉佯作不知,敷衍扯谎。


    算起来,似乎大概是主父偃出任齐相的时间了?


    到时就该告发齐王刘次昌与姐姐纪翁主乱。伦了吧。


    说起来,齐王刘次昌,也和他一样是刘邦长子刘肥的曾孙,二人是血缘关系比猪猪帝更近的堂兄弟。


    但刘吉并不打算‘帮亲不帮理’


    抛开这事儿是中央和诸侯王的残酷斗争不说,刘次昌能做出那般禽兽之事,死的属实不冤。


    主父偃见刘吉如此,便有几分明悟,脸色也冷下来。


    “原来如此。”


    刘吉看着主父偃与公孙弘一样年老的脸,或许是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发挥作用了。


    就开口劝了一句:“中大夫年纪不轻了吧?这是准备颐养天年了?只是齐鲁之地偏僻路远,不是游玩旅居的好去处。”


    去齐国任齐相,故技重施,有皇帝配合,自然能在削藩功绩簿再添一笔。


    但齐王刘次昌死后,也就轮到他主父偃了。


    眼下毕竟不是元鼎五年之后,诸侯王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奈何不了皇帝,还不能施压逼死一个主父偃吗?


    历史验证过了的事,主父偃恐将穷途末路。


    主父偃冷下去的脸色,闻言一震,看向刘吉的眼睛。


    一双与皇帝相似的眉眼,明亮清澈,善意流露。


    主父偃知道,刘吉已经猜出他的意图。


    但是:“臣亦是齐地之人,如今年老,正是衣锦还乡之时。况且,又有何地能比故土更适合颐养天年呢?”


    富贵还乡,荣归故里,许多人一辈子的追求。


    这个齐国相,主父偃他是做定了。


    而他去做这个齐相,想必也与猪猪帝有所默契。


    ——除去齐国。


    刘吉终究又劝一句:“中大夫屡献良策,功绩斐然,来日史书之上必有笔墨,又何必继续颠簸劳累?”


    只一个推恩策,就够主父偃流芳百世了。


    保一个善始善终,不好吗?


    主父偃却是飒然一笑:“若能在史书上多添一笔,又何乐而不为呢?”


    刘吉张嘴又闭上,终于不再多劝。


    他当初没能劝住郭解,现在看来也劝不住主父偃。


    “臣束发以来,游学四十余年,志不得遂,父母不以为子,兄弟不收,朋友弃我,吾贫困潦倒已久!”


    他花甲之年才得志,如何能甘心平庸?


    “何况,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①


    与其庸碌苟且,贫困潦倒,不如轰轰烈烈一场!


    “吾已日暮,因此倒行逆施、不依常理!”


    刘吉看着面前这一张精神焕发,以至亢奋癫狂的老树皮一样的脸,终究只有一句:“愿中大夫得其所。”


    人不能决定其生,但能决定其死。


    死得其所,又何尝不是一件乐事呢?


    就算最终被族诛,也算是一波带走了讨厌的亲人。


    主父偃郑重拱手揖礼:“多谢君侯。”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主父偃]! 】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


    主父偃离开后,也快到开宴的时辰了。


    在丞相薛泽和宗正刘弃都已到达后,堂中几乎满座了,只剩下最尊贵的两席。


    都是双人席位,想必是帝后一席,主人家卫青夫妻一席。


    “陛下、皇后驾到!”


    堂中宾客纷纷离席,跪拜相迎。


    刘彻抱着长子,与卫皇后并肩步入,卫青夫妇随后作陪。


    “今日是仲卿封侯喜宴,众卿不必拘礼!”


    “谢陛下!”


    刘吉跟着起身肃立,等待猪猪帝就座后再入席落座。


    帝后与卫青夫妻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敛眼看了一眼。


    猪猪帝怀中的孩子,想来就卫太子刘据了。


    “啊咿~”


    将满周岁的白嫩小孩儿,给了刘吉一个湿哒哒的四齿微笑。


    刘吉不由得也回报一个灿烂笑容。


    谁能拒绝一个白嫩婴儿的纯真笑容呢?他反正不能。


    说起来,刘据虽是猪猪帝的长子,却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卫皇后先前就已为他生了三个女儿:历史上的卫长公主、诸邑公主和石邑公主。


    也亏得证明猪猪帝之前不是不能生,只是没生儿子,否则就要被质疑绝嗣了。


    今日三位公主没来堂中赴宴,应该是由女官带着,与其他宾客们带来的半大小孩一起,在后院吃喝玩耍。


    不是什么男女大防之类原因,只是人多杂乱,顾不过来多动的小孩子。


    后院。


    “时来长御,好想和阿娘一起去前面啊!”


    卫长公主扁着嘴,都能挂油壶了。


    时来坚定拒绝:“不行呢。时来陪长公主,就在这里好不好?”


    “好x叭。”——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时来运转,吉祥如意!


    ①源自《汉书·主父偃》


    第26章


    刘彻宽阔的臂膀稳稳地笼住唯一的儿子, 与卫皇后并肩同入首席尊位。


    历史上第一位拥有独立谥号的皇后——汉武思皇后,为汉武帝生育了三女一子,有着历史上最丰厚‘嫁妆’的卫子夫卫皇后。


    就像皇帝刘彻的气度更胜过皮相, 同样不能单纯用五官外貌去描绘卫皇后。


    刘吉不远不近地看过去, 只觉她和煦如春阳, 沉静如碧湖。


    是一位智慧大方、温和沉静的女性。


    “仲卿,恭贺你建功封侯, 唯愿你来日亦能延续功业。”


    卫皇后说着贺词,听来不脆也不喑、不粗亦不娇。


    国泰民安的声音,大抵就是如此了。


    “仲卿,你今日是主人家,朕和子夫可不能喧宾夺主。”


    今日的封侯宴不甚郑重,刘彻也是自认以卫青姐夫的身份出席。


    但卫青永远不会是轻狂之人, 一朝得志也不会不知天高地厚。


    “谢陛下与皇后厚爱, 卫青但请陛下与皇后上坐。”


    恭谨躬身礼让帝后。


    “看看你舅舅,真是一个古板的!”刘彻逗逗怀中的白嫩大儿。


    礼让两个回合,帝后二人也就入坐上首席位。


    卫青将帝后送入席后,才带着身边的妇人入席。


    刘彻抬手,示意满堂宾客, “封侯仪礼昨日已经行过,今日只是宴请亲朋贺喜而已,尽情吃喝,不必过多拘礼。”


    “都入席就座罢!”


    于是满堂宾客依言入座。


    【那就是卫青的第一任妻子吗? 】


    刘吉看一眼那位毫无存在感的妇人,很是好奇。


    无论容貌、姿仪,还是气度,说不上不好,只是很平凡。


    而说起卫青的妻子, 第一反应便是平阳公主。


    年下马奴大将军VS年上尊贵公主,是很有张力、很好磕的设定。


    但是,就像平阳公主在嫁给卫青前,有过两任丈夫一个儿子早亡,卫青在娶她之前也已有三子。


    至于卫青的第一任妻子——如果真有的话,则记载不详。


    而且从卫青封大将军时,三个儿子在‘襁褓中封侯’的记载来看,三个儿子也不太可能是妻子一母所生。


    【在这个衍生平行世界里,她确实是卫青妻子。 】


    刘吉暗叹:【与历史上一样,在人前真没什么存在感。 】


    【毕竟卫青方才封侯,在早先时候,卫子夫还不是皇后,他出身家世又卑微,相对而言妻妾难免平庸些。 】


    满堂宾客就座,隶臣妾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说起来,卫青再过几年就要与平阳公主成亲了吧,那这个长平侯夫人岂不是活不久了? 】


