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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你别打你爹:雪水适合烹茶。要采下了一阵雪之后,落在梅花上的雪水,需……


    雪水适合烹茶。


    要采下了一阵雪之后,落在梅花上的雪水,需要窖藏,在坛子里融化,沉淀,然后取水煮开。


    要不是柠檬这么酸,她绝对不会直接把雪放在嘴里。


    林黛玉有些惊诧这感觉,一瞬间融化在嘴巴里,融化后冰冷微甜的水,混合着柠檬汁的余味,竟然有点好吃。别说冰雪了,她有生以来连凉东西都没吃过,至于雪,是用来观赏的,乳母丫鬟一天到晚盯着,不允许她玩。


    又捏了一小撮雪,带着偷偷做坏事的心态放在嘴里,含到融化后仔细一品:“和江南的雪风味不同,好奇怪。”


    “咳咳咳。”一股凉气直冲咽喉,这凉气和冬天的风一样,一灌进嘴里,就呛的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暗暗的运转真气,这才觉出一股寒气附在肺上。


    修炼巩固精气神,体内的元气阳气不外泄,身体之外自然环境中的风寒暑湿燥火,这六种外感病邪不能侵害身体。


    孙悟空揶揄她:“我的儿,瞧你饿的,餐风饮露,瘦成这个样子。放着白米干饭不吃,偏吃这些奇巧的玩意。”


    黛玉小手捂着嘴,哈了哈气,用真气把寒气顶出去。嘴巴里只有淡淡的酸味,冲淡之后味道好了点:“吸霞、炊雪,这是神仙本色。”吸食朝霞,是修炼的一部分。


    得想个法子,弄些茶壶和炊具进来用,要是能带一副棋盘来,更可陪大圣消磨时间,他这么聪明,一定很会下棋。不知道会不会太招摇了,让天庭发现,一定会怪罪我吧?算了算了,他算是坐牢,我来此的缘由也奇怪,还是偷偷摸摸一点更好。


    孙悟空笑道:“哪家神仙过的这样清苦。你家里没有山泉?怎么雨水雪水都要喝,怪可怜的。你那洞天福地里,怎么没有四季佳果?”


    黛玉气的扭头看向雪洞外,自己家列侯之后、诗书传家,怎么叫他一说,就那么穷困潦倒呢!这话说的不讲理,山泉水是有根之水,天上的雨雪乃是无根之水,岂能同日而语。


    掰着剩下的柠檬瓣往他嘴边递,不搭理这个不解风雅的泼猴,虽无师徒之名,也有师徒之实,不好当面说他是俗人。


    孙悟空一口一个,吃的十分高兴:“酸入肝经,收敛固涩,你体虚多汗、肺虚久咳,正适合多吃两口酸橘子。”


    林黛玉看书还没看到朱紫国那一章,并不知道大圣还懂医术,她自己到是听了许多性味归经,总结起来就是难吃。


    他好像说的对:“大王还懂望闻问切?”


    美猴王发出了骄傲的一声:“嗯哼——”


    林黛玉也要揶揄回去,把小手往他面前一伸:“就请大王为我把脉,辨别病情,对症下药。黛玉阖家感激不尽。”


    哼哼,我就不信你手腾不出来,还能给我把脉。


    得意的心思一闪而过,她开始反省,这会不会太伤他了?要不然我剥个荔枝喂过去,岔开话题吧。


    “好说,好说。”大圣胸有成竹,娓娓道来:“要治病也不难,你带着肉身过来,把手腕递到我嘴里来咬一口,便知你脉象的浮、沉、迟、数。”


    看小孩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自己,他反而嘲笑:“嘻嘻,真没见识,岂不知全身都有脉,全身都可以把脉。凡夫俗子非得抓着腕上寸关尺,还说不准。俺老孙乃是不出世的高人,不开方的医圣,专治一切疑难杂症,给你搓个丸子,吃了准好。”


    开玩笑,这小孩有些先天不足之症,现在就补回来一半,再好好修炼上半年,熟谙固本培元之术,到那时不仅将不足之处全都补足,还有无穷精力可以上蹿下跳。


    还弄什么方子?


    隐藏在积雪深处的土地暗暗的焦心,大圣这话说来简单。只听说过齐天大圣打杀天兵天将、妖王,从来没听说过他还会瞧病。


    是了,大圣要是从此处脱身,必然是玉帝慈悲垂怜,把那试图造反的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到时候他又去三十三层天上、兜率宫中,找太上老君索要仙丹,拿回来给小徒弟一吃,自然是百病全消,成了神仙正果,还能让大圣自吹自擂一翻。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君的炼丹炉里都炼不化妖猴,再被偷,就请他老人家自己出手吧。


    林黛玉笑吟吟的点头,抠开荔枝:“静候佳音。”


    大圣一口咬下去,荔枝冻成了荔枝冰沙,令他大惊:“糟了。快快把那个柠檬放我下巴下面暖着,橘子不能冻,赶紧把荔枝都剥了。”


    自己是不觉得冷的,黛玉是有修行的生魂,现在荔枝快要冻成荔枝冰,猴子的衣着成迷,黛玉只穿着白罗衫和白罗裤,一双罗袜踩在雪地上,无知无觉。


    荔枝在彻底上冻之前,全都抢救到大圣的嘴里去,黛玉收拾着丢成一小堆的荔枝核与皮:“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请大王定夺。”


    “说来听听。”


    “素素说她在外面认识一个朋友,名唤金丝郎君,在姑苏城里是有名的妖怪,谁都不知道他的真身何许人,只知道他在天花板上说话。”


    “装神弄鬼,没有多大本领。”


    “许多精灵妖怪都花钱找他打听消息,还有故事。他对素素说,想来给我讲故事,我也想打听姑苏城内妖精的情况,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来,我父亲严令禁止他来我家,还把素素骂了几次。”


    “你爹在我眼里也就是个小孩,一个肉体凡胎,懂什么妖怪的道理,真有一个妖精要吃他,他也抵挡不住。”孙悟空吃的意犹未尽,根本没吃够,这点小甜水似的果子,才把馋虫勾出来,又不负责到底。哀怨的叹了口气:“往后再有人指点你修行和结交妖怪朋友,你叫他现出法天象地来给你看。你爹打你么?”


    黛玉微微一笑:“莫说是打,就连教训几句都不曾有。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只要能活着,怎么都行。也没什么淘气的力气。”


    林如海和贾敏是不约束她,不舍得弄哭小女儿,都在背地里要求王嬷嬷严格约束睡觉、吃药和穿衣吃饭。


    “你别打你爹。修行人未必多孝顺,一心求道不顾爹娘也是有的,抛家舍业远走异乡,不碍事。要是做了打爹骂娘的混账事,就算假手于人,也断绝自己的仙途。”孙悟空也不是胡乱嘱咐,在天上当齐天大圣,到处交朋友玩,和福禄寿三星结伴去人间游逛时,看见过‘孝廉’的爹住在破屋里挖野菜吃,也见过誓不成亲的孝子在亲爹坟前忙的双脚朝天。


    猴子当然也有同性之间的这种行为,并不稀奇。


    但就算是禽兽,也只会在别的同类的尸体前干事儿,不会在自己父母亲人的坟前。


    当时让齐天大圣大受震撼,福禄寿三星不约而同的给当事人扣除一些。


    林黛玉目瞪口呆的指着自己:“我?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


    你还是怀疑我会违法乱纪、占山为王拦路打劫吧,这还稍微好点。


    孙悟空当时求道时,这是必修课程,但他记的不是很用心。天生天养的石猴,本来就没有爹妈:“你记在心里就好。哎,年纪太小了,未经世事,结交这些狐朋狗友,它们摸索着修行,未遇名师,也未必懂得这些道理。它们若说要戏弄凡人,给你爹一点教训,叫他以后只敢掏钱不敢管你,说的天花乱坠。你只要一点头,那就有了因果牵扯在内。”


    林黛玉勉勉强强的点头,好像合理了,古时候的败家子有这样的,我可不是。但大王嘱咐我,也就是擅自珍重的意思:“记住了,绝不敢犯。那我请金丝郎君来见一面,我…还有一件事想托他办,不知人家是否愿意。”


    孙猴子抬眼看了她一眼,难道你是人见人爱,妖怪见了纳头便拜,觉得你仁义,要为你驱使么?还得让小铁棍跟它们讲讲道理:“他主动求见,想必有事相求。看着办吧。这金丝郎君大约是金丝狸花猫,动物各有习性,变成妖怪也不曾改。各种动物之中,猫最好奇,饭可以不吃,热闹不能不看。”


    “原来如此,是猫就好。”


    府里一贯不许姑娘抱猫,也不许猫进屋,怕小猫爱打架,碰着瓶瓶罐罐是小,抓伤了姑娘就是塌天大事。猫扑她,就把猫拎出去,姑娘摸猫,就把姑娘抱走。


    大圣并不惆怅,只是很平静的把下巴搭在柠檬上回忆过去:“以前我在山上养过一只金丝狸,小东西狡诈的很,十洞妖王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它都要说,俺老孙可不爱听那些破事。好养,给他口人饭吃,切些鸡肝。那小东西百般说鸡肝好吃,山上的锦鸡叫它吃了许多。”


    黛玉认真听他说完,好像没什么事了,刚要收拾荔枝壳和果核拿出去扔了,突然反应过来:“大王要下棋吗?我们用荔枝皮正反两面做黑白子,撕碎了可以下围棋,就在雪上画出棋盘。”


    “杀两盘。然后赶紧修行,还等着教你神通呢,修炼的这样慢。剑法也没学,拖拖拉拉。”


    ——


    三个虫都抓了谢谢大家


    [42]落在五行六列上:荔枝皮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算是黑子,抠成小碎块的柠檬皮依然是……


    荔枝皮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算是黑子,抠成小碎块的柠檬皮依然是黄澄澄的颜色,算是白子,不够用的就用荔枝皮来补足。


    小女孩脸上一派天真:“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虽然没有棋盘棋子,一样玩的很开心。”


    还很雅致呢!等我想个办法,弄上火炉水壶和茶杯,给你煮雪喝。


    太田园诗人了!太清雅脱俗了!金玉之类的都是俗物,不稀罕。


    “好得很,下完了随手一丢,不怕有人…偷。”他本来想说告状的。


    那些奉命看管自己的土地老儿,总在背后商量要不要禀报天庭,禀报大雷音寺,要查明这小孩的来历,还想问问玉帝和佛祖,这样的探监送果子,上面允不允许。听着就怪瘆人,真是不安好心。


    “这些原本就是身外之物。”林黛玉突然一笑,揶揄这个很会偷兵器偷法宝的大王:“不像仙桃果品,那都是身内之物。”


    她是故意偷换概念,荣华富贵是身外之物,但食物同样是身外之物,儒家讲仁与义,道家讲炼本真,佛家讲要成佛,没有哪一个教派以专心干饭入道修行。


    “找打!”孙悟空吞了吞口水,吹口气都怕把她吹飞出去,忍着气道:“你等着,待到俺老孙出去,再弄个仙桃来,只给你吃一口。任凭你寿数千年,再也不许你吃第二口,馋死你。”


    林黛玉咯咯笑了半天,撕好了所有的荔枝皮,又抓了一团雪,试图捏一个碗。


    孙悟空有些闲不住,默默的抠石头,抠的手旁的石头粉碎,又凝结成块,照样狠狠的压住。看小孩低着头认真撕果皮:“你说这次过来,不足十天?”


    “是啊,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我没瞒住我父亲,又见了很多人,确实不足十天。”


    “你回去,记录下日期和天象,看看有无规律。”孙悟空在她没来的这段时间里,虽然安静寂寞,但听到山上那些山神土地的议论,对黛玉身份的猜测。


    虽然是离题万里,但可以利用。他这边懒得数日子,万物萧条之后就只管闭目养神,再睁眼就是她来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每年来四五次,尚可以像他们猜测的那样,是神秘老仙师暗中照顾爱徒,派人来稍微照顾一下。要是每个月都来,以神仙的视角看来,实属过于频繁,朋友聚会都没这么频繁。


    老仙师要是真有本事,爱惜弟子到这样的境地,就该推倒五行山,放出孙大圣。


    孙悟空觉得祖师有这样的本事,但自己违背祖师教诲,落得今日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仙桃吃了,仙丹御酒喝了,不亏不亏!土地神祇和五方揭谛少不得要层层上报,玉帝老儿小心眼,再把小姑娘抓上去审问来由,岂不可怜?她知道什么?她怎么应付?


    想到此处,便询问:“你能不能自己回去,突然醒来?”


    林黛玉摇摇头:“好像不能,上次是乳母吵醒我。大王担心什么?”