    虽然开始上菜,却不能边上边吃,得等酒菜上齐、主人贵宾讲两句后,再起箸开吃。


    干等无聊,刘吉就披上优雅姿仪外衣,脑内放肆开小差。


    【或许吧。 】


    在发布的签到任务之外,系统对于知识的泄露很吝啬。


    不止理工类知识,文史类资料也一样。


    啧,真难套话。


    【卫青娶平阳公主的时间,一说是元朔五年,卫青封大将军之后;


    一说是元鼎二年之后,在平阳公主的第二任丈夫犯事自杀,第一任丈夫的儿子曹襄也死后,二人才成亲。 】


    【我觉得第二种说法更可信,是吧? 】


    【至少这个世界是的。 】


    刘吉心中有数了。


    脑中又跑马八卦一会儿,酒菜上齐了。


    西汉普遍没有煎炒炸的后世那些花活儿,因此食案上的菜肴更多是炖煮、炙烤的肉、汤和饭、饼,猪羊狗等肉种类倒不少。


    毕竟是西汉顶尖厨艺,对刘吉而言说不上惊艳,但应该不会难吃。


    “诸位斟酒。”刘彻把白嫩大儿交给卫皇后,朗声道。


    刘吉跟着斟上一杯酒,等着领导讲话结束后的举杯环节。


    “匈奴违天理、悖人伦,欺凌尊长、虐待老人,以盗窃为业,欺诈各部蛮夷,仗武行凶,屡犯边境!”


    “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高阙,获首二千三百级。收复河朔,捕获隐蔽伏听之兵三千零七十一人,赶回马牛羊百余万头,全师而还!”①


    刘彻对卫青此战的战果稍作概述,最终道:“先已划三千八百户封仲卿为长平侯,以奖赏军功劳绩,今日当再增封食邑三千户,以为庆贺!”②


    “诸位举杯,为长平侯贺!”


    如此一来,卫青就食邑六千八百户了。


    虽然尚且不如开国时的三位万户侯,但他功绩卓著的征战人生方才展开呢。


    “恭贺长平侯!”


    “为长平侯贺!”……


    满堂贺喜,声震屋宇,气势澎湃,令人热血沸腾!


    刘吉跟着高声恭贺:“为长平侯贺!”


    气出丹田,铿锵有力!


    然后一仰脖,饮尽杯中酒!


    这让邻座的公孙弘讶异侧目:不是说君侯体虚多病?


    堂外檐下和阶下庭中的宾客们,听到堂中传出的贺喜声后,也陆续跟着高声恭贺。


    一时间,恭贺声冲九霄,响彻长安上空,一如卫青必将直上登顶的征战功勋。


    “臣青、拜谢陛下!”今日场合赏功增封,卫青不会推辞,只是离席来到堂中,拜俯谢赏。


    “仲卿快快起来。”刘彻离席,上前握住卫青胳膊亲自将人扶起。


    “国有仲卿,朕有仲卿,何其幸甚!”


    满朝公卿来贺,帝后亲临为赞,建功封侯如此场面,真可谓是鲜花着锦灿烂辉煌!


    但卫青却未有半分过度的狂喜、亢奋,仍是清醒的、谦逊的、礼让的。


    “卫青有此大功,全赖陛下神灵,将士勇武,以及百官支持。卫青在此谢过诸位!”


    说完返身斟酒,敬满堂宾客。


    刘吉跟着再次斟酒一杯,一起遥遥举杯回敬。


    至此算是走完了讲话环节。


    “诸位起箸罢!”在刘彻示意之后,卫青作为主人也跟着宣布开宴:“众位来宾,吃喝尽兴,万勿拘束。”


    正式开席。


    漆箸不慎碰击食具,响起叮叮脆音。


    “陛下、皇后,望请见谅,臣去堂下庭中招呼一番宾客,稍后就来。”


    卫青并不因为帝后亲临,有作陪借口,就轻视怠慢来贺的普通宾客。


    刘彻在拿漆箸蘸肉汤,喂给白嫩大儿尝味儿,意趣颇浓,“舅舅要去招待宾客,我们自己吃好不好?”


    白嫩婴孩咿呀一声,似是答应。


    刘彻煞有介事地点头:“好啊?好,那就让你舅舅去罢。”


    一副轻松温柔的慈和模样的皇帝,平时倒是难得一见。


    “唯。”一直谦和沉稳的卫青,也少见的笑容格外灿烂。


    行礼退下,招呼外面的宾客去了。


    卫青妻子也告辞退下,应当是去后院招待作陪了。


    刘吉淹没于宾客,如一滴水隐入汪洋,泯泯于众。


    看着上首一家亲密温馨的氛围,不由也牵起嘴角。


    ……


    接下来,上首的刘彻不时举杯邀饮,宾客间也互相举杯。


    觥筹交错,氛围晏然。


    “臣敬君侯一杯。”


    “某回敬公孙内史一杯。”……


    刘吉也与左右邻座举杯同饮过,完成了餐桌交际。


    另外,卫青回席之后,刘彻就从他开始,在吃喝间隙,不时地与人说话。


    自然不像廷议奏对那样严肃,都是寒暄一些家常生活的轻松话题。


    刘吉慢条斯理地一边吃喝,一边关注大致话题。


    刘彻与人寒暄的顺序不严格,也非人人都有此荣幸。


    等到与刘吉说话时,已经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你有功劳种种,虽眼下世人未必全都知晓,但假以时日,都会明白你功劳之巨大深远。”


    刘吉和前人一样,正坐于席上对话:“陛下过誉,不过是臣侄应尽之义。”


    侄子谦虚,刘彻自有判断,“今日仲卿宴客,喜气洋洋,不如也给你沾沾喜气罢。”


    刘吉和宾客闻言有所察觉,果然,刘彻接着说:“不必等城阳国中你那两兄弟一道封侯了,就划城阳国、东莞之地,为你封地、食赋税征敛,置令以治民。”


    “明日主爵都尉就为你前往授印封侯,届时你也可带上侯印,直接就封,能便宜省事不少。”


    一番话入耳的同时,刘吉便已挑出了戏肉——


    置令以治民。


    西汉的县有大小,辖一万户以下百姓的县,一县之首为(县)长;辖一万户以上者,一县之首为(县)令。


    既然是置令,那么也就意味着,东莞侯令未来管辖的他的食邑国,治下百姓必然超一万户。


    也即是说,他的食邑超一万户!


    虽然名称还是东莞侯,但封x地范围大小必然超过原来。


    那么确实不好和刘豨和刘壮两人一起封侯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刘吉:所以,他今天竟然超过卫青,一跃成为了万户侯? !


    呸!他也是不要脸。


    卫青的军功爵制封侯,与刘吉的诸侯分封,压根就是两个赛道,含金量也大不相同。


    今日是卫青封侯宴,现在只是许诺提一嘴,并非在此正式封侯,否则就喧宾夺主了。


    “臣侄谢陛下!”


    因此刘吉只是离席来到堂中,揖礼谢恩。


    等正式授印封侯之时,自有正式礼节流程。


    “免礼,就座罢。”刘彻挥挥袖免了礼。


    刘吉行礼退回席上,邻座公孙弘举杯道贺:“恭贺君侯。”


    “多谢多谢。”


    邻座和附近一圈宾客,也都向他举杯,示意祝贺。


    宴席继续,吃喝交际,热闹和谐。


    又持续半个时辰,随着帝后携子起身,这场封侯宴最终宣布结束。


    “臣恭送陛下。”卫青送帝后出门去。


    满堂宾客离席,来到门外礼送。


    等主人送贵客回来之后,宾客们就能陆续告辞离去了。


    主人相送至尊贵客出了院门,宾客间松泛下来。


    “恭贺东莞侯封侯之喜。”霍去病过来打个招呼。


    卫霍回朝后忙得连轴转,今天又宾客盈满、招呼不及,自边地一别后,就是现在才说上第一句话。


    “小霍将军?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刘吉侧头看见小霍将军。


    霍去病纠正:“君侯这一句同喜,贺错人了罢,该是说给舅舅的。”


    刘吉伸手翻掌,再掐指一算:“我掐指一算,再有三年余,这一句‘同喜’就会生效,眼下就算提前道贺了。”


    元朔六年,霍去病以骠姚校尉出道,一战即封冠军侯。


    “那就多谢君侯吉言了。”


    霍去病说这话时自信坚定,远眺天边,志在辽远之地。


    今朝舅舅封侯荣耀,来日他也当如是!——


    作者有话说:①源自《汉书·卫青传》


    ②史料记载是战时封侯,后又增封三千户,这里作者是私设,注意辨别。


    第27章


    “……先城阳共王三子吉, 及冠又三载,贵重长成,爱国忠君, 仁德厚义, 慷慨好施。又以上献天赐之粮有功, 划城阳国东莞之地民一万户为封,天子置吏治民, 是为东莞侯。”


    卫青封侯宴第二日,主掌列侯等爵位封夺的主爵都尉汲黯,亲至刘吉下榻的官宅,为其授印加封。


    一串仪式过后,同样二十三岁的刘吉终于手捧侯印,正式成为东莞侯。


    印为金质、龟钮、绿绶,长宽约三厘米、高约二厘米,底凿阴文:东莞侯印。


    刘吉入手暗暗掂量一下,能有百来克重。


    汲黯对刘吉的感官,颇为复杂。


    ——毕竟差点被他骂厥在殿上, 一些看法之上虽然殊异, 可又能被他有理有据地说服。


    任务完成, 汲黯临别前开口:“恭贺君侯, 望君侯今后能仁爱百姓、忠君爱国。”


    一句祝贺和忠告, 说得干巴巴,不冷不热。


    刘吉对汲黯的感官,也颇为复杂。


    ——毕竟差点因为他成了奸臣,遗臭万年,又因骂得狠有点心虚。


    刘吉回礼:“多谢汲都尉,某定谨记修身养德, 不忘初心。”


    一些观点见解或有分歧,但汲黯人品上佳,并非奸邪小人。


    因此他也感谢汲黯的善意忠告。


    汲黯又问:“诏书中言,君侯及冠已三年,如今又已封侯,可是取字了?”


    及冠取字,是男子独当一面的重要仪式。


    虽然以后旁人称呼刘吉多半是敬称君侯,叫他字的人寥寥无几——唯有尊长和挚友。


    但他也该有一个字:“高照。某字高照。”


    他名吉,字取吉星高照的高照,倒是省事。


    “君侯好字,祝愿君侯日后一直吉星高照。”汲黯拱手祝愿,也是道别。


    刘吉辞别长安就封侯国时,他不会特地去送别了。


    “多谢,某送汲都尉。”刘吉笑着回礼。


    这也是不打不相识了。


    “恭喜君侯!贺喜君侯!”


    送了汲黯离开。只剩下颜枢、鲁直、陶杯和陶盘四个自己人,齐刷刷地拜倒贺喜。


    在今天之前,因为有颁于郡国的封侯诏书,外人都已经敬称刘吉为‘君侯’,四个自己人却都是更亲近地敬称’郎君’。


    到了今日此时,侯印在手,他们终于才口称‘君侯’并拜贺!


    “好。”刘吉受下四人郑重的正式拜贺,礼毕后才上前将他们扶起。


    “今日之后,我们才终于算是名正言顺的主臣了。颜庶子、鲁洗马以及两位陶庶子,日后就多多劳烦了。”


    洗马和庶子都是斗食小吏,不像侯令、侯家丞有官印。


    没有正式合同和工牌,聘任仪式感还是要的。


    “见过君侯!”


    “臣等必效忠君侯,永不背叛!”


    主从君臣相互见过,刘吉又将提前准备的四个匣子往前推了推:


    “自今日起,本侯正式聘任你们,现在就先把今年的秩禄发放了罢。”


    “你们这一趟跟随奔波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这里面是黄金十两,也有对你们的奖赏在其中。”


    “待到明年,秩禄便是百石五谷粮食。日常若又额外功劳,自当另行奖赏。”


    一两黄金三千钱,黄金十两便是三万钱!


    对于一般人来说,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一笔巨款!


    至于之后每年的秩禄也高出了行情。


    何况君侯慷慨,若他们办事有力,另有奖赏并不难。


    主君温和亲善,秩禄丰厚,列侯属臣,再好也没有的差事!


    “谢君侯!”


    还在城阳国的那些拟待上任的庶子、洗马们,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接着,刘吉吩咐安排道:“不日我们便要就封侯国了,陶杯、陶盘,你二人估量着在长安采买些日后用得着的东西,以免到时什么都缺却又无处去买办。”


    在职责分工方面,二陶更偏向主内,颜枢和鲁直则偏主外,必要时则双方通力合作。


    采买这些事情,更多由二陶为主导。


    “唯!”


    陶杯之前没跟着去战场前线,表现得更加卖力,已经在心里列起了采买清单。


    这时,颜枢询问:“可要办封侯宴以作庆贺?若不设宴,如何接待前来恭贺的宾客?”


    刘吉稍作思忖。


    一个诸国侯,大张旗鼓地办封侯宴有必要吗?


    “就不专门设宴邀客庆贺了。”有违他的低调原则。


    “若有交好的亲朋前来祝贺,便当作寻常宾客来访接待罢。”


    “只在接待的酒食方面,多用些心思便可。此事就交于仲枢和伯敬,有劳操心。”


    “唯!”颜枢和鲁直领命。


    后续安排妥当,四人退下各自忙去了。


    系统狗狼灰蹲在刘吉腿边,抬头看来的目光极有人性。


    ——是看好戏的眼神。


    刘吉心中警铃作响。


    调笑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被我迷倒了?”


    威风凛凛的系统狗,被人类同事一招破防:“那些说你彬彬君子的人,知道你说话这么风情吗?”


    【续费vip身份(侯爵及皇室身份),享尊贵服务! 】


    【您已消耗2000月石,成功延长180天vip身份有效期。 】


    系统在播报完功能四的扣费通知之后,又明显故意地报了月石余额——


    【目前您的月石余额为:5255】


    “这只是半年度的哦,半年之后你将又有一笔2000月石的固定扣费哦,你已经不富裕了哦。”


    “哦哦哦,你公鸡打鸣啊?”刘吉岂是轻易认输的。


    “180天的日常签到就有1800月石呢,差额不过区区200。”


    “我有5255的月石储蓄,足够了。”


    “……”系统狗沉默半晌,终于承认半场开香槟要不得。


    “汉武帝赏赐金帛的十分之一:百斤黄金、百匹布帛,这种贵重钱财,要不试试存储在空间栏位里?


    一个栏位才500月石,包安全省事! ”


    “包暴露无遗。”刘吉白眼一翻。


    “你当陶杯他们和其他人都是傻的吗?金帛不翼而飞,还不吓死。”


    然后吐槽般:“如果是签到开出了稀有奖励,凭空出现来历不明,藏到空间栏里,还说得过去。”


    “现实里的大笔贵重物资,我装在空间栏里做什么?”


    系统狗嘴一张,刘吉一把捏住它的嘴筒子。


    “别说花500月石关注一个历史名人了。”


    “你看我这次交到了感情好到需要特别关注的历史名人好友吗?”


    卫青和小霍将军或许算,但现在关注为时过早。


    系统狗说服x不成直接暴躁:“我就是想要你想法留在长安而已!城阳国到底有谁在啊!”