    猴子还会紧皱眉头啊?好奇怪。


    孙悟空爱看她乐滋滋的和自己逗趣闲聊,别来抱着我哭:“修行最要紧的是自在,你想来的时候不能来,想走的时候不能走,叫什么自在?回去把南华真人那老头写的书背两遍。”


    林黛玉似有所悟,想起《庄子》一书的部分内容。没看过全书。


    试了试……不成,确实离不开,依然被天地和形骸所束缚,不得自由。


    雪洞中雪天雪地,只有物尽其用,用荔枝的枝条仔细在地上划了横竖各有19条线,形成361个交叉点。


    大圣不爱下棋,但确实会下,在灵台方寸山学艺时,什么都学了一点,在天上结交朋友时,朋友拉着他喝酒下棋,他也乐意从命。玩嘛,玩什么不是玩。


    她们下围棋没有太复杂的规则,既不计时,也没有暂停一说,更不会规定收下来的棋子必须放在盒盖上掉下来就算输。


    “落子无悔、劫争需要空一步、最后数子儿分胜负。”


    孙悟空问:“劫什么?学得倒快。”


    “劫争的意思是黑白双方都把对方的一个点围住,白子下去,吃一个黑子,黑子下去,吃一个白子,无限循环的磨棋盘活动。不知道大王在山里,对这一步叫什么。”


    “太久了,忘了。不叫这个。”


    黛玉从开始学习至今,总共也没几年,又要读书练字,又要弹琴学画,对于棋谱看的不多。准备的时候,就估计好要输。她性子是有些要强,并不是事事争强好胜,倘若输给他几局,博得大王一笑,倒也有趣。嫣然一笑:“大王让让我,让我执黑先手。”


    孙悟空断然拒绝:“不行。倘若赛跑,让你先跑三天三夜,下棋不行。”


    和老神仙老哥哥们下棋,输得多,赢的少,下棋真的很复杂。


    黛玉目瞪口呆,好小气的大王!你是不是也不会下棋?那可有意思了,两个臭棋篓子,真可谓棋逢对手,到时候厮杀到天黑不分胜负:“是是是。”


    “落在五行六列上。”


    横是行,竖是列,从大圣的方向来计算,很容易定位。


    围棋一开始下的还算快,各自盘踞自己的一条大龙——连成一大片,对方无法攻破的棋子领地。不论横竖还是斜向,只要棋子相邻,就算连在一起。一颗棋子的四个角都被包围,则是被吃了。而这些领地如果被包围,只要有两个以上的气眼,则稳固不败。气眼就是被自己棋子包围的,一颗空位,保持着四角封死的空地,倘若对方落子立刻就被吃掉。


    孙悟空等着她想,顺便考校她修行上的问题,以及修炼的心得体会。


    所有天才在当老师时,都要面临两个问题,第一,到底什么不算常识。第二,你怎么不知道这个?


    林黛玉回答了四个问题,渐渐难以应付,道:“我修道不到两个月。”


    “好吧。十一行十八列。”


    黛玉落了子,大惊:“哎呀!杀到面前了!”


    自己看眼前的大龙没有丝毫破绽,他这一个子落下来,竟要拦腰斩断,各个击破。


    小气鬼,棋艺高超还跟我争黑子。


    孙悟空得意的摇头晃脑:“好熟悉的一句话。”


    救命啊孙猴子杀过来了哈哈哈哈哈!


    两人足足厮杀了一个时辰,以齐天大圣连赢两局,心满意足眉开眼笑而告终。


    冬天天色黑的很早,午后阴天,又过了一个时辰感觉像是黄昏,昏黄暗淡。


    凛冽呼啸的山风卷着雪,一点点淹没了洞口,林黛玉走到洞口向外张望,只见风雪呼啸,枯枝在打着卷的白色烈风中摇摆,树林中掉落许多枯枝,都是被风折断。


    北风锋利如刀,肆无忌惮的乱吹,不光是天上的飘雪,树上的积雪,就连地面上的平坦雪原,都在陆地龙卷风的席卷之下,从地面呼啸而起,形成一个雪白的风卷,伴随着奇异的啸叫飞向远方。


    只看一眼,就叫人汗毛倒竖。


    林黛玉不想出雪洞了,黄昏也不必看,回来打坐修行,就当是在山洞中闭关:“大王,我听说古时候的经文,和后世的多有不同,也有托名伪书,和故意更改的文字。我背一卷《南华经》,您听听有什么差别。”


    孙悟空断然摇头:“我当年与南华真人相交不浅,在天上与人间游玩喝酒,你在这里一诵,我再替你更改两句,他那边有了感应,还以为俺老孙向他求助。岂不难堪?你答的还不错,经书之类,万变不离其宗。难道丹田能换地方?还不是收敛神气,吞服日月。”


    黛玉微微诧异,若说原著里他四处找人帮忙,是官场做派,贾先生说他学会了拉帮结派拜山门。那取经之前,菩萨路过询问时,大王还大喊‘承看顾’…是了,那是被压了五百年无人搭理,现在才五年。


    安安静静的修炼了好一会,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原来是洞口彻底被雪封住,天色一点都透不进来:“哎,好黑。要是有一篮月光就好了。那龙王岂不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孙大圣想了半天,总算想起最简单入门版本的变化术,道:“附耳过来。”


    不是变化自己的形态,而是更简单的,变化物品。这小法术对他而言,就如同吃饭种树练兵一样简单,不用回忆怎么使用。


    吹了口气,枯叶变化一盏油灯,摘一片树叶,变一只绿玉杯。


    神仙哪有买油点灯的,都用变化之术来敷衍这些小东西。


    “变化、游戏,乃是神仙本色。练去吧。”


    林黛玉听明白了变化之术,看他的眼睛在漆黑一片中,闪着黄金似的光芒,他不需要眨眼,这两个光点是常亮着的。情不自禁的凑过去一些,贴在石壁上:“肉体凡胎太沉重,在身体内飞不起来。这变化之术,我回去之后能用吗?”


    孙悟空道:“不晓得,我又不曾一梦千年。变化之术是微末伎俩,玩玩就罢了。”


    ——


    我一个东北人,哪里知道西北的雪下成什么样,东北大暴雪的郊外是这样的。西游记里写沿途的城郭,好几次都用金陵做原型,我这也算是有样学样。


    ……


    我写完存好开始修改,修改为一提交,提前进入网络审核,修改不了!


    [43]【加更】定魂咒:营养液满五千加更


    变化物品,这是小术。别说是神仙,就连妖精鬼怪都可以做到。


    起手式也很简单,吹口气叫声“变!”要是技术到位,当时就变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孙悟空想了一阵子:“这法术有两个禁忌。”


    林黛玉认认真真的要记下来。


    “第一是不能贪财,不能拿石头变银钱出去花,骗老百姓的钱财谋自己的私利。要是骗了贪官豪绅的不义之财,一文钱不许留,都得散给穷苦百姓,也不许受人家的酒肉供养。天道无私——祖师是这么说的。要往自己兜里揣的钱,要大吃大喝,都得靠自己手里的棒子去争。”


    林黛玉点点头:“晓得了。我家不算豪富,也有吃有喝,每个月能给我十几两银子养妖精。”


    孙悟空:“第二条和你没啥关系,是不能好色。”


    林黛玉有些尴尬,局促的笑了一下,在只有淡淡光线,几乎看不清东西的雪洞里,抓起刚刚的‘棋子’托在手里。按照他教的,先沉心静气,一点精气从丹田涌出,上到舌尖含住。


    默默在心里存想自己想要变的东西,一口气喷出去,坚定的勒令:“变!”


    语言就是简短的咒语,手心里的荔枝核应声而变。


    她确实很有天赋。


    孙悟空抬头看着眼前这团难以名状的东西,一尺多高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像是扭曲的老树根,顶上顶着一团绿油油的鬼火:“黛玉。”


    太阴曹地府了!阎王爷身边的小鬼都没这么像鬼。


    “啊!!”黛玉把东西丢在地上,往后一躲,没入石头中。惊魂未定的大叫:“什么东西,吓死我了。”


    雪洞里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一个会说话的猴子,一个忽隐忽现的小女孩,还有一个扭曲盘旋、轮廓像是烛台和蜡烛,但细看很像鬼,还有脑袋。蜡烛要么上细下粗,要么直上直下,这个似蜡非蜡,似铜非铜的东西,却是脑袋大身子小,大脑袋上顶着火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孙悟空一阵狂笑,变化之术变的乱七八糟值得笑一下,变的东西把她自己吓飞,值得爆笑如雷。


    狂笑不止,笑的大地震动,五指山上的积雪快要雪崩。


    黛玉又吓又丢人,气的快要哭了:“你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怎么把它变回去。”


    “哈哈哈哈你驱散那股精气!说‘散!’。”


    “鬼呀!真正的妖怪都没这么恐怖。散!快散开!”


    一颗无辜的荔枝核重新掉在地上,洞内的绿色光芒消散,荔枝核上甚至有些被焚烧的痕迹。


    林黛玉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总算松了口气:“都说犬马最难画,鬼最好画,果然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你在想什么?”


    小女孩诚实作答:“天色一黑下来只觉有鬼,洞里好像不只咱们俩,又想着外面的雪旋风…临到变化时,还没想好到底是变烛台还是变一盏油灯。”


    众所周知,在两汉年间,有蜡烛,但属于宫廷贡品,所赏赐的对象都是列侯、丞相或三公。西汉的列侯的比黛玉所在年代的列侯要高贵稀少,所获得的赏赐,也是全国中最顶级的一拨。这种御赐的蜡烛,自然也不能日常点来使用,他们用的还是油灯。


    变东西的时候想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当然变出来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黛玉想说我捧着荔枝核,你吹口气,又想起他之前含糊说过,被镇在此处,什么法术都用不出来,有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力气也使不上,就捧着果核,专心致志的存想油灯,是菜籽油还是芝麻油?别想别想,就是油灯!


    一个简单,明亮耀眼的油灯。


    呼……


    “变!”


    雪洞中终于亮起明亮温柔的暖黄色火光,比普通油灯大一号的油灯,火苗在密闭的雪洞中燃烧跳跃。


    孙大圣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一通百通,器物你就都会变了。”


    林黛玉的双眸在火光下明亮非常,这可太好玩了。


    别的荔枝核也别浪费,拾起来,又变了烧水的银壶,盛茶叶的茶勺,盛水的汝窑菱口杯,以及一个红泥小火炉。


    孙悟空瞧着她这顿忙,用奇怪小勺铲了满满一壶雪坐在小炉上,又出去拾掉落在雪面上的枯枝,不敢走的太远,捡了一小捆,就匆匆忙忙的跑回来。


    有火炉,有水,你煮什么吃呢?大雪封山,连一点吃的也找不出来。


    林黛玉抱着柴火归来,她可以穿过石头河积雪,那手里的柴火呢?


    用真气包裹了柴火,和她一样穿过墙洞,曼声吟诵:“持斧起环顾,长松百余尺。徘徊不忍挥,俯略涧边棘。”


    扛着斧头寻摸了一圈,百余尺的大树就在旁边。因为她善,不忍砍伐,捡了点柴火就回来了。


    简而言之,宝宝吹了个牛。


    孙大圣既理解做什么事情之前吟诗一首的快乐,也很懂得人生在世务必吹牛的意义,十分欣慰的点头,正该如此。


    林府里出现在她面前的炭火小手炉、炭盆、小茶炉,放的都是大小整齐还没有烟的黑色木炭:“大王,柴薪能直接烧吗?”


    “能,不用削皮。”


    林黛玉愕然,拿了一小枝在油灯上烤:“我以为要烧成木炭才能用呢。”


    具体知识来源《卖炭翁》。


    一壶雪融化成小半壶凉水,又在房顶上捅捅,铲了几茶勺的雪添加进去,等着小小的火苗融化雪。


    “那个山塘君离开时,突然大雾漫天,庭院内伸手不见五指,然后云开雾散,他也消失不见了。我想学弄雾。”


    孙大圣眯着眼睛,不屑的轻哼一声:“龙天生就会那点把戏,只能瞒住凡人。既不能长生,于修行也无益,特别没用。你找他要一只蜃,天天给你吐雾。学艺的时候少玩耍,等到长生不老之后玩一千年也不迟。再教你一个定魂咒,你天天把自己的魂魄定住,认真修炼不要乱跑,有些进步,要么学会舞剑,要么肉身能御风驾云,到那时候再来见我。”


    雪洞内的烛火和火炉光线都变得忽明忽暗,最终火炉先灭掉,油灯上还有一点豆大的光芒。


    林黛玉有一点点难过,学舞剑没有老师,御风的话,自己虽然觉得身体轻盈,却不知道要多久,他是不是觉得我太笨了?