    “这关系到以后的历史事件和名人的签到效率啊!城阳国那个乡旮旯,根本就没有签到的良好环境!”


    “只有在长安,历史事件的高发地、历史名人的聚集地,后续才能高效地完成签到任务。”


    “而且你就封侯国后,按规定,三年才能入长安一次!那还历史旅游个嘚儿啊!”


    最近这段时间的拉扯,终于让系统狗暴躁得哐哐咬空气。


    但刘吉撸撸狗头,漫不经心地:“只是不能直接签到,间接签到不也一样?


    损失百分之二十的月石奖励而已,月石嘛够用就行。 ”


    并且再次捏住系统狗即将张开的嘴筒子。


    手动禁言。


    “别多说了,留在长安是不可能留的,就封东莞侯国是一定要去的。


    低调躺平,才是我人生准则。 ”


    “你的一张嘴,骗人的鬼!”


    刘吉任由系统狗诋毁,不以为意。


    “别白费口舌了。”


    但又话锋一转:“不过,所谓有备无患,万一遇到意外手边没有金钱的时候,倒是也不方便。”


    “那就花点月石,藏一些金钱在空间栏里好了。”


    说着掏出一袋重二三十两的黄金,唤出系统打开空间存储栏,点击‘开通’,空白界面就多出一个格子栏位。


    选中格子中间的‘点击存入’,钱袋消失,格子里出现钱袋封面图。


    “啊,但是黄金面额太大,不便找零兑换,平时也少在市场上流通,得存点零散铜钱才行。”


    于是重复操作,又开通一个栏位,存入了十串约一千半两钱。


    一旁的系统狗,体贴提醒:“但现在的市场交易行为,更多还是以物易物。收半两钱的,还没有收布帛的多呢。”


    刘吉觉得言之有理地点点头。


    又去内室翻出一匹锦帛,存入了空间栏。


    刘吉再次灵光闪现:“藏了钱财以备不时之需,也还可以藏些食物,这样不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至少饿不死了。”


    开通栏位,把屋中案上放着的两盘米糕存入。


    结果又否定道:“不行,两盘糕点突然消失太突兀,主要是我也不太喜欢吃。”


    于是,刘吉懊恼般,点击食物米糕格子栏位上的‘点击取出’,刚才消失的两盘米糕凭空出现在两只手上。


    取出了米糕的栏位,重回初始状态,栏中有‘点击存入’的提示。


    刘吉若有所觉,眉头蹙起来。


    系统狗蹲坐得不动如山,但眼珠子滴溜溜转得心虚。


    “难道……存储栏位是一次性的!每次存储时都将消耗500月石?!”


    刘吉尝试地再次存入,果然又提示扣去了500月石!


    “谁家空间背包、游戏背包在解锁扩容之后,每次存储还要再收费啊?!而且还收费不菲!”


    刘吉的表情出离愤怒了,“绿江你就抠吧!谁抠得过你个小祖宗啊!”


    蹲坐一旁的系统狗屏气凝息,或者说从刚才起就安静得异常。


    这会儿刘吉暴骂起来,才呼出一口大气。


    【您的月石余额为:2755! 】


    播报的尾音都翘起来了!


    没错,刘吉这一番在空间存储栏位的取放操作,不知不觉地就花去了2500月石。


    现在余额都不足三千!


    系统:刘吉,你穷了!


    从系统狗的那张毛脸上,竟然看出来人性化的得意!


    “系统你是真狗啊!”刘吉愤怒般地狂撸系统狗头。


    剩下这点余额,就是开通五个空间栏位的事儿。


    “兵不厌诈,何况我也没有骗你,都是你自己操作的。”系统狗毛脸得意扬扬。


    要想人类同事积极签到,就得让他缺钱(月石)用。


    但现在他肯定不会再主动消费月石了。


    不主动,那就让他被动。


    让他不得不使用月石……


    “对,是我自己操作的。”刘吉咬牙切齿。


    当然是他自己操作的。


    但他刘吉是会操作起来就忘形,买买买上头,花得超出预算的人吗?


    鱼儿和钩,猎人和猎物,身份并非固定不变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刘吉的运气突然就变好了。


    随机隔上几天——真的特别不刻意呢,日常签到就会出一次稀有奖励!


    刘吉激动(捧读):哇!他居然脱非入欧了!


    稀有奖励包括他之前一直想要的造纸术、提炼精盐法。


    另外还有一箱100支规格的星际出品营养液,一箱8桶的桶装方便面,一把削铁如泥的宇宙金属匕首,以及一套西汉形制的华丽衣裳。


    不多不少,六次稀有奖励。


    都是不能轻易藏起来的东西。


    彼时,就封东莞侯国的刘吉,到达封地当天直接赤贫!


    月石余额仅为: 5。


    没错,因为签到出来的稀有奖励无处存放,刘吉不、得、不又开通了六个空间栏位来存放它们。


    虽然刘吉收获了六个稀有奖励,但他穷得只剩下5个月石了啊!


    刘吉:(拿出手帕)(沾沾眼角)(压压嘴角)


    如果刘吉接下来半年里,不努力做签到任务,仅靠每天10月石的日常签到奖励,等到下次续费vip时,他就还有195月石的缺额!


    咸鱼躺平?问过本系统了吗!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系统:我可真聪明!小小人类同事,拿捏!


    刘吉:啊对对对。


    第28章


    【恭喜今日签到成功! 】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古法改良造纸术! 】


    新的一天, 新的日常签到。


    刘吉终于第三次签到开出稀有奖励。


    刘吉激动(捧读):“哇!我竟然脱非入欧了!”


    激动欣喜,真实无比。


    毕竟这可是文明发展和传播的物质基础之一,是他一直想要的造纸术啊。


    领取奖励实物, 是一本32开语文书大小的册子:《古法改良造纸术》


    翻开粗略翻阅了一下,是可以照本宣科直接生产的技术指导手册。


    可谓是古法造纸术的集大成者, 囊括了古代历史上的造纸技艺。


    纸张种类就有麻纸、皮纸、竹纸和木浆纸等,品类有宣纸、油纸、彩纸等, 还有生纸、熟纸、多层纸、面巾纸……


    还配有造纸工具、流程和样纸的图解。


    “我就喜欢这种嚼烂了喂给我的‘弱智版’技术指导手册,完全不用担心可操作性。”


    刘吉合上册子,唤出系统开通一个空间栏位,存入其中。


    “幸运值飙升,固然可喜可贺。但随之的月石消耗,实在令人心痛。”


    刘吉末了感叹道。


    心里很笃定, 他的这份幸运, 还会持续数次。


    在陶杯和陶盘支取了金帛,把东西两市都逛遍,大肆采买东西时。


    刘吉也在颜枢鲁直的协助下, 在官宅接待了前来祝贺封侯的亲朋。


    “公孙内史, 同喜同喜!”


    “卫将军……”


    “小霍将军……”


    “赵郎将……”


    “汲都尉……”


    “中大夫……”


    ……


    刘吉交际不广, 又没有公开设宴, 所以祝贺的来客不算多, 都是与他有过较多交集者。


    都是意料之中的那些人,或亲自、或遣了亲信携礼前来。


    两日的功夫,该来的来客都来了,刘吉也都接待完毕。


    陶杯和陶盘的采购也进入尾声。


    有钱能使鬼推磨,金帛到位,就连马车都置办了四辆, 另外换乘的健马四匹。


    载人装货,都很宽裕。


    “把物件开始装箱罢,本侯今日就上书请辞就封。”


    刘吉让颜枢代笔写了奏书,审阅过后掏出侯印,啪嗒盖上署名。


    鲁直将奏书送去丞相府奏曹,第二日又去丞相府问来皇帝批复:准。


    “既然陛下已批准就封侯国,那随时都能离开长安了。都最后再去准备准备罢,查漏补缺,以防疏漏了。”


    “喏。”四人退下,去做最后的检查准备。


    ……


    随着刘吉授印封侯而来的,是丞相府东曹选任、皇帝批准的东莞侯国治民班子。


    东莞侯令、东莞侯家丞为首的,内外两套治民和侍奉班子。


    在刘吉即将出发就封的前一日,新任班子不敢耽搁,先赶着来求见了一面。


    “此乃臣之令印。”


    东莞侯令,拿出阴文刻‘东莞侯令’的官印,表明正身。


    “此乃臣之国丞印。”


    东莞侯国丞,也出示了刻‘东莞国丞’的官印。


    “此乃臣之兵符。”


    东莞侯尉,出示半块错银虎符: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东莞。


    就像县令、县丞和县尉,侯令、侯丞和侯尉,也是侯国治民的行政班子‘三巨头’。


    “此乃臣之家丞印。”x东莞侯家丞,也出示官印:‘东莞家丞’。


    刘吉在堂屋会见了四人。


    “东莞侯令严柏。”


    “侯丞公孙午。”


    “侯尉赵昂。”


    “侯家丞卫言。”


    四人验明正身后,相继报上姓名,正式拜见刘吉:“见过君侯!”


    受过拜礼,刘吉起身离席,上前一个个将人扶起来:“诸君请起。”


    “快快入席就座。”又把人引向安设的席位,席上早已放着支踵。


    “多谢君侯赐座。”


    四人礼仪周全地谢过,方才依次入席。


    主臣初次相见,无论是否内藏暗流,一个照面可知至少明面上都默契地维持一份体面。


    没有人咋咋呼呼地跳脸,这就足够了。


    “陶杯,去让人上果茶糕点,并请仲枢他们也都来见过诸君。”


    刘吉转头,吩咐侍奉身边的陶杯。


    “喏。”陶杯与刘吉视线相接,遵令而去。


    “臣等昨日方才收到陛下任令,听闻君侯明日就要启程就封,因而今日才仓促求见。”


    “多有失礼,望君侯海涵。”侯令严柏做代表,开口解释陈情。


    其余三人也纷纷附和,表示失礼请罪。


    刘吉眉目温和,如沐春阳之中。


    视线半聚,将对面席上正坐的四人笼在视角内。


    “诸君言重了。”


    四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对面之人。


    眉目含笑,和善可亲,姿仪端雅,看上去好一个尔雅君子。


    第一回合对话结束。


    相当于侯府管家,但有朝廷编制的侯家丞卫言,开启


    第二回合对话。


    “君侯就封,诸多事项宜当早做打算,以防到时仓促之间忙乱无序,因而臣等才赶在君侯离开长安前,来与君侯商讨一二。”


    刘吉颔首肯定:“卫家丞思虑周到,有劳操心了,否则某到时必然手忙脚乱。”


    言语中谢意诚恳,又自然地伴随一个明朗笑容。


    卫言不由地升起受宠若惊之感:“君侯过誉了,臣之本分而已。”


    第二回合对话结束。


    以侯令为首的三人眼皮低敛,很快又抬眼,神色恭敬无异。


    然而,侯丞公孙午截过卫言的后话:“不知君侯是直接就封东莞之地?抑或先回转城阳国莒城?”


    刘吉目光仍平均地注视四人,闻言温声应答:“虽然有诏,业已划定封地,直接就封便可。”


    “然本侯却想回一趟城阳国,不为善后琐事,而是去拜谢一番城阳王兄。”


    “且莒城还有早先投奔的十来位贤士,拟任侯庶子、侯洗马,为报其忠义厚爱,本侯也当亲自去接迎一道就封。”


    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四人眼中光芒流转。


    不过面上神色如常,恭敬地聆听。


    公孙午赞道:“君侯知恩、知礼,更知义,又礼贤下士,臣等敬佩不已。”


    刘吉笑容轻淡而和煦:“公孙国丞过誉了,理之常情而已。”


    第三回合对话结束。


    接着,侯尉赵昂自开话题:“治安护卫侯国的材官兵卒,可等就封安顿下来后,再召募兵役、教练正卒,倒无需急切。”


    “然而,君侯明日启程回国,朝野皆知君侯行囊贵重,恐怕路途不安稳,可安排了护卫武士?是否需臣协助?”


    其余三人纷纷侧目,看向表露直白的赵昂,像在看叛徒,也像在懊恼。


    刘吉嘴角弧度轻扬,视线终于投聚一处。


    “本侯身边有四人忠诚追随,他们多少都会些剑术,还有一头护卫猛犬,护卫至今倒未遇丝毫损伤。”


    “只是确如赵尉所言,回程路途恐不安稳,到底人单力薄,怕是护卫艰难。”


    接着提出帮助请求:“还请赵尉帮本侯!”


    说着在席上向赵昂揖了一礼。


    赵昂连忙还礼:“君侯多礼,臣之职责本分而已。当然,臣亦乐意之至。”


    “何况,臣之族兄赳,曾护卫君侯出使边地,回来后常与臣说起,君侯对他多有照拂之谊。


    如今有幸,臣也当尽心竭力护卫君侯。 ”


    哦,郎将赵赳的族弟啊。


    刘吉摇头赧笑:“本侯惭愧。”


    “赵郎将对本侯才是尽心尽责至极,当是本侯念赵郎将之恩义。”


    你来我往过了,赵昂提出实际帮助:“臣赴任东莞侯尉,欲率十数军吏相随,不如叫他们提前跟随君侯回国,护卫路途安稳。”


    刘吉有权自任小吏,赵昂等四人自然也有。


    而时下许多官员赴任,大多是自带家臣。


    “此法甚好,多谢赵尉!”刘吉再次揖礼道谢。


    赵昂又谦虚回礼:“不足挂齿,君侯不必言谢。”


    第四回合对话结束,己方阵营失一员。


    这时,陶杯四人带着捧奉果茶糕点待客的仆人,终于姗姗来迟。


    “君侯。”先与刘吉见过,又让仆人奉上果茶糕点,这才与严柏四人相见。


    “东莞侯庶子颜枢。”


    “侯庶子陶杯。”


    “侯庶子陶盘。”


    “侯洗马鲁直。”


    “见过侯令、侯丞、侯尉、侯家丞!”


    见礼既毕,在四人下方落座。


    虽然颜枢四人是在严柏四人下方落座,职位更是下属于侯家丞卫言。


    但是,眼下在场者,谁都不会认为双方的从属关系会名符其实。


    人员到齐,招呼款待过果茶、糕点。


    接下来,又就一些就封事宜作了商议。


    比如,严柏等四人何时出发,何时到达,到时如何安置,又如何组建治民班子,诸此种种。


    都是有例可循的问题,但也少不了得碰一碰。


    商议临近尾声。


    家丞卫言突然开口:“侯令、侯丞和侯尉,随后赴任便可。然而臣为侍奉君侯之家丞,衣食住行、书文图籍、家财金帛、婚嫁祭祀诸等事宜,皆需家丞总领操持。”


    “尤其初建侯府、另起炉灶,诸多事宜,无不烦琐。”


    “因此,臣请明日便跟随君侯启程,提前赴任,以作准备。”


    发现颜枢四人非但已成心腹,更对内务熟练拿捏,若再无动作,他卫言这个家丞就形同虚设了?