    见火光明灭,以为是自己的变化功夫不到家,初学乍练。


    回家去狠下功夫,最多一年半载,带着秋天的葡萄月饼来探望恩师。


    就斟了一杯冷冰冰的雪水,本欲很礼貌的先递给他尝一口,但她素有洁癖,而大圣最近几年无暇洗漱。


    要是问也不问一句,自己就喝,岂不是很没礼貌?


    想了想,我可以再变一个小杯子,端着菱口杯问:“大王喝点水吗?”


    孙悟空扬起下巴,让她拿走柠檬:“不喝。把这个柠檬剥了。”


    林姑娘仔细品鉴了雪水的味道,不知为何,这雪水虽然和姑苏的雪一样清冽爽口,但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咸味,若有似无。


    现在喝着不算难喝,可这水要是用来泡茶吃,到是糟蹋了好茶。


    喝了半盅冷冽的无根水,怕凉的喝多了不好,就搁下茶杯,开始剥柠檬。


    最后一点烛火在喂完柠檬后,也突兀的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


    孙悟空忽觉现在和水下一样无法呼吸,虽然不憋闷,但他记得人需要喘气,灯火也需要:“黛玉,你去把洞口的积雪扫了,打开天窗。”


    林黛玉玩了一整天,没有修行,又剥果子闲聊下棋,又变茶杯茶壶捡柴烹水,微微有些疲倦。又吹口气变了个小小的扫把,对着雪洞的尽头一顿乱扫。


    洞口的积雪是斜着覆盖过来的,并不厚,雪又蓬松容易滑动,就推出一个井口大小的洞。清新冰凉的空气呼啸而入的,一扫烟火气。


    回身坐在孙大圣面前,聆听教诲。


    “定魂咒是以前玩的时候,朋友输给我的,一直都没用。上古时候善使离魂之术,有什么‘呼名落马术’、‘震魂钟’、‘荡魂幡’,喊一声就让人魂魄不稳,敲一下钟荡一下幡也能惊走魂魄。正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他们又研究了定魂咒,能让三魂七魄无法离体,牢牢的呆在自己体内。一开始需要不停的念咒,后来又改了一下,只要念着咒,用笔在手心画个圈,洗掉墨色之前都有效。”


    孙悟空把这咒仔细传给她,又睁着火眼金睛看她掐诀念咒。


    小身板忽然闪了闪,像是‘携桃归来时邪恶失踪事件’一样,突兀的消失了。


    泥炉、水壶、茶杯、扫把都紧接着变回原形,满地乱滚荔枝核。


    ※


    ※


    林如海借走那一篮月光,觉也顾不得睡,前半夜就在灯下,捧着篮子仔细端详。


    篮子是青青柳枝编的,虽然有许多缝隙,但盛在其中的水银似的液体并不会流失,果然是神仙手段。


    木头勺也是湿漉漉的桃木,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料,打磨的还算光滑,绝无倒刺,但和家里的家具比,还是挺粗糙的。勺子背面有些粗糙的划痕,细看像是符咒。


    他小心翼翼的舀起半勺,不舍得像山塘君敖水清那样肆意泼洒,小心翼翼的倒在桌子上。


    屋内果然一亮。


    有道是覆水难收,可是用木勺子在桌上刮一刮,还能收起来半勺月光,屋子也暗淡下去。这半勺月光倒回篮子里,和刚刚无差。


    林黛玉刚要回到自己身体里,唤醒自己,就看父亲的书房内忽明忽暗,闪烁不停。


    ——


    暂定营养液满五千加更。不会明早睁眼一看就从六千到一万吧?(擦汗)


    我搜西北的雪什么味道,没有找到。机智的搜索西北的水,苦咸苦咸的,因为矿物质太多了。和朋友分享。


    A姐:雪应该没啥味道,顶多落下来沾了尘土,有土味


    水苦咸,但蒸汽到天上,相当于蒸馏水


    我:蒸馏水煮茶还真是完全无杂质


    B妹:那用冰雹也差不多


    我:这无根水劲更大!


    [44]月光究竟落在何处?:惊!五旬老父半夜不睡觉,竟偷玩法宝!


    按照定魂咒的用法,林黛玉本该火速跑回自己的身体里,自己调动丹田之中的真气,震醒自己,然后起来在手心画个圈,固定住神魂,再继续修行或睡觉。


    但现在顾不上回到身体里,又不着急,注意力全在别处。


    乍一看父亲的书房一闪一闪,突然想起一句诗:云霞明灭或可睹。


    仔细一琢磨,全然不是这回事,现在那有什么云霞。父亲还说借了月光去,看碑帖看的清楚,我还当真了呢!


    惊!五旬老父半夜不睡觉,竟偷玩法宝!


    现在蚊虫甚多,窗子上蒙着细密的窗纱,通常通风到半夜,今日林如海为了玩月光,亲自取下支着窗子的竹竿,门窗紧闭,偷偷行动。


    林黛玉轻移莲步,缓缓走到窗边,不敢飘进去现身,怕父亲吓得昏倒。


    就躲在窗口偷偷看,见父亲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勺月光,又倒出来,又收回去。还泼净杯子里残茶,把月光舀在杯子里,看变化如何。


    那一卷珍贵非凡的《北魏龙门十二品拓片》,还安安静静的放在桌子上。


    这是少见的金石之物,但和最简单的法宝相比,也不值一提。


    等到月上中天,林如海依然没有丝毫困意,小心翼翼的拎着竹篮和木勺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甚至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


    林黛玉无处躲避,本来可以从牡丹花后走出来,好好打声招呼。但父亲现在这样,就像是‘夜深忽梦少年事’,一个人缓步走来走去,要是让女儿看见,有失那种儒雅沉静的做派,他还要不好意思呢。


    她偷笑一声,提气纵身飘到房顶上,坐在房顶上,顺势吸收一些月华。


    王素扑过来抱住她的手腕:“嘻嘻主人您回来了。”


    黛玉轻声问:“你怎么在这里?没出去玩?”


    王素:“我看老爷特别喜欢这两样东西,他要是不还给你,要私自藏起来,明天我来偷。”


    按照儒家礼法,儿女没有私产,所有东西父母都可以随意处置。


    但对于王素来说,她才不管这些,老爷要是体面,明早上把篮子还给主人。老爷要是不体面,自己就帮他体面。


    林黛玉本欲说她两句,但自己也想玩这一篮月光,倘若父亲扣留不给自己,确实要求助于王素。现在怎么好意思说她说的不对,只是说:“父亲不是那样吝啬的人。”


    林如海伸勺子,短暂的发呆,勺子在空中无助的捞了两下。


    他当然会舀东西,不论是自己吃还是喂小孩都会,可是现在只有空气。月光普照大地,大多落在花和树上,落在地面上,房顶上,也落在人身上,他握着勺子,却不知道该舀什么,舀向何方。


    这个问题忽然变得很哲学。


    月光究竟落在何处?


    王素的腿藏在裙子下面,这是玉雕的造型,她直接晃了晃裙子,依偎在主人手臂上:“主人刚刚去见了孙大圣吗?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他。”


    林黛玉轻声说:“你说,我代你询问。”


    王素有些不好意思的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他是一块石头,我也是一块石头。他那样坚固,有精钢不坏之身,我怎么脆脆的。”


    是的,她在扛着自己的身体试图藏起来的时候,摔了一下盒子。平时跳上跳上,随便摔来摔去健康无事,身体微微一磕,感觉痛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黛玉心说:或许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半天没回到自己身体里,忽然一闪,没有任何异样感觉,就是突然又出现在孙大圣面前。


    孙悟空猛然抬头,目光如炬的盯着她:“怎么又回来了?回不去自己身体里?”


    “能回去,有两个问题要请教大王。”


    孙悟空这就不急了,能回去就行,你跑得了,就算天庭布下天罗地网,拿不住你:“你说。”


    林黛玉坦诚又认真的问:“变化之术要戒色…是需要出家,此生不能谈婚论嫁吗?要是的话,我先告诉我父亲,给我买个道观。”


    尼姑万万做不得,自己的头发很黑,也很漂亮。


    孙悟空大笑:“哈哈哈哈不是,只是不能骗色。有些不成器的东西,学了几手变化之术,立刻不思进取,每天拿石头变黄金,去骗女人睡觉。这种事最损修行,以前听说…你别问是谁的弟子,被人识破时法术没了,逃也逃不掉,被人捆起来塞了一嘴秽物,彻底破了道行,留在青楼中当杂役还债,之后下落不明。甚是好笑,要不是被压在这里,还能再笑他几次。”


    那些强壮漂亮的家伙,不论男女,是不用去‘骗’别人的,早就有好色之徒。只有又丑又笨不解风情的家伙,才需要在这种无聊的事上煞费苦心。


    女性散仙也有人跑去人间偷偷结个婚,她们用不着骗人,直接走过去露出真容‘我,美女,结婚吗?’,对面不论是英俊的书生还是强壮的武人,一听这要求个个欣喜若狂。


    林黛玉理所应当的点点头,没有特别要紧的禁忌就好,她可不想为了父母之命毁去修行:“王素还想请教大王,有什么适合石头修炼的法门,让她增进一些修行。”


    孙悟空想了想:“也是吞服日精月华,修炼内丹。人和人大不一样,石头和石头差距更大。你告诉她,少做攀比,多在自身上用工。”


    林黛玉也是这么想的,倘若玉石要和石猴相比,我怎么不和庙里的神仙做比较?轻声应下,郑重其事的拜了一拜:“是,我回去了。”


    大王保重这种话都不用说。自己对孙大圣可以称的起前知五百年——书上写了,后知五百载——他在这儿没动地方,就看着沧海桑田。


    默默催动定魂咒。


    ※※


    回到自己的林府之内,回到肉身上。


    顿觉四肢沉重,百骸封闭,没有魂魄出窍时那样潇洒自如,也更扎实,更稳固。


    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微微有些困倦,但不睡了,专心打坐修行。


    运转周天和睡觉一样,都能令人精神充沛,神气饱满。


    有时候一觉睡醒还很困倦,心口跳得飞快,呼吸时都发抖。但运转周天,强壮丹田之后,没有这样的问题。


    只不过她懂得太多,想得太多,很难一直保持内心清净的修炼,反而时不时的想起一些事……贾先生称的起饱学鸿儒,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但他不懂修行。讲西游记的时候,只要不跑题,就微微有些扭曲本意。大王其实在天上结交了许多好友,还一起出去玩,一起喝酒下棋,用咒语和法术做赌博。在正文中,取经路上他也是殷勤虔诚,不懈怠不放下戒备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贾先生那么一分析正文,总免不了官场黑暗令人不寒而栗,朝廷倾轧令人怛然失色,同僚无能令人怒发冲冠,所谓好友令人寒毛卓竖。他说的哪里是西游记,分明是他自己春秋笔法的前半生。


    借古讽今以及指桑骂槐请放过美猴王好吗?


    抛开之前造反失败的事不提,大王是一个多么温和细心、因材施教的好仙人。


    林黛玉暗暗的叹了口气,自己又无从反驳贾先生,正文里没明写,他就装糊涂。做学问这方面,自己还不如他。明天也只好闭目塞听,忍过他讲正文深入分析的部分,一旦开始跑题,有价值的知识就出来了。


    糟糕!作业是什么,好像又忘了写。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婆子们出来扫地,厨房生火,蒸饽饽、熬粥、切配小菜。把昨天剩的饽饽大饼分着吃了,顺便把消息传递一下:“老爷书房的厢房里住了一位狐仙进去。”


    “哎呦,这…这春天的荠菜、马兰头、香椿芽都长老了。”


    “小心狐仙听见,撕你的脸。”


    “我又没褒贬她。莫怪莫怪!”


    搬桌子摆饭的婆子小声透露:“昨晚上姑娘在后院拜月,拜到挺晚才回去睡了,还不让人跟着呢。”


    雪雁兴奋的说:“我瞧见了,后院一阵白光,走下来一位白衣飘飘的仙女,拿了个篮子给姑娘。然后老爷就把篮子拿走了。我都和嬷嬷说了。”


    王嬷嬷压低声音:“我早就觉得,天上的仙童聪明漂亮,最难养活,人家是到人间来历劫的,不到成年就归天。家里没福的养活不了,就算是有福的人家,也不过是爹妈白心疼一场。”


    雪雁道:“姑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王嬷嬷也发现自己太乌鸦嘴了,慌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长命百岁。”


    她们早早的吃完饭,天还没亮,烧热水准备服侍姑娘洗脸漱口,穿好衣服去向老爷请安。


    正说话间,林如海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脸上带着两个黑眼圈,一副彻夜未眠的样子,心情却很好,带着笑意亲自走过来问:“黛玉起来没有?”