    刘吉欣然应允:“卫家丞不辞辛劳,尽心分忧,本侯先在此谢过。”


    “那就劳烦卫家丞,明日一道出发罢。”


    临到结束,严柏一方再失一员。


    “诸君慢行,来日再会。”


    刘吉和颜枢几人把人送出门去。


    转身回到堂屋。


    对视之间都露出笑容来。


    “赵昂乃是赵赳族弟,卫言立足未稳,这两人已算是初步结交了。”


    外掌兵的侯尉,内主事的家丞,都表露出了亲善之态。


    刘吉这个东莞侯若无野心,那么就已经无需为就封后的日子,而伯虑愁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鸟语花香。


    在这个暖融融的日子里,刘吉辞别长安,启程就封东莞侯国。


    相比来时五人五骑一狗,返程时有四辆马车载货,四匹健马驼人,以及一驾皇帝赏赐的驷马安车,队伍壮大数倍。


    “拜见君侯!臣来送君侯。”


    侯尉赵昂马踏旭光,身后跟着十几骑武士,赶到了安门外。


    “他们便是臣昨日所说,今日先行一步,跟随护送君侯就封的军吏们。还不快来拜见君侯?”


    十几骑武士军吏个个孔武有力,听令上前拜见:“拜见君侯!”


    他们都是赵昂的门客或家臣, 听主家之令行事, 之后自当护卫君侯一路无恙。


    刘吉受了礼,以示接纳。


    又上前一步,倾身伸手虚扶道:“不必多礼。”


    轻轻颔首以表致谢:“之后就有劳诸位了。”


    言语真挚,姿态有礼,好一个谦诚君子。


    全无宗室贵族子弟的半分倨傲。


    “卑臣必将誓死护卫君侯一路平安!”有军吏领头表明决心,余者也纷纷应和。


    “好, 有诸位勇武之士相护, 此次就封回程必能一路平安。”


    刘吉言笑晏晏,信赖道。


    初见一个照面,武士军吏们自然不至于当场拜服于刘吉,却也相谈甚欢,建立起了良好的初印象。


    这就已足矣。


    接着又说了些话,了解过队伍详情。


    很快武士军吏内部, 就安排好了一路护卫、巡逻和值守的轮班事宜。


    又过一会儿,东莞侯家丞卫言也赶到了。


    提前跟随就封的家丞卫言,当然并非单人匹马而来。


    即使已经出行从简,也带了满满一车的行李,一辆两马拉的车驾,以及数骑随从。


    “臣携宾客属吏,拜见君侯!”


    “叫君侯久等,臣等在此请罪。”


    “无妨,快请起。”


    刘吉一视同仁,上前将人扶起。


    当然也没计较卫言的请罪:“诸位仓促出行,打整行囊难免来不及,何况离约定时辰还有些时候。诸位没来迟,是本侯到得早了。”


    “君侯大量,臣等谢x君侯谅解。”卫言再次率众揖礼。


    就像赵昂提前派出了十几个军吏,卫言也带着几个门客、家臣做帮手。


    刘吉大致扫视一圈卫言带的人,男女总共十来个。


    除去家眷仆人——日常侍奉的侍妾、隶臣妾,余下家臣门客刚好四名。


    东莞侯国的侯庶子和侯洗马职位,共有十四个编制。


    颜枢和陶杯以及待在城阳国的拟任者,一共占去了十个,刚好还有四个空缺。


    刘吉:是一个知机主动的。


    各路人马到齐,又对队伍行进时的护卫编队稍作调整,总算是一切妥当了。


    卫青和霍去病等有些交情的,也都早在上门恭贺他封侯之日就告别过了,说好今天不来送行。


    于是,扬鞭出发……


    正在此时,队伍后面传来喊声:“君侯慢行!”


    规模更大的一支队伍,很快赶了上来。


    为首者正是主父偃,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骑在马上的刘吉:


    “君侯,臣此行将赴任齐国相。既都是东出函谷关、前往齐鲁之地,何不同行?”


    一如历史轨迹那样,主父偃终究是在今年出任了齐国相。


    所以,这是一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队伍,也是一支出殡送葬的队伍。


    刘吉虽心中感慨,却也早已想通,在马上遥遥揖礼道贺:“齐国相,恭贺高升。”


    又同意了同行邀请:“难得凑巧路遇,同行有何不可。”


    大路朝天,谁都能走。遇上了同行一段又有何妨,说不定走着走着就分散了呢?


    两支队伍成员又简单互相见过,便一前一后,扬鞭启程了。


    辘辘车行,哒哒马踏。


    离了安门,出得长安城,又穿行内史。


    赶路两日,出了函谷关。


    “天色将晚,赶到前面庄园附近时,便找地方借宿过夜罢。”


    时辰凑巧,又想到当初入长安时曾借宿过的老翁两家,刘吉吩咐道。


    于是鲁直熟门熟路地请命驾马先行,上前去村落里找借宿的地方。


    主父偃身体仍算健朗,但毕竟年纪去了,一路都是乘坐马车。


    倒是对外以病弱示人的刘吉,不时切换乘车和骑马模式。


    这会儿,刘吉就驭马来到主父偃车外,“本侯欲率队在前方村落中借宿过夜,敢问齐国相作何安排?”


    有同乘的心腹门客出了马车,代主父偃回答:


    “回君侯,我们人多马杂,地方小些都落不下脚。君侯既借宿在村落中,那我等便去庄园叨扰一番罢。”


    相比扎营村落,拿不出好酒好菜款待,去庄园借宿,必是好酒好肉享用不尽。


    行路途中借宿他处,再正常不过。


    而主父偃行事肆意,甚至敢明目张胆地向诸侯索要金钱孝敬,选择借宿庄园也在意料之中。


    “如此,今晚就暂时别过了。”刘吉不过就是客气一嘴。


    于是驱马回到队伍,前行二三里地,两支队伍就分道而行了。


    这趟回程的借宿人数多达二十五六人,鲁直把这村落农户家都借宿了个遍,才勉强安排住下。


    一行二十余人入村,若是寻常过路的车队,村人怕是要提心吊胆、给吃给喝、自认倒霉了!


    但他们是曾借宿过的熟人,更是新封的东莞侯!


    从村头到村尾,村民皆箪食壶浆相迎!


    ——主要君侯他是真给钱啊!


    每家借宿人数不同,至少都给了二十钱的酬劳。


    何况日后闲谈:他们村落可是借宿过一位侯爵的,足足两次!


    而既有过两次了,谁又敢断定不会有第三次呢?


    自然而然地,就已能对不轨宵小形成震慑了。 ——那位列侯下次入长安时,万一又路过借宿,若发现了不平冤屈,要为他们出头呢?


    刘吉驭马穿行小径,进入村落。


    这次几人仍旧借宿在那两个老翁家中,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再次相见,刘吉微笑寒暄:“老翁,上次一别已近两月,一向可好?”


    等候的两位老翁忙迎上前见礼,“拜见君侯!”


    “幸蒙君侯挂念,倍感惶恐,老朽家中近来一切都好。”


    “君侯上次临行前忧心之事,幸未发生,庄园主不曾来找我等麻烦。”另一老翁主动说起刘吉惦记之事。


    “那就好。没有给你们安稳的日子徒增动荡,我也就安心了。”刘吉放下心来。


    “郭解的麾下犯案,对他们的审判已定,待相关罪人拘捕到案后,就会择日处刑,你们也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这次借宿的时辰比上次要早,一行人简单修整过后,天色尚未黑尽。


    刘吉和卫言几人,难得闲适地坐在屋外的篱笆院里,坐等夕食。


    上次因天黑没有见过的两家孩子,今天都在隔壁院里玩耍,但都害羞地远远待在角落里。


    刘吉看过去时,四个大小孩童唰地背过身去。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偷看。


    纯真又可爱。


    刘吉看得可乐,于是拿了食盒里用来解馋和垫肚子的肉脯和果干。


    起身来到隔开了两个院子的篱笆边,开始引逗小孩:“我这里有好吃的,小童儿们,来拿啊?”