    八卦狐妖的下人们偷偷飞眼神,老爷平日白面长髯,看今日这样疲惫,嘿嘿。


    狐狸那屋里亮了一整夜,一直有人絮语的声音,嘿嘿。


    埋头画画的刘仲卿听到窃窃私语:(⊙_⊙)?别给狐狸造谣。


    ——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比喻别国的贤才可为本国效力,也比喻能帮助自己改正缺点的人或意见。黛玉这里玩了一个冷笑话,还不算是谐音梗,同字同物嘛。我是冷笑话爱好者。


    [45]我睡得很好:“我们这样人家,断没有赶走奶娘的道理。”


    打坐的时候周围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只是不为所动,心不在焉,因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王嬷嬷和丫鬟们的声音全部被忽略掉,林老爷走到门口,亲自问女儿起来没有,她就听见了,下了床,披衣出屋:“时辰还早,父亲怎么不多睡一会?”


    林如海正准备吃完早饭小睡两个时辰,熬夜熬不住,三十多年前可以呼朋引伴彻夜畅饮,二十多年前为了政务也可以熬一熬,彻夜不眠。现在被晨光照耀,头晕目眩,微微摇晃了一下差点站不住:“王素在不在?”


    王嬷嬷愕然:“老爷,咱们屋里哪有一个叫王素的?”


    林黛玉希望她手没有那么快,不要已经去偷了。快步下了台阶,搀住父亲:“您没事吧?”


    不会玩了一整夜吧?怎么这样虚弱?


    林如海哪敢让她搀着,去年小宝贝昏倒在自己面前,试图抱起来还抱不动,他差点跟着一起晕过去。强打精神站好,握了握女儿的小手:“进屋说话。”


    王嬷嬷跟着进屋,纳闷极了:“咱们府里也没个叫王素的人啊。”


    林如海不说话,进屋居中坐下,拉着女儿坐在身边,这才慢悠悠的开口:“我们这样人家,断没有赶走奶娘的道理。”


    林黛玉吃惊的抬起头,没想到父亲说这话,正要开口,又被他捏了捏手指头,只好静观其变。嬷嬷确实烦人,但她既不偷东西,也不常打小丫鬟,只是监督的过于严密,事事汇报。


    非但王嬷嬷愣在当场,雪雁等小丫鬟,探头探脑的采薇、珊瑚都愣住了。前者大惊,后者大喜。


    王嬷嬷慌忙跪下:“老爷,奴婢是林家的家生子,从小就伺候老爷,自从奶了姑娘之后,一天也不敢躲懒,早睡晚起的伺候着,姑娘病了,奴婢整夜睡在旁边伺候着。是不是有人说奴婢的坏话?”


    可疑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那两个小蹄子!


    林如海吩咐:“雪雁,扶你们嬷嬷起来。你在林家也三十多年,是自己家人,没人赶你走。”


    未婚的丫鬟和小厮在府内婚嫁,奶妈最好是从自己家知根知底的女仆中选,外面雇佣或是买来的人虽然能用,实在不放心安排到宝贝似的小婴儿身边。


    像王嬷嬷这样的,爹妈、丈夫和儿女都在府上,这才行。


    王嬷嬷这才站起来,攥着手帕:“老爷…”


    林如海道:“王素和咱家姑娘交朋友,交了一个月,你们也不知道。这不怪你们疏忽大意,其实另有隐情。”


    以前要她严格的约束姑娘,那时候黛玉是很小心照料也会生病的小姑娘,还很贪玩,五岁的小孩不管不行。


    现在则不然,姑娘人还没长大,可是身体健康,面对的世界广大无边,以后她见这个请那个,不仅瞒不住身边这些人,还要差遣她们准备待客的瓜果茶酒。岂能让姑娘在自己家里躲着人?况且她结交的这些人,各有各的身份,难道要让女儿和妖怪们说:不能惊动家里的下人?那成何体统!岂不是叫人看轻了!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罗衣指的不只是衣裳,也有排场。


    他不懂妖怪,也没见到传说中来跟人探讨神道设教和古代文学的老鬼老狐,但是很懂社交、以及官场办事。很受桎梏手里没钱不敢让家人知道的小姐听起来很好欺负,要是手里有钱、呼奴唤婢、好说好笑的林小姐,就算是年纪小小的,也多了一点做主的分量。


    王嬷嬷连声道:“不不可能,老爷,我们一天到晚,不错眼神的盯着姑娘,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猫都跑不进来。”


    林如海道:“咱们家姑娘不是肉体凡胎。玉儿梦中得神仙点化,开始修道,结交的都是精灵神怪。府里住着狐仙,昨天晚上龙王来后院赏花,和姑娘相谈甚欢,你们不是议论了很久吗?”


    说话太大声了,他在屋子里听的清清楚楚。


    一群迷信人士都惊呆了,呆呆的看着姑娘,顿生敬畏之心。


    王嬷嬷双手合十,连连念佛。


    林如海强打精神:“从今往后,听见玉儿和外人说话,看见有人高来高往,只要是姑娘的朋友,你们不要大呼小叫。姑娘吩咐你们准备酒菜,不许推说用不上,就去安排。个个都得有礼有节,不许丢人现眼。”


    众人迷迷瞪瞪的应声答应。“不敢不敢。”


    “昨天晚上的白衣仙人是龙王啊。”


    林如海又道:“姑娘读经、焚香、打坐,有她自己的仪轨,谁也不许指手画脚。让姑娘清清静静的修炼,老恩师怎么教的,凡人如何懂得?”


    “是是是。”


    林黛玉心里高兴得很,这次可以理直气壮的不睡觉,一直打坐,用手帕掩着嘴,轻轻吹了口气,暗暗的道了一声:“变。”


    这白手帕应声变成一盆水仙花,枝条如兰,黄白色的花朵,还有蒜头似的根茎。


    既不骗钱又不骗色,纯属自己哄自己玩,这样的变化之术用多少都不会损耗。


    王嬷嬷畏畏缩缩上前,点头哈腰的接过这小盆水仙,捧在手里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三遍:“香味也真,叶子也真,瓷盆也真。”


    林如海惊诧的摸了摸胡子,以为她早就会了,只是之前害羞,不肯展示,今天心情好展示给自己开,就不说什么了:“你母亲最喜欢水仙。”


    “倘若早些学会,一年四季都能摆设。”


    采薇抢进门来,扑通一声跪下:“早觉得姑娘是神仙体态,这样的,呃,非凡品貌。采薇想伺候姑娘几年,沾沾仙气再出门去。”


    林如海摆摆手,并不搭理她,缓缓起身:“玉儿随我来。”


    林黛玉慌忙拢了拢头发,睡觉时梳了辫子,也没乱动,几乎打坐修行一整夜,头发还算整齐,把披在肩头的衣裳袖子穿上,慢吞吞的试图系扣子,不太会弄。


    雪雁赶忙走过来,给姑娘系扣子。


    王素刚从钱青那儿玩回来,莽莽撞撞的冲进来,没料到屋里这么多人,跳到柜子顶上,小声嚷嚷:“竹篮!竹篮!主人去拿回来!”


    林黛玉看向她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扣上两枚银扣子,就搀着父亲往他的书房走去:“父亲,采薇姐姐不能给我吗?”


    林如海叹了口气:“采薇很机灵,卖弄小聪明,你母亲在的时候管得住她。”而你容易被她哄的到处跑,小孩除了健康之外,最要紧的是学习,不是玩耍。


    “难道她敢不听我的话?”


    林如海道:“老爷夫人身边的奴仆,在晚辈眼前,原本就有体面,你见了采薇、珊瑚她们也要叫一声姐姐。她们两个哄你玩,讨你喜欢,机灵的跟什么似的,却喂你吃不该吃的东西。把她们两个给了你,将来她们两个一口一个‘太太生前怎样做’‘太太生前如何说’,出了什么事,她们两个跟你说‘看在太太的面子上’‘她伺候了太太一场’,你小孩子家家的,就算是神仙,为之奈何?王妈妈憨厚忠诚,就是吵不过她。你现在用人,还是以老实稳重为上。”


    林黛玉仔细想想,屋里的嬷嬷和丫鬟太闷,采薇虽然聪明灵巧,有时候比较聒噪。看他的脸色:“是是是,父亲快睡吧。”


    “嗯……嗯?”林如海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突然一红,镇定自若:“我睡得很好。”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是是,好一夜安眠。把篮子给我吧,该我玩了。”


    林如海正欲争辩几句,说自己不光是玩,还要思考家族布局,虽然家族里总共就半死不活的我,和年幼弱小的你,但你现在不一样。有大本事的人,就要有不一样的活法,你先学到进士的文采。又思量着怎么收拾你屋里的人,家里的别墅要不要收拾出来,朝廷中的事能不能借用一个密探。


    解释这些,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出一副八风吹不动的官员面孔,带着女儿摇摇摆摆进屋,篮子和木勺都端端正正恭恭敬敬的放在书桌上。


    扶着门框看女儿出屋:“你吃了饭上学去,等下午再来说话。快去吧。”


    林黛玉抱着篮子,不多说话耽误时间,福了福身立刻离开。


    正堂的内书房前后有门,后门正对着庭院,庭院另一头是太太的卧房,一墙之隔就是姑娘的居所,刚走到庭院内,就听见她们拌嘴,关于那盆水仙花的归属,还有王素到底是谁。


    采薇高声大叫道:“老泼妇,叫你知道,采薇是太太起的名字,我本姓王,乳名就叫王素!”


    王嬷嬷不屑:“净胡说,谁家乳名就一个字?你爹妈大字不识几个,能懂什么荤的素的?要么叫囡囡,要么叫小红。”


    林姑娘愣了一下,气的发笑,多亏自己没撒娇索要她,这确实是不行,这么粗浅的假话都说得出口。父亲都说了,王素是我的朋友,你冒充什么呢!


    王素本来坐在柜子顶上,看她们吵吵嚷嚷,试图学点告状和欺负人的小技巧。猝不及防听见这么一句,怒冲冲的跳到桌子上:“满嘴放屁!老娘才是王素!”


    ——


    红楼梦里,奶妈的地位比一般的丫鬟高多了。抛开宝玉的李嬷嬷不提,贾琏的赵嬷嬷,迎春的奶妈,都是格外不同的。


    古代确实如此,奶妈不论是家仆还是雇来的,喂大之后都比较亲密,可能因为古人相信母乳是精血所化,这就有点血脉相连的感觉。所以赶她走不太可能,需要她管事,赶走乳母也会显得林府很刻薄。


    [46]《从花果山练兵的失败之处看古代官员豢养私兵的方略和用处》:林黛玉道:“羁鸟恋旧林。还有魏征小鸟依人。”


    林黛玉没听说过‘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这句俗语,但她已经见到了。


    素素真是博采众家之短。


    和贪官学做人,和府里这些拌嘴的小丫头学说话,再到外面去学点坏毛病……完啦!全完啦!


    屋里又是一阵惊叫:“哪来这么个小小的人!”


    王嬷嬷:“哎呦哎呦还会动呢!”


    珊瑚:“之前看见这个小人,姑娘还说说我们看错了。”


    雪雁连连揉眼睛:“我早就看见过”但没敢承认,怕别人说自己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采薇呆呆的保持动作站在原地,她不记得本名,刚刚话赶话吵吵到这儿,一心只想着赢,没头没脑的说自己就是,也没想过怎么圆谎。


    王素得意洋洋,双手叉腰,在桌子上迈着四方步:“实话告诉你们,在你们这些人中,主人最信得过我,要说是心腹,也只有我一个。但凡有什么事,都差我去做,有什么话,都和我说,哼哼,你们还嫩着呢。居然敢冒充我?当着我的面冒充我?瞎了你的狗眼!”


    剑气幽幽的叹了口气,把半遮半露的剑囊往上扯了扯,用这块布把自己整个笼罩住。


    人很吵也就算了,怎么小小的精怪也这么多话。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王素,过多的冲击,让迷信分子差点跪下来烧香,又觉得她能力一般,没什么大用。


    林黛玉提着篮子有些累,这虽然是个翠绿色、没什么分量的竹篮,但她还没吃早饭。从门口走进来:“都别吵了。采薇姐姐,你的事,老爷自有安排。”


    采薇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是,哪敢在姑娘屋里吵嚷,我这就回去做活。”


    王嬷嬷局促的一会摸摸头发,一会拽拽衣服,弓着背:“姑娘,素日里,老奴照顾不周,您别见怪。”


    林黛玉道:“你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别担心。”


    “阿弥陀佛,我,我,那我叫她们摆饭,伺候姑娘吃饭。”王嬷嬷看她点了点头,这事儿总算回到熟悉的范畴,迷迷糊糊的指使别人去传饭。


    “雪雁,去磨墨。”


    “是,姑娘。”


    王素欢快的转圈,从小桌上跳到椅背上,从椅背上又跳到另一张小桌上,看主人伸出手,又跳到她手心上:“主人——主人——以后我们朝夕相处,如胶似漆——”


    王嬷嬷正要去接过篮子,大户人家的小姐,岂有亲手拿东西的道理,就看见翠绿竹篮里装着的,是她见所未见的东西,就像银子融化了一样,恐怕凡人不能碰。


    林黛玉不禁好笑:“把书读好,再这样斯文扫地,不许出去玩。”


    王素当真了,哀求道:“我约了钱青一起去找他另一个朋友,主人,我不能失信于人。”


    “你这学问忽高忽低,倒是奇怪。”林黛玉坐在小榻上等着早饭过来,篮子放在桌上,用木勺舀了几滴月光,自己仔细感受了一下,是需要吸收的东西,但勺子看起来不够干净:“这是普通的月华,你要不要吃一点?”


    庚申夜的月华,才能凝萃出帝流浆,但每日吞吐日精月华是修行人的必修功课。


    王素双手捧着大大的勺子,嗅了嗅,舔了舔,开心的张大嘴巴:“我要我要。”


    她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五官,只有雕刻出来的痕迹,张大嘴巴也只是让脸上原本一条横线的嘴巴,变成一个浮雕的圈,像是人类张开嘴的样子。


    林黛玉对这些异常视而不见,喂她喝了几滴:“阴阳二气需要平衡,你晒太阳去。”


    常年装在盒子里,阴气比较重,不见日月星三光很影响修行。


    王素晃晃悠悠的飘起来五寸高,感觉距离好像不对,左右看看:“妈呀,我可别摔碎了。”她一害怕,啪一下又落在桌子上。


    幸好脆脆的是真正的玉佩,她这个脱胎在外的小人不仅不脆,还很结实。


    林黛玉笑吟吟的瞧着她,真可爱,可爱的不得了。


    雪雁呆呆的看着,简直被会动的玉舞人迷住了:“姑娘,她吃什么?要做衣服吗?晚上住在哪儿?”


    王素晃晃悠悠的又飘起来,准备出去晒太阳,尤其是正午的太阳,调和阴阳:“我是神仙,餐风食露——生来自带衣衫——晚上睡在主人的被窝里。”


    一上午时间,林姑娘吃了早饭,先聚精会神的练了一会字,感觉还不错,写足了今日的作业,又把自己的《梦游五指山》铺开,又画了一些山石,画了十几颗树,细细的涂抹勾画。


    画的疲惫了,读一会诗集充当休息,心里暗暗的琢磨,怎么写请帖去请金丝郎君来讲故事、喝茶、谈事呢?剑池君豪爽慷慨,山塘君优雅精巧,写的请帖也很庄重,或许山精鬼怪中有一些没文化像素素,爱胡闹像狐妖,但自己不可自降品格。


    虽然林如海贾敏夫妻,把她充当儿子教养,可是就算是五岁的小男孩,也不懂正式的尺牍如何写,这是漫长的学习过程中单独要学的一门学科。


    正好马上就要上课了。


    王嬷嬷拿了三件一模一样的白衣白裙:“姑娘,一会贾先生就来了,老奴伺候您更衣?”


    林黛玉正拈着笔慢慢写草稿,请帖没写出来,在纸上画了个美人。撂下笔沉吟道:“王妈妈,我生受不起,咱们还按照过去的称呼。”


    “折煞老奴了。”王嬷嬷仔细看她,以前只觉得姑娘病恹恹的,极难伺候,这快一个月没生病,真是粉妆玉砌,宛若观音菩萨身边的龙女侍者,腕似嫩藕,十指纤纤,薄薄的指甲下面一点淡红:“姑娘,您什么都能变吗?”


    林黛玉不欲多事,直接说:“眼前自己用的东西都能变。”只要拿不走,就没法骗钱。


    “阿弥陀佛。这要是寒冬腊月,姑娘屋里有一盆碗莲,外人见了就吓煞。以前听贾先生讲书,说什么九尺多高红珊瑚,斗大夜明珠,姑娘都变出来摆在屋里,真个是神仙洞府。”


    林黛玉放下心来:“果然有趣。”


    换了衣服,王嬷嬷拿了书,准备去书房上课。走出屋子:“素素?”


    王素正坐在房顶上晒着太阳,不安寂寞,正劝落在这里的小鸟驮自己飞一圈。


    小鸟都不愿意负重。


    “主人,我在这里。”


    “下来呀,和我上学去。”


    王素把袖子一摊,箕坐在房顶上耍赖:“不去不去,我睡着了。”


    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这话说的实在诙谐,看着是个小小的人儿,说话也像小孩子。


    林黛玉和大圣学了很多宝贵的知识,也学了点别的:“你讨打!快下来,休要不学无术。”


    王素唉声叹气的从房顶上出溜下来,跳到鹦鹉笼子上。


    这不会说话的鹦鹉大叫一声:“嘎!”


    王素:“啊!吵死啦!”跑到主人身边,跳起来轻车熟路钻进她的袖子里。


    嬷嬷拿着课本,丫鬟捧着茶盅,虽不算前呼后拥,也称的起浩浩荡荡,走过这十几米路,就到了林如海的内书房门口。


    王嬷嬷突然叫了一声:“哎呦,小姐,您修道成仙的事,要告诉先生吗?”


    林黛玉当即一怔,断然道:“先生要说‘不问苍生问鬼神’,不告诉他。他不信天命鬼神,我也不想多费口舌。”


    先生准时准点前来上课,见小女学生气色不错,神态安然的坐在书桌后面,起身躬身致敬。


    “先生万福。”


    贾雨村忙道:“黛玉,不必多礼,请坐。今日我们来讲一讲,从花果山练兵的失败之处看古代官员豢养私兵的方略和用处。嗯?你仿佛有话要问?”


    可别问我为什么讲这个,这是令尊老大人的嘱托。


    林黛玉本来要等他讲完课再提问:“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她忽然灵机一动,也托词西游记:“孙大圣给他的妖怪兄弟写信,怎么写呢?我不会写信,请先生教我。”


    贾雨村对此信手拈来,随口道:“倘若是旧相识,或是通家之好,开篇就写:河山间阻,音问久疏。倘若是你,不方便出门,就写:笼鸟依人,诸多牵掣。我问你,典出何处?”


    林黛玉道:“羁鸟恋旧林。还有褚遂良小鸟依人。”


    “不错。若要请人过府一叙,就在后面加上:拟请于某日,移玉趾至某处。”贾雨村说到这里,想某日孙大圣请牛魔王移玉趾至花果山,思之令人可笑,捋了两把胡子压下笑意:“倘若是请人赏花,也用几个古人的典故,赏菊花则是陶渊明之雅癖,赏牡丹便是云想衣裳花想容,只说花名,便俗了。”


    林黛玉基本上捋下来这封信:“要会同商议,可以写庶绸缪于未雨吗?”


    “正该这么写。倘是同乡之人,不论认不认得,开篇都可以说:乡关旧雨,瀛海同盟。你不曾离开家乡,不晓得思乡之情。就连村夫村妇都晓得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孙行者写信嘛,他不论天南地北,都可以用这一句,他脚程快。”


    贾雨村道:“譬如外地的学生写信给我:倘蒙先生不遗在远,时锡箴言,倘得寸进,皆受吾师所赐。”想的很好,但是只有外地的学生,并没有写信给他恳求赐教的学生。


    谈话间就把尺牍的章程简单介绍了一下,归入正题:豢养私兵,钱粮布匹,人吃马嚼,训练损耗,伤亡的恩赏,不光要从长远上看,要综合性看,要政治上看,还得算一笔经济账——你养得起吗?有地方给你们牧马和训练吗?


    内地官员,养百八十个私兵,不适合造反只适合办事。只有边关荒蛮之地,才能成百上千的养士、训练。


    贾雨村从地理环境、农桑养殖、百姓性格、人文传承等各方面讲述自己的论点:“姑苏,养不了骑兵。”


    林黛玉勉强听着,大觉无趣,一心二用的计划着请帖用词。


    ——


    [爆哭][爆哭][爆哭]我家楼上要装修了,是一起住了十几年的邻居不是新搬家,从今天开始大拆大改。用电镐的时候,白天我得躲出去遛弯。


    日更肯定没问题,他敲他的,我有耳机。但是眼看收藏和营养液都到了要加更……加更可能得两天拼出来一章,不会咔嚓一下就加(好像之前也没有立刻加)(那没事了)


    ……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对不起我是文盲,是褚遂良我咋记成魏征了……


    [47]八尺整纸:美人一笑千金,你逗我一笑,也值一文钱。


    苏州知府后花园的观星楼里,金丝郎君仰头看着半明半晦的月亮,今日天色晴朗,日月同辉。


    是很正常的天象,日影西斜,月亮东升,恰好天朗气清,日与月都能看见。除了没有人来找他聊天,一切都很好。


    王素一路上躲躲藏藏,怕被人瞧见,扛着主人写的信翻墙而过,细声细气的大喊:“金丝郎君!我主人有信给你!没有多余的手拿钱了,先记在账上。”


    金丝郎君往下一看,主要看到一封信在地板上乘风破浪,飞驰而来。被她逗笑了:“哈哈,好说,好说。美人一笑千金,你逗我一笑,也值一文钱。”


    信封不是按照王素的身高做的,而是标准的尺寸,小小的玉舞人扛着信封,宛若一个人背着门板,整个人都被压在信下。


    王素:“你那有那么便宜。诶?诶?”


    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起信封,她忘了松手,被带到半空中才反应过来,松开手落在地上。


    这无形的手巧妙的划开信封,抽出带着竹叶的花笺,展信一看,墨迹淋漓,字迹灵动。


    金丝郎君足下:


    久慕郎君才高德劭,遍游十方。倘蒙不弃,三日后移玉林府,惠我德音,葛胜感盼。手函奉托,并颂钧安。


    姑苏林黛玉拜上。


    书中暗表,黛玉乃是乳名,乳名并不适合正式使用。写信的时候需要使用正式的大名,但给什么都知道的妖怪写信,总得有个称呼使用。有官职、爵位、斋号都可以加在前面,但她都没有,只能加上籍贯。


    金丝郎君欢欢喜喜的答应,尾巴拍了拍桌面:“我这里没有笔墨,上复林姑娘,一定准时赴约。我有一个故事,她听了一定欢喜。”


    王素敏锐的挠了挠头:“你好像很想给我的主人讲故事?是什么故事?”


    金丝郎君慢悠悠的叹了口气:“是一个人的故事。”


    王素的好奇心不是很强,占有欲反而比较强,有什么好东西先扛走,至于是否研究明白,那是主人的负责的。“有给我听的故事吗?”


    金丝郎君的尾巴又拍了拍天花板:“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大富商,得到了一个古代玉人。”


    “像我这样的?”


    “差不多。人称他为徐员外。”金丝郎君慢悠悠的说:“徐员外想找一个玉人似的老婆,托了许多人,找了一个又白又瘦的老婆,和玉人有三分相似。徐员外看她像玉人,可是又不够像,就给她穿上和玉人一样的衣裳,一手搂着老婆,一手握着玉人,自以为能和古代贤君相比。”


    王素体会不到徐员外老婆的心态,却很能体会玉人的心态,惨叫一声:“可怜啊!倘若无知无觉还好,若是有了一点灵性,真是可怜死了。”


    金丝郎君又低低的笑了一声:“那玉人也是古玉,物老成怪,每日见人家夫妻恩爱,暗暗的心动,恨不得以身相代,也学着人样子,快活半生。”


    王素无聊的给自己身上擦擦抹抹的抛光,要不是主人教导不要轻易打断别人说话,她就要发表一些高谈阔论。


    金丝郎君:“那玉人又不晓得人间的礼法,也不晓得杀人偿命。暗暗的起了杀心,要使一个李代桃僵之计,把那碍眼的家伙取而代之,和心爱的人儿做一对快活夫妻。”


    王素连连点头:“这倒有点意思。”原来是真爱。


    “那玉人略施小计,就把徐员外害死在野外,员外爷到死也不知道,是自己最钟爱的玉人害死了他。玉人眼看奸计得手,大摇大摆,变作徐员外的模样,回去搂着太太又亲又抱。太太见枕边人态度大变,爱她爱的如宝似珍,就算看出来端倪,也不舍得请人来降妖除魔,就这么装着糊涂,照样过日子。可惜这玉人没有名师指点,不晓得精灵杀生害命,就入了魔道,每日吸食周围人的精气。”


    “那玉人不晓得做生意,却懂得杀竞争对手,杀人夺财,将家业经营的兴旺起来。不到两年,府里的人个个带病,两个儿子都病死了,那位太太承受不住妖气,卧病在床。有路过的神仙见妖邪作祟,施展慈悲,布施神通,使飞剑斩去了玉人的形骸,根除妖祸。”


    王素也没有物伤其类的感想,她只担心脆脆的玉,会被碰碎的玉。强大到又会变化活人,还能行房,还能随意杀人,那已经不是我的同类了。


    “杀人还是过了,伤人害己。主人都不让我随意拿取别人家的东西。”


    金丝郎君愉快的说:“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主人。”


    人得到妖怪之后,总是忍不住作乱,小孩子是分辨不清善恶的界限,成年人则是欲望炽烈,自己控制不住,就去求本来也不懂事的妖怪。


    ……


    林如海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


    屋子里安静无人,只有窗外自由自在的小鸟在枝头有一声无一声的叫着,庭院内的蛐蛐和蝉相互呼应。


    恹恹的卧在床上,欲起身而无力,正怀疑是不是有妖精偷偷潜入吸我阳气,又想起到了自己这个岁数,确实不适合熬通宵,听见有人敲门。


    “谁?”