    系统狗怕吓到小孩子,远远蹲在屋檐下,脑中嗤之以鼻:【就算你长得好看,行为也多少沾了点怪蜀黍意味。 】


    然而不得不说,刘吉本就有一副温和可亲的模样,当他再特意放柔表情去哄孩童时,真是一哄一个准。


    轻而易举把害羞的四个孩童哄了过来,伸手穿过篱笆空隙,接过肉脯、果干,吃得津津有味。


    刘吉感叹:【小孩子不用自己带的话,还是很可爱的。 】


    等第二天早上启程离开时,刘吉额外留下了两匹布,给四个孩童裁衣裳穿。


    “孩童可爱,本侯心中怜惜,不必多做推辞。”


    两家老翁带着四个孩童跪拜婉拒时,刘吉将人扶起,又拍拍最近一个孩童茸茸的毛头。


    两家或许不会把布匹拿来给孩童裁衣服穿,更可能会当做货币使用,去交易其他所需物品。


    那也无妨,他的本意也只是希望他们能更好地长大。


    告别老翁,刘吉遣了两名军吏去庄园,询问主父偃的行程。


    意料之中,得到了庄园主好客留人的回复。


    刘吉让军吏回了话:那他们就先走一步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刘吉与主父偃就此分道扬镳。


    刘吉理解主父偃为何固执地赴任齐相,但行事方式的分歧,注定了他们处不到一块儿去。


    之后的行程,就回归了熟悉的赶路节奏。


    ……


    回程不用像来时一样赶时间,又已封侯授印,不急着早那么几天到达封地。


    路途就以舒坦为重,不快不慢地走着


    从长安到莒城,刘吉他们走了二十来天。


    “无论是陛下在长平侯宴上所说,为避免麻烦,让君侯直接就封侯国,且已在长安封侯。”


    “还是考究陛下裂土封侯的本意,君侯都不宜在莒城停留过久。”


    到达莒城的前一天,颜枢向刘吉谏言。


    皇帝当然是希望看见诸侯国似一盘散沙,而不是即使分封侯国之后,也仍尊王国为主。


    东莞侯国自今起,应当别属汉郡,而不是臣属城阳国。


    简言之,刘吉不宜再与城阳王交情过深、来往过密。


    尤其他不止是推恩封侯,更是携功就封。


    刘吉也无意以非必要的、无端的拂逆上意的言行,去彰显他现代人的自由意志和灵魂。


    “仲枢言之有理。”


    到达莒城当日,刘吉就遣人传话给先前拟任侯庶子和侯洗马的候选者们。


    ——若愿跟随赴任侯国,就赶快自行收拾行李,只等后日准时去府上拜见并出发。


    第二日,刘吉又进宫求见城阳王刘延。


    “臣弟拜谢王兄!”


    “臣弟此行多赖王兄支持,又为臣弟裂土以封侯,臣弟感恩戴德!”


    刘延并未因刘吉的长安之行大获荣宠,而嫉妒不平,“王弟无需客气。”


    “事实上,王兄也要谢过王弟。若非王弟,王兄也得不到陛下夸赞。”


    刘吉此行献宝固然居功甚伟,刘延作为王兄也天然自有一份协助功劳。


    拜谢过后,又就东莞侯国所在之地的一些情况进行交接。


    刘延大致说来:“原东莞县不足万户,遵旨意划沂水沿岸百姓纳入食邑,直至足额为止,自此之后别属琅邪郡管辖。”


    “另外,曾经城阳王国治下的东莞县,乃是天子置吏。然而现在陛下既已派任了侯令及佐二官,那便是要替换上新官吏的了。”


    “斗食小吏就算了,王弟也已经招募完毕。至于其余官吏,就等侯令到任,自会向琅邪郡请求派遣。”


    “届时交好与否,还待另说。在此之前,倒不必你多操心了。”


    城阳王再一次x的好意指点,刘吉领受了。


    早已看透的事情,也不必觉得愤懑。就如当初所说,不用工作还有高薪,再好不过的美事!


    刘延又说到就封之后的安家问题。


    “侯令所率治民官吏的安置之处,有原本的东莞县廷官署,若有不当不便的,来日征召徭役,略作修缮便罢。”


    新立一个侯国,自然要在相应方面进行建制。


    刘吉虽大致心中有数,但有人愿意高屋建瓴给予指点,他当然乐意听取。


    刘延算是一个仁厚的王兄了,“不过你就封匆忙,已来不及提前修建好侯府。”


    “所幸你有陛下赏赐的金帛,出手慷慨些,或短暂借住当地豪富之家,或买来豪邸暂居,倒都不至于露宿街头。”


    “先安顿下来,日后再征召徭役修建侯府也来得及。”


    刘吉正坐恭听:“王兄所言,于臣弟大有裨益,必谨记于心。”


    “谢过王兄指点。”


    三王弟的恭顺知恩,令刘延甚感欣慰。


    【装乖嘴甜,数你第一。 】系统狗隔空阴阳一嘴。


    刘吉理直气壮:【我这是善于提供情绪价值。 】


    入宫拜谢并辞别过城阳王,午后出宫,刘吉又让颜枢写了十二份拜帖。


    并都随上一份礼,让熟门熟路的陶杯上门送给刘豨、刘壮等其他十二个兄弟,权作辞行了。


    ——毕竟是每人8个月石的交情。


    他不打算设宴请客,庆祝封侯之喜。


    但毕竟是明面上的兄弟们,就封之前于情于礼还是应该知会一声。


    于是第三天,刘吉就收到了十二个兄弟及城阳王的贺礼,刘豨和刘壮更是亲自登门来贺。


    相比上一次的回礼,这次的贺礼就丰厚不少了。


    再次小赚一笔。


    刘吉只在莒城停留了三日。


    第四日一早,就打包带上宅子里的行李,领着招聘待入职的儒士们,掉头出城就封去也!


    等到抵达封地之时,刘吉离开长安已一个月,一路上共开出了六次稀有奖励。


    随之而来的,就是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月石余额5 。


    刘吉撸撸狗头,【一个月的时间,欧了六次,我难道真是时来运转了? 】


    系统认真解释:【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你透支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好运。 】


    短期内开后门太多次,容易被抓住小辫子。


    耗空人类同事月石余额的目的已达成,它得收手歇歇了。


    刘吉大悟状:【那确实有可能。 】——


    作者有话说:①源自网络科普


    第30章


    孟夏之月麦秋至①。


    就封的东莞侯车驾, 在麦熟之际抵达。


    昔日东莞县城,来日的东莞侯国都城,城门口内右侧道旁开着一家酒肆。


    风卷飒飒的酒招子下,岔腿箕坐着三五游侠儿。


    “听闻那君侯就封而来, 今日就是抵达之期。”


    刘吉离了长安就封不过一月,封侯诏令邸报经送城阳国和琅琊郡两方,再下到东莞县,也就数日前的事。


    不过游侠儿日常游荡不羁、交游广阔,自然消息灵通。


    靠近门边的一游侠儿侧头,往后瞟一眼座无虚席的酒肆之内。


    自矜高傲者,油滑市侩者,还有与他们一样肆意不羁者,泾渭分明又同坐一堂。


    “显而易见, 各方翘首以盼呐。”


    寻常百姓一生, 不过衣食耕织而已。至于立身之地是大汉郡县、或是侯国,头上坐的是县令长、或是侯令长,其实无人在意。


    唯有一点,可能引起赋税徭役的变化,与他们的所得息息相关。但也并不能随他们意愿而变,到时候了就听凭长吏、里胥之言,就也不去在意了。


    东莞侯就封, 紧密牵动的是游侠、地主和富商群体的心弦。


    “今岁春一月,今上允准王上奏请,那君侯就在拟封为侯之列。”


    “听闻那君侯原本痼疾缠身,长年不得安席,生死旦夕之间而已。嘿!一朝喜从天降、将得封侯,竟是痼疾也无了、大门也出得了!”