    “小可欧阳仲卿。”


    欧阳……刘仲卿,你们狐狸可以想姓什么就姓什么?


    “兄台请进,恕下官未曾远迎。”


    来找我干什么呢?缺少画材?还是想加钱?


    一阵清风吹入屋内,只见帷幔轻轻一晃,涌进来一股清新草木之气,那风来到面前停住:“惊了老爷的大驾,恕罪,恕罪。请老爷移步,斧正拙作。”


    林如海刚坐起来就觉得眼前发黑,惊愕的一抬头:“老兄画完了???”


    这才几天?你姐妹弄得我痒死是头一天夜里,第二天晚上玉儿和龙王见面,今天是第三天下午。留给你画画的时间,不过两天一夜,夜里还没见你点灯,这点时间就够画一副三尺斗方(50*50cm)。


    相距不过十几米,去检查画幅用不上三分钟时间,没必要直接申斥。


    林如海就把质疑含在嘴里,缓缓起身:“真神速也。”


    欧阳仲卿问:“老爷头疼么?小可略通医术,愿为医治。”


    “有劳。”


    林如海只感觉清风拂面,忽然头也不痛,眼也不花,只觉得很饿:“果然神异。”


    虚弱的走到狐狸的画室去,门口有两个下人正在探头探脑,啧啧称奇:“画的真好。”


    “老爷,您快看。”


    屋里特意搬过来的大画案上,平铺着一副八尺整纸(96*178cm)。


    画上虽然是水墨画,却画的极其鲜活,精妙仔细类似于工笔画,前中后景的丛山峻岭,并非写意,而是细致入微,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齐天大圣,铠甲一片压一片、战靴上虎头清晰可见。


    画面之中,中景色的山石隐隐约约如宝座似莲花,托着一位小小的林姑娘,潜心修行,头上隐隐三花聚顶,身边似有五气朝元,身旁的兰花从里,还长着几只小小的灵芝。


    林如海一见大喜,这真是吉利的很!


    对对对,我闺女就该得道成仙。人间怎么会有聪明绝顶的绝美小女孩?


    清风卷起一只毛笔,在画面上指指点点:“依照老爷的要求,洞天福地前的松树、书上的蟠桃、天上的老鹰、山脚下的小庙、飞舞的苍蝇、小盒子里的立帝货、变化的英俊道士、巡山的小妖怪。”


    正如甲方老父亲的要求,绘制的齐天大圣的九个分身,个个都有巧思,譬如蟠桃树上有个蟠桃特别大、还在咬别的桃子,巡山的小妖怪长着怪兽脑袋,垂着猴子尾巴。


    “这个是小可,形骸粗鄙,不敢露面。”画面的一角,松荫下有一个读书的狐狸垂着秃尾巴,毛发生动细致,头上还长着一对耳朵,背对着画面外,看不见脸。


    林如海由上至下细看一遍,又又下至上细看一遍,画上画了无数鲜花野草,森林中的鸟兽,这种自然奇景,人类画不出来,只有与自然为伴的狐狸才能画出来。


    他仔仔细细的看着,注意到在林姑娘不远处还有一只小猫捕蝶,此乃祝寿的——耄耋图(猫蝶图)。山壁上攀着三只山羊(三羊开泰),山脚下有小鹿小鹤(鹤鹿同春)。


    除了这些吉利的图样,还有许多奇妙的动物,画面上何止几十处。“妙啊!妙到毫巅!欧阳先生真乃大才!”


    “幸不辱使命。”欧阳仲卿对自己这幅画很满意,虽然是代笔,把自己画上去也算落款:“请老爷题跋盖章。”


    林如海原计划是找人代笔,自己落款,拿给闺女看。现在这幅画画的如此大,又细致,有无数的细处,再冒名顶替就没意思了:“岂敢夺人之美。老兄这样的大作,下官画不出来。就请老兄自行落款,下官题诗一首,送去装裱。”


    并示意下人去准备宴客,老爷也快饿的昏过去了,作诗都做不动。


    欧阳仲卿大喜过望,从兜里掏出一颗自己刻的印章,在留下的空位上盖章写字:仲卿恭绘林小姐梦游仙山图。


    ——


    金丝郎君讲的故事我编的,不是抄古籍。编了半天呢。


    很多神怪故事里都说狐狸能一夜之间画满一面墙,还特别精美。


    [48]灵均洞主:若说相貌,特意使了法术,使人视若无睹,过目就忘。


    雪雁探头探脑的看。


    琴童:“雪雁,你看什么?”


    雪雁道:“姑娘派我来看看,老爷现在有客人没有。”


    琴童拿了个果子给她:“老爷请狐仙吃饭呢,姑娘的事要是急,我进去通禀一声,要是不着急就等一会。”


    “不急不急。”雪雁摆摆手,更好奇的探头探脑,普通的客人她见过,人模人样的,没见过狐仙是甚么样貌。


    琴童不露声色的挡住台阶,不让她上去,以免冒犯贵客。


    雪雁试了几次,反应过来他不说话只是挡着路的意思,慌忙回去。


    屋里,林如海因为心情大好,胃口大开,对飘在半空中的一双筷子和一只酒杯,也不挑理。频频举杯:“仲卿兄请。”


    没有本事,只有脾气,便是人见人厌的蠢货。


    要是有天下独一无二的本事,有独一无二的脾气和怪癖,所有人都觉得很合理。


    能在两天一夜里画出这样一幅传世名画,不就是不愿意露脸吗,你就算是喜欢裸奔,其实也没啥大不的,那是魏晋之风。


    欧阳仲卿已经喝了半壶:“唉,想我这些年求学的经历,着实不易。家人非但不理解,还百般嘲笑,相貌丑陋,难登大雅之堂,这些年辗转与各地……”


    林如海已经要附和感慨求学不易,他学习虽然轻松,但有几位同窗好友,自幼贫苦。


    欧阳仲卿道:“到处偷看名家作画,在尘埃上练习笔法,甚至为了学人家的画法,变一个小虫,趴在纸上瞧。变一支笔,在人家手里感受提挫撇捺,如是数月,就学会了。您瞧。”


    他从身后摸出一条秃尾巴,因为空气中只有一条尾巴他自己看了都害怕,就现出全身来,头和手是人样子,尾巴宛若一把秃笔凑在一起。


    若说相貌,特意使了法术,使人视若无睹,过目就忘。


    林如海由衷的感慨:“老兄真是画痴,如此惊人技艺,怎么不曾扬名。”难怪有些地方的笔法,和名家大师一模一样,感情是这样学来的,虽然是偷师偷瞧,也真不容易。


    狐狸没钱不买笔,也不会自己做笔的话,抓着尾巴当笔用?


    “一则是尾巴藏不起来,二来是…”欧阳仲卿无奈叹气:“过路的同类和妖怪见了,总要大肆嘲笑一番。道是仲卿不务正业,痴长了几岁,处处不如人。”


    林如海露出了想要当金主的表情:“妖精的正业,只有修炼成仙吗?多画几幅妙笔丹青,青史留名,令后世之人瞻仰,岂不美哉?”


    “固所愿,不敢请。如海兄赏识拙作,深感幸甚。请。”狐狸喝了一大杯美酒,醉醺醺的说:“我们之中能成仙的,百不存一,成仙要有机缘。尽量多活些年,免得同族分离。至于青史留名嘛,我们既不敢取人性命,也不舍得慷慨赴死,怎么能留名呢?”


    林如海有些感慨,自斟自饮:“仲卿兄此言,胜过凡人百倍。”


    “岂敢岂敢。”欧阳仲卿突然看向角落里,小小的玉人正暗中观察狐狸,他下意识的卷起尾巴藏在衣服里:“玉姑娘何不共饮一杯?”


    林如海吃了一惊,以为黛玉过来了,细看觉得自己眼花,花瓶后面蹲着玉舞人,观察吃酒的二人:“王素,过来。”


    “老爷,我主人有事和你说,你干嘛只顾着和狐狸吃酒。”


    林如海暗暗的皱眉,莫非有什么正经事,耽误不得:“仲卿兄,失陪了。”


    “如海兄请便。”欧阳仲卿看他匆匆走了,好笑道:“你受了你主人的真气成就,应该认她为母,林老爷便是你姥爷。怎么说起话来这样凶呢?”


    王素警惕的盯着他:“没听说过。你是不是想跟我玩伦理哏?当初我去拜访你们,不仅不理我,还用扫把打我,哼,现在知道我是谁家的人了,就来找我说话?免谈!”还要去告状呢。


    欧阳仲卿叹了口气:“赶你走的狐狸中,难道有我吗?”


    王素:“我读过书,知道什么叫一丘之狐。”


    “我家里人待你无礼,你戏耍我们一番,一报还一报,何必耿耿于怀呢?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


    王素原本在到处拼凑告家长的用词,眼下择日不如撞日,还记得主人叮嘱的要说她很凶很强很可怕:“哼哼,原本事情了结了,不过你那混蛋妹妹,变成林老爷的模样,故意去恐吓诓骗我主人。我主人心善,原本要命飞剑斩之,念在她修行不易,放她走了。但是嘛……”


    想了想,想起那个贪官爱说的词:“其心可诛。”


    欧阳仲卿脸色骤变,酒意都化作冷汗涌出体外,仓惶站起来,蘸着酒杯里的酒,在桌上写:家里有事。


    身化清风直奔老家而去,告诉刘姝的老子娘,好好管管。


    戏弄些好色无道的凡人就够了,不要什么人都敢惹,惹出祸来如何收场。


    林如海匆匆赶到女儿书房,见她面前摊开一本道德经,还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好词儿,却不去看,盘膝坐在官帽椅上,端身正坐,看起来一点都不急:“玉儿,有什么事?”


    林黛玉起身,推他到窗口的玫瑰椅,坐下:“父亲,我有三件事。”


    老父亲心里咯噔一声,火急火燎的派人相邀,又有三件事,怕是哪一件事都很为难。“你说吧,还需要什么?”


    林黛玉侧身坐在鼓凳上:“头一件事,我想请爹爹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调息养神,炼精化气。您今日的脸色,苍白的吓人。”


    林如海擦擦冷汗,心说莫非我的禄命将尽么?满口答应:“一个时辰不难,依你便是。只怕为父年老力衰,没有天赋,能延寿几年就知足了。”


    “父亲教我时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何不以此自勉?”


    “像个小小神仙的模样。”


    林黛玉被调侃的脸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第二件事嘛,我下了帖子,请金丝郎君三天后前来赴会。尚不知这位金丝郎君是男是女,我们在花园见面,父亲,那天别请朋友,让让我。”


    林如海大奇:“他既然呼为‘郎君’,想必是男子,怎么会身份未明?”


    “素素说他的声音非男非女,慵懒曼妙,很适合讲故事。”


    林如海诚心诚意的希望那是女妖怪,反正你要是来勾引我,我不会上当,但妖怪也得注意男女大防。男妖怪不方便进后宅,见姑娘的面:“三天后没有应酬。下次再早几日安排,官场上约定聚会常常提前十天,若是日期重叠,岂不尴尬。”


    林黛玉笑道:“知道。我算着不年不节,没有花开,你们不会聚会。”


    这两件事都不够让林如海心跳加速眼前发黑,他不是故意找刺激,但女儿给自己的消息一直都很刺激。以前是重病不起,现在是妖来妖往,和缓的问:“第三件事是什么?”


    林黛玉略带几分羞色,轻声说:“父亲,以前我没有交际,按部就班,和别的女孩儿一样,等着及笄时再取大名和表字。现在事发突然,略交了几个朋友,也要和外人见面说话,黛玉这两个字,原本是乳名。大圣叫我黛玉,那是应当应分。别人嘛…”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这里的心态,简而言之:你也配??


    林如海恍然道:“是是是,乳名岂能由着他人叫。女子的闺名也不好让人知晓。”


    我的同事和下属都有些猥琐,更遑论其他布衣,妖怪们不慕王化,恐怕和乡野村夫相差无多,得起一个不香不软不柔不弱的名字,表字也是这个风格,让人一听就心生敬意。但这还不够。


    大名,天地君亲师之外的人不可以称呼,直呼大名算是找茬。


    “容为父想想。”林如海捋着胡子:“你也想一想,自己起一个道号,斋号,乃至于江湖诨号,可用之处甚多。”


    林黛玉小脸红扑扑的:“我想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用。”她走到桌边,举起一张纸:“父亲请看。”


    林如海眯着眼睛凝视片刻,缓缓开口。


    “拿过来,看不清楚。”


    林姑娘心里一酸,捧着小纸条走过去给他看——灵均洞主。


    这灵均二字,显而易见的来自屈原,至于洞主,则是洞天福地的洞。你不必问这个洞在哪里,可大可小,大到可以是花果山上的山洞,小到可以是书架上的玉雕山洞。


    林如海凝思片刻,觉得有点吉利,又有点不吉利:“字含宜,如何?”


    读书总是超纲的小女孩说:“既含睇兮又宜笑?山鬼里我最不喜欢这句。”


    “为父的本意是:因时制宜、识变从宜。”林如海摸摸她的头,觉得可以预见到千百年后遗世独立的女仙,多养几个妖怪,也不会寂寞,大觉死也瞑目了:“灵均洞主林瑷,字含宜。”


    瑷是美玉,灵均文采盖世,恐怕不够灵活圆滑,再加上含宜。


    没有不良谐音梗,没有欠缺,没有朝代特征,和古人交游不显俗气。


    林黛玉低低的念了几遍,还挺满意:“多谢父亲。”看父亲要起身离开,拉住他的袖子:“刘仲卿已经离开了,父亲若是不忙,趁着夕阳余晖先打坐一会。”


    ——


    林瑷、字含宜,都是纳兰朗月帮忙起的。本人起名废。


    后文里大名非巨巨巨正式场合不用,表字偶尔称呼一下,频繁一点的也就是灵均洞主,行文依然是林黛玉。岂敢喧宾夺主。


    [49]来访(上):金丝郎君淡淡的说:“因为你不肯听。”


    金丝郎君抓心挠肝的等着整点正日子,长吁短叹,每日看着金乌玉兔东升西落,只觉得时光难逝。


    人类的礼貌为什么至少提前三天相请?


    就不能临时叫人过来喵一下,我立刻就跟过去给你讲故事?


    急着要讲的这个故事,只适合黛玉听,也只有她听了才有用。


    一个浑身漆黑的小人跑进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金丝郎君,小可这厢有礼了。”


    “原来是黑松使者。”金丝郎君又用那副不急不缓的语气说话:“久违少见。”


    黑松使者黑发黑脸黑手黑衣,又行了一礼:“小可要离开姑苏了,特意来辞别郎君。唉,昔年吴中四才子的盛况,不忍追忆,现在偌大的姑苏之中,再也没有笔耕不辍的才子佳人。浪荡姑苏三年,但见一个个沐侯冠帽,有笔如刀,装斯文,谈名教,丧廉耻,行贪饕。想当年,我辈先人听得姑苏慕容的大名,千里迢迢赶来一尝,唉,不提也罢。”


    金丝郎君轻轻的叹了口气:“可惜,可惜。”


    黑松使者又抱怨了一句:“小可终年饥饿,多蒙郎君指点,略吃了几餐饱饭。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


    金丝郎君目送这个小人离开,又闭着眼睛晒了一会太阳。


    一个鼻青脸肿的狐狸闯进来,她看起来甚是凄惨,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耳朵上带着牙印,身上掉了好几撮毛,走路时一瘸一拐:“金丝郎君,来给您请安了。”


    金丝郎君悠哉悠哉的笑了一声:“为什么不听我讲个故事呢?”


    “我不听你那些劝善和隐喻的故事!”刘姝委委屈屈的倒在地上,不敢冲金丝郎君大叫大嚷,就在地上疯狂打滚,弄的这无人打扫的阁楼中暴土扬尘,宛若发动了一场小小的沙尘暴:“讲故事救不了狐狸的命!”


    金丝郎君淡淡的说:“因为你不肯听。”


    刘姝不打滚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抖掉了一身毛:“谁,是谁泄密!哇,我差点被老子娘活活打死。她都绕过我了,到底是什么人非要和我过不去。”


    天花板上归于静寂无声,刘姝今日一不带钱,二不肯听故事,令金丝郎君不欲多话。


    还有一点原因,金丝郎君对人类中最优秀的那些更感兴趣,对妖精则兴趣平平。妖精日常只有修行和玩耍,没有财富名利要去夺取,也不需要面对道德和利益的博弈,最多抢酒喝。


    而人类则不然,人类的上限是成为神仙,下限是成为禽兽,多么有趣!


    ……


    王嬷嬷正给她梳头:“姑娘,准备了清蒸胭脂鱼,太湖银鱼蒸蛋,烤肝,胡椒小虾,鹌鹑羹,山海兜。胭脂鱼在缸里嚯弄水,我亲自去看了,可大可新鲜了,鹌鹑还没杀,还下蛋呢,就等您的客人来,吃这一口鲜味。”


    林黛玉托着腮犹豫,让王嬷嬷去准备比较鲜的食物,没有透露金丝郎君是金丝狸花猫,这听起来怎么那么腥气?除了银鱼蒸蛋她都不爱吃,胡椒小虾虽然炸的酥脆,但吃了嘴巴痛:“烤肝是什么,咱们家吃过吗?”听起来像是奇怪的民间小吃,不会太冒犯吧?


    王嬷嬷准备给她梳一个精巧的发型,昨天晚上特意做了白色的绢花,准备了白色的珍珠簪子:“听厨子吹牛,说是以前,周天子只有八道菜可吃。”


    “差不多是。”


    “厨子说拿狗油裹上狗肝,放在火上烤。咱们府里不吃那个,他用网油裹着羊肝,加了各种调料烤,烤好了特别香,一点腥味都没有,又鲜又香,吃起来沙沙的。姑娘,您不知道,山里头的狼啊老虎啊吃东西的时候,都是挑着肚子里这些脏器吃。”


    房檐下养着鹦鹉,笼子之外也有鹦鹉的站杆,平时都是小鸟站在这里叽叽喳喳,今天王素等着客人来,她忽然发现这个横杆的宽窄很适合放她的屁股,既可以登高远眺,又能一转头就看到主人:“有多好吃啊,我要是有嘴巴真想尝尝。”


    林黛玉已经觉得不舒服了,这东西确实是周天子八珍之一的肝膋(liáo),那也应该敬而远之,离我远点。


    想想院子里的小猫,倒是爱吃这些奇怪的东西,兴许金丝郎君也喜欢。如果这位客人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别的精灵,她绝不会如此委屈自己,一想到那是一只住在天花板上的猫,那这一顿就由着客人的喜好来准备吧:“也好。”


    金丝郎君蹲在房顶上,微微松了口气,烤肝是真的真的很香,就算他已经断绝饮食数月,还是愿意吃吃。


    现在是赴宴的日子,但天色尚早。


    人还没梳妆打扮,还没吃早饭。


    现在就出场,自己苦心经营的优雅姿态全毁,成了个普通馋猫。


    耐下心,应是等了两个时辰,看太阳升的高高的(十一点),优雅的收敛了一层隐身术,人依然看不见自己,王素却能感知到:“我应邀前来,主人家,何不赐见?”


    “主人,他来了。”


    林黛玉原本在桌前读书,听到这声音果然慵懒曼妙,不急不躁自带一种贵气,快步迎到屋外,也没见到客人在哪里。正在张望,猛然看到房顶上飘着一枝山茶花,就望花一拜:“有失远迎,当面恕罪。”


    “岂敢,岂敢。”金丝郎君叼着他在十八学士上选的最漂亮的一枝花,飘在空中,高度正适合把花递给她:“聊赠一枝春。”


    王素仰慕的说:“你真厉害。我没看见你,也没看见花。我要是有这样本事,岂不是…”我就自号姑苏大盗!


    林黛玉和金丝郎君一起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请上座。金丝郎君,你吃茶么?”


    金丝郎君装作自己刚来,没有躲在暗处偷听菜谱,听的醴泉(口水)溢出,猛吞金浆玉醴(还是口水)。慵懒又优雅的开口:“我本修行中人,不在意口腹之欲。”


    林黛玉听的着迷,忽然理解了史书上那些沉迷乐舞的昏君。


    弹琴弹一个时辰就够了,这样的声音就算是讲鸡兔同笼,我也爱听。


    王嬷嬷听见凭空有人说话,两股战战,腿软又不自觉的想往门外走,仔细想想,自己平生没有亏心事,这才勉强站在旁边,眼看软垫上被压出来一个坑,不敢上前奉茶奉酥酪。溜到角落里,拉着雪雁哄她:“你瞧见什么没有?”


    雪雁:“没,没有啊。”


    “你年纪小,身上干净,你去送酥油泡螺。”


    一碟子乳白色的螺形点心,用的是奶里提取的乳酪,混合着糖霜,一个个的挤出螺旋花纹,放在盘子里,吃起来丝滑油润,入口即化。宋朝时,这是江南地区最流行的待客点心,现在也很常见。


    雪雁不懂这些,捧了托盘,把碟子放在客人一侧:“这酥油泡螺太腻了,我们姑娘吃不得。”


    金丝郎君刚要切入正题,就看这又白又嫩奶香扑鼻,一看就知道入口即化的点心摆在自己眼前。拿这个考验大妖?哪个大妖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他果然克制住了,闭着眼睛,关上嗅觉:“林姑娘,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林黛玉微微颔首:“小字含宜,金丝郎君唤我含宜便是。素素和我说过,她说金丝郎君学富五车,有许多拍案惊奇的寓言故事。洗耳恭听。”


    金丝郎君闭着眼睛,还没开口,先哀婉的叹息一声:“从前有一位姑娘,姓雷,双名小贞。她祖上乃是开国的武将,凡人见了,要叫他一声雷将军。


    到了小贞姑娘的父亲时,家道中落,并未讨得一官半职,以经商为业。雷父雷母膝下只有一女,爱若掌上明珠。


    经商之人雇人保镖,恰巧城中镖局内,有一个好说好笑行事仔细的一名少年,善使飞刀,鞍前马后,事事勤恳,武功高强。


    雷父不舍得姑娘出嫁,便将这年龄相当、相貌英俊少年招赘为女婿。


    女婿常随着雷父出门经商,感恩不尽,事事仔细小心,经营的家业越发兴旺,未三年,积累的家资数万。


    小贞姑娘管家理事,赏罚分明,比十个男人还能干,阖府上下,无不敬服。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林黛玉暗暗的琢磨,他这是要预警什么事呢,还是叫我小心什么人?她们家听起来很不错,小贞姑娘父母俱在,招的女婿年轻英俊武功好,有怎样的不测风云呢?


    偷听的林如海:招赘女婿的第一要点,是岳父要长寿。毫无参考意义。


    金丝郎君舌头一卷,吞了半个酥油泡螺,若无其事的继续讲下去:“雷父和女儿女婿乘船运货,却不知沿途早有人盯梢。有一伙巨盗,号位八部天龙,啸聚百余人,个个头戴面具,劫掠州府,盘踞县城,早听说了雷父的大名。趁着月色掩蔽,杀上大船,雷父久疏战阵,女婿双拳难敌四手,连带着雷家侄子,所雇佣的镖师,全部为贼人所害,三船苏绣丝绸精盐,尽为贼人所夺。小贞姑娘跃入大江中,舍命遁逃而去。”


    林黛玉揪心的皱着眉头:“她逃出去了吗?”


    她听不出什么,林如海心里却忽然一动,开国将军之中,确实有一位雷将军,私盐贩子出身,原本军功足以封侯,但雷将军生性疏狂,打仗时自作主张赏赐士兵,未能封侯。


    十年前,江南的大盐商中,恍惚有一个姓雷的,骤然暴富,又骤然失去行踪。这位金丝郎君说的不是故纸堆,正在当下!