    游侠儿们谈及那君侯时, 言辞甚是轻松,以至于几分轻慢了。


    俨然当作了嘴边佐酒的谈资。


    “据说忙上忙下,寻来一件宝物,献去了长安。殿上觐见,言语得机,博了皇宠,竟得赐金帛万千。”


    “之后去北地打了个转,回朝后竟又单拎出来,提前封了实打实的万户侯。”


    “了得,实在了得!”


    一时间,酒招子下的游侠儿们啧啧称赞。


    然而,是何了得?


    相比功劳了得,他们说来更像是功夫了得。谄媚奉承的功夫。


    “当然了得。”


    一游侠儿颇咬牙切齿:“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为赴士之困厄而不惜残躯,侠义之名闻达天下的一代豪侠,那君侯言断生死,亦不过易如反掌。”


    原来明刺暗讽,全因‘豪侠郭解之死’。


    但在一代豪侠人头滚落、拥趸亦被清除的震慑之下,即便不曾当面,也让游侠们不敢明言叱骂那位君侯。


    心中却又愤慨难泄,唯有阴阳怪气了。


    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国策之下,游侠如野草遍地疯长。


    与地主、富商一起,抢夺大汉这块地里的肥水。


    酒肆之内,座无虚席。


    他们自矜身份修养,不屑喧嚣闹哄,倒也不曾缄默。


    座中有神色高傲者:“今上以万户封君侯,县中民户不足数,又划沂水河畔富饶之地民户以充。”


    “可见传闻不假,君侯确实颇得皇宠。”


    有豪侠郭解之死的先例震慑,游侠群体对就封的君侯是又恨又怕,担忧他们来日的安身立命。


    而自矜高傲的豪富、地主们,则是在担心他们的财富得失。


    户籍之上明文记载,归属君侯的一万民户、所有土地构成的封地,一些已经吃进了他们肚里,又怎舍得轻易吐出来?


    土地兼并、逃匿隐户,是中央集权社会下滋生的难以治愈的顽疾。古往今来皆是。


    有心存侥幸者:“君侯既得皇宠,又得赐金帛万千,想来资财富足,或许不会锱铢必较?”


    富足的王侯子弟,封地的租税赋敛少些,或许并不会计较?


    又有清醒者反驳:“可不是说赏赐之金帛九成被捐出,用以抚恤将士遗属?”


    “据传关内数郡业已悉数发放,关外郡县近者也已运抵,远者也在半路了。”


    最多一月,东莞县的抚恤金帛亦会运抵。


    作为馈赠者东莞侯的地盘,金帛发放想来不会‘损耗’多少。


    “剩余一成的金帛赏赐,也不算少……”远够家资三百万迁徙长安的条件了。


    话说一半,就已不必多言。


    粗粗估算,一成金帛赏赐,便是将近五百万钱的家资。


    但对一位君侯来说,却不算阔富。


    远不足以让他对封地租税赋敛,不屑一顾。


    又有一人提出另一种可能:“传言君侯体弱,少在外行走,兴许会无力计较琐事?”


    传言那位君侯体弱多病,或许没精力清查户籍、田地?


    果真如此,或许他们就可糊弄过去,饱肥自身。


    相比游侠和地主们,座中的商贾们则更圆滑灵活些。


    也因商贾虽富,却操贱业,同等资本之下,话语权柄最卑微。


    座中有油滑市侩者,灵活应和:“既有君侯相关传言,我等便可验证一二。”


    “若传言如实,我等就能安稳度日。若传言为虚,便从长计议。”


    一番废话文学。


    今日同坐这酒肆内,谁不是为此而来?


    皆是为了初探虚实。


    不等另两方嗤鼻,又有商贾揽话:“可先借县中为君侯接风洗尘之宴,赠呈金银财货,摸一摸性情行事,再论日后。”


    无人反对。


    皆已有默契共识。


    言谈对饮之间,原属城阳国的东莞县长及丞尉的三乘车驾,辘辘驶近。


    又驶过酒肆前,向城门口外去了。


    今日此时,县长及佐二官车驾出城,只可能是出迎君侯。


    “看来君侯大驾将至。”


    果然,近两刻钟后。


    七骑当先,英姿矫健,穿出城门洞。


    前驱开路,引导威仪,驱散闲杂。


    “君侯驾到,闲杂退避!”


    岔腿箕坐的游侠儿们撑手站起,退到檐下,弓腰含胸地站着。


    酒肆内的客人都闻声出门,肃立檐下,目视城门口。


    前导威仪的众侯洗马之后,跟着出迎的县长及丞尉车驾,位卑不敢行于道中,行在侧前方引路。


    其后,陛下钦赐驷马安车,独行于道中。


    拉车的四匹御马体肥健壮,哒哒马蹄有序敲落,马鬃飘扬,威风凛凛。


    看清阵仗架势,与身边人低声交耳:“前导威仪的侯洗马七位,侍候驾旁的侯庶子七位,有备而来呐x。”


    可自行任命、侯家丞所率十四名侯洗马与侯庶子,业已招募齐全。


    不论君侯与家丞间的关系好坏,到底家丞不似国丞,亲如一体的可能会大些。


    今日初探可知,君侯配置了人手,绝非孤立无援。


    “而且,君侯车驾之后,跟着的就是家丞车驾。”


    车驾蓬盖四角悬挂方形木牌,牌上盖印雕刻四字:东莞家丞。


    君侯与家丞一道就封上任,还能交恶甚深?


    一位先前坐于酒肆内,不同于寻常游侠儿的堪称豪侠者,消息更为灵通:


    “再有外围跟随,前后护卫的十数骑,恐怕就是侯尉麾下军吏了。”


    侯尉虽未同行赴任,却提前派出军吏护送君侯就封,同样可见关系亲善。


    与外掌兵事的侯尉关系亲善,君侯就有自保之力,不能欺他羸弱无兵。


    游侠们神色愈加严肃。


    片刻间,驷马安车便驶到酒肆前,道旁众人揖礼恭迎。


    距离近了,能更清楚地看见车驾情形——


    篷盖荫蔽,四周轩敞。


    四马拉行的车驾内,正坐一位郎君。


    头戴三梁进贤冠,玄衣红裳。


    跪坐的身姿端庄文雅,五官眉眼清隽柔和,叫人直道:好一位尊贵又端丽的君侯!


    离得近了,就见这位君侯抬臂,以袖掩鼻,肩背一阵微颤——


    “咳咳咳……”


    手臂落下后,哪怕勉力自持,也难掩疲弱病态。


    看来今日初探虚实的结果,虽不尽如人意。


    但传闻未必空xue来风,果然君侯身有痼疾,体弱难支。


    君侯腿边蹲坐一头似狼似犬的猛犬,神俊凶猛,它……朝天翻了个白眼?


    【百邪不侵之体,但体弱多病是吧? 】


    【初来乍到,摆的阵仗有些大,总得有一方面示敌以弱才好啊。 】


    ……——


    作者有话说:【本文原定是在9月开文,提前开文果然是高估了自己。


    之前发生了乱而杂的许多事,难以一言概之。


    不过现在崽子终于上幼儿园了,我决定恢复更新了。


    在三次元的摧残后,还能码字写文太幸福了。


    刚开始复健,未必能日三,但保证不弃坑】


    ①源自《礼记·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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