    按理说,区区一个盐商,不值得巡盐御史记挂十年。但他还欠着朝廷五万两银子,至今没还,每年年末盘账的时候,这一笔都很刺眼。


    ——


    酥油泡螺,宋朝流行,金瓶梅里也有。水牛奶里提取的鲜奶酪拌糖,谁吃了不爱。


    因为写的很晚了没有仔细查,发围脖纠结寓言故事这个词的年代够不够久远。


    冰过的佳多宝:寓言在我印象里,战国时期,韩非子最喜欢原创小故事挖苦诸子百家啦——像《刻舟求剑》《守株待兔》《郑人买履》那些 百度百科:寓言一词最早见于《庄子》,具有用故事来帮助说理文体元素。原文:“寓言十九 重言十七 巵言日出 和以天倪”陆德明释:寓,寄也。以人不信己,故托之他人,十言而九见信也。


    [50]来访(中):知道县令是贪官,连价码都清清楚楚,故意大声宣扬,借由汹汹民意。


    “小贞姑娘拼死上岸,变卖首饰逃回家里,要给家人报信,费劲力气回到老家,雷宅已经被洗劫一空,五进的大宅烧为白地,阖家老小无一幸免。”


    林黛玉紧张的揪着手帕:“歹人竟敢明火执仗吗?”


    劫掠州府不是形容词吗?不至于真的被……被叛军攻占城市吧?现在是乱世吗?


    王嬷嬷刚拿了个影青的玉壶春瓶,装满水,插着这只山茶花,听到这里,捧着瓶子连声念佛。


    金丝郎君伤感的又卷了一舌头的酥油泡螺,干脆闭着嘴享用这丝滑弥漫的奶香味,都咽下去才继续说:“八部天龙乃是结义八兄弟,这贼兄贼弟八人,明面上并不来往,各在本乡做出一副行善积德修桥补路的良善乡绅模样,从不显露本事。偶尔有一两个刀下逃生的人,天大地大,何处去寻仇家。”


    单知道一张凶恶的脸,或是一个人的名字,就要去天下追查——别说是人类难以做到,就算是妖精也得费好大力气。以前就有蛇妖被人杀了全家,找了二十年才找到仇家,对方本来就快死了。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也意味着,大部分地方的人对十里之外茫然无知。


    林黛玉既揪心,又对外界什么都不懂,专心等着他往下讲,眉头微蹙,很为了小贞姑娘的命运担忧。


    “小贞姑娘变卖簪环,收葬母亲,卷了两捧灰尘,给父亲和丈夫做了衣冠冢,在废墟上哭祭一场。”


    林黛玉:QAQ。


    金丝郎君道:“雷父和女婿二人死的冤屈,横死鬼怀着一腔怨愤,昼夜哀嚎。多蒙小贞姑娘立了衣冠冢,才能哭向家乡,刚回到坟茔,就看到小贞姑娘要一死了之,二人赶忙托梦告知她,杀人者乃是‘听法八人众,摩侯罗迦等’。小贞姑娘当即打消死意,立志报仇。”


    林黛玉刚擦了擦眼泪,拊掌叫好:“好!”


    好想直接问问她报仇成功没有!


    金丝郎君又舔了舔酥油泡螺:“雷父才三十九岁,女婿刚十六岁,和商队里的兄弟子侄十余人,一同做了新鬼,在祖坟里没日夜的抱团哭泣。林姑娘有所不知,鬼是很弱小的,尤其惧怕杀害自己的人,就连提起他们的名字,都要吓的软成一团。若要报仇雪恨,只能寄希望于活人。”


    林黛玉颔首,手里攥着手帕擦了擦眼睛:“这两个男子正当壮年,怎么就敌不过贼人?”


    林如海在屏风后叹了口气:“不惑之年,也算不上壮年,大富之家,岂能日日打熬筋骨,便是小说里的玉麒麟卢俊义也免不得遭人暗算。十六岁的少年,年级又太小。含宜,你忘了汉唐募兵的年纪是二十岁。”


    玉儿学到这个知识点没有?太小的男生真的不顶用,秦朝征兵十七岁,汉唐二十岁以上,刚十六岁那也就算十五岁,有些地方虚一岁,有些地方虚两岁,根本还是个半大孩子,又长的英俊好说笑,又要跟着走镖,他有多少精力事事都做好?根本担不起事。


    他缓步走出来,在装下去不礼貌了,暗暗的猜测金丝郎君再三要讲故事,是为了帮人鸣冤,这个不是不能帮,也比疏通沟渠那样的请求要合乎情理。


    但怀疑这所谓的‘八部天龙’,这一伙强梁可能和地方官有什么牵连。


    林如海穿着家常半新不旧的直裰,色泽暗淡,整了整衣服,冲着空无一人的位置拱手:“晚生林如海。”


    林黛玉站起来,让开位置:“父亲。”


    客人不能让位,她挪到下首坐着。


    金丝郎君用尾巴拍了拍坐垫:“昔年探花鬓染秋霜,风采依旧。林御史,我见过你,你没见过我。”


    王素坐在一个花瓶上,手里扶着荷花杆:“人老的可太快了,我才被放进盒子里一段时间,人就老一大截。”


    林如海心说:可说是呢,你们都不爱露脸,可干活真快。“竟有这样的缘分,金丝郎君,这故事曲折动人,晚生不请自来,也想听一听,”


    金丝郎君早知道他躲在暗处偷听,猫才是来的最早的那个,林黛玉刚起床他就在房顶上等着了。“也好。也免得令嫒还要复述一遍,多费口舌。”


    林黛玉确实是什么都和父亲说的,坦然一笑:“您快往下说,小贞姑娘找到贼人了吗?报仇了吗?”


    金丝郎君又舔了一口酥油泡螺,敏锐的觉察到不对,天气挺热的,日上三竿,这东西变软了!猛的舔食了两个,这才开口道:“雷将军昔年善使弹弓,百发百中,能射飞雁,小贞姑娘得了全部传授。她那女婿,使的一首好飞刀,仓促接敌也杀了十一个贼人。小夫妻年岁相当,情浓意蜜”


    林如海:“咳。”


    未成年人不可以听这种东西。


    金丝郎君不搭理他:“女婿原指望和她白头偕老就将家传绝技倾囊相授,小贞姑娘秉性不喜争斗,从不携刀佩剑,偶尔玩玩弹弓罢了。女婿的飞刀绝技,自称传自前朝李探花,你应当听说过这个人,有很多事,刀剑不能解决。”


    林如海没吱声,因为前朝的状元榜眼探花郎实在是太多,除非青史留名,否则记不住。


    “‘八部天龙’犯案无数,但从不扬名立万,甚至鲜有人知。小贞姑娘求教于僧尼,获悉了谜题的答案,依然不知道凶手是何许人。她改换男装,凭一手管家理账的心算绝技投入商队,当了个斯斯文文的账房先生,踏遍三千里河山,耗时三年,多蒙苍天厚爱,终于让她瞧见了当年在大船上,带头杀人的男子。”


    父女二人一起问:“是谁?”


    金丝郎君用尾巴拍扶手:“别催我,别催我,故事要慢慢讲。”


    他悄无声息的把盘子舔干净,若无其事继续往下说:“那贼酋家正在招账房先生,小贞姑娘便去应征,她有心算无心,长得高挑俊俏,说话温顺有趣,加减乘除都算的明明白白,最和气慷慨的一个人。


    不到两个月时间,上到贼父贼母,下到贼子贼孙,无不喜欢小贞姑娘。仓库的钥匙也交给她,盘账也让她去,府里欢宴都要请她入席。小贞姑娘在仓库里,看见许多自己家的旧物,也听说主人翁的亲弟弟在杀人越货的日子里‘被人害死’。”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多,府里的书信、人情、钱财出入都经小贞姑娘之手,她暗下功夫盘查,这不必提。另一个贼人从未露面,只有一次,贼酋没带银子,出门去做没本钱的买卖,带回来八千两白银,也带回来另一个,小贞姑娘牢记的人。他弟兄二人大排宴宴,不知死在眼前,小贞姑娘待到众人喝醉,锁了所有房屋,持刀入室,将贼酋和贼人割头剜心,血祭家人。”


    林黛玉总算轻轻的松了口气,惆怅的发了一会呆,又心疼她,又觉得心潮澎湃。


    林如海正欲开口,又耐下心来等他说完。


    王素问:“杀光了吗?那什么八人众,这才俩啊。”


    金丝郎君继续讲述:“小贞姑娘杀人之后,却看到贼酋和贼人的脖颈上纹着一条蛇,这是他们‘八部天龙’结义时的徽记。府里的男丁,加在一起不够那日登船劫掠的一半之数,还有不少凶徒逃遁在外。小贞姑娘检点了脖子上纹蛇的人,悉数杀了。


    提头上街,惊动四邻,自述身世原委,地保慌忙报官,上了衙门大堂,小贞姑娘自述冤情,奉上账册,地方上的老爷何等精明,当即将小贞姑娘下了大牢。”


    “为什么?”林黛玉立刻反应过来:“他要私吞贼脏?”


    金丝郎君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贼酋阖家的罪名坐实了,斩首的斩首,发配的发配,官卖的官卖,各有去处。脏物一成充公,九成进了县太爷的荷包,县令本欲将小贞姑娘和贼酋同罪论处,但妙龄女子手提人头,大声宣扬女扮男装为全家报仇的事,早已传遍八方,难以曲笔。”


    林如海拈着胡子颔首,果然聪明仔细,账房先生知道打点官府的事,就知道县令是贪官,连价码都清清楚楚,故意大声宣扬,借由汹汹民意。


    金丝郎君道:“小贞姑娘在狱中住了两个多月,因贞烈侠义的美名,人人敬佩,在狱中不必打点牢头,反而有人服侍。那狱中有人晓得我的名字,见小贞姑娘愁眉不展,就同她说,可以向金丝郎君打探消息,若是面善,可以相告。又不几日,‘八部天龙’的贼人也听闻消息,恨她杀害兄弟,趁机前来报复。


    却不知小贞姑娘看似文弱,实则八年来精研飞刀术,出手便是杀招。她一连杀了四名刺客,心怀愤懑,女牢子早劝她离开,趁势推出大牢,放小贞姑娘远走高飞……”


    林黛玉:“啊?”


    小玉人:“能跑啊?”


    林如海:“……?”难道不用我出力,纯粹来讲个故事?


    金丝郎君得意的用尾巴拍拍坐垫:“天大地大,不知何处是仇家。小贞姑娘找到我面前,将过往前情和盘托出,恳切哀求。阴符经云:天生天杀,道之理也。林姑娘,你猜我帮她没有?”


    林如海:少说话就不会出错,一听这话就是没帮。


    林黛玉盯着这团空气,不自觉的按照大王教的临时开天眼的方式运转真气,看到一大团模模糊糊金灿灿仙气飘飘的东西,很惬意的样子:“金丝郎君,我猜你一定帮她了,你最和气。”


    王素连连点头:“你肯定会给她讲个故事,故事里列出她仇人姓嘛叫嘛家里几口人。”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笑,素素说话总是非常有趣,而金丝郎君今日前来,还是要帮她。天可怜见,谁听了小贞姑娘的故事,能忍住不去帮她呢?


    一团和气的金丝郎君慵懒又略带一丝得意:“天生天杀,不是人能杀人。可惜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并不能差遣人去杀人。只能说几个地名,几个姓氏,让她自己找去。林探花,如今十五年过去,小贞姑娘大仇得报,人在牢中,恭候判决。”


    前院蒸鱼、炸虾的香味都飘过来了,何时摆饭?饿的快速讲完故事。


    林黛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泪光点点望向父亲,要不是当众开口不好说心里话,当下就想请父亲帮忙,让小贞姑娘脱罪。又想到大王催促自己,要学会舞剑,或是肉身能御风,才能再去见他。御风太难了!太难了!


    王素看出主人的心情:“主人,你要是想要,我去把她偷出来。人不好偷,我想个法子,准能弄到手。”


    王嬷嬷正闭眼念佛,慌忙叫到:“可不敢说这话,哎呀,小祖宗,这不是一个意思!”


    金丝郎君再次提示:“我的故事讲完了,林姑娘,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林黛玉红着双眼:“小贞姑娘实属人中龙凤,女中豪杰。若有机会,我很想请她喝一杯。”


    “那很好啊。”金丝郎君望向提着食盒从厨房出门,饶过房子,走向后宅的两个婆子:“她年少时很喜欢喝两杯。等到开始报仇,唯恐泄密,只好滴酒不沾。”


    ——


    林如海:坏猫坏猫!(其实他不知道金丝郎君是猫啦)


    林衙内:爹,给我捞个人。


    王素:叫我姑苏大盗!


    ……


    好长一个故事写的我好累。年仅十六岁英俊活泼会用飞刀的小女婿是真的死了,古代的大盗比现代的车匪路霸还要狠。


    为防猜测提前声明,雷小贞没有CP的。


    楼上今天动电镐,我要出去浪迹天涯(不是),去逛商场和公园消磨一整天,晚上回来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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